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父母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她用影像对抗遗忘

©《记忆与遗忘》剧照

本文转自：家庭影像FamilyLens

家庭影像编辑部：2024年春节，车骁带着摄像机回到北京。距离她上一次回家，已经过去了十年。再次见到父母时，他/她们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阿尔兹海默症。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希望能为自己留下一部纪录片。但还没来得及实现这个愿望，父亲的记忆便已经开始消散。在这样的创作初衷之下，车骁来到了家庭影像第20期工作坊，第一次把镜头对准了自己的家庭。

十年离家，那些对于父母的爱、愧疚、积怨、思念与隔阂，并没有被轻易化开。车骁就这样带着这些复杂情绪按下了录制键。而家庭影像在这里，不只是记录父母，也让我们拥有新的视角与机会进入家庭。

拍摄过程中，我们说出了那些原本难以开口的话，听见了家人从没有机会诉说的生命故事，也让原本错综复杂的亲缘关系有了梳理的可能——当我们去为那些碎裂、即将消逝的记忆形成叙事，似乎就已经为那些身处其中的爱、痛苦与困惑建立了边界，我们由此看清了来处，也终于能够平静地回望它。

面对记忆与生命渐渐走向终点的父母，车骁始终有着迫切的好奇：那些仍留存在父母记忆里的，到底是什么？他/她们如何回望自己的一生？又还有多少故事，来得及被听见、被记录？

车骁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她能够留住父母记忆的机会。

以下，是车骁的自述。

拍摄关于父母的纪录片的想法起源于父母将不久于世的残酷现实。

我对原生家庭的记忆充满了苦痛，那是一个充斥着争斗和吵闹的是非之地，亲情淡泊、积怨重重。家庭不和的根源不仅在于物质与精神资源匮乏的时代、道德和信仰缺失的社会，和擅于窝里斗的民族文化传统，更在于父母被现实捆绑的无奈婚姻、为人处世的尴尬局促、以及对子女教育的指导乏力。

家是我想回却不能回的伤心之地，是我心中永远的纠结，也是需要我用一生来摆脱和治愈的伤口。

©《记忆与遗忘》剧照

这是我十年未回家的深层心理原因，表层现实原因有三年疫情的阻隔、我的出国访学以及工作繁忙。

但最近几年父母数度住院，并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阿尔兹海默症，通过微信、电话或视频与他们沟通已不可能。这令我时刻都在担心会收到父母离世的消息，回家与父母相见已是一个刻不容缓的紧迫任务。

而用影像记录下这次团聚，也是命运给予我的留住父母记忆的最后的机会。争取在家庭影像工作坊的指导和督促完成这个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使命。

©《记忆与遗忘》剧照

我对将要遇到的拍摄素材一无所知，只能时时准备好设备，睁大眼睛捕捉生活的赐予。

从父亲看见我的第一刻起，一切就充满了戏剧性的矛盾和张力：他一眼就认出了十年未见的我，却对时刻陪伴在身边的母亲视而不见。他心目中的母亲不是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就是在来家的路上，或是被困在某处回不来。

因此他督促我给母亲打电话，在睡梦里屡屡呼唤她的名字，并常常吵着要去寻找她。当我和保姆指着身边的母亲告诉他这就是他要找的人时，他又默不作声，然后继续寻找。

他对母亲既想念又抗拒的矛盾心理折射了他们五十多年爱恨交织的夫妻关系。父亲曾细心地把一生的照片都整理在老相册中，但现在他却认不出照片上的人，包括过世的奶奶和曾经的自己。但他却认得自己的三个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 ......

©《记忆与遗忘》剧照

父亲是这个破碎家庭的顶梁柱和亲情维护者。他既是一家之主，又在很大程度上承担着母亲的角色：他操持繁重的家务、把子女养育成人、把爷爷奶奶养老送终。

出身贫寒的他，一生谦卑隐忍、吃苦耐劳，有过辉煌和幸福的时刻，但贯穿他一生更多的是失意与无奈。父亲曾想写回忆录却一直没写，我翻阅他精心整理的文件，看到他如何出生在战乱时期，又在新中国成立之初的纯真年代成长为令人艳羡的大学生和导演，在之后的时代巨变和生活负担中，他又如何被击打、磨损和淹没。

退休之后他被高校聘任教学，迎来人生转机和事业高峰。无论何时，他都带着艰苦生活造就的坚韧、谦和与忍耐，与人为善。一生没有大红大紫，没有成名成家，如同一粒被时代浪潮不断冲刷的石子，携带者岁月留下的印记，储存着历史深处的喧嚣。回顾他的一生，便能窥见过去的90年如何塑造了一位普通中国人的命运。

母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她好强进取、坚硬粗糙。一生少被人关爱，因此也不懂得如何去关爱别人。但她乐观大气，面对困难有种不服输的精神，因此能在危机时刻给予性格软弱的父亲以心理上的支撑。

优点与缺点、幸与不幸同样是时代和命运的产物。

长期生活在充满敌意的环境中，她习惯了用钝感和遗忘来保护自己，对曾经的岁月闭口不提，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她宁愿把一生的苦痛带入坟墓，也不愿与他人分享而授人以柄。

母亲的遗忘同样标识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记忆与遗忘》片花

对父母现状的了解和经历的回顾，打开了我的视野，我力图通过画外音和历史资料讲述父母的一生。

限于时长和短片的体量，我听从了顾雪导演的建议，在剪辑过程中聚焦父母当前的现实生活，把其余的内容留给日后的长片创作。短片放映后收到了观众的积极反馈，并入选了在印度孟买举办的第14届Pune Short Film Festival和在意大利阿布鲁佐举办的Golden Short Film Festival。

但拍摄一部长片把父母的生命故事分享给世界是我的下一个任务，因为，历史不只是功成名就之人的历史，无数个平凡生命组成的人类经验，也值得被他人感知。

记忆与遗忘

车骁 | 25' | 2024

影片简介：2024 年春节前夕，我去北京探望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父母。原以为病情严重的父亲会认不出我，但他的记忆与遗忘却持续奏出贯穿他生命的主旋律。在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候，还存留在他心底的是什么呢？他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

导演阐述：在父亲因衰老和疾病丧失记忆的时候，存留下来的是他生命里最最看重的事物。他的记忆与遗忘、欢喜与悲伤、对自己与他人的态度与认知，透露出他生命的底色和一生的执着追求。他的自相矛盾揭示了理想与现实无法跨越的鸿沟和心灵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对一生的总结也是对自己身份的定义。

导演介绍：车骁，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戏剧学博士，上海戏剧学院戏剧影视学博士后，迈阿密大学电影制作专业访问学者，现为高校教师。她视艺术为一生的信仰和追求，并在多个领域进行实践，力图有所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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