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减压病：深海压力下的人体谜题

探索山海、跨越国境，是人类恒久的追求，而自然与环境中，始终潜藏着不易察觉的健康隐患。上海国际旅行卫生保健中心专业医师团队围绕深海减压损伤、高原低氧反应、集会性流脑、鼠疫、狂犬病五大公共卫生主题，讲述疾病背后的历史、原理与避险方法。敬畏自然法则、重视身体预警、坚持科学防护，是人类奔赴远方、探索世界最坚实的健康保障。

美丽珍珠背后的科学与牺牲

一、深海压力与人体的较量

深海世界既神秘莫测又危机四伏，无论是古代采珠人，还是现代潜水员，潜入海底时都在与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力——进行较量。在海平面上，人体承受约1个大气压，每下潜10米，水压便增加1个大气压。当潜入30米深的海域时，人体承受的压力已是陆地的4倍。就如同一个气球被水压持续挤压，人体的每一处组织都在默默承受着压力。

人体吸入空气中的氮气，在高压环境下如同海绵吸水般溶入血液和组织。问题在于，倘若潜水员上升速度过快，这些“溶入”的氮气会迅速形成小气泡，就像汽水打开瓶盖时冒出的气泡一样。这些气泡可能会堵塞血管、压迫神经、损伤关节，从而引发减压病（Decompression Sickness, DCS）。

很早之前，南太平洋群岛的居民在潜水采珍珠时也出现了类似症状，被称为“taravana”。患者会出现头晕、恶心、烦躁等症状，严重的甚至会死亡。医生发现这与深潜密切相关，于是将其命名为“潜水病”，也就是减压病。

二、中国古代采珠人的悲惨遭遇

在中国古代，岭南沿海的采珠人从事着一项高危职业。封建统治者为了满足对珍珠的贪婪欲望，强迫采珠人冒死出海。五代十国时期，南汉王朝末代皇帝刘鋹下诏，在岭南沿海广泛设立采珠专门机构“媚川都”，派出八千军士强行押解珠民出海采珠。

珠民的脚踝绑着大石头，被迫潜入数百尺深的大海。若采不到珍珠，就不允许浮出水面。海水深度大、压力强，极易导致窒息、低温冻伤或减压病。许多采珠人承受不住压力，即便未被溺死，也会出现血管破裂、关节损伤和神经瘫痪等症状，最终七窍流血而亡。历史记载中，这些珠民死去的场景令人触目惊心，也显示出早期人类对深海压力和减压病完全缺乏科学认知。

这一历史案例表明，减压病并非现代潜水员才面临的风险，而是自古以来就与人类的潜水行为紧密相关。科学与智慧的缺失，让人们在追逐财富的过程中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三、症状的“信号灯”

减压病的症状轻重程度不一，如同身体亮起的不同红绿灯。症状较轻时，会出现关节酸痛、皮肤瘙痒或头晕等症状，就好像警告灯在提醒：“慢点！别急”。症状严重时，则可能出现瘫痪、呼吸困难甚至生命危险，相当于红灯紧急报警。

关节疼痛是最为常见的症状，尤其是膝盖、肩膀和肘部，仿佛有小气泡在关节里不肯离去；皮肤会出现红斑或浮肿，好似皮肤下冒出了小气球；神经系统异常表现为注意力下降、麻木或瘫痪，如同电路短路一般。严重病例需要立即进行医疗干预，否则可能会危及生命。

四、高压氧治疗——科学的“气泡修复术”

面对这种看似如“诅咒”般的疾病，科学家找到了高压氧治疗（Hyperbaric Oxygen Therapy, HBOT）这一有效的治疗方法。高压氧舱就像一个可控制的海底环境，能让体内的氮气气泡重新“溶解”回血液和组织，就如同将汽水重新加压，使气泡回到液体中。与此同时，患者吸入高浓度氧气，氧气就像修复工人，能够加速受损组织的恢复。然后，舱内逐步降低压力，让氮气安全、缓慢地排出体外。整个过程直接利用物理规律和人体生理机制，是一种科学、简单且高效的治疗方法。高压氧舱不仅用于治疗减压病，还广泛应用于一氧化碳中毒、糖尿病创面、气性坏疽等疾病。

五、预防胜于治疗——减压停留的智慧

减压病的关键在于控制上升速度。潜水员必须遵循减压停留原则：每上升10米，至少停留1分钟，让体内的氮气慢慢“呼吸”排出，就像慢慢打开汽水瓶盖，气泡不会猛然冲出。

现代潜水员借助潜水电脑或减压表来精确计算时间和深度，古代潜水员则依靠经验观察呼吸和身体反应。

环境和体质也会影响患病风险：低温会使血管如同被缩紧的水管，血流减慢，氮气不易排出；脱水和疲劳也会增加气泡形成的几率；肥胖者体内脂肪较多，溶解的氮气如同储水库一般更多。潜水后立即乘飞机等同于再次降低气压，也可能诱发减压病，因此需要间隔至少18-24小时。

六、人类探索的代价与科学进步

减压病的历史几乎与潜水史同步。几百年前，采珠人依靠憋气或简陋装备潜水，出现头晕、麻木、关节疼痛等症状，却不明原因。19世纪末，英国工程师在建造隧道时也出现了类似症状，科学家逐渐发现这是气体在体内发生的物理变化。随后，潜水表和减压曲线被发明出来，现代潜水电脑能够实时监控体内氮气水平，并自动提示减压停留。如今，商业潜水、海底考古、航天医学仍在应用这一原理。

历史与科学的结合提醒我们：古代采珠人的悲剧，是对自然规律无知所付出的代价；现代潜水员的安全，则建立在科学研究和经验积累的基础之上。

七、安全准则——生命的节奏

科学预防永远比治疗更加可靠。潜水员应遵循以下规则：潜水前检查设备，确保气瓶、阀门、电脑表正常运行；控制上升速度，每分钟不超过9米，并按需进行减压停留；保持呼吸均匀，避免憋气；潜水后及时休息并补充水分，避免饮酒和剧烈运动；潜水后至少间隔18-24小时再乘飞机。职业潜水员还需遵守严格的潜水计划、气体混合比例和体检制度，以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八、深海的启示——智慧比珍珠更闪亮

减压病不仅揭示了人体对压力的生理反应，也提醒人类要敬畏自然规律。深海既美丽又危险，每一次潜水、每一颗珍珠的采集，都依赖于对压力、氮气和时间的精准掌控。科学让人类能够探索深海，但人体并非万能的机器。顺应自然规律才是最可靠的安全之道。减压病告诉我们：智慧比珍珠更加闪亮，理解并尊重自然，是人类探索极限的核心保障。

作者：朱裴钦 上海国际旅行卫生保健中心（上海海关口岸门诊部）签名医师

李俊 上海国际旅行卫生保健中心（上海海关口岸门诊部）主任医师

原标题：《科普｜减压病：深海压力下的人体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