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7
「哎，这个呀，说不定是哪儿捡的吧。」
「她从小就爱收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没等我说话，妈妈便一把将江晏手中的画纸拿了过去。
她向来不喜欢我画画，觉得我没出息。
也不想让别人知道，盛家花大价钱砸出来的居然只是个喜欢画画的废柴。
江晏收回手，又看了我一眼。
一旁，苏芮笑着拿起画塞进我手里：「没事的小棠妹妹，你喜欢，就收好吧。」
她这话说得。
好像我拿了她的东西。
我下意识想要辩驳，却被妈妈一把拉到了身后。
「好了，看看你这一地的东西，还不赶紧收好。」
「让客人看笑话。」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吧。
反正，他喜欢的是苏芮。
而且，他们也已经在一起了。
我现在说出真相，不也是自取其辱吗？
想到这儿，我便低下身捡起东西，没再理会身后他们的说笑声，走出了大门。
但我没想到江晏会追出来。
「盛同学，等等。」
我转头，看向月光下眉目俊朗的少年。
却正好对上他淡漠的眼。
他向我伸手：「刚才那张画，请你还给我。」
我一愣。
就听他继续道：「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对我来说，意义很重。」
没想到他这么在意。
我心念一动，将画抽出来给他的同时。
正想说点什么，「其实这张画……」
他却冷淡地打断：「以后，也请你不要再乱动别人的东西了。」
「画的主人不在意，只是想维护彼此的体面。」
「但这不是你乱动别人东西的理由。」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只留我一人，在原地咬着唇半晌。
到底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8
扔完资料回到家时，苏芮已经回房了。
只有我妈一脸阴沉地坐在客厅等着我。
看到我，她起身上楼：「你来书房一趟。」
我的身子瞬间下意识抖了抖。
每次她要「教育」我的时候，都会把我叫去书房。
房门一锁，要打要骂，别人都无法干扰。
这次也不例外。
我刚回身关上房门，妈妈就抬手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这是她第二次打我巴掌。
上一次打我时，是去年暑假。
我因为厌学没完成暑期作业。
苏芮好心劝她：「阿姨，小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段时间上名师课总是心不在焉的，好些题我教她了她也不写。马上要高三了，您劝劝她吧。」
那一次，我哭着告诉妈妈。
因为补课老师调整了教学方案，讲的都是苏芮想听的内容。
我上课时听不懂，提问却又被老师责备不用功。
而苏芮所谓的教我，只是给我写了个标准答案。
我追问，她就不耐心地说，同类型题目多刷刷就会了。
所以，妈妈不信我。
我以为这一次，她又是因为想起我的高考成绩不如苏芮而生气。
正想要开口再辩驳几句。
她却目光阴沉地抢先开了口：「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愣住了。
「妈，我哪里……」
「还敢说！」
妈妈不由分说，又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成绩不好还能补课，能复读，人品一旦坏了你这人就彻底废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手指都在颤抖。
「你倒是告诉我，你都干了些什么？」
「江小少爷是芮芮的男朋友，你却偷了芮芮送他的画装作是你的，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
「你要真喜欢人家，你怎么不努努力提高下自己？我什么时候教会了你用这种下作手段勾引男人？！」
「你这么做，跟你爸外面养的那个贱人有什么区别！」
9
我不知道苏芮跟妈妈说了什么。
即便脸上火辣辣的疼。
还是极力开口解释：「不是的，那张画是我自己画的！」
「先和江晏认识的人也是我！」
「你还敢狡辩！」
可惜我妈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
还警告我：「我告诉你，就算咱们家条件比苏芮好，你也没资格插足别人感情抢男人。」
「你要是还敢接近江晏，丢我的脸，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丢不起这个人！」
可我不甘心。
我想要拿出手机跟妈妈证明我和江晏才是先认识的。
双手哆嗦地打开手机后，才想起来。
我早已删除了他的微信。
聊天记录也没了。
妈妈见我这样，更是恨铁不成钢。
「滚出去！」
我只能默默流着泪回房。
在走廊上，还碰到了苏芮。
她依旧笑得那样从容，温柔。
我终于忍不住。
将路过的她一把拉住。
「为什么？」
「苏芮，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为什么要骗我妈妈，还骗江晏？」
「难道你就不怕事情败露吗？」
可她显然不怕。
不仅不怕，还对我笑得更张扬。
「怕什么？」
「你觉得，如果江晏知道微信这头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他还会喜欢你吗？」
只短短几句话。
我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江晏说他一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可猜的却是苏芮。
这是不是说明……
从一开始，他喜欢的就是苏芮。
只不过是误会了微信这头的人是她，才会那么耐心温柔地陪伴了我一年？
苏芮看见我苍白的脸。
低低笑了一声。
「盛棠。」
「你才是那个小偷，不是吗？」
10
这天之后，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三天。
即便已经删除了微信。
可那些深夜躲在被窝里反复翻看的聊天记录却像是早已被刻在了心里。
这三天，我几乎没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耳边就响起江晏温柔的声音。
那些耐心辅导我功课的语音信息。
那些在我被妈妈高压教育几度崩溃时安慰我的言语。
就像是闷热的盛夏夜里不期而来的丝丝凉风。
让我能稍稍喘一口气。
也是因此，我没办法去怨恨他。
而苏芮，她比我好看。
成绩比我好。
人缘也比我好。
就像妈妈说的，我没有她优秀。
我技不如人，就该认输，不该争抢。
所以，三天后的谢师宴。
我犹豫再三。
到底还是出席了。
出发前，只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过去了，都过去了。
过了这个暑假，我和他们，就会是永远的陌生人。
再无交集。
11
出门时，我看到了江家的车。
特地来接苏芮的。
她今天打扮得很好看。
薄荷绿的连衣裙，简约好看的鱼骨辫。
整个人看起来清新脱俗。
江晏就站在车边等着她，见她小跑着出来，眼中也漾开了笑意。
我本想低着头躲开他们走。
苏芮却在此时回头对我笑道：「小棠妹妹，要不别麻烦刘叔了，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反正目的地都在一块。」
我想起妈妈的警告。
又对上了江晏略微沉冷的脸。
默默摇了摇头。
「不用了。」
「那好吧。」
苏芮似乎很是遗憾，对我道：「那我们一会儿饭店见。」
说完，就把手放在了江晏的手心里，仰头对他笑。
「阿晏，我们走吧。」
「嗯。」
江晏最后冷淡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暗含警告。
才转身跟着苏芮上车。
我慢吞吞抵达包厢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不想引人注目，我就找了个角落独自坐下。
江晏虽然不在我们班级，却也是被提前保送京大的尖子生，很受大家欢迎。
今天，他是以「家属」的身份参加我们班的谢师宴的。
同学们看见他们俩坐在一起，便开始起哄。
「我以前还好奇，得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让江学神这样的高岭之花走下神坛。」
「还得是我们苏芮啊，人美心善学习好，跟江同学简直天造地设嘛！」
「是啊，不像有些小丑。」
人群中，有人向我投来目光。
还有人故意高声对苏芮道：「诶，苏芮，我还没加你新微信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前脚刚被江学神表白，后脚就有人盗你微信。这年头居然还有盗号的？」
「呵，这年头盗号的可少了。这种节骨眼上……保不齐是什么心理变态盯上你或者你男朋友了。苏芮，你可小心点哈。」
「对了，盛棠，你知道苏芮微信被盗了吗？」
有人故意问我。
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
江晏那双淡漠的眼也在此时向我看来，微微皱眉。
我捏紧了手机。
没办法辩驳。
因为妈妈知道我大号的密码。
她会时不时登录我的微信查看我的交友情况。
所以，我加江晏时，用的是小号。
小号里，只有他一个好友。
即便我现在登录那个微信证明这是我自己。
恐怕也没人会信。
而苏芮就像之前许多次引导同学们误会我时一样，轻笑道：「你们别问小棠了。」
「小棠很单纯的，她一心学习，都不怎么上网，怎么会知道？」
12
又是这样。
看起来像是为我澄清，却越描越黑。
这年头谁不上网？
说这话，没人会信。
包括江晏。
他凉丝丝地扫了我一眼。
修长手指把玩着酒杯，淡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只一瞬，我就觉得脑袋嗡嗡的。
即便已经努力低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内心的委屈和羞耻感却还是没办法完全压抑住。
从前，他也在聊天时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自从苏芮转来我们班之后，我的人际关系就越来越差了。
她丝毫不隐瞒自己是我家保姆女儿的身份。
我当课代表给大家发卷子时，苏芮会红着眼眶去找老师换卷子。
因为原本干净的卷子上会莫名其妙多出大片恶心的污渍。
我给大家分发水果零食时，她会不知为何突然过敏。
然后被同学老师们簇拥着紧急送去医院。
我去食堂打饭时，她会巧合地排队在我身后，然后不小心被我撞到，撒一身汤汁。
每一次苏芮都会很善解人意地跟同学老师说：
「不关小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同住一个屋檐下，我把她当妹妹的，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每当她这样说，同学老师们都会叹气。
同情的目光纷纷投在她身上。
时间久了，班级里愿意跟我做朋友的人就少了。
她们看见我就躲开。
但那些议论声还是会争先恐后地钻进我耳朵里。
「仗着家里有钱，欺负佣人的孩子，她凭什么？」
「要不是投胎投得好，她哪一点比得上人家？真服了。」
「看着不声不响的，心眼可真多，好恶毒。」
我百口莫辩。
只能在微信里和江晏倾诉。
明明我听了妈妈的话，有在好好跟她相处，向她看齐，努力和她做好朋友。
可为什么结果却是这样。
那时江晏也对我说：
「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可不一定把你当朋友。」
「小笨蛋，你要懂得一句话。」
「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13
一场谢师宴，他们吃得尽兴。
我却扒拉不了几口。
因为我一提起筷子。
就会有同学转动桌盘。
好不容易忍到结束，我几乎落荒而逃。
而其他人则成群结队，说要去唱歌。
江晏心情好，搂着苏芮的肩膀，难得给同学们一个笑脸。
「你们选地方，今晚我买单。」
我跑出了老远，还是能听到身后同学们的欢呼声。
「江学神为了讨我们班花的欢心，可是下血本了啊！」
「走走走，今晚敲江少一笔大的！」
「苏芮，谢谢啊，咱们可都沾了你的光了，以后毕业了也要记得常聚哦。」
苏芮红了脸，抿唇笑着。
「好，一言为定。」
直到上了车，那些喧闹声才离我远去。
也终于得以让我喘一口气。
独自到家时，我才发现家里和白天已经不一样了。
妈妈正在准备下周的认亲宴。
别墅院子里堆满了苏芮喜欢的郁金香。
可我花粉过敏，刚一进门就开始打喷嚏。
妈妈正在和苏妈妈核对认亲宴的细节。
听到声音，她嫌恶地看了我一眼。
摆摆手道：「感冒了就回屋待着，别把病气过了人。」
「知道了。」
身后，苏妈妈好似有些关切地问妈妈：「夫人，小姐看起来怎么好像不太对劲？」
妈妈冷嗤一声。
「没用的东西，理她做什么？」
她还在生气。
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她本是指望我变得出类拔萃，再与豪门联姻，以此来和爸爸打擂台的。
可最后，我却还不如一个保姆的女儿争气。
亲女儿没用。
她就只能指望干女儿给她脸上增光。
所以这一次的认亲宴，她下了严令，任何人都不准出差错。
因为那一天，江家的人也会来。
我捂着口鼻，快步上楼。
回到房间后，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可我已经没人可以倾诉了。
于是，我再度登上了一年前那个在论坛上发树洞的账号。
打了半天的字。
却也只能问出一句。
【难道不优秀的人，就不配得到别人的喜欢吗？】
14
这个账号我已经一年没用了。
最后一条私信，还停留在十个月前。
是江晏问我微信号的时候。
自从加了微信，我们两就都没再上过学校论坛。
所以我也没想过他会再刷到我的帖子。
直到帖子发出去十分钟后。
熟悉的私信头像从后台蹦出来。
15
是江晏。
他竟然上线了。
我手忙脚乱退出了论坛，指尖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情感告诉我，我可以借此机会跟他坦白身份。
可理智却不断提醒我，这一年的美好都只是一个误会。
他喜欢的是苏芮。
他只是误以为我是苏芮。
若他本就对我毫无感情。
坦白了，只会让我自己更加难堪。
16
包厢里，明明灭灭的灯光下。
江晏看着重新亮起又迅速变灰的那个论坛账号头像。
又转头深深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正和同学们闲聊的苏芮。
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怪异。
那个小笨蛋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
但一年的相处，已经足够他掌握不少关于她的信息。
她总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因而内心自卑不已。
她说妈妈总对她恨铁不成钢，怕她以后没出息。
她喜欢小动物，但家里管得严不让她养。
她有成绩焦虑症，每次自觉考不好就会害怕。
她喜欢画画，但只能背着家人偷偷画，不然会被妈妈责骂。
她对蓝莓、芒果和花粉过敏，但她很想尝一尝这两种水果到底是什么味道。
她没有什么朋友，即便很努力在和人交往，却还是不被大家喜欢。
她……
江晏打开微信，找到那个苏芮声称已经被人盗用的账号。
发了信息过去，却显示自己已经不再是对方的好友。
一年时间，他们聊过成千上万条的信息。
最后一条信息，她说：「我怕你见到我会失望。」
他回她，他早就猜到她是谁了。
可他真的猜中了吗？
他偷偷去小树林试图找到那个女孩。
好几次，看见了苏芮在那里认真地背单词。
但偶尔，也会看见另一个总是低着头的单薄身影。
他也去女生宿舍楼下喂过小橘猫。
也是好几次，会偶遇苏芮蹲在路边跟那只小猫咪说话。
但有那么几次，也会碰到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对着猫咪吃香肠的样子傻笑。
他想过。
保姆的女儿，当然会自卑，会被妈妈责骂，会被人嫌弃没有朋友。
可如果对方不是保姆的女儿呢？
难道，她就不会自卑，不会被管教了吗？
想起上一次在盛家的会面。
种种细节争先恐后地在脑海里还原。
那个女孩说：「其实那张画……」
后面的话，却被他打断了。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江晏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一颗蓝莓递到苏芮嘴边。
周围响起起哄声，「哇哦，看不出来江学神对女朋友这么体贴呢。」
苏芮被大家说得红了脸，在对上江晏含笑的双眼后，几乎没有犹豫便低头咬住了那颗蓝莓。
粉红泡泡弥漫在密闭的包厢里。
江晏的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
17
接下来三天，我关掉所有社交网络。
独自在房间画了三天的画。
妈妈忙于认亲宴，没空管我。
直到认亲宴的前一晚，爸爸终于出差回来了。
他这一年忙于拓展公司业务，同时也在想办法摆脱我妈对公司的影响。
妈妈和他的冷战，不止在家里，也在事业上。
可她因为被我拖累，没办法全身心和爸爸在公司争权，所以日渐被架空。
正因如此，她才把全部翻盘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只可惜，我也让她失望了。
下楼时，我没看见苏芮。
但我不意外。
热恋期，大概是去约会了吧。
妈妈看见爸爸进门，依旧鼻孔朝天。
「你回来得倒是刚刚好。是听说我认的干女儿攀上了江家，也忍不住要来沾光了？」
「倒是不知道你外面那个女儿有没有那么出息，以后能找到什么样的女婿呢？」
苏妈妈端着茶水过来。
托盘上却有三个杯子。
她在妈妈面前放了一杯，在爸爸面前放了一杯。
随后，自己拿了一杯，坐在了妈妈对面的沙发上。
妈妈微微皱眉，但到底没说什么。
认了干女儿，以后她也不能总把苏妈妈当佣人看了。
所以，即便她现在没了点规矩，也不能随意训斥。
可让我和妈妈都没想到的是。
爸爸放下公文包后。
竟坐到了苏妈妈的身边。
18
妈妈愣住了。
我也停在了楼梯口。
只有爸爸和苏妈妈气定神闲。
爸爸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
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协议，推到妈妈面前。
「纠缠这么多年，你我都受够了。」
「签了这份协议，咱们就到此为止吧。」
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
刺痛了妈妈的双眼。
她倏然站起来，瞪着爸爸：「盛北平，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爸爸说完，又转头问苏妈妈：「认亲宴的请帖都发出去了吗？」
苏妈妈含笑对他点头：「都发了。」
两人目光交错间，被妈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外面的女人。
也带着个女儿。
妈妈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如纸，整个人都晃了晃，似乎有些站不稳。
我快步下楼扶住她。
正好听见爸爸对妈妈凉薄道：「好聚好散吧。」
「毕竟要不是当年你们家仗着权势逼婚，我和清然还有芮芮，早就该一家团聚了。」
19
妈妈发了疯。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爸爸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竟然就是苏芮母女。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爸爸是故意的。
故意把人安排在妈妈的眼皮底下。
因为他怕歇斯底里的妈妈当真会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找到苏芮母女。
到时候，就会影响到苏芮的前程。
可现在高考已经结束。
苏芮考上名校，并和江晏定情。
公司也已经架空。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还她们母女俩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妈妈把客厅砸了个稀烂。
爸爸和苏清然却无动于衷。
直到妈妈砸累了，喊累了，哭累了，脱力般坐在地上。
爸爸才转头对我道：「收拾行李，让刘叔送你们去公寓。」
「明天的认亲宴，你们就不用过来了。」
从盛家离开的时候，妈妈的精神都还是恍惚的。
车上，她不断喃喃自语。
「逼婚？盛北平，你不要脸。」
「踩着我们家上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还有个怀孕的未婚妻？」
「你们不是人，一家子畜生！骗我这么久……你们怎么敢的？！」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掩面哭泣。
直到我把纸巾递给她。
妈妈愣了一瞬，转头看向我，双眼猩红。
随后，又抓住我的肩膀不断摇晃。
「都是你，都是你！」
「盛棠，为什么你就这么不中用？」
「要是今天考上京大的人是你，和江家小少爷在一起的人是你，你爸根本就不敢这么对我们！」
我咬了咬唇。
在她终于力气耗尽放开手时，才低声道：
「妈妈，我说过的。」
「名师课是苏芮让老师改教案的。」
「江晏，也是我先认识的。」
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随后，她缓缓抬起脸。
声音颤抖道：「你？」
「你和江晏……是怎么认识的？」
20
我把小号告诉了妈妈。
妈妈的脸色却比之前更白。
我这才知道，原来苏芮早就察觉了我和江晏在手机上聊天。
她以监督我学习为由，让妈妈在我的手机里安装了监控软件。
妈妈信任她，把监控软件授权给了她，让她多多督促我。
所以，我和江晏每晚的聊天内容，她都能看见。
「不行，我不能让她们就这么得逞。」
妈妈让我自己回了公寓。
随后，她独自出了门。
我不放心，想跟上去，但外面大雨滂沱，她早已没了影子。
我冲进雨幕，却漫无目的，不知该往哪里去找。
心头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直到一把黑色雨伞罩在了我的头顶。
我转身，正好撞进了江晏那双漆黑的眼。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盛棠。」
「这几天我一直试图联系你，但联系不上。」
「我有话想问你。」
「我们可以聊聊吗？」
21
想到苏芮，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或许是身上沾了雨水，我竟感觉到有些发冷。
哑着嗓子道：「我和你，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说完，我便转身想要离开。
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江晏不由分说地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正是我和他的聊天框。
他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
沉下嗓音一字一句地问我：
「这个微信账号，你认识吗？」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和苏芮在一起了。
以后，还可以门当户对，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我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快速而小声道：「不认识。」
我想去找妈妈。
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对，让人放心不下。
此刻的我，并不想再跟他和苏芮牵扯不清。
说完，我不等他回应，便转身重新冲进了雨幕里。
「盛棠！」
身后的人好像追了几步。
但碍于我跑得太快，疾驰的车辆横亘在我们中间。
很快，他便没能再追上我。
22
我不知道妈妈这一夜去了哪里。
直到天亮，她才一身狼狈地回来。
看见我，只惨然一笑。
坐在沙发上沉默很久很久之后。
才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小棠……是妈妈对不起你。」
次日的认亲宴很热闹。
但我和妈妈已经进不去盛家。
就在我们被堵在门口的时候，江家的人到了。
江晏看见我，眉头一皱，快步上前走到我身边。
可我却没看他。
他便转头对我家的保安道：「让她们进去。」
江晏发话，保安不敢拦。
妈妈走得很快，手里的文件攥得很紧。
我紧跟在妈妈身后。
江晏却紧跟在我的身后。
院中，爸爸正和苏芮母女站在一起，与宾客谈笑风生。
看见我和妈妈，他脸色一变。
正要让人把我们赶出去。
却见江晏默默上前一步，挡在了我们身前。
爸爸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妈妈身边，想要把她拉走。
「你来干什么？不是跟你说过……」
妈妈顾不上那么多，现场有记者，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推开我和江晏，挥手一把将所有文件洒在了空中。
随后用力拽住了爸爸的西装领子。
「盛北平。」
「我来和你同归于尽！」
23
盛家的公司做到今天这个规模。
屁股是没办法保证绝对干净的。
偷税漏税，行贿贪污，挪用公款，非法集资……
妈妈手上的证据，不仅能把爸爸送进去，连她自己也会一同进去。
可她没有办法了。
现场一片混乱，很快，妈妈提前联系好的警方也抵达现场。
被带走之前，妈妈痛斥了那一家三口。
苏芮在看见江晏挡在我面前时，脸色就已经白了。
这一刻，更是白得彻底。
他们没想过妈妈会这么疯。
疯到为了报复他们，要毁了整个盛家和她自己。
声嘶力竭地骂完后。
妈妈才转头看着我。
哽咽道：「小棠，你要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不是让我争气。
不是让我努力变得更有出息。
她说，要我好好爱自己。
这一刻，我忍了一天一夜的泪水才倏然涌出眼眶。
他们都被带走了。
宾客也嫌晦气，四散离开。
直到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苏芮，还有江晏三人。
苏芮上前想要来拉江晏的手。
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
好半晌，我都觉得耳边好像听不到声音，只能看见他们二人在我面前嘴巴张张合合。
再度能听见时，是江晏问我：「小棠，你还好吗？」
我流着泪摇头。
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苏芮顾不上我，还在努力挽留江晏：「阿晏，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
「够了。」
江晏没看她。
只缓步走到我面前，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肩膀。
「小棠，我带你走，好不好？」
「你放心，有我在……」
「不用了。」
我回过神，轻轻挣脱开了他的双手。
在他好似破碎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江晏，你走吧。」
24
我独自回了公寓。
才发现桌上，妈妈给我留了东西。
那是她偷偷为我攒了多年的教育信托基金。
足够我好好上完大学，并重新开始我的人生。
她还写了一封信。
信纸上晕染了泪水。
她说她后悔了。
早知道这样。
应该在发现爸爸在外面有女人的时候，就带着我离开这个家。
我收好了东西，在客厅坐了很久很久。
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
是妈妈温柔地哄着我睡觉，带我去海边玩耍，帮我梳头打扮的情景。
好像上一辈子的事。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记不清哭了多久。
再度安静下来时。
门外似乎也传来一声叹息。
25
开学前夕，妈妈等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爸爸被判了十年，妈妈被判了六年，苏清然只是帮着爸爸暗中做事，只有两年。
不算太重，但足以击垮整个盛家。
公司宣告倒闭。
走之前，我去看了妈妈。
她好像老了很多，但目光却比从前更加平和。
看见我，温柔地笑了笑。
叮嘱我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重重点头，出来时，又看见了江晏。
这段时间，他总是默默跟在我身后。
听说苏芮也一直追在他身后。
但江家拒绝接受这样的准儿媳。
跟着我到了机场，江晏才欲言又止地拦住我，开口道：
「小棠，我们……还会见面吗？」
这是那场闹剧之后，我第一次愿意正眼看他。
但此刻的我，已与三个月前不同。
我对他笑了笑。
「不会了。」
我会离这里很远很远。
找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垂眸轻叹一口气后，低声道：「我申请出国了。」
这样，就可以彻底摆脱苏芮的纠缠。
我点点头：「那很好啊。」
「江晏，祝你一路顺风。」
「你也是。」
我拎起行李箱，摆了摆手，转身走入了人流。
身后的目光似乎还黏在我身上。
但我已不想再去在意。
广播提示了我的航班号。
我加快脚步，走向属于我的登机口。
夏天过去。
湛蓝天空下，万里无云。
潮湿的雨水和闷热的空气早已消失不见。
就像我泥泞的十八岁。
也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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