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我在工地和泥,女包工头走过来:你力气这么大 跟我干 工钱3倍
八七年的事,我二十一岁。
那年在省城的建筑工地上和泥。工地在城南一片刚拆完的旧厂房上,打地基,运砖,灌水泥,一天三班倒。我干小工,早上五点半上工,晚上七点收工,中间歇一个钟头吃饭。活不算重,就是和水泥。铁锹铲沙子、水泥、石子,按比例掺好了加水搅,搅到均匀了装进灰斗车,推给砌墙的师傅们。一天下来肩膀疼,胳膊酸,可觉睡得沉,倒头就着。
包工头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河北人,嗓门大,脾气急,干活的时候骂骂咧咧的,可月底发工资从不拖欠。我在他手下干了快三个月,那天下午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工地上的钢筋烫手。我正低头搅一锅新和的灰浆,铁锹在水泥堆里翻来翻去,胳膊上的汗顺着小臂淌到锹把上,滑得我攥了攥又攥紧了。
有人走到我跟前。一双解放鞋,鞋面上落的灰比我少,鞋带系得紧。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灰斗车旁边。她穿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比我想象中有力。头发扎了个马尾,沾了灰,有几缕散在脸侧。她站在那里看我搅灰,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旁边堆着的灰斗车——今天下午我一个人和了六车,都装满了码在那儿等着用。
"你是小刘?"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清楚,在搅拌机的轰轰声里居然没被盖住。
我说是。
"老马说过你,说你是他手下最能干的。"她蹲下来,手指伸进灰斗车边沿刮了一下,沾了一层灰浆在指腹上,搓了搓,又看了看。"力气大,干活不带停的。跟老马干,他给你多少钱一天?"
"五块。"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姓陈。南边那片新楼盘的活儿我包的,缺个班长。你跟着我干,工钱给三倍。一天十五块,管午饭。"
我手里的铁锹停了。灰浆在锹面上慢慢往下滑,滑到边沿快滴下来了,我才反应过来把它杵回灰堆里。太阳晒在脖颈上,汗珠子从后脑勺滚进衣领里,凉了一下又化了。我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比我大几岁,眼角有细纹了,可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不绕弯。
"陈姐,"我说,"我只会和泥。"
"和泥就行。"她说,"到了那边也是和泥。不过那边活大,工期赶,你得带几个人。"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给我看,是张手写的协议,字迹潦草,大意是招工、日薪十五、按天结算、包伙食。纸角上按了个红指印。
"想好了就签。明天一早上工。"她把那张纸和一支圆珠笔递过来。笔身塑料的,沾了一点干了的灰浆,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指尖,凉的。
我说行。
那天收工我找老马辞工,他蹲在工棚门口抽烟,听完之后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了,看了我一眼。"陈虹找你?"我说是。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像羡慕又像别的。"她那个人带人带得狠,可对得起卖力气的人。你去吧,比我这儿强。"
第二天我去了南边的新工地。陈虹已经在那儿了,站在一堆红砖旁边跟人说话,看见我来了冲我点了下头,下巴朝旁边一抬:"你那班的人在那头,你去认认。"
我带了三个人。一个四十多的老宋,话少,可砌墙的手艺好。两个跟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一个叫小江一个叫二蛋,干活利索。我跟他们一起和灰、运砖、浇水泥,一车一车地推,一铲一铲地搅。陈虹偶尔过来看看,也不多说话,有时候蹲下来捏一把灰浆看稠稀,有时候拿脚踢踢砖垛的边角,说"这垛码歪了,重来"。她说话的口气不凶,可没人敢跟她犟。
有天中午吃饭,太阳晒得工地上的铁管烫手。我端着搪瓷碗蹲在砖垛后面扒饭,陈虹端着碗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她碗里也是一样的菜——白菜炖粉条,上面浮着几片肥肉。她夹了一筷子粉条吸溜着吃了,然后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我咽了口饭,摇头。
"你那天和老马那儿的人和灰,我看了你半个钟头。"她用筷子头指了指我端碗的手,"你铲灰的时候手腕不抖,脚底下稳,推灰斗车过那个斜坡你一次都没让车歪。你不管手里干着什么,眼睛在看别人在干什么——哪堵墙砌到哪儿了,灰还够不够用,下一车该往哪个方向送。你心里有数。"
她说完了继续扒饭,粉条吸得呼噜呼噜响。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碗底朝天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后来我在她手下干了三年。从班长变成小包工头,从小包工头又学着接自己的活。她教我看图纸,教我跟甲方谈单价,教我怎么在工期紧的时候哄着工人们不撂挑子。有回下雨停工,她坐在工棚里拿根铅笔在一张牛皮纸上画来画去,我凑过去看,她在画一栋房子的结构图,横梁竖柱标得清清楚楚。
"你学过?"我问。
"没学过。"她说,"看多了就会了。你多看看也能会。"
她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雨从屋檐流下来,连成一条水线,把地上砸出一排浅坑。她看着雨没回头,说:"小刘,你自己单干吧。明年你就能单干了。"
第二年我果然自己拉了队伍。接的第一个活是一个小学校的围墙,不大,可那是我的活。砌完最后一块砖那天,我从围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见陈虹站在路对面。她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袋橘子。她看见我看她了,把橘子从车把上摘下来搁在路边的石墩上,然后蹬上车走了。车铃叮铃响了两声,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走过去把橘子提起来,塑料袋里还温着,大概刚从树上摘下来没多久。
后来我慢慢做大了,接的活也从围墙变成了楼房。手底下有了几十号人,不用自己下场和泥了,可每年过年我还是会给陈虹打个电话拜年。她后来不干包工头了,在城南开了个小五金店,我去看过她一回,她坐在柜台后面给人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看见我进来,她放了算盘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她头发剪短了,可眼睛还是从前那个亮法。
"陈姐,"我在柜台旁边坐下,"你那年找我,说工钱三倍。其实那活你给两倍也有的是人干。"
她靠在椅背上,手搁在算盘上。"我找你,是因为你抬灰斗车过那个斜坡的时候,路上一块砖头挡了轮子,你没有绕过去,你停下来把那块砖踢开了才走的。"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你踢完砖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人,你怕他们也被那块砖绊到。"
柜台上的老式收音机正放着评书,说书人嗓子浑厚,讲的是隋唐好汉的故事。她伸手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一点,说:"你那会儿才二十一,可你干活的样子像干了十年。我当然给你三倍。不给三倍怕你跑了。"
我笑了,坐了一会儿帮她修了那把有点松了的椅子腿,拧了两颗螺丝。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包自家腌的咸菜,说你带回去吃。我接过来揣在怀里走出店门,外面的太阳还跟八七年那天一样,白晃晃的照在街面上。路边有人在和水泥,铁锹翻动着灰浆,哗啦哗啦的,那声音隔着一条街传过来,熟悉得像什么都没变过。
可什么都变了。二十一岁的那个人早就不和泥了,可他还记得那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女人蹲在灰斗车旁边,手指沾了灰浆搓了搓,抬头跟他说"你力气这么大,跟我干"的那天。工地上搅拌机轰轰响着,太阳晒得人发昏,他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灰浆慢慢滑落。然后他说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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