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远舟,今年三十二。
在市二院体检科拿到报告单那天,天阴得像块抹布。
护士递单子给我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我低头一看,血脂那一栏红彤彤的箭头往上窜,血糖也高了,血压一百五。
旁边盖了个蓝戳——“建议进一步检查心血管内科”。
我当时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我爹四十八岁那年脑溢血走的。
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医院走廊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脑子里嗡嗡响。
手机响了,是我媳妇儿周敏。
“咋样啊?没事吧?”
我咽了口唾沫:“没事,都正常。”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蹲了十分钟。
抽了两根烟。
然后骑电动车回了店里。
我在城南建材市场开了个五金店,铺面不大,四十来个平方,堆满了水管龙头电线插座。
门口支了个玻璃柜卖开关面板,里头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永远搁着半杯凉茶和一堆欠条。
回去的时候伙计小马正给人拿货。
我坐进那把塌了海绵的转椅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进货单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个红箭头。
还有我爹。
我爹走那年我才十九,刚下学在工地搬砖。
他早上说头晕,我妈让他去医院,他说睡一觉就好。
那一觉就没醒过来。
后来医生跟我们说,血管堵了,就像水管里结了厚厚一层水垢,水流不过去,管子就爆了。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因为我血管里也结了水垢。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破天荒没开电视。
周敏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油锅刺啦刺啦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搜“血脂高怎么办”。
跳出来一堆。
有说吃药的,有说运动的,有说吃燕麦的。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一条帖子,标题写着——“养血管就一个字:断。”
我点进去。
帖子不长,是个中医写的。
说血管堵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你几十年一口一口吃出来的,熬出来的,气出来的。
想通,就得断。
断油腻,断熬夜,断暴怒,断焦虑,断掉那些往血管里塞垃圾的习惯。
就像清理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
你不先把垃圾清出去,再好的药也白搭。
我看完愣了半天。
周敏端菜出来,一盘红烧肉,油亮亮的,一盘炒青菜,蒜蓉搁得多。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红烧肉没动。
周敏看我一眼:“咋了?不舒服?”
我说:“没事,不太饿。”
那顿饭我吃了半碗米饭,几口青菜。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敏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帖子里的那个字。
断。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平时我都是睡到七点半,胡乱洗把脸,路上买个鸡蛋灌饼加肠,到店里泡杯浓茶就开始一天。
那天我没买鸡蛋灌饼。
路过早餐摊的时候,油锅里的油黑乎乎的,摊主拿个刷子往上刷酱,酱缸边上趴着苍蝇。
我胃里翻了一下。
到店里自己烧了壶水,冲了杯燕麦。
小马来了看我捧着杯燕麦,乐了:“哥,减肥啊?”
我说:“减个屁,养生。”
小马才二十三,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天三顿烧烤都没事。
他不理解。
我也不需要他理解。
中午我让隔壁快餐店送了份盒饭。
一荤两素,我把荤的拨到一边,把素菜吃了,米饭吃了一半。
下午两点多,对面建材店的王胖子晃过来。
王胖子四十出头,二百来斤,脖子比脑袋粗,脸色永远是那种酱红色。
他往我桌上一坐,递根烟。
我接了。
他又递打火机。
我摆摆手。
“不抽了?”
“戒了。”
王胖子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你?戒烟?”
我把烟搁桌上:“嗯。”
王胖子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你是不是查出啥了?”
我没吭声。
他弹弹烟灰:“我跟你说,别自己吓自己。我血脂比你高多了,该吃吃该喝喝,人不活个痛快有啥意思?”
我看着他脖子上那圈肉。
想起我爹。
我爹生前也说过这话。
那天下午我没抽烟。
晚上回家,周敏炖了排骨。
汤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我喝了一碗,没啃骨头。
周敏又看我:“你到底咋了?”
我把体检报告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
脸色变了。
“这么高?”
“嗯。”
“医生咋说?”
“让进一步检查。”
“那你还不去?”
“明天就去。”
周敏把报告放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排骨你还吃不?”
“不吃了。”
她没再劝。
第二天我去了心血管内科。
做了颈动脉彩超。
涂那个凉飕飕的耦合剂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操作的女医生很年轻,一边滑探头一边报数字。
“内膜增厚。”
“有斑块。”
我躺着,手指抠着床沿。
斑块。
我血管里有斑块。
三十二岁。
出来后医生看了报告,语气很平:“暂时不用手术,但必须控制。饮食、作息、情绪,三方面都要调整。我给你开点降脂药,你先吃着,一个月后来复查。”
我拿了药方。
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在医院大厅坐了会儿。
周围人来人往,有拄拐的,有坐轮椅的,有被家属搀着的。
我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查完了,有斑块,要吃药。”
她秒回:“严重吗?”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还能控制。”
她说:“那就控制。”
就这四个字。
没有大惊小怪,没有哭天喊地。
周敏这人就是这样,遇事不咋呼。
我跟她过了六年,就图她这份稳当。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店里。
回了家。
打开冰箱。
冷藏室:两盒猪头肉,半只烧鸡,一袋腊肠,三瓶啤酒,一大瓶可乐。
冷冻室:两袋冻饺子,一袋炸鸡块,一盒肥牛卷。
我又打开厨房柜子。
两桶花生油,一瓶老抽,一瓶蚝油,一袋白糖,一箱方便面。
我看着这些东西。
就像看着我血管里那些斑块。
我找了个大塑料袋。
把猪头肉、烧鸡、腊肠、炸鸡块全装进去。
周敏回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那个塑料袋。
“这是干啥?”
“扔。”
“扔?”
“扔。”
她看了看我的脸。
没说话。
拎起袋子下楼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清汤面。
挂面煮软,放几片青菜,滴两滴香油。
吃完我刷了碗。
然后把茶几上的烟灰缸也收了。
把打火机扔进抽屉最里头。
把酒柜里的半瓶白酒拧紧盖子,塞到柜子最上层。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
感觉屋子里空了很多。
但也干净了很多。
第三天早上我六点又醒了。
没赖床。
穿上那双落灰的运动鞋下了楼。
小区后面有条河,河边有条步道。
我沿着步道走。
一开始走得慢。
走了十分钟开始出汗。
走了二十分钟后背湿透。
走了三十分钟腿有点酸。
我没停。
继续走。
河边有老头在打太极,有老太太在遛狗。
我一个个超过他们。
走了四十分钟。
回到家周敏刚起。
她看见我满头汗,愣了一下。
“你去跑步了?”
“走路。”
“走这么久?”
“反正也睡不着。”
她没再说啥,进厨房煮粥。
小米粥,配一碟酱菜。
我喝了兩碗。
那是我这些年第一次坐下来好好吃一顿早饭。
之前都是路上对付,或者干脆不吃。
到店里的时候八点半。
小马已经开了门。
我坐下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
是把桌上那半杯隔夜茶倒了。
重新泡了杯绿茶。
然后给王胖子发了条微信:“中午别叫我吃红烧肉了,我带了饭。”
王胖子回了个问号。
我回了个句号。
中午我吃的自己带的饭——周敏早上给我装的,糙米饭配西兰花炒鸡胸肉,少油少盐。
味道寡淡。
我嚼得很慢。
王胖子真没来叫我。
倒是隔壁卖瓷砖的老刘端着碗过来瞅了一眼。
“哟,吃草呢?”
我笑笑。
老刘扒了口饭:“听说你查出问题了?”
“嗯。”
“啥问题?”
“血管堵。”
老刘点点头:“那得注意。我姐夫就是这毛病,去年放的支架。”
支架。
这个词扎了我一下。
老刘走了以后我盯着饭盒里的西兰花。
绿的。
脆的。
我一口一口吃完。
下午来了个客户,要买一批水管。
谈价钱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压价,话说得不好听。
我火气上来,嗓门大了。
吼了两句。
吼完我突然觉得后脑勺发紧。
我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
把声音压下去:“这个价真做不了,你再转转吧。”
那人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心跳砰砰的。
我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
“不生气。”
“不值得。”
“血管是自己的。”
打完我看了三遍。
心跳慢慢平下来。
晚上回家周敏做了清蒸鱼。
鱼身上划了几刀,搁了姜丝葱丝,蒸出来清清亮亮的。
不像以前红烧,油乎乎的。
我吃了半条。
吃完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敏靠着我。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
突然觉得这种清淡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我每天六点起床走路。
早饭燕麦或者小米粥。
中午带饭。
晚上清淡饮食。
不抽烟,不喝酒,不发火。
王胖子说我像个和尚。
我说和尚活得长。
他哼了一声。
第七天是个周日。
我没去店里。
早上走完路回来,周敏说想回娘家一趟。
她娘家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
我说行。
路上经过一个集市。
周敏说想买点水果。
我停下车。
集市里人多,吵吵嚷嚷的。
卖炸鸡架的摊子前排着队,油锅翻滚,香味飘出老远。
卖卤煮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卖糖炒栗子的大锅哗啦哗啦转。
我以前路过这种地方肯定要买点啥。
炸串,烤面筋,铁板鱿鱼。
那天我一样没买。
就买了几个苹果,一串香蕉。
周敏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心疼。
是认可。
丈母娘见了我第一句话:“远舟你是不是瘦了?”
我说:“瘦了两斤。”
其实我也不知道瘦没瘦,没称过。
但她说瘦了,我心里挺高兴。
中午在丈母娘家吃饭。
丈母娘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肘子,糖醋排骨,炸藕合,炖鸡汤。
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周敏在厨房跟她妈嘀咕了几句。
然后端上桌的还有一盘凉拌黄瓜,一盘清炒菠菜。
丈母娘给我盛汤的时候把上面那层油撇了。
我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老丈人拉着我下棋。
他爱下象棋,每次我来都要杀几盘。
以前下棋我老看手机。
一会儿回微信,一会儿接电话。
那天我把手机调静音,搁茶几上。
专心下。
输了。
但心里踏实。
回去的路上周敏说:“我妈问我你是不是病了。”
“你咋说的?”
“我说你在养生。”
“她信了?”
“信了。她说你脸色比上次来好。”
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脸色好?
不知道。
但确实感觉没那么沉了。
第八天。
我称了体重。
瘦了四斤。
不多。
但裤腰松了一点。
第九天。
王胖子又来了。
这回他没递烟。
他自己也没点。
“我也戒了。”
我看着他。
“你戒啥?”
“烟。”
“为啥?”
“看你戒了七天,我也想试试。”
我笑了。
王胖子说:“你别笑,我认真的。昨天我上楼喘得跟牛似的,我媳妇儿说你再这样迟早交代。”
他顿了顿:“我儿子才上初中。”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晚上请你吃饭,素菜馆。”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们真去了素菜馆。
两个人点了四个菜,没喝酒,喝菊花茶。
王胖子吃得龇牙咧嘴。
“这玩意儿跟草似的。”
但他吃完了。
吃完他说:“明天我还来。”
我说:“随你。”
第十天。
我做了个决定。
把店里那台旧饮水机换了。
那台饮水机用了五年,里面从来没洗过。
我拆开看过一次。
水管壁上糊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褐色的。
跟血管里的斑块一个意思。
我买了台新的。
又把店里所有杯子洗了一遍。
用开水烫。
小马说我魔怔了。
我没理他。
第十一天。
下雨。
没法出去走路。
我在客厅里原地踏步。
踏了四十分钟。
周敏坐沙发上看着。
“你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说:“不过。”
“以前让你动一下跟要你命似的。”
“以前是以前。”
她摇摇头,继续看手机。
我继续踏步。
汗滴在地板上。
一滴一滴。
第十二天。
去复查。
抽血。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里。
旁边坐了个大爷,六十来岁,胳膊上缠着绷带。
大爷跟我搭话:“小伙子看啥病?”
我说:“血脂。”
大爷哦了一声:“我也是。我放了两个支架了。”
我心里一紧。
大爷接着说:“早注意就好了。年轻时候胡吃海喝,现在拿钱买命。”
他拍拍胳膊:“一根支架两万,进口的四万。”
我算了算。
两根。
四万到八万。
够我儿子上两年幼儿园。
结果出来了。
血脂降了一点。
不多。
但箭头往下走了。
医生看了看:“不错,继续保持。药接着吃。”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诊室。
在医院门口给周敏打电话。
“降了。”
她那边顿了一下:“降了多少?”
“几个点。”
“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
天还是阴的。
但我觉得亮堂了些。
第十三天。
我开始琢磨“断”字的第二层意思。
之前断的是吃。
现在想断的是别的。
手机。
我每天看手机的时间太长了。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摸手机。
上厕所看手机。
吃饭看手机。
晚上躺床上看手机看到睡着。
我算了算,一天最少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四分之一天。
全耗在那个小屏幕上。
看啥呢?
短视频。
一个接一个。
哈哈哈笑完啥也没记住。
还有朋友圈。
看别人晒吃的晒玩的晒娃。
跟自己没关系。
还有各种新闻。
这个出事那个出事。
看完心里堵得慌。
我决定断。
不是完全不用。
是不瞎看。
我把手机里的短视频APP卸了。
把朋友圈入口关了。
把新闻推送通知全屏蔽了。
做完这些我看着干干净净的手机桌面。
像看着一间刚收拾完的屋子。
心里敞亮。
第十四天。
早上走路没带手机。
就带了钥匙。
沿着河边走。
听见鸟叫。
看见柳树发了新芽。
有个老头在钓鱼,钓上来一条小鲫鱼,乐得跟孩子似的。
我以前走路也带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啥也听不见。
啥也看不见。
那天不一样。
世界是活的。
我也是活的。
第十五天。
半个月。
断舍离半个月。
我站在体重秤上。
瘦了六斤。
裤腰明显松了,皮带往里收了一个扣。
照镜子。
脸小了一圈。
眼睛亮了些。
最重要的是。
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没了。
以前下午两三点就犯困,脑子跟浆糊似的。
现在一整天都清醒。
晚上十点上床,沾枕头就着。
以前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
现在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周敏说我呼噜声都小了。
我问她真的假的。
她说真的。
以前我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现在轻多了。
我想了想。
可能是脖子上的肉少了。
也可能是血管里的垃圾少了。
血流通畅了,氧气供得上,呼吸就顺了。
我把这个想法跟周敏说了。
她说你别神神叨叨的。
但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第十六天。
我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城北三十公里的镇上。
我妈还住那儿。
我爹走后她就一个人。
我每个月回去一趟,送点钱,送点东西,坐一会儿就走。
那天我回去带了燕麦、糙米、橄榄油。
我妈看着这些东西愣了。
“你这是干啥?”
我说:“给你换换口粮。”
“我吃不惯这些。”
“慢慢就惯了。”
我妈高血压好多年了,一直吃药。
她做饭油大盐大。
我爹在的时候就这样,我爹走了她还这样。
我帮她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把灶台上那桶猪油扔了。
我妈急了:“那是昨天刚熬的!”
我说:“这个不能吃。”
“你爹吃了一辈子。”
“所以他四十八就走了。”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妈脸白了。
我赶紧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我跟进去。
她坐在床边,眼圈红了。
我挨着她坐下。
“妈,我就是不想你也出事。”
她抹了把眼睛:“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远舟,你是不是也查出来了?”
我没瞒她:“嗯,血脂高,血管里有斑块。”
她抓住我的手。
手凉。
“那咋办?”
“没事,控制得住。您看我这半个月,瘦了六斤,精神也好多了。”
她端详着我的脸。
“是瘦了。”
“所以您也得注意。不为别的,为您孙子。”
提到孙子她脸色缓了些。
我儿子林豆豆今年四岁,在幼儿园上中班。
我妈最疼他。
“豆豆还小,您得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媳妇。”
我妈笑了下:“那还得二十年。”
“所以您得再活二十年。”
她没接话。
但中午做饭的时候,她炒菜放的油明显少了。
我走的时候她又问我:“你那斑块真没事?”
“真没事。医生说了,控制得住。”
她点点头。
我上车发动了。
她从车窗探进头:“下礼拜回来,我给你蒸鱼。”
我说:“好。”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
第十七天。
店里来了个麻烦的客户。
是个包工头,姓赵,以前合作过几次。
他拿了张单子来,要一批货,量不小。
但价格压得极低。
我算了算,基本不挣钱。
我说做不了。
他把单子拍桌上:“林老板,咱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这个价你心里清楚,能做。”
我说:“真做不了。”
他脸沉下来:“你是不是不想做我生意?”
我深吸一口气。
“赵哥,生意想做。但这个价我做了,等于白干。我店里房租人工水电都要钱。”
“那是你的事。”
“对,是我的事。所以我得算账。”
他盯着我。
我盯着他。
以前这种时候我早就拍桌子了。
但这回我没有。
我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泄了气。
“那你说多少?”
我报了个价。
他哼了一声:“高了。”
“就这个价。您要觉得行就拿,不行就再转转。”
他瞪了我一眼,拿起单子走了。
小马在旁边看着,等那人走远了才凑过来:“哥,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肯定跟他吵起来。”
我想了想。
确实。
以前我脾气暴,一点就着。
生意场上吃亏可以,受气不行。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吵一架,血压飙上去,心跳飙上去,血管壁上的斑块可能就被冲掉一块,堵在哪儿。
为了一单生意,值吗?
不值。
第十八天。
王胖子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他媳妇儿一起来的。
他媳妇儿叫李霞,在商场卖化妆品,人也胖,但比王胖子强点。
李霞一进门就握住我的手:“林哥,谢谢你啊。”
我懵了。
“谢啥?”
“我们家老王戒烟了,还开始减肥了。你不知道,我劝了他十年,嘴皮子磨破了他都不听。你这才几天,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看王胖子。
他站在旁边嘿嘿笑。
“我跟他说的,血管堵了不是闹着玩的。”
李霞说:“他以前不信,说他爹活到七十多啥事没有。我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他不听。”
“这回咋听了?”
李霞看了眼王胖子:“他那天从你这儿回去,自己在网上查了一晚上,查完脸都绿了。”
王胖子插嘴:“那玩意儿不能查,越查越吓人。”
我说:“吓人才管用。”
王胖子点头:“管用。真管用。”
李霞说晚上请我们两口子吃饭。
我说行。
晚上四个人在一家粤菜馆吃的。
清淡。
白切鸡,清蒸鱼,白灼菜心。
王胖子吃了兩碗饭,没喝酒。
李霞看着他的碗,眼睛亮亮的。
吃到一半王胖子突然说:“远舟,我想了个事儿。”
“啥?”
“咱这建材市场,这帮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三高?你看老刘,你看东头老张,你看卖管材的大李。一个个肚子比胸高,脸比关公红。”
“你想说啥?”
“我想拉个群,就叫养生群。每天早上约着走走,互相监督。”
我笑了:“你拉得动?”
“试试呗。”
那天晚上回去,王胖子真拉了个群。
建材市场养生群。
拉了八个人。
老刘,老张,大李,还有几个。
我在群里发了句话:“欢迎各位。”
老刘回:“胖子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王胖子回:“滚。”
大家哈哈一顿。
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十九天早上六点半。
我手机响了。
是群消息。
王胖子发了个照片。
他站在河边,满头汗。
配了句话:“走了三公里,差点没死过去。”
然后老张回:“我在小区里走了两圈。”
然后大李回:“我刚醒,明天开始。”
我笑了。
给他们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那天早上我走路的队伍壮大了。
王胖子真来了。
呼哧带喘地跟在我后面。
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嘴里嘟囔:“不行了不行了。”
我说:“不行也得行。”
他咬着牙接着走。
走完四十分钟他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脸通红,汗如雨下。
“你说我这是图啥?”
“图多活几年。”
他喘着气点头:“对,图多活几年。”
第二十天。
我开始断第三样东西。
熬夜。
以前我晚上不熬到十二点不睡。
看电视,看手机,或者就是单纯不想睡。
总觉得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得给自己点时间。
但那个时间是用睡眠换的。
一天睡五六个小时,第二天靠浓茶硬撑。
年复一年。
血管就这么熬坏的。
我决定改。
晚上十点,准时关电视,手机放客厅。
上床。
一开始睡不着。
躺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
进货单,欠款,客户扯皮。
转着转着就想摸手机。
手机在客厅。
我忍住没去拿。
就在黑暗里躺着。
数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数到多少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神清气爽。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脑子被清水洗过一遍。
透亮。
周敏说我脸色又好了。
我说是睡得好。
她说你早该这样。
第二十一天。
儿子豆豆从幼儿园回来,手里举着张画。
画的是我。
歪歪扭扭的,脑袋大身子小,脸上涂成红色。
周敏问他为啥爸爸脸是红的。
豆豆说:“爸爸以前脸就是红的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四岁小孩的眼睛最真。
我以前脸确实是红的。
那种酱红色。
跟王胖子一样。
我蹲下来问豆豆:“那现在呢?”
豆豆看了看我:“现在不红了。”
他从书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还是画的我。
这回脸上涂的黄色。
浅黄色。
他把两张画并排放在茶几上。
“这是以前的爸爸,这是现在的爸爸。”
我看着那两张画。
一张红脸。
一张黄脸。
四岁小孩用蜡笔画出了我这半个月的变化。
我鼻子酸了。
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他咯咯笑。
周敏在旁边看着,眼睛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豆豆在沙发上看了半小时动画片。
他靠在我怀里,小脑袋挨着我胸口。
突然抬头说:“爸爸,你身上不臭了。”
“以前啥味?”
“烟味。臭臭的。”
我戒烟二十一天了。
自己没感觉。
小孩闻出来了。
第二十二天。
我回了趟我妈那儿。
这回带的是豆豆。
我妈一见孙子啥烦恼都没了。
搂着又亲又抱。
中午做饭,我妈真蒸了鱼。
清蒸鲈鱼。
上面搁了姜丝葱丝,淋了点蒸鱼豉油。
旁边配了两个素菜。
我吃了很多。
豆豆也吃了很多,小家伙爱吃鱼。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一边。
“远舟,妈这几天也想通了。”
“想通啥?”
“你爹那会儿,我要是懂这些就好了。”
她眼圈又红了。
“他爱吃红烧肉,我就顿顿做。他爱喝酒,我就由着他喝。他说头晕,我也没当回事。要是那时候像你现在这样,断这个断那个……”
我说:“妈,不怪你。那时候谁懂啊。”
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现在懂了,就得坚持住。不为别的,为豆豆,为周敏。”
“我知道。”
临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个饭盒。
我打开一看。
清蒸鸡胸肉,糙米饭,凉拌木耳。
“给你明天带的。”
我抱了抱我妈。
她瘦小的身子在我怀里有点抖。
第二十三天。
建材市场养生群发展到十二个人了。
王胖子每天早上在群里打卡。
谁走了谁没走他都记着。
没走的他就打电话骂。
“你还想不想活了?”
被他骂过的都来了。
早上河边的步道上,一群大老爷们儿呼哧带喘地走。
场面有点壮观。
路过的大爷大妈都看愣了。
老刘走了三天说膝盖疼。
我说你太胖了,膝盖受不了,先少走点。
他减到二十分钟。
大李走了两天说没效果。
我说你才走两天想要啥效果?
血管里的垃圾是几十年攒的,你两天就想清干净?
他不吭声了。
继续走。
王胖子现在能走四十分钟不停了。
虽然还是喘。
但脸没那么红了。
他站在体重秤上给我发照片。
瘦了五斤。
我回他:“继续。”
第二十四天。
我自己称了一下。
瘦了八斤。
从一百七十六到一百六十八。
皮带往里收了两个扣。
以前系第三个扣勒得慌,现在系第四个扣正好。
我去店里,小马说:“哥,你脸小了一圈。”
我说:“是吗?”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半个月前拍的照片。
我一看。
差别真大。
以前脸是圆的,腮帮子鼓着,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
现在下巴出来了,脖子也显长了。
眼睛以前总是肿的,现在不肿了。
我把照片发给周敏。
她回:“帅了。”
就俩字。
但够我乐一天。
第二十五天。
有个老客户来店里,一进门愣了一下。
“林老板,你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病,瘦了。”
他上下打量我:“瘦了不少啊。咋减的?”
“少吃多动。”
他笑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不信。肯定有啥秘方。”
“真没有。就是断。断油腻,断烟酒,断熬夜,断暴怒。”
他品味了一下这个“断”字。
“有点意思。”
走的时候他说:“我也试试。”
不知道他试没试。
但至少种子种下了。
第二十六天。
周敏也开始跟我一起走路了。
她倒不是为了养生。
她说看我天天走,她也想走走。
早上六点,我俩一块出门。
沿着河边走。
她走得慢,我放慢步子陪她。
走着走着她牵住我的手。
老夫老妻了,平时在家都不怎么牵手。
但在那条晨光里的步道上,她牵了我的手。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就这么走着。
走了四十分钟。
回到家她脸红扑扑的。
“还挺舒服。”
我说:“舒服就天天走。”
她说:“行。”
第二十七天。
我干了件事。
把店里的监控录像调出来,看自己半个月前的样子。
录像里我坐在办公桌后面。
肚子撑着T恤,领口敞着,脖子上堆着肉。
一会儿抽烟,一会儿喝浓茶,一会儿对着电话吼。
脸是红的,眼睛是浊的,整个人看着就沉重。
像一块浸了油的抹布。
我看着那个自己。
觉得陌生。
又觉得后怕。
那就是半个月前的我。
那就是往脑溢血路上走的我。
我把那段录像截下来存进手机里。
想着以后要是想犯老毛病,就拿出来看看。
第二十八天。
王胖子的养生群搞了个活动。
周末爬山。
城西有座小山,不高,三百来米。
以前我们这帮人也爬过。
爬到一半就歇了,坐在半山腰抽烟喝啤酒。
这回不一样。
王胖子提前说了规矩:“不带烟,不带酒,带水,带水果。”
十二个人来了九个。
老刘没来,说膝盖还疼。
大李来了,穿了个紧绷绷的运动服,肚子突出来像个西瓜。
我们开始爬。
王胖子打头,我殿后。
爬了十分钟,大李就不行了。
扶着树喘。
我说:“歇会儿。”
歇了两分钟继续。
爬到一半,老张说:“比上次强,上次到这儿我已经想死了。”
大家都笑。
爬到山顶用了四十分钟。
山顶有个亭子。
我们坐在亭子里喝水吃水果。
风吹过来,凉快。
往下看,整个城市铺在眼前。
王胖子站在亭子边上,看着远处。
突然说了句:“活着真好。”
没人笑他。
大家都沉默着。
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第二十九天。
我去了趟医院。
不是复查,是看个朋友。
一个老同学,叫陈军。
比我大一岁,三十三。
脑溢血。
躺ICU里。
我是从同学群里知道的。
陈军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业务,应酬多,天天喝。
血压高不管,血脂高不管。
半个月前在酒桌上倒下去。
送到医院,开颅。
现在人是救回来了,但左边身子动不了。
我去的时候他醒着。
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他媳妇在旁边,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啥。
陈军看着我,声音很小:“远舟,你瘦了。”
我说:“嗯,在养生。”
他闭了下眼睛。
“晚了。”
就两个字。
我心里堵得慌。
他媳妇送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哭了。
“林哥,你劝劝他。我说啥他都不听。现在这样了,说啥都晚了。”
我拍了拍她肩膀。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腿是软的。
陈军比我大一岁。
我爹四十八。
我现在三十二。
如果我没看到那篇帖子。
如果我没去体检。
如果我没开始断。
我可能就是下一个陈军。
或者下一个我爹。
那天回到家我抱着豆豆抱了很久。
小家伙嫌热,扭来扭去。
我没松手。
第三十天。
一个月。
断舍离一个月。
我站在体重秤上。
一百六十五斤。
瘦了十一斤。
腰围从二尺七到二尺五。
血压从一百五降到一百三。
血脂又降了几个点。
我去复查的时候医生看了看报告。
“不错,照这样下去,药可以减量。”
我说:“谢谢医生。”
他说:“谢你自己。能坚持下来的人不多。”
走出医院我抬头看天。
天晴了。
我拍了张天空的照片发到养生群里。
王胖子秒回:“今天我也去复查了,降了!”
老张回:“我也降了。”
大李回:“我还没查,但裤腰松了。”
群里热闹起来。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消息。
笑了。
第三十一天。
我回了趟我妈那儿。
带了体检报告。
我妈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降了好,降了好。”
她把报告放桌上。
“远舟,妈也改了。”
“改啥了?”
“油放少了,盐也放少了。晚上吃完饭出去走半小时。”
我看着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爹没享到的福,我得替他享了。”
我抱了抱她。
第三十二天。
豆豆在幼儿园画了第三张画。
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
我,周敏,豆豆。
三个人手拉手站在草地上。
我的脸是正常的肤色。
豆豆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爸爸变健康了。”
幼儿园老师把这张画贴在教室墙上。
周敏去接他的时候拍了照发给我。
我看了很久。
一个四岁小孩的画。
没什么艺术性。
但那是这一个月最好的总结。
第三十三天。
我在店里整理货架。
翻出来一箱过期的东西。
不是货。
是我以前囤的零食。
薯片,辣条,牛肉干,巧克力。
不知道啥时候塞在角落里的。
我看着那箱东西。
就像看着我血管里曾经的那些垃圾。
我把它整个扔进了垃圾桶。
小马说:“哥,那还能吃呢。”
我说:“不能吃了。”
“过期了?”
“不是过期了。是不该吃了。”
他挠挠头,不太懂。
没关系。
我懂就行。
第三十四天。
王胖子请我吃饭。
就我俩。
还是那家素菜馆。
他点了一桌子菜。
吃得津津有味。
“你说怪不怪,以前觉得这玩意儿跟草似的,现在吃出香味儿了。”
我说:“舌头洗干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对,舌头洗干净了。以前那舌头,没重油重盐尝不出味。”
他放下筷子。
“远舟,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
“我儿子昨天跟我说,爸爸你好像瘦了。我说瘦了五斤。他说,那你是不是不会死了?”
我看着王胖子。
他眼眶有点红。
“你说小孩嘴咋这么直呢?”
我说:“小孩嘴最直。”
“我跟他说,爸爸不死,爸爸得看着你上大学。”
他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
“以前觉得活着就是吃喝玩乐。现在觉得,活着就是活着。能多陪他们一天是一天。”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三壶菊花茶。
第三十五天。
我开始断第四样东西。
焦虑。
我以前是个特别容易焦虑的人。
生意不好焦虑。
生意好了也焦虑,怕后面不好。
货款收不回来焦虑。
货囤多了也焦虑。
白天焦虑,晚上躺床上接着焦虑。
焦虑的时候心跳快,手心出汗,后脑勺发紧。
那种感觉,现在想想,就是血管在收缩。
血在变稠。
我决定断掉它。
不是说不焦虑就不焦虑。
是换种方式。
以前焦虑了我就抽烟,一根接一根。
现在焦虑了我就站起来走几步。
深呼吸。
或者给周敏发条微信。
或者看看豆豆的照片。
实在不行就拿出手机看那段监控录像。
看那个满脸通红、肚子挺着的自己。
看完就想通了。
生意再差,差不过命。
钱再难挣,难不过健康。
第三十六天。
店里出了个事。
一批水管接头有质量问题,客户装了以后漏水。
客户找上门来,嗓门很大。
小马吓得不敢吭声。
我听着他吼。
吼完了。
我说:“换。”
“全换?”
“全换。”
“工钱呢?”
“我出。”
客户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我会推卸责任,会跟他吵。
但我没有。
“林老板,你咋这么好说话了?”
我说:“不是好说话。是该我负责的我负责。”
他语气软下来:“其实也不用全换,漏的那几个换了就行。”
我说:“全换。万一还有漏的,你麻烦我也麻烦。”
最后换了那批货。
赔了工钱。
亏了几千块。
但心里踏实。
晚上回家我跟周敏说了。
她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这种事你肯定气得睡不着觉。”
“现在呢?”
“现在你看得开。”
我想了想。
确实看得开了。
几千块钱,亏了就亏了。
要是为这事儿气得血压飙上去,斑块掉下来。
那才是真亏。
第三十七天。
建材市场养生群发展到二十个人了。
有其他市场的商户听说了,也加进来。
王胖子成了群主,每天管得跟班主任似的。
早上六点半准时发消息:“都起了没?没起的打电话了!”
晚上九点发消息:“别熬夜了,手机放下!”
有人嫌他烦。
他说:“嫌烦退群。不退就听话。”
没人退。
老刘膝盖好点了,又开始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天天坚持。
大李瘦了四斤,高兴得在群里发红包。
老张去医院复查,血脂降了,把报告发群里。
大家排着队给他竖大拇指。
我有时候看着这个群。
觉得挺神奇的。
一个月前这帮人还在比谁酒量大谁吃肉多。
现在比谁步数多谁体重降得快。
第三十八天。
周敏跟我说了个事。
她单位有个同事,老公也查出高血脂。
同事急得不行,到处问怎么办。
周敏就把我的事说了。
“断。”
同事问断啥。
周敏说:“断油腻,断烟酒,断熬夜,断暴怒,断焦虑。”
同事拿手机记下来。
过了几天同事跟周敏说,她老公开始照着做了。
“他说你们家老林能坚持一个月,他也能。”
我听了挺高兴。
不是高兴自己被夸。
是高兴这个“断”字传出去了。
能多影响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可能躲过脑溢血,躲过心梗,躲过支架。
第三十九天。
我翻出来一张旧照片。
是我爹的。
照片里他四十岁左右,站在老家院子里,抱着小时候的我。
他那时候就已经很胖了。
肚子挺着,脸圆圆的,红光满面。
那时候人都说他有福相。
谁知道那福相底下藏着要命的病。
我看着照片。
心里说:“爹,你要是那时候知道断就好了。”
照片不会回答我。
但我替您断了。
第四十天。
我做了个决定。
把烟彻底戒了。
之前三十九天一根没抽。
但偶尔还想。
尤其烦的时候,累的时候,手指头会下意识往兜里摸。
摸空了才想起来戒了。
那天我把家里最后半包烟扔了。
把车里点烟器拔了。
把店里所有打火机收了。
王胖子听说后给我发消息:“你不是早戒了吗?”
我说:“之前是没抽,但没断根。现在是断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断根。”
他把打火机扔了。
第四十一天。
早上走路的时候,王胖子跟我说:“我昨天想抽烟想得挠墙。”
“挠了没?”
“挠了。但没抽。”
“行。”
“你说这烟瘾啥时候能没?”
“不知道。但每忍住一次,血管就干净一点。”
他点点头。
继续走。
走完四十分钟他在河边做了几个扩胸运动。
动作笨得像熊。
但做得很认真。
第四十二天。
我去接豆豆放学。
幼儿园门口等着的时候,旁边几个家长在聊天。
一个爸爸说:“最近体检,三高了。”
另一个说:“我也是,医生让吃药。”
第三个说:“吃药有啥用,该吃吃该喝喝。”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第一个爸爸看见我:“豆豆爸,听说你最近瘦了不少?”
我说:“瘦了十来斤。”
“咋减的?”
“断。”
我把那个字说了。
他们听着。
有人若有所思。
有人不以为然。
没关系。
种子撒出去,总有发芽的。
豆豆跑出来扑到我腿上。
我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爸爸,今天老师教我们画小树苗。”
“画得好不好?”
“好!老师贴墙上了。”
我抱着他往车那儿走。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第四十三天。
我妈打电话来。
说她也瘦了三斤。
“我天天晚上出去走,跟隔壁你刘婶一块儿。”
“好。”
“你刘婶也高血压,我跟她说了你那套,她也信了。”
“那更好。”
“远舟,妈现在晚上睡得可好了。以前老醒,现在一觉到天亮。”
“血压降了没?”
“降了点。”
“药不能停。”
“知道。药吃着呢,加上走路,加上少吃油。”
我挂了电话。
心里踏实。
第四十四天。
店里生意淡。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账本。
以前看账本越看越焦虑。
欠款那几页密密麻麻。
现在看,心态不一样了。
欠着的总会还。
不还的也强求不来。
为这个上火不值得。
小马在旁边玩手机。
我看了他一眼。
“小马,你体检过没?”
“没。我才二十三,检啥?”
“二十三也得检。”
他放下手机:“哥,你是不是养生养魔怔了?”
“不是魔怔。是早知道早好。”
他想了想:“行吧,哪天去查查。”
第四十五天。
王胖子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他和李霞的合影。
两个人站在体重秤旁边。
王胖子瘦了八斤,李霞瘦了五斤。
群里炸了。
老张:“嫂子也减了?”
李霞用王胖子手机发的语音:“我跟着他一块儿走的,早上他走我也走,晚上他吃素我也吃素。”
大李:“你们这是全家养生啊。”
王胖子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我给他回:“继续保持。”
第四十六天。
周敏跟我说,她同事老公坚持了半个月,血脂也降了。
“他媳妇儿专门来谢我,还给我买了盒茶叶。”
“你收了?”
“收了。她说这是救命茶。”
我笑了。
救命茶。
这名字有意思。
晚上泡了一杯。
清淡,回甘。
第四十七天。
我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生活。
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早上慌慌张张出门,路上吃油腻的早餐。
到店里坐下就开始忙,忙起来就忘了喝水。
中午随便对付,重油重盐。
下午犯困,靠烟和浓茶顶着。
晚上回家大吃一顿,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玩手机。
熬到半夜才睡。
日复一日。
血管就在这种日子里一点一点堵上了。
现在的日子呢?
早上从容起床,喝杯温水,出门走路。
回来吃清淡的早饭。
到店里先泡杯绿茶,慢慢喝。
中午吃自己带的饭,少油少盐。
下午不犯困了,不用烟茶顶着。
晚上回家吃清淡的晚饭,陪豆豆玩一会儿。
十点上床睡觉。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但质量不一样了。
以前是活着。
现在是生活。
第四十八天。
我量了血压。
一百二十五。
正常了。
拍照发给医生看。
医生回:“继续保持,下个月可以试着减药。”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周敏。
她回了一串鞭炮的表情。
晚上她做了几个菜。
清蒸鱼,凉拌木耳,蒜蓉西兰花,糙米饭。
没有一个是油腻的。
但每一个都好吃。
豆豆吃了很多西兰花。
小家伙以前不吃蔬菜。
现在跟着我们也慢慢吃了。
第四十九天。
王胖子组织第二次爬山。
这回二十个人来了十六个。
老刘也来了,膝盖好了。
大李又瘦了,运动服不紧绷了。
我们爬得比上次快。
到山顶用了三十五分钟。
山顶那个亭子里,大家坐着喝水吃水果。
没人喊累。
都在说自己的变化。
老张说:“我媳妇说我呼噜小了。”
大李说:“我裤腰松了两指。”
老刘说:“我膝盖不疼了,可能就是体重轻了。”
王胖子说:“我昨天爬六楼没喘。”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风吹过来。
凉快。
我站在亭子边上往下看。
城市在脚下铺开。
车流像蚂蚁。
我突然觉得。
血管就像这座城市的道路。
路堵了,城市瘫痪。
血管堵了,人就没了。
养血管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养命。
第五十天。
五十天了。
断舍离五十天。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脸瘦了,脖子细了,肚子平了。
眼睛亮了,皮肤也干净了。
最重要的是。
那种沉重感没了。
以前总觉得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走路沉,呼吸沉,连想事情都沉。
现在轻快了。
走路轻,呼吸顺,脑子清楚。
这种感觉。
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拍了张自拍发到家庭群里。
我妈回:“我儿子帅了。”
周敏回:“确实帅了。”
豆豆用周敏的手机回的语音:“爸爸!爸爸!我看到你了!”
我听了三遍。
第五十一天。
有个想法冒出来。
我想把这段经历写下来。
不是写给自己看。
是写给那些跟我一样的人看。
那些三高的,肥胖的,熬夜的,暴饮暴食的。
那些往血管里塞垃圾却浑然不觉的。
那些不知道“断”字有多重要的人。
我打开电脑。
建了个文档。
标题打上去。
“养血管就一个字:断。”
然后开始写。
写体检报告上的红箭头。
写我爹四十八岁那年。
写那个中医的帖子。
写扔掉的猪头肉和烧鸡。
写戒烟戒酒戒熬夜。
写河边那条步道。
写王胖子和他的养生群。
写豆豆画的红脸爸爸和黄脸爸爸。
写陈军躺在ICU里的样子。
写我妈扔掉的那桶猪油。
写周敏牵着我的手走在晨光里。
我写了很久。
写到天黑。
周敏端着杯水进来。
“写啥呢?”
“写点东西。”
她看了一眼屏幕。
没说话。
把手搭在我肩上。
轻轻捏了捏。
第五十二天。
我把写的东西发到了网上。
发在一个健康论坛里。
没指望多少人看。
就是觉得写了不发浪费。
发完我就关了电脑。
第二天早上打开一看。
几百条回复。
我一条一条看。
有人说:“我也是三高,看了你的帖子决定试试。”
有人说:“我爹去年心梗走的,看完哭了。”
有人说:“断这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看了你的经历,我信了。”
有人说:“今天开始断。”
我坐在电脑前。
看着这些回复。
心里热热的。
王胖子打电话来:“你那个帖子我看了,写得挺好。转发到我群里了。”
我说:“随便转。”
那天下午。
我的帖子被好几个平台转了。
标题都一样。
“养血管就一个字:断。”
第五十三天。
有个媒体联系我。
说想采访。
我拒绝了。
不是不想说。
是觉得这事儿不需要被采访。
它就是个普通人的普通经历。
谁都能做到。
关键是做不做。
王胖子说:“你傻啊,采访能出名。”
我说:“出名有啥用?血管不会因为出名就变干净。”
他想了想:“也是。”
第五十四天。
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做了清蒸鱼。
她自己也吃得很清淡。
吃完饭她拿出个小本子。
上面记着她每天的步数。
“你看,妈现在每天走五千步。”
“行啊妈。”
“你刘婶走三千,她说慢慢加。”
我看着那个小本子。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抱了抱我妈。
“妈,您能活到九十。”
她笑了:“活那么老干啥,不给你们添麻烦就行。”
“不麻烦。您活着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
她眼圈红了。
别过脸去擦了一下。
第五十五天。
豆豆又画了新画。
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在河边走路。
三个人手拉手。
天上有太阳。
地上有草。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一起走路。”
周敏把这张画贴在冰箱上。
每天开冰箱都能看见。
第五十六天。
王胖子的养生群发展到三十个人了。
不光建材市场的。
还有周边几个市场的。
还有他们的家属。
每天早上群里打卡的消息能刷好几屏。
王胖子管不过来,设了几个管理员。
老张一个,大李一个,我一个。
我们轮流督促。
有人偷懒,我们就打电话。
“还想不想活了?”
这句话成了群里的口头禅。
被骂的人也不生气。
第二天乖乖起来走路。
第五十七天。
我去复查。
血脂又降了。
血压一百二十。
血糖正常。
医生说:“药可以减半了。”
我拿着新处方走出诊室。
在医院门口给周敏打电话。
“药减半了。”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晚上庆祝一下。”
“咋庆祝?”
“我给你做顿好的。”
晚上她真做了一桌子。
清蒸鲈鱼,白灼虾,凉拌海带丝,蒜蓉生菜,糙米饭。
没有一个是重油重盐的。
但每一个都用心做的。
豆豆吃了很多虾。
小家伙剥虾壳剥得满手都是。
我看着他们娘俩。
心里满满的。
第五十八天。
陈军出院了。
我去他家看他。
他坐在轮椅上,左边身子还是动不了。
但精神好多了。
他看见我,嘴咧了一下。
“远舟,你那个帖子我媳妇念给我听了。”
“是吗?”
“嗯。听完我哭了一场。”
他顿了顿。
“要是早看到就好了。”
我说:“现在也不晚。”
他摇摇头:“晚了。但总比更晚强。”
他媳妇在旁边说:“他现在开始注意了。饮食清淡了,也做康复训练。”
我看着陈军。
“慢慢来。能恢复的。”
他点了点头。
眼神里有种东西。
说不上来。
像是认命。
又像是不认命。
第五十九天。
我站在体重秤上。
一百六十斤。
从一百七十六到一百六十。
十六斤。
两个月前我还在往血管里塞垃圾。
两个月后我在这里称体重。
感觉像做了场梦。
但这不是梦。
裤腰上收进去的三个扣是真的。
降下来的血压是真的。
干净起来的血液是真的。
早上醒来的清爽是真的。
晚上入睡的安稳是真的。
豆豆画的黄脸爸爸是真的。
周敏牵着我的手是真的。
这些都是真的。
第六十天。
早上六点。
我出门走路。
王胖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老张也来了。
大李也来了。
四个人沿着河边走。
晨光照在河面上。
波光粼粼。
王胖子突然说:“远舟,你说咱们能坚持多久?”
“多久都行。”
“一辈子?”
“一辈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一辈子很长。现在觉得,能有一辈子是福气。”
老张说:“对,是福气。”
大李说:“以前把福气往外推,现在往回捡。”
我们不再说话。
就那么在晨光里走着。
脚步声整齐。
呼吸声均匀。
河水在旁边流着。
清澈见底。
就像我们正在慢慢变干净的血管。
通畅。
干净。
活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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