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蜂箱扔进山洞的时候,手上磨出了血泡。
两年前他揣着打工攒下的八万块钱回到海南老家,听人说养蜜蜂赚钱,一箱蜂一年能产几十斤蜜,一斤卖百来块,算下来一年能挣好几万。他买了五十箱蜂,学了半年技术,信心满满地扎进山里。
第一年花期赶上连续暴雨,蜜蜂出不了巢,蜜源全泡了汤。年底一算账,亏了三万多。第二年他换了个地方,把蜂箱搬到向阳的山坡上,结果遇上大旱,山花不开,蜜蜂饿死了一半。年底再算,又亏了两万。
八万块剩了三万不到。老婆天天跟他吵,说你好端端打工不干非要折腾这个。老陈蹲在院子里抽烟,一宿没睡。
第二天天没亮他起来,把剩下的二十几个蜂箱装上三轮车,拉到了后山那个山洞。山洞是小时候放牛发现的,里面阴凉潮湿,深不见底。老陈把蜂箱一个一个搬进去,码在洞口的岩壁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要了。"他跟老婆说。老婆也没再问。
老陈又出去打工了。建筑工地、码头卸货、给水果贩子开车,什么挣钱干什么。偶尔回村过年,路过那个山洞方向会看一眼,脚步不停。蜜蜂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底,不提也就忘了。
五年后老陈四十五了,腰不太好,干不动重活了。他在县城找了个守夜的工作,晚上看仓库,白天回村里那间老屋睡觉。有天村里修路,要炸掉后山那块突出的岩石,老陈忽然想起山洞里那些蜂箱,就跟施工队说了一声。
"我里头还有点东西,进去看看。"
他举着手电筒往里走,越走越深,洞壁上的苔藓厚得像绿色的绒毯。手电光扫过去,在洞内十几米深的地方,他停住了。
二十几个蜂箱还在。但跟他当初扔进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蜂箱外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蜂巢,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木板表面,像给箱子穿了件金色的外套。洞口透进来的光照在蜂巢上,琥珀色的蜜从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岩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黏稠的湖泊。
蜜蜂嗡嗡地飞,密密麻麻的,但没有攻击他。老陈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那些蜂巢上,他的手开始抖。
他慢慢走近,伸手摸了一下最近那个蜂箱。手指沾了一层蜜,放进嘴里尝了尝,甜得发齁,带着一股山野花特有的清香。蜂巢层层叠叠的,有些已经跟岩石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蜂箱哪里是洞壁。
老陈蹲在地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蜜蜂在光柱里起起落落。五年前他扔下它们的时候,这些蜂箱里只剩不到一半的活蜂。他以为它们活不过那个冬天。
他没告诉施工队山洞里有蜂。他跟队长说里面东西还没清理完,等两天再炸。队长说行,你抓紧。
老陈回家翻出五年前买的那套养蜂装备,防护服已经发霉了,洗了洗勉强能穿。他带着工具回山洞,花了三天时间把蜂巢一块块割下来,装在带来的塑料桶里。蜜蜂围着他转,嗡嗡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合唱。
三天一共割了三百多斤蜜。
老陈把蜜拉到县城去卖,懂行的人一看那颜色和稠度,说是野山蜜,一斤卖了将近两百块。三百多斤,五万多块钱。
他把钱拿回家放在桌上,跟老婆说:"当年亏的五万,连本带利回来了。"
老婆看着那摞钱,又看了看老陈。老陈的防护服上还沾着蜜,黏糊糊的,袖口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他的脸被蜜蜂蜇了几个包,右眼皮肿着,但嘴角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些蜜蜂,"老婆问,"你打算怎么办?"
老陈想了想。洞里的蜂巢割了一半,还留了一半给蜜蜂做窝。那些蜂箱早就跟岩壁长在一起了,挪也挪不动,就留在那儿吧。
"让它们住着。"他说,"我隔段时间去看看。"
后来老陈又买了几箱新蜂放在村口那片荔枝林里,专门产荔枝蜜。山洞里的野蜂他不卖了,每年秋天进去割一点,够送亲戚朋友。他也不穿防护服了,每次光着手进去,蜜蜂认得他,在他周围飞几圈就散了,落回蜂巢上继续酿蜜。
有人问老陈那山洞在哪儿,他不说。他说那是他的银行,利息高,还不收手续费。别人当他开玩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手电筒照到那些蜂巢的时候,五年前那个蹲在院子里抽烟的夜晚一下子涌上来,烟头一明一灭的,像蜜蜂在他心里蛰了一下,留了个小小的、甜丝丝的疤。
后山修路的事后来改了道,绕开了那个山洞。村里问老陈为什么,他说那里有蜜蜂,蜜蜂是好东西,能给人甜头。村里人笑他,说老陈养蜂养魔怔了。
老陈不解释。他隔半个月进一次山,坐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抽根烟,听里面嗡嗡的声响传出来。阳光照在洞口的苔藓上,绿得发亮。他抽完烟把烟头收好揣进兜里,起身拍拍裤子,往回走。
山里安静,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身后那嗡嗡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一直响着,像某种不会停的呼吸。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