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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业半年,昨天去夜市试着摆摊卖炒粉,卖了38份,10块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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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粉摊的第三十八份

炒粉摊开张那天,我兜里只剩一百八十三块钱。

锅是借的,灶是租的,粉是赊的。

第一份炒粉炒糊了,我自己吃了。

第三十八份炒粉卖出去的时候,收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我把那张钱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后来有人问我,摆摊第一天挣了多少钱。

我说,挣了条命回来。

我的失业是从一纸通知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跟往常一样六点二十出门,骑着那辆链条咯吱响的电动车去城南的塑胶厂。到了厂门口,铁栅栏关着,门卫老周站在外面抽烟,见我来了,把烟头摁在鞋底上,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建军,厂子没了。昨天夜里贴的通知,老板跑路了。”

我在铁栅栏前站了五分钟。七月的早晨已经热得人喘不上气,我后脊梁上的汗把工装衬衫洇湿了一整片。老周又点了根烟递给我,我摇摇头没接,问了一嘴:“欠的工资呢?”

“老板跑前发了上个月的,这个月的……你自己瞅吧。”

我又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上经过菜市场,我停下车买了二斤豆腐和一把青菜。菜贩子老刘认识我,随口问:“今儿不上班?”我扯了扯嘴角:“厂子停电,歇一天。”

我没跟家里说。媳妇赵小梅在镇上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五。闺女李小雨在镇小学念五年级,成绩不错,每天放了学回来趴在饭桌上写作业。我爹李老栓住在村里的老屋,腿脚不好,每个月要吃药,他那点药费是我雷打不动寄回去的。

没了工厂那份工资,每个月三千二百块的固定收入说没就没了。我算过一笔账,房租三百五,水电加物业一百二,闺女学校吃饭一个月两百,我爹的药费三百,一家人吃喝拉撒最少八百。一个月下来硬开销小两千,还不算闺女买资料、换季衣裳、头疼脑热的药钱。小梅那一千五根本兜不住。

头一个月,我天天出去找活儿。工地上的小工一天八十,可人家看我年纪大了,嫌我手脚慢。快递站招人,我骑电动车去面了试,人家让我回去等信儿,等了一个礼拜没动静。超市招保安,我去问了一嘴,人家说要退伍军人优先。建材市场扛水泥,一袋一百斤,我试了一天,腰差点折了,工头给了四十块钱让我走了,临走说了句“大哥,你身子骨不行”。

第二个月,我把家里的存款翻了出来。存折上剩四千三百块,那是原来准备过年回家给老屋翻修房顶的钱。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又把存折塞回了枕头底下。

小梅那段时间回来得越来越晚。超市的活儿其实六点就下了,可她常常七点多才到家,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纸箱子——超市的纸箱她攒下来卖给收废品的,一天能多挣几块钱。有一回我在楼道里听见她跟邻居说话,她的声音低低的:“……没事,他厂子里最近活少,歇几天……”

我靠在楼梯拐角,没往里走。站了一会儿我下楼去了,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根,剩下半根掐灭了揣回兜里。

第三个月,我去了一趟人才市场。人山人海,全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焦躁、疲惫、藏不住的慌张。我在招聘栏前站了两个钟头,把每张纸都看了一遍。招厨师的要初级证,招司机的要A本,招销售的底薪八百加提成。最后我在一个招夜班保安的摊位前停了停,人家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多大了?”“三十五。”“三十五不行,我们要四十五往上的,年纪大的踏实。”

我出来的时候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地晒着,人才市场门口的小广场上有七八个男人蹲在花坛边上啃烧饼。我也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从包里摸出早上带的馒头。馒头硬了,嚼着掉渣,我就一口矿泉水咽一口馒头,吃得很慢。

回家的路上经过镇中学的门口,天黑透了,校门口的夜市刚刚支起来。炒粉的锅气、铁板烧的油烟、烤面筋的孜然味儿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上窜。我推着电动车在人群里走了一趟,在一个炒粉摊前停了一脚。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脚麻利得不像话,一口大铁锅在她手里翻得跟玩似的,粉条下去,豆芽菜下去,鸡蛋磕下去,哗哗两分钟装盒,递出去的时候嘴上还招呼着:“趁热吃啊。”

我看了十分钟,数了数,那女人卖出去十二份炒粉,一份八块。我算了算,刨去成本和摊租,一晚上净落也得有五六百。

我在炒粉摊跟前站得太久了,那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大哥,来一份?”

我摆了摆手,推着车走了。可那个念头像颗钉子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我在家门口蹲了三天,把这事想清楚了。

我给表弟打了个电话。表弟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前两年我帮他砌过灶台,两个人处得不错。“老三,你那儿还有不用的炒锅没有?借我用用。”

表弟在电话里问我要干啥,我说了想法。他沉默了一会儿:“哥,你以前没干过这行吧?”“没干过。”“炒粉看着简单,火候不好掌握。这样,你明天来我店里,我教你两天。”

我去了。表弟那饭馆就三张桌子,主营炒面炒粉盖浇饭。我扎上围裙站在灶台后面,表弟手把手教我:“油热了先下蒜末爆香,再下鸡蛋划散,粉条要提前抖散了再下锅,火一定要大,翻炒要快,酱油沿着锅边淋……”

头一天我炒了十八份,糊了十二份,咸了五份,勉强能吃的就一份。表弟把糊了的全吃了,吃完了说:“哥,你别急,这东西就是练出来的。我当初学了半个月才敢出摊。”

第二天我又去,炒了二十五份,糊了八份。第三天炒了三十份,糊了三份。第四天,我炒了一份鸡蛋炒粉,表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行了哥,出摊吧。”

我骑着电动车回来,媳妇小梅正在阳台上晾衣裳。我进屋以后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小梅。”

她回头看我。我说:“我想去夜市摆摊卖炒粉。”

小梅手里那件衣裳滴着水,她愣了一会儿,把衣裳拧干了搭在晾衣架上,转身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把那张存折拿出来了。

“这里面四千三,你拿去。锅碗瓢盆,三轮车,该置办啥置办啥。”

我看着那张存折:“这是咱家翻屋顶的钱……”

“屋顶漏雨又砸不死人。”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人饿死了才啥都没了。我信你。”

我攥着存折,喉结上下动了动,转身出了门。

我花一千二买了辆二手的脚蹬三轮车,花了三百买了煤气罐和灶头,花了三百买了炒锅、铲子、漏勺、盆碗筷子,又花了两百进了第一批货——粉条五十斤,鸡蛋二百个,豆芽、青菜、蒜、姜、酱油、盐、味精。算下来花了两千出头,剩两千压在存折里没动,那是留给闺女的。

三轮车拉回来那天下午,我蹲在楼下院子里用钢丝球把车身锈迹擦干净,又用红油漆在车斗侧面板子上写了四个大字:“建军炒粉。”

小梅下班回来帮忙缠了个塑料棚顶,挡雨用的。闺女小雨放学回来绕着三轮车跑了三圈,仰着脑袋问我:“爸,你以后在街上卖炒粉吗?”我蹲下来捏了捏闺女的脸:“对啊,到时候你放学了来吃,爸给你炒双蛋的。”

小雨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能帮爸爸收钱吗?”

我笑着把闺女举起来架在肩膀上:“行,你当小掌柜。”

开张定在周五晚上。夜市最热闹的日子。

那天下午,我把三轮车推到了镇中学门口的夜市街上。夜市的管理员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胖子。王胖子过来看了看我的车,递了张表格:“摊位费一晚上十五,先交一个月四百五。头三天试营业,按天收。”

我交了十五块钱,领了个摊位号。三十七号,靠街尾倒数第三个。位置不好,前头隔着七八家摊子才到主街的人流。可我沒得挑,好位置早被人占了,这十五块钱一晚的是剩下的边角料。

我把三轮车停好,接上煤气罐,把菜板、调料瓶、碗筷摆好,然后把粉条从水桶里捞出来沥水。一切准备就绪,我站在车后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汗。

太阳下山了,路灯亮起来,夜市街上的灯箱招牌一个接一个亮起红红绿绿的光。人开始多了,学生下了晚自习出来觅食,镇上散步的居民溜达着逛,年轻男女成双成对地在摊子间穿行。油烟升起来,锅铲声叮叮当当地响,整条街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我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看着前头的人流从主街上拐过来,又在前头六七家摊子那里散开了,绕到我那边的没几个。我把灶火拧开,空锅热了热,又关了。没人点,不能提前炒,粉条一凉就坨了。

第一个客人是七点半来的。一个瘦高个的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在摊位前停了一下,看了看板子上写的“炒粉八块,加蛋加一块”,掏出九块钱来:“老板,来一份加蛋的。”

我嗓子里那口气终于松了。我点火、倒油、下蒜末、磕鸡蛋、下粉条、翻锅、淋酱油、撒葱花,一套流程在表弟店里练了四天,虽然手还有点儿抖,但动作连贯起来了。两分钟出锅,装进一次性餐盒里,递过去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不够咸说一声。”

那男孩子接过来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行,挺香的。”端着走了。

我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看了看灶台上的九块钱。我把钱拿起来,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钱盒子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客人就慢慢来了。一个,两个,三个。有的是学生,有的是下了班的工人,有个大妈领着孙子路过,孩子指着说“要吃炒粉”,大妈问了句“干不干净”,我赶紧把锅洗了给她看。大妈看了看,说“来一份不要辣的”。

炒到第八份的时候,我手忙脚乱地把酱油倒多了,炒出来黑乎乎的。我自己尝了一口,咸得发苦,不好意思递给客人,跟人说“这份糊了,我再给你重炒一份”。客人是位大哥,看着我把咸的那份倒进自己碗里蹲在旁边呼噜呼噜吃完了,又新炒了一份递过去,那大哥笑了:“兄弟,实在人。以后我多来。”

第十份的时候,隔壁卖烤冷面的老赵过来递了瓶水:“兄弟,第一天吧?别慌,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半那波人最多,你备好料。”

我接过水灌了一口,道了声谢。老赵回自己摊上去了,临走拍了拍我肩膀:“你这火候可以,比我当年强。”

从八点半开始,人流果然涌过来了。我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翻锅也顺了,油盐酱醋的用量有了感觉。一份接一份地出,钱盒子里的票子一点一点厚起来。我顾不上数,也没空喝水,左手的锅铲没停过,右手拿碗装盒擦灶台,额头的汗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用胳膊肘蹭一下继续干。

小梅来了,抱着闺女小雨。小雨挤到三轮车旁边,扒着车斗喊:“爸!我当掌柜!”

我冲她喊:“去跟你妈站旁边,别油溅着!”我又炒完一份装好递给客人,转头对小梅说:“你帮我记着,卖了第几份了?”

她掏出个本子,一笔一画地记。十、十一、十二、十三……小雨踮着脚尖看妈妈写字,每记一个数她就拍一下手:“又卖了一份!”

九点四十分,最后一拨学生潮退去了,夜市上的人开始稀了。我的粉条只剩最后一份的量,豆芽也见了底。我抬头看了看时间,把锅里的油烧热了,倒了最后一份粉条进去,炒好装盒,放在灶台边。

小梅看着本子说:“这是第三十八份。”

我把锅刷了,灶火关了,围裙摘下来叠好。我把那最后一盒炒粉掰开筷子,蹲在三轮车旁边一口一口吃。炒粉凉了点,但味道正好,蛋香、酱香、锅气混在一块儿。

我吃着吃着,忽然停住了。

小梅蹲在我旁边,把本子递过来:“卖了三十七份,八块钱十份,加蛋九块钱二十七份,你自己吃了这份不算钱。统共多少你自己算。”

我没看本子。我从钱盒子里把今天收的钱一张一张掏出来,在膝盖上抹平了。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皱巴巴的堆了一小堆。我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又数了一遍。

三百二十六块五。

扣掉成本和摊位费十五,今晚上挣了将近两百。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挑出来,是第三十八份收的——最后一份卖出去的时候,那客人给了一张十块说不用找了,我没干,找了人家一块,可那张十块我收下了。我把那张钱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小雨跑过来扒着我胳膊:“爸,你咋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把闺女搂过来:“没哭。风迷眼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小梅蹬着三轮车,我抱着已经睡着的小雨坐在车斗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轮碾着柏油路沙沙响。她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明天还来?”

“来。”我把闺女往上托了托,“天天来。”

开头那半个月,我每天下午四点开始备料。粉条要提前泡两个小时,豆芽要掐头去尾洗干净,蒜要剁成末装进瓶子里,鸡蛋按个码进蛋托。小梅下了班就来帮忙,小雨放学了也蹲在旁边择豆芽,小手掐得慢但认真,一根一根掐。

出摊的位置还是那个边角料三十七号。可慢慢的,有人开始专门来找“建军炒粉”了。第一天那个尝了说“挺香”的男孩子带着同学来了,一拨人点了五份加蛋。那个吃了咸炒粉的大哥真来了,还带了两个工友。隔壁卖烤冷面的老赵跟来买炒粉的顾客说:“这家味儿正,你尝尝。”

我每天备的料从五十份涨到了八十份,从八十份涨到了一百份。粉条进得多了,我去批发市场跟人家谈了个九折。鸡蛋我直接跟村里养鸡的二堂哥定了,比市场便宜两毛一个。

第二十天的晚上,王胖子过来了。他叼着根烟站在摊位前面看了一会儿,等一拨人走了才开口:“建军,三十七号你还要不要?要的话下个月给你换到十九号去,正街上的人流大。”

我炒着粉没抬头:“十九号摊租多少钱?”

“跟三十七一样,十五一天。”王胖子吐了口烟,“我是看你手脚勤快,炒得也干净。十九号那个摊主家有事不干了,空出来我给你留着。”

我把炒粉出锅装好递给客人,转身冲王胖子笑了:“王哥,谢了。”

搬到十九号那天,我特意把三轮车擦了一遍,板子上的“建军炒粉”四个红字描了新漆。小梅买了两串彩灯缠在车棚上,一到晚上亮闪闪的,隔老远就能看见。

生意越来越好了。一晚上卖一百份是常事,周末能卖到一百三四。我的炒粉有了回头客,有了老主顾,有学生专门从学校后门绕远路过来买,说“建军叔的粉炒得干爽,油不大”。

我自己也琢磨出了门道。辣和不辣的分两锅炒,免得串味儿。有人爱吃焦香的,我就多翻几铲子把粉炒到微黄。有人爱汤多,我淋高汤的勺就多舀半勺。我记住了老顾客的口味,胖大哥不要葱,扎马尾的女生要多放醋,穿蓝工服的那几位要多加辣。

夜市收摊的时候,别家都走了,我还要把灶台擦得锃亮,锅底的油渣铲干净,煤气罐阀门拧三遍。老赵笑我:“摊子不大,规矩不少。”我回他:“吃得干净,人才放心。”

可我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表弟店里学艺的时候,表弟跟我说过一嘴:“哥,你这手艺可以,但咱这没证。卫生局要是来查,你连个健康证都没有。”我当时没当回事,夜市上摆摊的,十个里头八个没证。可我后来去问过,办个摊贩登记证和健康证跑下来要半个月,还要居委会盖章、房东签字、卫生培训考试。我天天出摊,哪有空去跑这些。

十一月中旬,担心的事来了。

那天晚上刚摆上摊,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戴着白帽子,在夜市街上一路走过来,挨家挨户地查。我看着他们越走越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那两人到我摊前站住了。戴白帽子的翻了翻我的灶台,指了指调料瓶:“健康证呢?摊贩证呢?”

我说:“正在办。”

拿本子的低头写着:“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

我报了名字和号,拿本子的记完了,抬头看了看我的三轮车:“你这灶台离地面不到一米,露天作业不符合食品卫生要求。限期整改,七天后复查,整改不到位暂停营业。”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后脊梁发凉。

那晚我炒粉的时候手一直抖,炒糊了两份。收摊的时候老赵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没事,头一回都这样。你赶紧把证办了,灶台加个防尘罩,置个灭火器,就过了。”

我第二天没出摊。跑了一整天,社区、街道办、卫生站、培训教室。腿都快跑断了,居委会章盖了,房东签字签了,健康证体检做了,培训考试考了。第三天晚上我重新出摊的时候,车斗上多了个透明的防尘罩,灶台旁挂了个灭火器,围裙口袋里揣着崭新的一张健康证。

复查那天,那两个制服又来了。戴白帽子的翻了翻我的证,看了看防尘罩和灭火器,点了点头:“行了。按规定经营。”

他们走了以后,我靠在三轮车上,长出了一口气。那天晚上的第一份炒粉,我多翻了三铲子,起锅的时候粉条金黄油亮,我自己闻着都香。

腊月里,天冷得伸不出手。

夜市的人少了,可我还坚持出摊。我把车棚四周围了塑料布挡风,灶火一开,那一方小天地里倒是暖和的。小梅给小雨织了副毛线手套,孩子放学了照样蹲在车旁边择豆芽,小手套黄澄澄的,上面歪歪扭扭绣了朵小花。

有一天晚上特别冷,西北风刮得塑料布哗哗响。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炒粉摊前半天不来一个人。我把灶火调小着,锅里的油温着,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九点过一刻,我准备收了。这时候过来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搀着老头子,两个人走得很慢。老头子的棉袄扣子扣岔了,老太太伸手给他重新扣,嘴里数落着:“让你多穿你不穿。”

他们走到我摊前站住了。老太太看了看板子上的菜单:“小伙子,来一份炒粉,不加辣。”

我点火炒粉,余光扫着那对老夫妻。老头子靠着车棚架子站着,老太太把他的手揣在自己口袋里捂着。粉炒好了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打开餐盒先喂了老头子一筷子:“尝尝,热乎不?”

老头子嚼了嚼,含糊地说了句“香”。老太太笑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两个人就着寒风站在路灯底下分着吃了那一份炒粉。吃完了老太太把钱递给我,十块的,摆摆手:“不用找了。”

我看着他们搀扶着走远的背影,冬夜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贴在一块儿。我忽然想起我爹李老栓了。老栓一个人守在村里的老屋,我有一个多月没回去了。

那个周末,我收摊早了一天。周六下午我让小梅替我看着摊子,骑了电动车回村里。到老屋门口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我爹正佝着腰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听见车声抬头,愣住了。

“建军?你咋回来了?”

我把电动车支好,从车筐里掏出一兜子东西,有炒粉、有熟食、有一瓶酒。我拎进屋,回头冲他喊了一声:“爸,我摆摊卖炒粉呢,这几个月生意不错。往后我每周都回来一趟,给你带吃的。”

我爹慢腾腾站起来,拄着拐棍跟进屋。他看着桌上那兜东西,又看了看我。我瘦了点,可精神头不一样了,眼睛里头有光。

“好啊,”他在椅子上坐下,“有营生就好。不管干啥,挣的是干净钱,爸就放心。”

那天晚上爷俩坐在灶房里,我炒了份粉给他尝尝。我爹拿着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吃完了擦擦嘴说了句:“比你妈当年炒的好吃。”我笑了,给他倒了杯酒。

从那以后,我每周末收摊早一回,骑四十里地回村看他爹,捎一份炒粉,带点水果点心。我爹的身体还是那样,腿脚不利索,可精神头好了,每次都在门口剥着花生等我。

元旦那天晚上,夜市上格外热闹。镇上的年轻人都出来跨年,到处是嘻嘻哈哈的声音。我的摊前排了队,我左手一锅右手一锅轮着炒,额头的汗顾不上擦。

小梅在旁边收钱找钱,小雨戴着那副黄手套当小掌柜,脆生生地报着数:“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爸!快三十了!”

炒到第四十二份的时候,我抬头喘了口气。我看见排队的客人里有几个熟面孔——第一个来买炒粉的瘦高个男生,带着女朋友来了;那个被我炒咸了又重炒的大哥,带着工友蹲在旁边等;隔壁老赵的媳妇抱着孩子过来,说老赵收摊了让我带一份回去。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蹲在人才市场门口啃凉馒头的自己。一转眼,小半年了。

小梅挤过来给我擦了把汗:“累了吧?歇会儿。”

我把最后一锅粉装好,递给客人,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看了看钱盒子里厚厚一沓票子,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媳妇和趴在车斗上数数的闺女,又抬头看了看夜市上满街的彩灯和红红绿绿的招牌。

“不累。”我说,“咱回家。”

收摊的时候,我把灶台擦干净,锅刷了三遍,煤气罐拧紧,塑料布叠好。小雨已经趴在小梅肩膀上睡着了,小黄手套摘下来揣在兜里。

我推着三轮车往家走,小梅抱着孩子走在我旁边。冬夜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三轮车斗里那口擦得锃亮的炒锅上。

“建军,”小梅忽然说,“过完年,我辞了超市的活儿,跟你一块儿干吧。咱租个店面,正正经经开个小饭馆。”

我推车的步子没停,可嘴角翘起来了:“行。店名还叫建军炒粉?”

“叫建军小梅炒粉。”她说。

我笑了笑,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子颠了一下,车斗里锅碗瓢盆叮当响了一声,像是替我说了声好。

到了楼下,我把三轮车锁好,锅端下来搬上楼。小梅把小雨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看见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辆三轮车在月光底下静静的,车斗上的“建军炒粉”四个红字反着一点暗光。

“第一天卖了三十八份,”我忽然开口,“我当时心想,要是哪天一天能卖一百份就好了。”

她站到我旁边:“现在呢?”

“现在嘛,”我转身进屋,把门带上,“现在想着哪天一天卖两百份。”

屋里暖黄的灯亮着,灶台上搁着我明天要用的粉条和鸡蛋,满满当当码了一案板。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搁在矮凳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窗外月亮还在那儿挂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夜市照常开,我照常推着三轮车去摆摊。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一碗粉一碗粉炒出来的。

我就这么想着,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上了眼。厨房里传来小梅刷锅的声响,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出调子,可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我嘴角弯了一下。没睁眼,就那么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第一天开张的晚上。三十七号摊位,边角料的位置,煤气灶刚点起来,锅热了,油下了,蒜末在油里滋啦响着。

第一个客人走过来了,手里捏着九块钱。

我笑了一下,锅铲抄起来,炒粉下锅。

热腾腾的锅气往上窜,窜进凉凉的夜风里,窜进满街的灯火里。

那烟火气烫烫的,可闻着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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