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楔子
那句话是在晚饭后说的。
周淑芳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声灌满了整个空间。朵朵靠在厨房门框上,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袖口长了一截,被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
“妈,”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盖过水流声,“我睡觉的时候有东西往身体里钻。”
周淑芳的手在水槽里停了一下。水流还在冲着她指尖那只碗的内壁,沿着瓷面蜿蜒而下。她关小了水龙头,侧过头来看她。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疼,就是有点痒。”
“在哪儿?”
朵朵抬手指了指自己腹部偏下的位置:“就这儿。晚上睡觉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动,想往里面钻。”
周淑芳把水彻底关了。水槽里的水流声消失了,留下水滴落在碗底的断续声响,一滴、两滴,间隔越来越长。
她看着朵朵站在门框里的样子。十三岁,刚上初一,身高窜了一截,裤子短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露出一小截脚踝。她站在那道光里,手指还指在自己腹部,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确认位置的旧指针。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几天了。”
“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朵朵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那两根手指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回睡衣的侧缝旁。
周淑芳站在厨房里,手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滴,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串稀疏的深色痕迹。她的目光在朵朵的侧脸和她的腹部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是在沿着一条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路线走。
“你回房间等我,我洗了手就来。”
朵朵转身走了。她走过走廊的时候,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随着她的脚步逐渐远去。
周淑芳在水龙头前面多站了一会儿,把那碗冲干净,放在沥水篮里,在围裙上擦了手。她的手放在围裙上停了片刻,然后她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朝走廊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道走廊不长,但她走得不快。头顶那盏灯的光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浅色的亮面,在她跨过卧室门槛的时候,那道光边缘被门框切了一下,短了一截。
朵朵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周淑芳在她旁边坐下来了。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
“你感觉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上周。”
“白天有没有?”
“没有。只有晚上躺下来的时候。”
“像什么东西?”
朵朵想了一会儿:“像一条线。细细的,从里面往外钻。不疼,就是痒。”
周淑芳坐在床边,看着她膝盖上那两只手。她伸手把朵朵的睡衣下摆往上掀了一点,露出了腹部那一小片皮肤。在台灯光线下,皮肤表面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异常。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是这里吗?”
“再下面一点点。”
周淑芳的手指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下移了一点,停在那道位置上。她感觉到手底下的皮肤正在微微绷紧,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压实的旧弹簧。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不想。”
“为什么?”
朵朵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把睡衣下摆拉回原位。“就是不想去。”
周淑芳看着她,她坐在床边,头低着,头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那道光落在她的发顶,把那层深色的发丝照出一层偏暖的光晕。
“那你要告诉我,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你要是不去医院,你得先跟我说清楚。”
朵朵没有抬头。“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一枚正在被收回的硬币。
第三章
周淑芳那天晚上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响。朵朵的床垫弹簧每一次被压动都会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一枚正在被缓慢调节的旧弦。
她想起朵朵刚才那句话:“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动,想往里面钻。”这个说法,她听过类似的话。不是从朵朵嘴里,是从自己嘴里。多年前,她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姥姥家的老房子里,对姥姥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那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疼,但痒,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缓慢地穿行。姥姥当时听了之后没有多问,第二天带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看完之后开了几管药膏,说“是皮肤过敏,擦几天就好了”。药膏擦完之后确实好了,很快就过去了,她后来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件事。
但今天朵朵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那个被她遗忘了好多年的事情,忽然以同样的描述方式重新出现了——只是说话的人换成了自己的女儿,在同样的年龄。
她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被子的边角在她翻身时蹭过床单,发出一阵细密的摩擦声。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角落处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姥姥家的日子,那些旧房子、旧气味、旧家具,和那个她始终没能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的夜晚。第二天去卫生院的时候医生说了什么?她仔细回忆着那些片段,但时间已经磨平了大部分细节的棱角,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在黑暗里侧过头,面朝隔壁房间的方向。那道光在天花板角落处随着夜风的吹动而微微变化着宽度和位置,像一个正在缓慢调整自己焦距的旧镜头,正在寻找一个更清晰的对焦点。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六。周淑芳起得比平时早,在厨房做早饭的时候把动静压得很低。朵朵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扎起来了,在餐桌旁边坐下。
“今天想做什么?”周淑芳把粥碗放在她面前。
“没什么想做的。”
“那陪我去一趟镇上?”
朵朵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那碗粥在她手边慢慢变凉,表面的热气正在逐渐收拢成更薄的波纹。
上午她们去了镇上。周淑芳没有直接去医院,先绕着市场走了一圈,买了一些菜。朵朵跟在她旁边,偶尔在一个摊位前面停下来看一看,大部分时候只是跟着。周淑芳挑菜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空袋子。
回去的路上,周淑芳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的菜随着步幅微微晃动着。朵朵走在她旁边,沿着街边树荫的边沿踩着缝隙走。
“朵朵,”周淑芳开口了,“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事,我会带你去看医生。但是你也要跟我说实话,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朵朵踩在树影边缘的脚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没有。”
“有没有人碰过你?”
“什么?”
“有没有谁,在你睡觉的时候进过你房间?”
朵朵的脚步这次彻底停了下来。她站在一棵香樟树底下,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片移动的光斑。她抬起头来看着周淑芳,目光里有一种周淑芳很少见到的东西。
“妈,你在说什么啊?”
周淑芳也停了下来。街上的人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在她们身后被距离拉远了。
“昨天晚上你跟我说有东西往你身体里钻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很多事。你是我女儿,我得问清楚。”
朵朵站在那棵树下,手垂在身侧,那根旧钥匙串的环扣在她手指上微微晃了一下,边缘的金属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没有人进过我房间。”她说,“那东西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己出现的,不是白天。”
周淑芳看着她,朵朵脸上那种表情不像是在隐瞒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像在努力把一件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弄明白的事情理顺清楚。
“那好。”周淑芳说,“明天我带你去找一个医生看看。”
这次朵朵没有说不。
第五章
周一下午,她们去了县医院。
门诊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周淑芳拿着挂号单在候诊区坐了一会儿。朵朵坐在她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些被鞋底磨得发亮的区域上。候诊区的椅子上坐着不同年龄的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墙闭眼休息。
叫到朵朵号的时候,周淑芳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进去。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问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核对一份已经被确认过多遍的资料。她问朵朵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感觉、白天有没有、晚上能不能睡着。朵朵一个一个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医生听完之后让朵朵去帘子后面躺下,用手指在她腹部轻轻按了几下。然后她让朵朵坐起来,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初步看没有明显的器质性问题。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有时候会有一些说不清的身体感觉。可能是激素水平变化引起的末梢神经敏感,也可能是心理因素。”
周淑芳站在办公桌旁边:“那要怎么办?”
“如果实在担心的话,可以做个腹部彩超排查一下。但从我目前触诊的情况看,应该没什么问题。”医生把病历本递还给她,“回去之后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症状加重或者出现新的不适再过来。”
从诊室出来之后,朵朵走在前面。她走出门诊楼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周淑芳一眼:“妈,她说什么了?”
“她说没什么大问题。”
朵朵点了点头,走下台阶。阳光落下来,照在她肩头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光线中微微停顿,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她一直走到停车场才停下来等周淑芳。
那天晚上她睡下的时候,周淑芳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但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微光。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门缝里那线光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松开手,回到沙发上坐下。
第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周淑芳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事情。
朵朵晚上写作业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些,有时候会在书桌前坐到快十一点。有一回她借着送水果的名义推门进去,朵朵正对着摊开的练习册发呆,笔尖停在纸面上。
“写累了?”
“嗯。”
她把水果放在桌角,没有多待。关门的时候她看见朵朵拿起了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写新的字。那道动作的间隙已经闭合了。
周末的时候,周淑芳在整理朵朵的衣柜,发现她有几件衣服叠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都是随意对折一下放进去,最近那些衣服叠得整齐,边角对齐,像被什么人认真整理过,边缘处还被压平了一遍才放好。
她把那几件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
那天下午她又问了一次:“朵朵,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
朵朵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的衣架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那个钻的东西,是别的东西。”她把衣架挂上晾衣杆,布料在风里展开的一瞬皱褶平了,表面被风撑满,显露出洗过太多次之后变薄的纹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周淑芳站在阳台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在晾晒中的布料纤维之间穿行着,把那些正在缓慢排水的衣物边缘吹得微微掀动起来。
“说不清楚就不说了。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朵朵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第七章
那个叫“钻”的东西后来慢慢变淡了,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收紧的旧裂缝。
她有一回问她:“那个感觉还来吗?”
朵朵正坐在桌前看书,书页的边缘被她的手指压着。“最近少了。有时候还有一点点,但没以前那么明显了。”
“疼吗?”
“不疼。就是痒一下,然后就没了。”
她把书翻了一页,在那道痒感经过的时候,她只是把手伸进被子里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翻了一个身。痒感过去了,像一道正在被完整收回的旧引线,在它经过的路径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淑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影被台灯的光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线。“那如果还来,你告诉我。”
“嗯。”
第八章
后来她没有再问过那个问题。
那个描述睡梦中被陌生的东西轻轻触碰的感觉,逐渐被日常覆盖了,像一层正在被空气吸收的旧气味。它还在记忆的某个位置,但不会时时浮上来。
后来有一次她经过朵朵房间,看见她正站在衣柜前面的镜子前面,侧着身,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一小片皮肤。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存在。她把衣服放下,拉平了衣摆。
周淑芳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朵朵放下衣摆之后离开了镜子,那扇门在她身后留下了同样宽度的门缝,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完全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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