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爸和我二伯这俩人,凑一块儿就像村口那棵老榕树上的两个鸟窝,看着各占一枝,其实根子都缠在同一块地里。他们俩啊,一个属马,一个属蛇,按我奶以前的说法,这叫“龙马精神”搭“金蛇狂舞”,结果俩人把这一身精气神全撒在打牌和钓鱼上了。村里人背地里都笑,说老周家这两兄弟,是专产“女儿专业户”兼“闲人专业户”。这话不好听,但我听着,还真他娘的贴切。
一、 三个“赔钱货”
我爸在家里排行老四,上面仨姐姐,下面没弟弟,到我这辈,又是清一色的丫头片子。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夫问保大保小,我爸哆嗦着说“都要”,结果最后抱出来的还是个女娃。我爸当时没说话,后来跟我妈说:“挺好,闺女贴心。”可我知道,他心里那点子“续香火”的念想,是彻底断了。
我二伯呢,情况一模一样。二伯母连生三个,全是姑娘。二伯那时候年轻气盛,还偷偷去庙里求过签,回来被我二伯母拿扫帚追着打了半条街。从那以后,二伯再也不提儿子的事,嘴上常说:“闺女怎么了?闺女是招商银行。”
可村里那些嚼舌根的才不管什么银行不银行。尤其是隔壁村的那个光棍汉,每次见了我爸,都要阴阳怪气地来一句:“哟,老周,又去接闺女放学啊?啥时候能抱上大胖孙子啊?”我爸脸皮厚,嘿嘿一笑:“急啥,我这三个闺女,以后就是三个发电厂,轮着给我供电。”把那光棍噎得直翻白眼。
二、 牌桌上的“战略同盟”
有了共同的“遭遇”,我爸和二伯的关系就更好了。俩人都不爱干农活,觉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太苦,而且挣不着几个钱。我爸年轻时跑过运输,二伯开过小卖部,后来年纪大了,都收了摊,成了村里的“闲散人员”。
每天下午一点,是我爸和二伯雷打不动的“碰头时间”。地点要么在我家院坝,要么在二伯家的堂屋。牌友是固定的那几个:杀猪的屠夫郑大肚子,还有村东头那个耳朵有点背的聋子六爷。
我爸和二伯打牌有个特点,他俩基本上不跟对方较劲。有时候我爸手气背,二伯会故意点炮给他,美其名曰“扶贫”。有一次郑大肚子看不下去了,嚷嚷:“你们俩这是打牌还是搞慈善呢?”我爸眼皮都不抬:“你懂个屁,这叫战术配合。”
其实哪有什么战术,就是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赢了钱,俩人去镇上割两斤卤猪头肉,拎一瓶劣质白酒,蹲在田埂上就能喝半天;输了钱,就互相递根烟,叹口气说:“没事,明天钓条大的补回来。”
有一回,我妈嫌我爸天天不着家,把他的扑克牌藏了起来。我爸没急,转头就去二伯家,俩人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鱼塘边,一边盯着鱼漂,一边复盘刚才那局牌谁出错了牌。我妈在门口骂:“两个老不正经的,闺女都嫁不出去了还在那儿乐!”我爸回头咧嘴一笑:“嫁不出去怕啥,咱爷俩养一辈子。”
三、 鱼塘边的“哲学家”
比起打牌,钓鱼才是他俩的正经事。村西头有个废弃的砖窑坑,积了多年的雨水,成了一口野塘。那里杂草丛生,除了青蛙就是水蛇,别人都不爱去,唯独我爸和二伯把它当成了风水宝地。
每次去钓鱼,装备都很隆重。我爸那个鱼竿是十几年前买的,接口处缠满了胶布,二伯的鱼篓更是破了个洞,用铁丝勉强拧住。但这不影响他们的兴致。
俩人往那儿一坐,能坐一下午。太阳晒得脱皮,蚊子咬得满腿包,他俩愣是不带动地方的。
我记得有次暑假,我去找他们回家吃饭。走到塘边,看见俩人正对着水面发呆。我爸手里捏着个馒头,那是鱼饵,结果他自己饿了,掰了一半塞嘴里了。二伯呢,正拿着一根草茎去逗一条搁浅的小鲫鱼。
我喊:“爸,回家吃饭了!”
我爸头也不回:“急啥,你看这浮漂,动了一下,肯定是个大家伙。”
二伯接茬:“是啊,这鱼精着呢,跟咱村那会计一样,抠得很,不上钩。”
结果等到太阳落山,鱼护里就两条手指长的小窜条。我爸拎着那点儿战利品,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得意洋洋地对我说:“看见没,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你二伯今天差点钓上来一只王八,可惜跑了,不然今晚有甲鱼汤喝了。”
二伯在旁边点头附和:“是啊,那王八劲儿大,估计是这塘里的老祖宗,咱惹不起。”
回来的路上,俩人一前一后,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我爸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二伯则拿着那两条小鱼,跟宝贝似的。路过邻居家正在盖的新楼房,那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我爸停下脚步看了看,突然冒出一句:“还是咱俩舒服,没儿子,不用攒钱娶媳妇,不用还房贷,这日子,神仙都不换。”
二伯深以为然:“可不是嘛,咱这叫无债一身轻。你看老李家,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把棺材本都掏空了,现在还得去城里搬砖。咱呢?钓钓鱼,打打牌,闺女们隔三差五还寄钱回来,这叫什么?这叫享清福。”
四、 闺女们的“提款机”
别看我爸和二伯在外面一副“万事不愁”的样子,其实在闺女面前,怂得像只鹌鹑。
我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工作,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转五百块钱。不多,就是让他买酒喝。刚开始我爸死活不要,说我刚工作不容易。后来二伯家的表姐也给二伯转,二伯收了,回来跟我爸显摆:“你看,闺女孝顺,挡不住。”
于是我爸也开始收了。但他从来不花那钱,而是存在一张旧存折里。我有一次翻家里柜子看到了,那张折子上已经攒了好几千。我问他攒着干嘛,他眼神躲闪,说是留着给我以后应急。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自己老了病了,成了我的累赘。嘴上说着没儿子轻松,心里那份对女儿的愧疚和疼爱,却比谁都深。
有一年过年,我们姐妹六个(我爸三个,二伯三个)都带着对象回了家。那场面,热闹得能把房顶掀翻。我爸和二伯那天特别高兴,平时舍不得喝的珍藏版白酒拿出来了,平时舍不得吃的腊肠也蒸了一大锅。
吃饭的时候,二伯多喝了两杯,红着脸说:“谁说闺女不行?看看咱们这一桌子,六个闺女,六个姑爷,哪个不比那帮带把的强?”
我爸也喝高了,举着杯子在那儿晃:“就是!咱老周家的闺女,那是顶呱呱!以后谁敢欺负你们,我跟你们二伯,虽然打不动牌了,但抡起鱼竿还是能敲破他的头!”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我看见我爸和二伯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骄傲。
五、 尾声
现在我也成了家,很少回村了。偶尔跟妈视频,镜头一扫,总能看到我爸不在家。妈翻个白眼:“还能去哪儿?找你二伯打牌去了,或者去砖窑坑喂蚊子去了。”
前几天我休假回去,特意去了趟那口野塘。远远地,就看见两个老头,依然是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坐在那片荒草丛里。鱼竿斜插在泥地上,俩人正为一件什么事争得面红耳赤,手舞足蹈的,惊起了几只水鸟。
走近一听,原来是在争论刚才那局牌,到底是我爸先出的“炸弹”,还是二伯先糊了的“清一色”。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俩人的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可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一点没变。
我没喊他们,悄悄退了出来。走在田埂上,风吹过稻苗,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想,这世上大概有很多种活法吧。有的人忙着传宗接代,有的人忙着建功立业。而我爸和我二伯,他们选择了一种最懒散,却又最自在的方式。
他们没什么大志向,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们守着一塘浑水,一手烂牌,却硬是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时候我在想,也许生活原本就不该那么紧绷,像他们这样,慢下来,甚至停下来,看看云,钓钓鱼,陪着老兄弟扯扯淡,也是一种圆满。
只是不知道,等他们老得拿不动鱼竿了,那副缺了角的扑克牌,又该由谁来收场呢。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他们,正忙着跟那条并不存在的“大鱼”较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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