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多公园现蛇出没!专家:不是暴增,但这几点必须知道
白娘娘
老北京都知道,逛公园有三样东西不能碰:熟透了的银杏果,雨后墙根的大蜗牛,和草窠里躺着晒太阳的长虫。
最后这条,多数人一辈子也遇不上。北京城里的蛇,比胡同里会唱京剧的老票友还稀罕。早年间有人在颐和园见过一条赤链蛇,盘在十七孔桥的桥墩子上,被游客拍了发到网上,评论区一水儿的“假的吧”“动物园跑出来的”“北京哪儿来的蛇”。
但在刘淑芬看来,北京不但有蛇,而且一直在那儿。她这辈子跟蛇打的交道,比跟人打的都多。
刘淑芬六十三岁,退休前是西城园林局的技术员,专管病虫害防治。说白了就是成天跟虫子打交道,蚜虫、红蜘蛛、天牛、美国白蛾,什么玩意儿祸害树她就收拾什么玩意儿。这个行当有个外号叫“树大夫”,但刘淑芬更喜欢另一个称呼——“长虫阿姨”。这外号是三十多年前她刚进园林局时一个老科长起的。老科长姓胡,祖上是天桥耍蛇的,后来蛇不让耍了,他就考了园林局的编制,从耍蛇变成了护蛇。胡科长跟刘淑芬说的第一句话是:“丫头,你知道北京有多少种蛇吗?”
“不知道。”
“十二种,”胡科长竖起一根手指,“但你在城里能见着的,撑死了三四种。赤链、黑眉锦蛇、白条锦蛇,还有虎斑颈槽蛇。最后那个有毒,记住了,后槽牙,咬不死人,但肿起来跟猪蹄似的。”
刘淑芬那时候刚从农大毕业,分到园林局,一腔热血想搞园林设计,结果被分到了病虫害防治科,天天背着喷雾器在公园里打药。她觉得委屈,觉得大材小用,觉得自己念了四年大学就是为了跟毛毛虫较劲。她递了三次调岗申请,都被胡科长压下来了。
“你急什么,”胡科长说,“你还没见过长虫呢。”
那年七月,下了一场透雨,把整个北京城浇了个底朝天。雨水灌进地缝里,灌进老鼠洞里,灌进蛇窝里。天一放晴,藏在暗处的长虫们待不住了,一条接一条地从洞里爬出来,趴在路边的石板上晒太阳。刘淑芬那天在陶然亭公园做虫情调查,走到华夏名亭园后面那条小路上,脚底下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咝——”。她一低头,一条半米长的赤链蛇正从她鞋面上爬过去,红黑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油漆一样的光。
她愣了一秒。然后尖叫。然后跑。
她跑出二十多米,蹲在路边,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等她缓过劲儿来回头看,那条蛇已经不在了,路面上干干净净的,连片蛇蜕都没留下,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是她热昏了头的幻觉。
胡科长听说这事后笑了三天。“跑什么?它比你怕,你鞋面子上有温度它才上去的。你不动它自己就下来了。”
“万一有毒呢?”
“赤链没毒。就算有,你让它咬它都嫌费劲。”胡科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手绘的北京蛇类识别图,画得跟小学生美术作业似的,但特征抓得特别准,“你把这个记住。往后你要在这行干一辈子,别见着长虫就跟见了鬼一样。”
刘淑芬接过那张纸,觉得上面画的蛇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蠕动。她开始跟着胡科长满北京城找蛇。不是抓,是找,找到了记下来:时间、地点、种类、体长、行为。这叫“本地蛇类种群监测”,是胡科长自己给自己找的活儿,上面没人要求他干这个。
他们在动物园后山找到过一条黑眉锦蛇,两米多长,盘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只露出一个三角形的脑袋。在紫竹院的竹林里找到过白条锦蛇,细得像一根筷子,在竹叶堆里钻来钻去。在玉渊潭的芦苇荡里找到过虎斑颈槽蛇,胡科长隔着三米就拉着她往后退,说这玩意儿有毒,虽然后槽牙咬人费劲,但万一呢,别去惹它。最神奇的一次是在天坛,他们在回音壁南边的古柏林里发现了一条白蛇。
不是白化病那种惨白,而是一种温润的、有光泽的乳白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人捏成了蛇的形状,放在落叶堆里。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古柏的枝叶和头顶的一小片天空。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盘在树根旁边,不动,不逃,甚至不吐信子,像是已经在那里盘了一千年了。
胡科长蹲在五米开外,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刘淑芬问他这是什么蛇,他说是白条锦蛇的变异个体,万里挑一,他活了五十年也只见过两次。说完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1994年秋,天坛古柏林,白蛇一尾,长约一米,疑似白条锦蛇变异,状态良好。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拉着刘淑芬走了。走出去好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古柏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落叶上,光斑晃晃悠悠的,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淑芬,”胡科长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老北京管蛇叫长虫吗?”
“不知道。”
“因为蛇是长的。虫子也是长的。在老辈人眼里,长虫就是虫子的一种,没什么稀奇的。”他顿了顿,“虫子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刘淑芬记了三十年。
胡科长退休之后,她接了病虫害防治科的班。农药从敌敌畏换成了生物制剂,喷雾器从手动换成了电动的,她的头发也从黑的换成了白的。但她每年夏天还是会去公园里找蛇。一个人在清晨的公园里走,背着手,低着头,像在找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城里的蛇越来越少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减少的,就像胡同里的槐树、后海的水面、颐和园墙外的稻田一样,在你注意到它们消失之前就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她在报告里写过很多次:硬化路面切断了蛇类的迁徙通道,化学除草剂杀死了蛇类赖以为食的蛙类和昆虫,人工草坪没有藏身之处,景观水体没有岸边植被缓冲带。她写得很详细,数据、图表、建议,一应俱全。报告交上去,批了“已阅”,锁进档案柜里,再没有第二个人看过。
去年刘淑芬正式退休了。退休那天她去人事科办了手续,把办公桌收拾干净,把那台用了十二年的显微镜擦了一遍,把抽屉里胡科长留下的那叠手绘蛇类识别图装进帆布袋里。走出园林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翻看那些图纸,纸张泛黄发脆,圆珠笔的字迹有些已经洇开了。她翻到最后一张,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行她从来没注意到的小字,是胡科长的笔迹,写得很轻很淡,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公园里遇到长虫,是福气。留下它,别打扰,别喊叫,别让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儿。”
今年春天,北京忽然开始闹蛇。
不是暴增——她反反复复跟每一个来采访她的记者强调,不是暴增。是这些年城市生态修复的累积效应开始显现了,口袋公园多了,雨水花园多了,透水铺装多了,虫子多了,鸟多了,刺猬多了,黄鼠狼多了。蛇是食物链中间那一环,它下面要有吃的,上面不能有太多天敌,它需要一个完整的、健康的生态系统。蛇多了,说明这个城市的生态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回来。
记者们说这个角度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生态文明建设成果。镜头对着她,她说得很官方,很克制,很有分寸。但摄像机一关,记者一走,她一个人站在奥森公园的湿地边上,看着草丛里那条正在晒太阳的白条锦蛇,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那是一种很小很小的快乐,像是她花了三十年时间种下的一棵树终于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上周有人在海淀公园发现了一条白蛇。
照片发到网上,评论区炸了,有的说是祥瑞,有的说是基因突变,有的说是谁家宠物白娘子跑出来了。刘淑芬在朋友圈看到这张照片,把手机凑近了看,放大,再放大,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条白蛇的轮廓。它蜷在落叶堆里,乳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红色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悲伤,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就像你在一本落了三十年灰的旧书里翻到了一封写给自己的信,信的落款是你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一个人。
她穿上外套出了门。外面在下小雨,她没打伞,坐地铁到了海淀公园。雨天的公园没什么人,她沿着湖边的小路一直走,走过芦苇荡,走过石拱桥,走到一片很少有人去的野坡上。她站在那里,雨丝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肩膀的帆布袋上,落在她脚下那片深深浅浅的绿色上。
草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贴着地面,缓慢而从容地滑过草茎。那种动静很小,很轻,很克制,像是一个人在深夜推开一扇久未开启的门。
刘淑芬没有低头去看。她就站在那里,让雨落在她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知道它在那儿。
长虫有什么好怕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