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红烧鱼摆上桌时,我看见了宋俊朗。
他坐在我家饭桌正中间那把椅子上,那是坐过我爸、坐过我岳父的位置。
他端着酒杯,笑得温温和和的,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我老婆黄秀兰在旁边招呼亲戚们入座,路过他身边时还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亲热:“俊朗你坐着,别客气,今天你是贵客。”
贵客。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烟味。
我爸端着碗从客厅走过来,看见宋俊朗坐的位置,脚底下明显顿了一下。
我妈跟在后头,手里端着米饭,脸色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绕到另一边坐下。
黄秀兰看见我站着没动,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双筷子,笑着说:“别小气,俊朗跟自家人一样。”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烫过的卷发,身上穿着我给买的暗红色毛衣。这张脸我看了十五年,这一刻却陌生得很。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餐巾纸。
直起身时,余光扫到宋俊朗西装口袋里露出一角红——是一个红包。上头隐约写着两个字。
我直起腰,把那根餐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今晚这顿饭,不是吃,是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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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年三十前两天,腊月二十八,我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搁了两瓶茅台。
黄秀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剁馅,砧板剁得咚咚响。
我换了拖鞋进去,问她这酒哪儿来的,她头也不回:“明天你再去买两瓶,要那种红色包装的干红。”
“干嘛买这么多?”
她停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过年嘛,多备点。俊朗说他不喝白的,爱喝干红。”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手里的钥匙搁在鞋柜上,响了一声。黄秀兰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剁馅。
“今年就咱自己家吃年夜饭,还叫别人?”
“什么叫别人?”她剁馅的声音大起来,“俊朗又不是外人,去年人家帮咱姑娘补习了一个暑假,你忘了?孩子期末考了多少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不用叫到年三十来。”
黄秀兰放下刀,转过身看我,眼眶有点红:“陈卫东,你是不是存心找不痛快?大过年的。”
我没吭声。
她说的没错,去年宋俊朗确实给孩子补过课。
那段日子我正好在外地,项目赶工期,连着两个月没回来。
黄秀兰给我发过微信,说请了个朋友帮女儿看数学题,我没多想就回了个“好”。
那会儿不知道是男的。
等我知道的时候,宋俊朗已经每周来家里吃两顿饭了。
我到阳台上去抽烟。天冷,风刮在脸上生疼。楼下马路上张灯结彩,门卫老头在挂灯笼。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听着冷清。
烟抽到一半,黄秀兰把阳台门推开一条缝,声音软了几分:“明天去超市买点肘子,俊朗爱吃红烧的。”
我把烟掐了,没应声。
她等了等,关上门回了厨房。
说起来,宋俊朗是三年前出现的。
那年我岳父住院,我在工地上赶进度回不来,老丈人做手术我签字都没赶上。
黄秀兰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一个星期,等我回来的时候,她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熬出两道青。
我买了补品,说了好多好话,她没说什么。
后来慢慢就听她提起“俊朗”这个名字,说她同学的哥哥,在房产中介上班,人挺好,帮了不少忙。我当时挺感激的,还说过要请人家吃顿饭。
结果那人来了之后就没走利索过。
先是偶尔来串门,后来说是顺路带孩子放学,再后来就是黄秀兰生日、结婚纪念日,他都有份。
去年我生日那天,黄秀兰给我买了条领带,宋俊朗送了个保温杯。
黄秀兰夸他细心,说我老出差该换个好杯子。
那杯子我现在还用着。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劲。
黄秀兰总说我想多了。她说宋俊朗离过婚,一个人孤孤单单怪可怜,帮帮忙怎么了。她说他们认识快二十年,要有事早有了,等不到现在。
她说得理直气壮的,好像是我小心眼。
我没再提过,但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
02
年三十一大早,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
黄秀兰五点半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
高压锅哧哧冒着蒸汽,满屋子都是肉香味。
我披了件棉袄出来,看见她已经在剥蒜了,旁边摆了一溜洗好的菜。
“起这么早?”
“还有好几个菜没备呢,俊朗说想吃糖醋排骨,我得现腌。”
我倒了杯水靠着灶台喝,看她忙得团团转。
锅里炖着鸡汤,案板上摆着切好的笋片,水池里泡着木耳。
她把腌好的排骨端出来,一转头看见我杵那儿,皱了皱眉:“你愣着干嘛?去市场买点蛤蜊,俊朗爱吃辣的。”
我放下杯子,穿上外套出了门。
小区门口就是菜市场,大年三十上午人挤人。我挤到海鲜摊前,看见那堆蛤蜊挺新鲜,叫老板称了三斤。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认得我:“哟,老陈,今年年夜饭做海鲜呀?”
“老婆要吃。”
胖大姐一边称一边笑:“你老婆有口福,你家年夜饭年年都你做吧?好男人。”
我拎着蛤蜊往外挤,在市场门口撞上一个人。
宋俊朗。
他穿着件灰色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拎着几个礼盒,看见我就笑开了:“大哥,新年好啊!”
我嗯了一声。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买蛤蜊?嫂子给你做的?她记性真好,我就提了一句这菜对胃口。”
我盯着他看。
他从头到尾都很自然,好像跟我认识了半辈子。
他确实认识黄秀兰很久了,二十年,但跟我满打满算也就三年。
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一个男人对你好得没道理,那肯定有道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今儿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宋俊朗满脸堆笑的脸,忽然觉得我爸那话有道理。
“大哥你忙,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晚上见啊!”宋俊朗拍了拍我肩膀,大步走了。
我拎着蛤蜊回了家,进厨房放下袋子,黄秀兰正在切葱,头也不抬:“买了?”
“买了。”
“俊朗没去市场吧?他说今儿去拿订好的礼盒。”
“碰上了。”
黄秀兰切葱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没说什么吧?”
“能说什么。”
她没再追问,把切好的葱花放进碗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你说他怎么会知道我吃蛤蜊?”
黄秀兰愣了一下:“什么?”
“宋俊朗,他怎么会知道我爱吃蛤蜊?我今天第一次跟他说。”
黄秀兰想了想,有点不耐烦:“我哪知道,可能是以前饭桌上你说过吧。”
我没反驳,但我知道我没说过。
我这个人吃饭不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爱吃哪道菜。
黄秀兰跟我结婚十五年,让她说我爱吃什么她都未必答得出来。
宋俊朗怎么知道的?
我摸出口袋里买蛤蜊找的零钱,一把硬币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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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多,宋俊朗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摆椅子。黄秀兰小跑着去开门,门一开,宋俊朗的声音就传进来:“哎呀嫂子,新年大吉!”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我直起身,看见宋俊朗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的鞋柜,挑了双客用拖鞋穿上了——那是我专门给客人准备的,他都知道放哪儿了。
黄秀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真是的。”
“给叔叔阿姨的,不贵重。”宋俊朗说着,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叔叔阿姨新年好!”
我爸妈从厨房出来了。我爸看了宋俊朗一眼,点了点头,没接话。我妈挤出一丝笑:“来了啊,坐吧。”
宋俊朗从袋子里掏出两件羽绒服,一件深灰一件藏蓝:“叔叔,阿姨,我从商场挑的,你们试试合不合身。说是加绒的,冬天你们出门买菜穿着暖和。”
我爸往后让了一步:“太贵重了,你留着退了吧。”
“叔叔跟我客气啥,我跟秀兰什么关系,您就跟亲爹一样。”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我妈接过羽绒服,放在沙发上,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火”,转身走了。
宋俊朗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长条盒子,递给我:“大哥,给你买了条皮带,你试试合适不。”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根棕色牛皮带,做工挺精致。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皮带的长度,不多不少,正好是我常系的35码加长款。
我从来没告诉这个家以外的人我穿多大码的皮带。
我把皮带放回盒子里,说了声谢谢,搁在茶几角上。宋俊朗摆摆手:“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我爸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里正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他调大了音量,客厅里只剩下笑声和音乐声。
黄秀兰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递给宋俊朗,又冲我喊:“老陈,你帮俊朗把外套挂起来。”
我没动,宋俊朗自己站起来:“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他挂完外套回到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正好坐到我爸旁边。
黄秀兰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茶几对面,两个人聊起天来。
说的都是认识的熟人,什么王老师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谁谁换车了,话不大,但聊得热乎。
我爸坐在旁边,眼睛盯着电视,一句话也没插。
我回了厨房,我妈正在灶台前搅汤,看见我进来了,压低声音问:“那人来干嘛?”
“秀兰请的。”
我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上的勺子搅得汤锅叮当响。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卫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回话,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04
五点,开饭了。
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糖醋排骨、红烧肘子、辣炒蛤蜊、清蒸鲈鱼、炖鸡汤、凉拌木耳……七八个菜,大多是宋俊朗爱吃的。
我做了四个小时,端上了桌。
黄秀兰招呼大家入座:“爸,您坐这边,妈您坐旁边。俊朗,你坐这儿。”
她指了指主位。
就是那张正对着门口的椅子,在我家,那是长辈和过世老丈人坐的位置。过年过节我岳父去世后,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谁也没再坐过。
宋俊朗走过去,拉开椅子,笑呵呵地坐下了。他还冲我爸妈招呼:“叔叔阿姨,快坐快坐,别客气。”
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爸端着碗走过来,看见宋俊朗坐在那位置上,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绕到左边的位置坐下了。我妈跟着坐下,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擦了擦手,站在旁边没坐下。
黄秀兰冲我招手:“站着干嘛,快坐下呀。”她指了指旁边那个凳子,凳子摆得歪歪扭扭,椅背朝里斜着,一屁股坐下去就别扭。
我没急着坐。
我走到宋俊朗旁边,把他面前的酒杯拿到他左手边空着的位置上,然后对他说:“老宋,主桌位置是我爸和我过世老丈人的。您不介意的话,换个地方坐,吃菜也方便。”
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
宋俊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过来,站起来就说:“哎呀大哥说得对,是我没注意。”他端着酒杯要往旁边挪。
黄秀兰一把按住了他。
“你别动。”她看着我,语气硬邦邦的,“俊朗今天是客人,坐哪儿不行?主位副位不都是吃饭?陈卫东你别那么小心眼。”
我说:“这不是小心眼的事。”
“那是什么事?”黄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人家一年到头帮了咱家多少忙?坐个位置怎么了?你是不是存心让我难堪?”
我妈在旁边轻轻放下筷子,那一下落得很轻,但我知道她生气了。我爸头也没抬,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站了三秒钟,没接话。
宋俊朗在一旁打圆场:“嫂子别说了,我坐旁边就行,没事的。”
“你坐着别动!”黄秀兰声音都变调了,然后转向我,挤出一个笑,“老公,今天过年,你别这样。来,你坐这儿。”她把旁边那把歪椅子往桌前推了推,那椅子摆得歪歪扭扭的,根本没正经对齐。
我坐下了。
椅子是歪的,我坐上去正对着桌子角,夹菜得侧着身子。一顿饭还没开始,我已经坐得后背发紧。
黄秀兰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语气软了:“别小气,啊?今天开开心心的。”
排骨是宋俊朗爱吃的糖醋口味。
我盯着碗里那块排骨,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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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活络了一些。黄秀兰喝了两杯,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
宋俊朗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了我爸我妈。
我爸碰了碰杯沿,我妈没端杯,说了句“我喝不了酒”,就没再理他。
宋俊朗也不尴尬,又敬了一圈,最后坐回位置上,跟黄秀兰聊了起来。
“嫂子还记得那年咱们去吃夜市不?你吃了三串烤鱿鱼,我说你别吃太多了,你说没事,结果半夜胃疼,还是我给你送的药。”
黄秀兰笑得前仰后合:“你还好意思提,那天你光顾着跟你同学喝啤酒,我一个人吃了一桌子。”
“那不是让你多吃点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不小,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筷子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视。
我妈低头扒饭,碗里的米一粒一粒地数。
我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回桌上,转着杯沿。
宋俊朗又说:“嫂子,其实当年要不是你妈拦着,咱俩说不定真能成。结果你妈嫌我不靠谱,愣是没同意。”
黄秀兰笑了一声:“那可不,我妈那眼光准得很。”
“你就算同意了,现在孩子都该上大学了。”
黄秀兰没接话,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宋俊朗也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个。
我站起来,想去倒杯茶。
从桌边走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他年纪大了,平时不喝酒的,今天却倒了大半杯白酒,放在手边没动过。
那只手老皮皱皱的,节骨突出,抖得杯里的酒都在晃。
我走回桌边,没坐下,站着说了句:“老宋,你这话以后还是别说了,家里老人听着不好。”
黄秀兰抬头看我,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收住:“怎么了?人家开玩笑的你也当真?”
“这种玩笑不合适。”
宋俊朗立刻换上一副歉疚的表情:“哎呀大哥说得对,是我不好,喝多了嘴上没把门。叔叔阿姨别往心里去,我跟嫂子就是认识得早,没别的。”
我爸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抽根烟”,转身出了门。
我妈跟着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一句话,跟在老头子身后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我们三个人和黄秀兰的几个亲戚家小孩,在旁边看动画片的声音嗡嗡响着。
黄秀兰的脸色变了。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陈卫东,你非要把这个年搅了是不是?”
我没看她,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
06
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缓了些。他在门外抽了两根烟,吹了半天冷风,回来时鼻尖冻得通红。我妈跟在后头,重新坐回桌上,表情平静了许多。
黄秀兰又恢复了笑容,张罗着给大家盛汤。
宋俊朗也像没事人一样,又跟我爸聊起天来,问老人家退休后打不打太极,说他知道一个公园里有个老师傅教得好。
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没往心里去。
我坐在歪椅子上,脊背已经僵了,侧身夹菜吃,盘子里什么菜我都咽不出味道来。
这时候宋俊朗放下筷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红包。
红色信封,封口处压了金线,看起来像是专门订做的。
他双手捧着红包,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恭恭敬敬递过去:“叔叔,阿姨,过年了,一点心意,您二老拿着买点好茶叶喝。”
我爸没伸手接,摆摆手:“不用,你留着吧。”
“叔叔您别客气,这是应该的。”
宋俊朗把红包放在桌上,推到我爸面前。我爸低头看了一眼,放在那里没动。我又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上面好像写着什么字。
我伸手把红包拿过来,翻过来看正面。
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
“爸、妈亲启。”
那笔字工工整整的,不像临时写的,更像是专门找人写了压在抽屉里备着。
我把红包攥在手里,抬头看宋俊朗。宋俊朗还是那副笑容,温和无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黄秀兰在一旁说:“你看看人家,多有孝心。”
我把红包拿起来,没交给我爸。宋俊朗看着我,笑了笑,又冲黄秀兰说:“嫂子,你别夸我,应该的。”
我拉开红包封口,里面是五张崭新的红票子。票面朝上,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我把钱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红包里,放回桌上。
“我家不兴这个。”
宋俊朗的笑僵住了。黄秀兰站起来,声音大了:“陈卫东你干什么?”
我没看她,我看着宋俊朗,一字一句地说:“老宋,你叫我爸妈什么?”
宋俊朗的脸终于不笑了。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又恢复如常:“大哥,我就是随口那么一写,没别的意思。”
“你随口写我爸我妈,那是我叫的称呼。你叫什么?”
黄秀兰走过来扯我胳膊:“陈卫东,你够了!”
我爸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红包,放回宋俊朗面前,声音平静:“小伙子,这钱你收着。我跟我老伴儿有退休工资,不缺这个。倒是你,往后好好的,找个好人过日子。”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宋俊朗的脸皮终于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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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俊朗站起来,脸上的笑已经全没了。
他把红包揣回口袋,理了理西装领子,冲黄秀兰说:“嫂子,我先走了,今天打扰了。”
黄秀兰急了,拉住他胳膊:“俊朗你别走,他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宋俊朗还没说话,我开口了。
“坐下。”
黄秀兰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火:“陈卫东,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丢了谁的人?”
我没理她。我走到宋俊朗面前,看着他,声音不大:“这顿饭你吃了,酒你喝了,主位你坐了,钱你掏了。宋俊朗,你该走了。以后不用来了。”
“陈卫东!”黄秀兰尖叫起来。
宋俊朗看着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之前的不一样,带着一点得意和嘲讽。
“大哥,你别激动,我跟嫂子真是清白的……”
“你走不走?”
“走,我走。”宋俊朗转身去拿外套,挂外套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等黄秀兰替他说话,等我把话收回去,等我变成一个笑话。
黄秀兰果然开口了:“俊朗你别走,我今天非要跟他把话说清楚!”
她冲到我面前,眼眶泛红:“陈卫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你把我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大过年的你把客人赶走,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让人家怎么想我?”
“他是你什么客人?”我问她。
“他是我朋友!帮了我们家三年,你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宋俊朗穿好外套,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目光从黄秀兰身上移到桌上,扫过那盘糖醋排骨、那瓶他爱喝的干红、那个他亲手坐过的主位,最后落在我身上,笑了一下。
那一眼,让我炸了。
我弯腰,伸手抓住桌沿。桌子上的碗碟哐当响了一声。
我爸站起来想拉我,我没让他碰到我。我深吸一口气,腰一挺,胳膊一发力——
整张桌子里翻过去。
盘子、碗、杯子、酒瓶、汤碗,全飞了出去。
红烧砸在地上,汤泼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酒瓶子摔成几瓣,红酒顺着桌腿淌。
那盘糖醋排骨飞出去,砸在客厅墙上,留下一道油印子。
碎片溅到宋俊朗脚边,他往后跳了一步。
全场安静了五秒钟。然后小孩哭了,亲戚们乱成一团。
我直起腰,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宋俊朗。他没说话,也没笑。他看着我,好像头一回认识我这个人。
我说:“现在,你认识回你家的路了。”
08
宋俊朗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我妈抱起哭闹的孩子,哄着往卧室里走。我爸站在一边,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黄海生从角落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冲我竖起大拇指:“姐夫,你这回算是真汉子。”
黄秀兰尖叫起来:“黄海生你闭嘴!”
黄海生没理她,穿上外套:“姐,我回去了。你好好想想。”他推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黄秀兰,还有满地的碎玻璃碴子和油污。
黄秀兰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碎片,一边捡一边掉眼泪。
她没看我,也没说话,只是一片一片地把碎盘子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心还在发麻。
低头一看,右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血正往外渗。
不深,也不疼。
我攥紧拳头,血顺着手腕滴到地板上。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外面的热闹声渐渐小了。
亲戚们陆续走了,门一次次开合,我妈送走了一拨又一拨人。
我爸敲了敲卧室门,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说:“孩子,碎碎平安,过了今晚就都过去了。”
我没应声。
脚步声远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黄秀兰站在门口,眼圈还红着,声音哑得厉害:“宋俊朗走了,带着他那些东西。”
我看着她没说话。
“陈卫东,你要是非逼我说什么,那我说。我跟俊朗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让他坐主位,是我没想那么多。红包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我没让他写。”
“你知不知道,”我开口了,嗓子干得发紧,“他写那个‘爸、妈亲启’的时候,把我摆在哪里了?”
黄秀兰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不对,可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难过这几天。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你吵架。”
“你不想跟我吵架,你让他坐主位?”
她没接话,低头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黄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一刻觉得,在这个家里我是多余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那一眼,我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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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个年过得很冷清。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黄秀兰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煮着饺子,案板上还有刚切好的蒜末和醋。
她看见我出来,给我端了一碗饺子放在桌上,说:“趁热吃。”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猪肉馅的。我吃了两个,放下筷子。
她坐在对面,碗里的饺子一个也没动。
“你不吃?”
“不饿。”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手上的口子上了药没有?”
“没事。”
“我给你拿创可贴。”
她去客厅翻了翻抽屉,拿了个创可贴回来,放到我手边。我没动,她也没走,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
“陈卫东,”她声音很小,“你恨我吗?”
我看着桌上那碗饺子,说:“不恨,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坐到我对面,开始讲。
她讲了三年前她爸住院那件事。
她说她一个人在医院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她说她想给我打电话,但知道我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打了也赶不回来。
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候。
“那时候宋俊朗帮我挂了号,找了熟人,他在医院陪我待了一整天。我欠他的情。”
“你欠他的情,你把咱家搭进去了?”
她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他帮我太多了,我不忍心拒绝他。他说要来吃饭,我说好;他说要送东西,我收下。我想的是,人家帮了咱,咱不能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的那个人是你。”我看着她,“你以为你在做好人,其实你在养一个外人,你把家让出去了。”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没有递纸巾,也没有拍她肩膀。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想问你,咱俩,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茫然。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神情,像一个做错事不知道怎么补救的孩子。
我不忍心看了。
起身回了卧室,把门带上。
10
大年初七,年过完了。
这个年我们家没贴对联,也没放鞭炮。我妈初二来家里坐了坐,吃了一顿饺子就走了。我爸没来,托我妈带了句话:让我好好过日子。
宋俊朗再没出现过。
初八那天,黄秀兰收拾了一下午,把宋俊朗送的东西全找了出来——羽绒服、皮带、保温杯,还有几本给孩子买的课外书。
她装进两个大袋子里,拎到社区捐赠点,全捐了。
回来后她跟我说:“捐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条围巾。土黄色的,毛线织的,做工不太好,针脚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
黄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说:“我学着织的,不好看,你凑合着围吧。”
我拿起来看了看,围了一圈。
那围巾确实织得不咋样,不过挺暖和。
黄秀兰回到厨房,又探出头问:“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给你下碗面,打两个荷包蛋。”
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盆的声音,窗户开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烧纸钱的烟味。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一团亮光。
我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关柜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柜子角上那个保温柔,黄秀兰忘了跟我一起捐了。是我宋俊朗送的那个。
我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拧开杯盖,往里面看了一眼。杯子底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印着几行字,是礼品店的价签。我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给陈哥,常出差多喝水。”
字迹工工整整的。
我盖上杯盖,放回了柜子里。
没扔。
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吃了面,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黄秀兰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面,吃得很慢。
电视里放着元宵晚会,主持人正笑呵呵地念着祝福语。窗外烟花嘭嘭地响,一簇簇亮光把窗帘照得花花绿绿的。
面碗的热气蒸到我脸上,有点模糊视线。
我透过那团白雾,看着黄秀兰。她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额头上一缕头发垂下来,白发了不少。
我想起结婚那年,她穿着红棉袄,笑得像朵花。
那会儿她头发又黑又亮,编着辫子盘在头上。
我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风吹过来都是甜的。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这个女人。
她也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我说:“面不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元宵节的烟花还在响,谁家的孩子在天井里放了一个窜天猴,吱的一声蹿上天去,嘭地炸开了。
热气散了,碗里的汤凉了。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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