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保温桶放在陪护椅上,拧开盖子时手指被烫了一下。公公躺在病床上,刚做完第三次化疗,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我舀了一勺排骨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你妈呢?”公公咽下汤,声音沙哑。
“回去拿东西了,一会儿就来。”我撒谎。
婆婆昨天下午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说头晕,让我守着。我守了一整夜,今天又请了假。老公出差,电话里说“你辛苦一下”,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喂完汤,起身去水房洗保温桶。走廊里迎面碰上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他叫住我:“你是6床的家属?”
“儿媳妇。”
他点点头,递过来一张单子:“明天做个加强CT,去一楼缴费。”我伸手接,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收回。我愣住,抬头看他。
他压低声音:“回去查查你婆婆的陪护记录。”
说完他转身走了,白大褂消失在病房门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单子被攥出了褶皱。陪护记录?那东西我从来没看过。公公住院快两周了,婆婆每天来一会儿就走,每次都说不舒服。我以为是年纪大了扛不住,从来没多想。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婆婆放在玄关柜上的病历本。里面夹着一张陪护登记表,我打开一看,手指开始发抖。
陪护记录上,公公住院这十三天,婆婆只签到了四次。其余九天的陪护人一栏,写的都是我的名字。可那九天里,我只来过三次。
也就是说,有六天,公公是独自在病房里度过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婆婆的微信。最近一条消息是她今天下午发的:“我头晕得厉害,明天也去不了了,你多费心。”
我没回。又翻到老公的聊天记录,他昨晚说:“妈身体不好,你多担待点。”
担待。我担待了三年。结婚后搬进他家,婆婆说不会用洗衣机,我手洗全家衣服。婆婆说吃不惯外卖,我每天下班买菜做饭。公公查出癌症后,婆婆说医院味太重她受不了,我请了年假去陪护。
老公说:“你反正工作也不忙。”
我月薪八千,他月薪一万二。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沙发上打游戏。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手还是抖的,但心里反而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缴费,顺便去了护士站。值班护士认识我,笑着打招呼。我直接问:“6床的陪护记录,能给我看看吗?”
护士愣了一下,翻出登记本递过来。
我翻开,手指一页页划过。从公公入院第一天开始,陪护人一栏,除了我签到的三次,其余全是空白。没有婆婆的名字,也没有别人的名字。
也就是说,婆婆不仅没来,连签到都是假的。
我把登记本还回去,说了声谢谢。护士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我掏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你爸住院这些天,你妈一次都没陪过夜。”
他秒回:“她身体不好,你别计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也身体不好。你回来吧,我不去了。”
发完,我把他和婆婆的微信都拉黑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没喝完的排骨汤,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我笑得很好看,他搂着我的腰,看起来很恩爱。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关门。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是婆婆:“你什么意思?你不管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还是她:“你爸还在医院呢!”
我删掉短信,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第三个窗户,那是我们的卧室。窗帘是我挑的,浅蓝色,他说太素了,但最后还是依了我。
我收回目光,拖着箱子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公的号码,但我没接。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说我自私,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体谅他妈。他永远不知道,他爸住院这些天,是谁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看输液瓶,是谁蹲在床边给他爸擦身子,是谁在医生办公室签了一堆风险告知书时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也不知道,他妈根本没去。
他更不知道,那个医生碰我手的时候,我有多想哭。
但我没哭。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一个地址——我婚前租的那间小公寓,还没退租。
车开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手机还在震,我没看。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我脸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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