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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每月拿6100,去北京旅游二十天,回家我果断退光所有旅游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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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背包带子断了

北京回来的那天是早上六点二十。动车晚点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背着那个黑色的旧双肩包从出站口走出来,肩带在右肩处断开了一半,缝合线崩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填充纤维。我用左手托着包底,走了三十多步,到出站口外面的花坛边上蹲下来,把包放在地上,解开系在提手上的那条旧皮带——那是我在潘家园逛到第三天才买的,摊主说是老牛皮,我花三十块钱,穿在断掉的肩带接口上系紧,勉强箍住了。

蹲在花坛边的时候,旁边有个男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过去了。他的手拉着一个银色的登机箱,箱轮在水泥地上转得又顺又滑。我低下头,把那根皮带又紧了一圈。扣眼是我自己用钥匙尖戳的,边缘不太整齐,勒住布料的时候有一点歪。

家里没人。客厅里的窗帘还拉着,光线从布缝里漏进来几条细长的亮线,落在茶几和地板上。空气闷了一周多,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和静置了很久的棉布气味。我换了拖鞋,把双肩包放在玄关地上,去厨房倒了杯水,靠着灶台喝完,然后把水杯搁在洗碗池里。

回到客厅,我坐到了沙发上。腿伸直了,脚搁在茶几边缘,鞋底还有北京的尘土。在故宫门口那段石子路上蹭的,灰黄色的,细碎如粉末,被我一路带回了家。我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子枯了一半,黄了,垂下来的藤蔓像断了的电话线。我把脚收回来,弯腰碰了碰文竹的盆土,干透了,从盆边裂开了几道缝。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那个旅游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故宫角楼在落日里的剪影,配文“还是北京的黄昏最美”。底下立马跟了十几条回复,“羡慕”“下次带上我”“周姐拍得真好”。我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摁了侧边的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时候,那张角楼的剪影也被收了进去。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贴着玻璃。桌面上的灰尘在光线里飘着,细细的,像某种还没落定的东西。

二十天前我出发的时候带了一个新买的充电宝、三双袜子、一件冲锋衣和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说。我还带了五个旅游群的群聊通知,每到一个景点就发九宫格照片,配一句“打卡”。我退休两年了,每个月到手六千一百块,不算多,但够用。儿子在省城上班,不用我操心。我盘算了半年,攒了点钱,终于去了北京。看了天安门、爬了长城、逛了颐和园、在什刹海边上坐了一个下午。每一处都拍照发了群,每一张都有人点赞。但真正让我记住的,反而是那些没有发出去的东西——护国寺街口那个坐在门槛上摘豆角的老太太、景山公园里一个小孩为了追风筝跑掉了鞋、国博展厅里一对老人互相搀着走完一整层。

这些东西我一张都没拍。但它们比那些我拍了的东西留得更久。它们在脑子里像一小片没被晒过太阳的暗房底片,画面是反着的,但颜色都是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个断了一根肩带的包拎起来。皮带还系着,勒住崩开的地方,像一个临时缝合的伤口。我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里面还有两样东西。一枚故宫的纪念币、一张用过的地铁票。我把它们掏出来放在鞋柜上,然后提着空包走到阳台,把它搁在了旧藤椅上。

风从窗户吹进来,包的空袋子被风鼓了一下又扁下去。那个断掉的肩带在风里微微摆着,像一根没系紧的绳子。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旅游群的消息还在那里,十几条未读。我点进去,看了最后一条——“周姐回去了没有?等你下一条美照呢。”发消息的人我认得的,群里聊得最多的那个,我们叫她金姐。我没有回她。我退出了那个群,又退出了剩下的四个,一个一个地,点了“删除并退出”。

手机屏幕上一行字弹出来:“退出后你将不再接收该群消息。”我点了“确定”。

然后我锁了屏。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更多的亮线,把茶几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我坐回沙发上,腿重新伸直了,脚搁在茶几边缘。脚底的鞋底蹭着玻璃桌面,发出一点涩涩的声响。我闭了一下眼睛。北京那二十天的黄昏、地铁口卖烤红薯的推车、护国寺前面那棵老槐树——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去,没有落下来。

我睁开眼睛。阳光照在膝盖上,暖的。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那盆文竹枯掉的叶子摘掉了。手心里攒了一小把干透了的黄叶,碎碎的,像一撮被遗忘的记忆灰烬。我松开手,让它们落进垃圾桶里。然后我去厨房接了一壶水,慢慢地倒进文竹的盆土里。

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极细的滋滋声。土在吸。那声音很轻,像是一个渴了很久的人在听到水声时,嘴唇微微张开之前那一瞬间的呼吸。我拎着水壶站在那里,看着干裂的土慢慢湿润、颜色变深,从浅灰变成深褐,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过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从膝盖移到了桌面。我看着那片光,想着北京那二十天里有一天的黄昏,我一个人坐在天坛回音壁外面的长椅上,风把柏树吹得哗哗响,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是个老人,拄着拐杖,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并排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他冲我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头。然后他拄着拐杖走远了。

我没有拍那张照片。

但那张照片在我脑子里比什么都清楚。风、柏树、那个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这些才是真的。

第一章 旅游群里的九宫格

退休第二年,我被拉进了第一个旅游群。

拉我的人是以前厂里的同事老袁,他说“你闲着也是闲着,跟着大家出去走走,热闹”。群名叫“夕阳红走天下”,头像是一面迎风飘的红色小旗。群里有一百多个人,每天消息几百条,有人发早上锻炼的打卡视频,有人分享养生偏方,最多的还是旅游照片。

刚开始我不太说话。光看,翻了几个月别人发的照片——在泰山顶举着自拍杆的合照、在三亚沙滩上摆出“千手观音”造型的十人集体照、在油菜花田里挥舞丝巾的慢动作视频。每一张照片底下都有一串大拇指和“太美了”“人更美”的回复。我看了很久,后来也试着发了一张。是我在公园里拍的一朵月季,露水挂在花瓣上,阳光下亮晶晶的。发出去之后很快有了十几个赞,还有人评论“拍得真好”。我看着那些评论笑了笑,锁了屏。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点赞。

后来我开始参加群里的活动。短途的,当天来回的。先是市郊的古镇,我穿了双旧运动鞋,包里装了一瓶水和两块面包,跟着大巴去了。领队是一个姓陈的男人,退休前在机关工作,脖子上挂着一只单反相机。他教大家摆姿势——“来,手搭在栏杆上,看远方,对,笑一个。”我照着做了。照片后来发到群里,我看见自己站在古镇石桥上,手搭着栏杆,看着不知道哪里的远方,嘴角挂着僵硬的弧度。那不是真的笑,但我看了很久。那是退休后第一张被拍下来的自己。

再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坐了七个小时大巴去爬山,住了一晚民宿,跟七个不熟的人挤在一张大圆桌上吃饭。菜很咸,饭很硬,但我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完了。吃完之后大家围在民宿的院子里喝茶,有人在唱老歌,《友谊地久天长》,调跑得厉害。我没有唱,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听。陈领队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你不太合群啊”。我说“我听着呢”。他说“听也是合群”。他坐了一会儿又走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了十一点。山里的空气凉,风里有松木的气味,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很模糊的狗叫声。

那段日子,我跟着去了周边大大小小十几个地方。每次回来手机里就多了上百张照片——集体照、风景照、午餐特写、合影自拍。我挑九张发群里,配一句“又是美好的一天”,然后看着点赞数从个位数涨到几十。有一个晚上我翻着手机相册,从最近一次翻到最早一次,几百张照片里都有人的笑脸。笑容很整齐,眼睛看着镜头,嘴唇弯出统一的角度。但翻完了之后我把手机放下,坐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那些地方我去了哪里,那些风景我看进了多少,我竟然想不起来了。

我想起来的是另一回事——在盘山公路上大巴急刹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是民宿浴室里忽冷忽热的热水,是我在陌生人的笑声中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时掌心的温度。那些没有被拍下来的东西在记忆里比照片上的笑脸更清晰。

但那时候我还没想通这些。只觉得每次出去回来之后心里有一块地方总是空着的,像一碗水端平了,但碗底有一个极小的沙眼,水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往下漏。

第二章 护国寺街口的门槛

北京二十天,是我所有旅行里最长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只有我自己。

出发前我在群里说了,金姐说“你一个人去北京?”我说“嗯”。她说“那多孤单啊,你加个北京的旅游群,有人带着玩”。我加了。进群的第一天就有人发了三日游的行程,我看了看价格,没报。群里的活动我一条没参加。

第一天到北京是下午。我坐地铁去预定的青旅,出了站拐进一条胡同。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坐着个老太太,面前摆着一个小马扎,上面搁了个搪瓷缸子。她正在摘豆角,手指动作很慢,把豆荚两头的筋撕下来,断成几截放进盆里。我从她面前经过,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笑,只是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摘豆角了。我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在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您这豆角哪儿买的?”我问她。她说了个菜市场的名字,我没记住。她又问我是哪里的,我说南方来的。她点点头,把手里那把摘好的豆角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老了点,但炖肉还行”。我蹲在旁边看她摘完了剩下的一把。太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了许多碎光。她的手背上有褐色的斑点,凸起的青筋像树根在土层表面微微隆起。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是干净的。那双手做了一辈子家务,动作已经慢下来了,但没有停顿。

我在护国寺街口待了一个下午。从老太太面前走过去了三趟,买了一根老冰棍、两个驴打滚、一杯酸梅汤。最后老太太收摊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豆荚碎屑,对我点了点头。她走得很慢,小马扎夹在胳膊底下,搪瓷缸子搁在豆角盆里,盆沿在她腰侧轻轻磕着,一下一下的。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拐进了巷子深处。

那天晚上我回到青旅,躺在铺位上翻手机。旅游群里刷了上百条消息——有人在故宫角楼拍的延时视频,有人在王府井小吃街吃炸酱面的自拍,还有人在群里约明天的行程。我一条都没有点开。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睛。黑暗里我能听见同一间房里其他人的呼吸声。上铺的人在翻身,薄薄的床板压出一声细响。走廊尽头有人在小声讲电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稳的。窗外有风吹进院子,把晾衣绳上不知道谁的白衬衫吹得轻轻拍打着墙壁,啪嗒,啪嗒,像某种匀速的节拍。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地方。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坐公交或地铁去一个地方,待到不想待了再换下一个。有天下午在国博,展厅里人不多。我在青铜器展区的角落站了很久,面前是一只西周时期的鼎,表面布满了绿锈。我隔着玻璃看那只鼎的内部,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我看了它很久。玻璃上倒映着我自己的脸,模糊的,跟鼎身上的绿锈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铜,哪一层是我。

从国博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坐在出口外面的台阶上,吃了一根早上出门时在便利店买的香蕉。香蕉皮已经发黑了,剥开的时候有一些软塌塌的,但吃着还行。台阶上人来人往,有人上去有人下来,没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坐在那里,香蕉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了一点点涩。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根香蕉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甜,是那一点点涩。像很多东西——那些没有被分享的瞬间,那些不需要配文字的照片,那些坐久了之后腿麻了才站起来的地方。

它们没有出现在任何旅游群里。但它们是我真正得到的部分。

第三章 断掉的肩带

回程那天早上我在青旅收拾行李,双肩包的肩带在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的时候崩开了。线断了,从缝合处裂了一道口,填充的纤维像棉絮一样涌了出来。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裂开的肩带,站了一会儿。包里其实没多重,几件衣服而已。但那条肩带就突然断了。我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口,又看了看手里的行李——不多的东西,刚才塞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些勉强了。我又把它拽出来,摊了一床。翻了翻,其实每一样我都带过去了,又每一样都带回来了。没有什么被留在北京。但有些东西确实留在了那里,不在行李里。

我用皮带绑住那条断掉的肩带,然后背上包走出了青旅。走到地铁站之前那段路走得很慢,包在背后晃着,被皮带绑住的那一侧歪歪斜斜地悬在肩头。路过一家修鞋摊,摊主正低头缝补一只皮鞋的鞋底,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我停下来,想开口问能不能补一下背包,但看着他专注地干活,我把话咽回去了,继续往前走。那根皮带勒着断口,一路上我都在想,有些东西断了不一定非得补。绑一绑还能用就行。

动车上靠窗坐。窗外的华北平原在午后的光里铺展开来,麦田、水塘、矮矮的房舍,从车窗外面一帧一帧地滑过去。我靠着窗,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手机。旅游群里的消息还在刷着,金姐发了一张北京夜景,说“舍不得走了”。底下跟了一排流泪的表情。我看了那些表情,把手机锁了屏,放到小桌板上。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晒在手机壳上,把黑色的塑料晒得微微发烫。我伸手把它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让晒到的变成背面。

动车经过一个站台的时候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站台上有一个穿橙色工作服的清洁工在推着一个大垃圾桶,垃圾桶的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从车厢外传进来,闷闷的,像在水底滚过。

我把皮带又紧了一圈。那只背包靠在腿边,断掉的肩带被我塞进了侧袋里,露出一个黑色的扣眼。我看着它,想起来护国寺街口那个老太太摘豆角的手——她的手背上褐色的斑点,青筋像树根。她的手很慢,但没有停。

我在想,那些旅游群里的人大概也在摘豆角。她们摘完了会上传一张摘豆角的照片,配文“今天又给孙子做豆角焖面了”。照片会收到一堆大拇指。但那个老太太摘豆角的时候没有拍照。她只是摘完了,站起来,把盆夹在腋下,走回巷子深处去了。

也许这才是我想记住的东西——那种不需要被拍下来、不需要被点赞、不需要被谁看见的存在方式。它的分量恰好是它自己,不多不少。

到站下车的时候我走在站台上,那只包斜挎在肩上,皮带勒着断口。路过一个垃圾桶,我没有停下来扔东西。一直走到出站口,蹲下来把包放在花坛边上,看了一眼断掉的肩带,又把它背起来了。皮带还能撑一段时间。到我重新缝好它之前,它还能背。

公交车上,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退掉了最后一个旅游群。屏幕上弹出“你将不再接收该群消息”,我点了确定。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起来——那家超市、那棵梧桐树、那个拐角。我在离家最近的那一站下了车,步行走完了最后一段路。背包在背后轻轻晃着,断掉的肩带被皮带勒着,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背包自己在走动。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住的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里面暗的。我掏出钥匙,钥匙齿在锁眼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的空气比我走的时候凉一些,安静的。

我走进客厅,把包放在地上,去厨房倒了杯水。阳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长的亮带。我端着水杯站在那条光带旁边,杯里的水在光线下泛着清亮亮的颜色,水面静止得像一块平滑的玻璃。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舌尖一直延伸到胃里。

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然后是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经过楼下的声响,链条嘎啦嘎啦地转着。那些声音里我认出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像是某种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的东西。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某个旅游群发来的新消息通知。我没有点开。我靠在沙发背上,把脚伸直了搁在茶几边沿,闭着眼睛。

阳光在眼皮上暖暖地压着,压着,像一只手在轻轻合上它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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