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转出去的时候,我想都没想。
是真的没想。我坐在银行柜台前面,手机银行上那个数字,一百七十四万,我盯着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手指头一点,就没了。转到我弟弟账上的。我弟弟小军,比我小八岁,小时候我背着他上学,冬天路上滑,摔了一跤,他哭,我也哭,爬起来继续背。那时候家里穷,爸妈在地里干活,我带他。
我老公李建国不知道这事。
我跟他结婚二十三年了,有两个孩子,女儿上大学了,儿子上高中。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他在工地当个小包工头,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我在家带孩子照顾老人。这二十三年,我存的钱,加上娘家拆迁分给我的那份,加上我妈临走前塞给我的私房钱,加吧加吧,一百七十四万。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钱是给你弟弟娶媳妇用的,你爹身体不好,你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我闭不上眼。
我说妈你放心,有我呢。
我妈就走了。
我爹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那个破院子里,房子下雨天漏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我弟弟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要城里买房,三十万首付,我弟弟拿不出来。我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小,说闺女啊,你看这……我说爹你别说了,钱我给。
我把能给的钱全给了。
我自己卡上剩了五千零七十三块。
就是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胸口不舒服,喘不上气,出冷汗,心慌,整个人跟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我以为是累的,喝了口水,躺在沙发上想歇一会儿,结果越来越疼,疼得我蜷成一团。我给我老公打电话,我说建国,我不行了,你回来。
他在电话那头说,你咋了?我说心口疼,疼得厉害。他说你打120啊,我又不是医生!然后他挂了。
我就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楼下邻居帮我开的门,我穿着睡衣被抬上去的,手机还在手里攥着,钱包都没拿。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一看,说急性心肌梗死,马上手术,让家属签字缴费。
我当时意识还清醒,我说我老公在路上,我给他打电话。
我又给李建国打电话,说了医院名字,他说知道了,就挂了。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室那边催了好几次,说再不做就来不及了。我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那个机器滴滴滴地响,旁边一个护士握着我的手说,大姐你别怕,你老公马上就到。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马上就到,他是不会到。
他来了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样了,是问医生,手术多少钱。
医生说大概十万到十五万,看情况。
李建国说,我没钱。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着急,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先生,你爱人这个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手术,你先凑一下钱,实在不行先交一部分。李建国说,我真没钱,家里就几千块钱,你们看着办吧。
我当时心梗的那个疼,和这句话带给我的那种疼,是两个疼法。心脏的疼是实打实的,一阵一阵往上涌,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在胸口搅。另一种疼是凉的,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整个人一下子就冷了。
后来主治医生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说话特别利索。她把李建国叫到一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过了大概十分钟,李建国回来了,板着脸说,先做吧,但是我跟你说,我真的没钱,这钱你自己想办法。
手术做了,放了两个支架。
我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旁边床上的老太太的女儿在给她喂水,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我都没觉得伤心,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淌。
我在医院住了九天。
第一天,李建国没来。第二天上午来了,坐了十分钟,说工地有事,走了。第三天没来。第四天下午来了,给我带了份小米粥,说我女儿打电话问他我咋样了,他说挺好的,让我别说漏嘴。我说那你让我说啥?他说你就说感冒了。
我说心梗是感冒能比的吗。
他不吭声,站起来走了。
第五天,我弟弟小军来了。他不知道我从医院出来,是打电话到我手机上才知道的。他站在病床前面,手里拎着个果篮,脸憋得通红,说姐,你咋不告诉我?我说告诉你干啥,你工作忙。他说你是不是因为给我那笔钱,手里没钱了?我说不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不知道。他不信,坐在那儿不说话了,低着头,跟小时候犯了错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说小军,钱你收好了没有,别乱花。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都快出来了,说姐,那钱我不能要了,明天我转给你。我说你转给我干啥?那钱是给你买房结婚的,你别犯傻。他说姐你命都快没了,我结什么婚!
我说你别管我,我能活。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那个支架放进去以后,医生说了,后续还要吃药,长期吃,一个月药费差不多一千多块钱,还得定期复查。我听着这个数字,心里盘算了一下,卡上五千零七十三块,如果什么意外都没有,撑四个月。
四个月以后呢?
不知道。
我女儿放寒假回来,才知道我住院了。她在学校里给她妈打电话,打了十几次我才接。我说没事,小毛病。她不信,非要视频,我开了视频,她看到我穿着病号服,头发乱蓬蓬的,当时就哭了。我说你哭啥,妈好好的。她说妈你怎么瘦成这样?我说你妈本来就瘦。
她说李建国呢?
我说你爸在工地忙。
她沉默了好久,说妈,你跟爸过不下去了就离吧。
我说傻孩子,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你别说这种话骗我。
我叹了一口气。女儿从小比同龄人懂事,我有时候觉得她懂事过头了,不该她扛的事情她在扛。小时候我跟他爸吵架,她躲在门后面听,然后偷偷给我倒水,说妈你喝水。才七岁的小孩,说出来谁信。
李建国这个人,说坏吧,也不见得有多坏。他不打我不骂我,每个月也往家里打钱,虽然不多,但也没断过。问题在于,在他眼里,我跟我这个家,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的那部分。他的全部是他自己。他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对他百依百顺,养成了他什么事都先想到自己的习惯。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还能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容易吗我?
我嫁给他二十三年,最怕听的就是这句“我容易吗”。谁容易?我不容易吗?我二十三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穿的用的全是地摊货,买菜为了省两毛钱在菜市场跟人砍半天价,他一句“我容易吗”就把我这些年的苦全抹平了。
可是女人有时候就是贱,或者说,是习惯了。我习惯了照顾这个家,习惯了他不在家,习惯了自己扛。我妈在的时候老说我,说你这个人,心太软,太实在,吃亏的命。我说妈,那你说我能怎么办?离?离了我孩子咋办?我妈叹气,说也是,凑合过吧。
凑合了二十三年。
这次心梗以后,我躺在床上没事干,脑子里开始想很多事情。想我这一辈子,十八岁出来打工,认识了李建国,二十二岁结婚,二十三岁生女儿,二十五岁生儿子,然后就是带孩子、做饭、做家务、伺候公婆。我公公走得早,婆婆身体也不好,瘫了三年,是我伺候的。李建国的姐姐偶尔来帮忙,但人家有自己的家,不可能天天在。我一个人给婆婆擦身、翻身、喂饭、端屎端尿,整整三年。
婆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是个好人,建国对不住你。
我当时眼泪哗哗的,说妈你别这么说。
现在想想,婆婆是知道她儿子是啥样人的。
可知道又怎样。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在医院住到第八天的时候,我弟弟小军又来了,这回带着我爹。我爹今年七十三了,身体不好,有高血压糖尿病,腿脚也不利索,平时连村子都很少出。这次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来看我,我一看他那样子,心酸得不行。
他进门就问我,闺女,疼不疼?
我说不疼,早不疼了。
他说你别骗我,你从小疼就知道哭,长大了就不哭了,但我看得出来。
我说爹,真不疼。
他坐在床边上,手一直在抖。老了,真老了。小时候我眼里的父亲像山一样高,现在坐在这儿,缩成一团,满头白发,眼睛浑浊,说话都带着气。
他憋了半天,说,闺女,那钱你要是有用,你先拿回去,你弟弟年轻,再攒几年也行。
我说爹,你说啥呢,那钱是给你养老的,给弟弟结婚的,我怎么能拿回来?我没事,我命硬。
我爹说,你这命硬的代价也太大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九天,我出院了。李建国来接的我,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车上全是灰和泥,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我坐在副驾驶上,他发动车子,一句话没说。开了二十分钟,他冒了一句,说,药我给你买了,在后面的袋子里,一个月一千二,你自己记着吃。
我说嗯。
他又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把家里那套房卖了。
那套房在县城,不大,两室一厅,是我跟他结婚后攒了十年才买的。房本上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我说卖了住哪儿?
他说租房呗。
我说女儿儿子回来住哪?
他说放假回来就租个大点的房子,平时就咱俩,住哪不一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他是怕花钱。怕我后续的治疗费拖累他,怕万一我身体垮了干不了活,怕这个家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想把房卖了,手里攥着钱,心里踏实。
我说,不卖。
他立马瞪着我,说那以后咋办?你每个月要吃药,还要复查,万一再犯一次,你让我拿啥救你?
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在家待了二十年的女人,你能干嘛?
这句话扎得我生疼。我在家待了二十年,是因为我在带孩子,在照顾你妈,在给你洗衣做饭收拾家。我把这些事全干了,让你在外面安心干活,你现在拿这个来戳我。
我没吵。我吵不动了。我就说,反正房不卖,你们李家的根在县城,卖了就断了。
他不吭声了,一路开回家,再没说话。
回到家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忽然觉得陌生。客厅的沙发褪色了,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筷,地上还有灰。李建国一个人住这九天,没拖过地,没洗过碗,连被子都没叠。
我走进卧室,掀开被子,里面全是灰,也不知道多久没换了。
我坐在床沿上,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我也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在医院那九天流完了。
晚上,我女儿打电话来,说妈你出院了?我说出了。她说你啥也别想,好好养着,我下学期不打算考研了,我出来工作。
我说不行,你读你的书,妈有钱。
她说妈你别骗我了,我弟告诉我了,家里没钱了。
我儿子?我儿子成绩不好,读的是县城的一中,住校。这孩子平时话不多,跟他爸一个样,但我没想到他会给我姐通风报信。我问,你弟怎么跟你说的?我女儿说,他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你,别把钱全给舅舅,说妈你太傻了。
我愣住了。
儿子很少给我打电话,平时都是我打给他。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子,闷声闷气的,心里面原来装着事。
我儿子叫李小海,名字是他爸取的,没什么讲究,就是海里生海里长的意思。这孩子从小不粘人,也不会说好听话,但他做事让我觉得靠谱。有一年我过生日,他偷偷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给我买了个电饭锅。我说妈生日你买锅干啥?他说我看家里的锅煮饭老是糊。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他给他姐打那个电话的时候,肯定琢磨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女儿在电话那头说,妈,小海说得对,你不能总替别人想,你也得替自己想想。
我说,那是我弟弟,是你舅。
她说,我知道,但你也是我妈。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
手边就是我吃的药,每天四样药,早晚各一顿。我这个人吃药咽不下去,以前都是掰碎了和着水喝。这次我也掰碎了,一口一口咽下去,苦得皱眉,但没出声。
苦就对了,命苦,吃药也苦。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李建国已经出门了,他走之前没跟我打招呼,也没留下钱。我翻了翻冰箱,有几个鸡蛋,一根黄瓜,半棵大白菜。我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打了一个鸡蛋,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刷碗的时候,我想,我得找个事干。
可我一个初中毕业、五十岁的女人,能干什么?进厂人家嫌老,做销售嘴皮子不利索,当保姆?伺候人的活我不怕,但我自己身体刚做完手术,累不得。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我弟弟小军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对象在售楼处看房的照片,配文说“差不多定了”。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关掉了。
说不后悔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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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四万,如果我没转出去,我现在卡上有一百七十四万五千零七十三块。想怎么治就怎么治,想去哪家医院就去哪家医院,请最好的专家,用最好的药,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可我把这个底牌给交了。我亲手把我的命交给了一个靠不住的人。
我不是后悔给我弟弟钱,我是后悔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
过了两天,我弟弟找上门来了。他带了他对象来,姑娘叫阿玲,长得挺秀气,话不多,一进门就喊姐。我招呼他们坐,倒了水。
小军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姐,那钱我想好了,买房的钱我们分期贷,那笔钱我退给你,你先看病。
我说你疯了?贷款利息那么高,你俩以后日子不过了?
阿玲在旁边说,姐,我跟小军商量了,房子可以晚点买,你的命不能等。
我看着这个姑娘,心里真不是滋味。这么好的姑娘,跟我弟弟不容易,我要是把钱拿回来,他们猴年马月才能买上房。我不拿,我自己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说,钱不用退,你们该买买。我这边没事,你姐夫答应给我治病了。
我撒谎了。
小军看着我,他肯定知道我在撒谎。他跟我一块长大,我撒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改。
他说姐,你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他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阿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但没说。
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手又开始抖。心梗以后,有时候手会莫名其妙地发抖,医生说是神经性的,好好养着会好。可我怎么好好养着?这屋子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想给李建国打个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打过去说什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忙。问我吃饭了没有?他能问出这句话来就有鬼了。
我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屋子。我不能让自己闲着,一闲着脑子就乱。我拖地、擦窗户、洗衣服、把柜子里的东西全翻出来重新叠。等我忙完,天都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路灯亮起来,觉得一个人的日子也没有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我发现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以前李建国在家的时候,我们也是各干各的,他看电视玩手机,我忙家务忙孩子,很少正经说几句话。一年到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跟菜贩子说得多。
这样的婚姻,有跟没有,区别真的不大。
我女儿后来跟我打电话说,妈,你想过离婚吗?
我说想过。
她沉默了一下,说,想了就好。
我说你爸虽然对我不好,但他供你们上学,这点我不能抹了。
她说,他供我们上学是应该的,那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但作为丈夫,他不合格。
我女儿今年二十二岁了,学法律的,嘴皮子利索,逻辑清晰,我说不过她。
我说行了,越说越远了,你好好念书。
她说妈,我说的你都想想,别糊弄自己。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是啊,我糊弄了自己二十三年。总觉得日子将就一下就能过,凑合一下就过去了。可是到了这个份上,凑合不下去了。身体出问题的时候,连个兜底的人都没有,那种感觉太凉了。
日子还得过。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工资两千八,一个月休两天。老板看我年纪大,怕我累着,我说没事,我能干。其实一天站八个小时下来,腿都是肿的,心脏有时也闷。我就咬着牙,跟自己说,撑过去,撑过去就好了。
李建国知道我找了工作,没说啥,就说了句“你爱干就干吧”,好像我干啥都跟他没关系。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好早饭,自己吃完就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他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晚,反正我们俩碰上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好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晚,进门发现他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没声音,他在抽烟。
我说你咋了?
他说没事。
我换了鞋,准备去厨房热饭,他忽然说,你弟买房子了?
我说嗯。
他说钱凑够了?
我说凑够了。
他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他肯定知道那笔钱是我给的,他就是不想说破。不说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他把烟掐了,说了句,你那工作一个月多少钱?
我说两千八。
他说,够买药不?
我说够。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碗冷饭,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是硬的,菜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得慌。但我还是吃完了。
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一月底,我去医院复查。王大夫看了我的检查结果,说恢复得还可以,但要继续吃药,不能停。她说大姐,你心态要好,心梗这种事,心情也很重要。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家里人对你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说还凑合。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开了单子让我去拿药。
取药的时候,我看到药费单子上的数字,一千二百四十六块。刷卡,余额:三千八百二。
不够了,下次买药就不够了。
我把单子叠好,放进兜里,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天大的事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我爹耳朵背,接电话声音很大,说闺女,你咋样了?我说挺好的,你身体咋样?他说死不了,就是腿疼,走不动路。我说你别省着,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他说我省啥,你弟给钱呢。
我弟给钱。我知道那是我转给他的一百七十四万里的一小部分。
我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我说爹,你照顾好自己,过年我不回去了,我这边忙。
我爹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省路费。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太阳晒着,不冷,但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过年那天,我做了几个菜,李建国在家,儿子也回来了,女儿没回来,说在学校复习。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李建国喝了点酒,喝完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儿子收拾碗筷,我说我来,他说妈你坐着,我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半大的小子洗碗的背影,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没白熬。至少孩子是好的。
儿子洗完了碗,坐到我旁边,说妈,你是不是很难受?
我说不难受。
他说你别骗我,那天你住院,爸都不去医院,我打电话问他,他说没事,你知道了又帮不上忙。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姐告诉我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小海,妈没事。
他低下头,半天说了句,妈,你跟爸离婚吧,我跟我姐跟着你。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说傻孩子,你说啥呢。
他说认真的。我都跟我姐说好了,你离了,我俩给你养老。
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心梗以后我第一次哭出声。以前都是悄悄流眼泪,这次是真的哭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想我这辈子,从小就是付出的那个。帮爸妈干活,带弟弟,嫁人以后伺候老公伺候婆婆,生了孩子就是孩子的一切。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存的一百七十四万,是我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有的钱是我打工挣的,有的是我卖老家的地分的,有的是我妈留给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血汗。但我二话没说,全给了弟弟。
我不是后悔给,我是后悔把所有的都给了,一点没给自己留。
我妈要是还在,肯定骂我傻。她老说,闺女,你这个人,把别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就是不会安排自己。
妈,你说得对。我真的不会安排我自己。
可是现在会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过完年以后,我跟李建国摊牌了。我说咱俩过不下去了,离婚吧。
他坐在饭桌对面,沉默了很久,说,离也行,房子咋分?
我说县城那套房,一人一半。
他说那不行,房子是我出钱买的。
我说房本上写的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也是咱俩一起还的,怎么就是你一个人买的了?
他说你这些年在家带孩子没挣钱。
我说我带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伺候你妈三年没怨言,那算不算钱?
他不吭声了。
他说,你要离可以,房子归我,我给你十万。
我看着他说,李建国,你摸着良心说,十万块够我干什么?我心脏里还放着两个支架,我每个月要吃药,我以后能不能干重活都不知道,你给我十万,让我去死吗?
他说那你说多少?
我说房子一人一半,卖了分钱。
他不说话了,站起来走了。
那天是元宵节,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听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反而平静了。
往后的日子,该咋过咋过。我不指望谁了。
这世界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我把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定时吃。我继续在超市上班,活不重,但站一天也累。我给自己买了双软底鞋,以前舍不得买,现在舍得。我还办了张公交卡,走路累的时候坐车,不省那个钱了。
女儿说我越来越会疼自己了。
我说再不疼自己就来不及了。
弟弟小军后来还是把房子买了,三十二万首付,剩下的一百四十二万他存着,说等我需要的时候给我。我说不用,那是妈留给你的。他说姐,你不能拦着我给姐治病。
我笑了笑,没再推。
现在我的卡里不只有几千块了。但我不会把所有的钱都给别人了。
我学会了留一手。
不是不相信人,是不相信万一。
万一呢?万一下次再倒下去,总得有人管自己。要是连自己都不管自己,那就真的没人管了。
王大夫说,心态好了,病就好了一半。
我现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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