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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舒念薇是在第二个月末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苏时衍去超市买菜,姜晚意一个人在家。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快递,开门看见舒念薇站在外面。
她瘦了不少,脸色有些苍白,额头还贴着块小小的纱布。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楚楚可怜。
“晚意姐。”她叫了一声,眼眶就红了,“我能进去坐坐吗?”
姜晚意侧身让她进来。她给舒念薇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舒念薇捧着水杯,手在微微发抖:“晚意姐,我知道你和时衍哥的事……都是因为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姜晚意没说话。
“我那天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舒念薇的眼泪掉下来,“醒来之后时衍哥守了我一夜,但我不知道你也在车上……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后来我才听说的。我真的很抱歉。”
“你不用道歉。”姜晚意说,“车祸不是你的错。”
“可是时衍哥他……”
“舒念薇。”姜晚意打断她,“你来是想说什么?”
舒念薇的眼泪挂在睫毛上,看着我:“我想说,如果是因为我你们才离婚,我宁愿从此消失。我可以回国外去,再也不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姜晚意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平静。以前她看到舒念薇哭,心里会酸酸的。现在她只觉得累。
“你回不回去是你的事。”姜晚意说,“我和苏时衍的事,是我们俩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舒念薇愣住了。
“他选择先救你,是他的选择。”姜晚意的声音很平,“你不需要替他背这个锅,也不需要为他做任何牺牲。你回去也好留下也好,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舒念薇站起来,泪痕还没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她低下头,从姜晚意身边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晚意靠着门板闭了闭眼。然后她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苏时衍拎着菜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舒念薇从自家门口出来,愣了一下。
舒念薇看见他,眼泪又下来了,叫了声“时衍哥”。
苏时衍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没有从前的温和,“以后别来我家了。”
舒念薇的哭声哽了一下。
苏时衍没再理她,拎着菜走到门口,看见靠在门边的姜晚意。
“她来干什么?”他的眉头皱起来。
“来替你道歉。”姜晚意说,“你倒是找了个好替身。”
16
苏时衍的脸色变了。
他把菜放在玄关柜上,伸手想拉姜晚意的手,被她躲开了。
“我不知道她会来。”他说,“我发誓我不知道。从上个月开始我就没主动联系过她,电话短信全是她发过来的,我都没怎么回。”
“我知道。”姜晚意说,“我看过你手机。”
苏时衍张了张嘴,想问她什么时候看的,但最终没有问。
“晚意,”他把声音放轻,“她来跟你说什么了?”
“跟我说对不起,说她愿意出国。”姜晚意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苏时衍,她还在等你。你看不出来吗?”
苏时衍站在玄关那里,手里还攥着超市的购物袋,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知道。”他说,“但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你说清楚了什么?”姜晚意抬起头看他,“你跟她说保持距离,跟她说有事找别人。但你没跟她说你爱的是我。你怕伤了她。”
苏时衍没有否认。
“苏时衍,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想谁都不得罪。”姜晚意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的波动,“你不想伤她,所以一直拖着。你不想失去我,所以现在拼命弥补。但你想过没有,你拖着她的同时,也是在伤我。”
苏时衍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晚意,你说得对。我以前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放。但我现在想清楚了,我只要你。”
姜晚意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还是红红的,但她已经分不清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别的。
“三个月已经到了吗?”她问。
苏时衍的眼神一暗:“还差七天。”
“那就等七天到了再说。”
她起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苏时衍,你炖的汤很好喝。但我不是为了汤留下来的。”
17
最后七天,苏时衍比之前更用力。
他请了一周的假,每天都在家里。早上起来做早饭,中午收拾屋子,下午陪姜晚意看剧。他以前最讨厌看言情剧,现在能陪她连看三集不换台。
第三天傍晚,他们去小区楼下散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姜晚意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得很快。苏时衍跟着她的步子,两个人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姜晚意忽然停住了。
门口的花坛边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子。
姜晚意看了两秒,走过去。
“爸?”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晚意?”
姜晚意的父亲。自从他再婚后,他们已经五年没见过面了。
老人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听说你出车祸了,过来看看你。你阿姨说让我带点鸡蛋来……”
他把塑料袋子递过来,里面装了大概二十个鸡蛋,有几个已经碎了,蛋液渗出来沾在袋子上。
苏时衍走过来,叫了声“爸”。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姜晚意接过那袋鸡蛋,鸡蛋液沾了她一手。她低头看着那些碎掉的蛋壳,忽然鼻子一酸。
“上去坐坐吧。”她说。
老人犹豫了一下,跟着他们上了楼。
十二楼的客厅里,三个人坐得有些尴尬。老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泥土。姜晚意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伤好全了吗?”他问。
“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连连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个你拿着,不多,给你买点营养品。”
姜晚意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都是旧钞,皱得像从床底下翻出来的。
她喉咙发紧:“爸,你自己留着——”
“拿着。”老人把钱塞进她手里,“你小时候我亏待你,现在老了也没什么本事。就这点心意。”
那天老人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姜晚意送他到楼下,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
苏时衍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想揽她,她躲开了。
“七天到了。”她说。
18
回屋之后,姜晚意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纸张已经有些卷边,她抚平了,放在茶几上。
苏时衍看到了,站在原地没有动。
“三个月了。”姜晚意说,“你的努力我都看见了。谢谢你。”
苏时衍的嘴唇发白:“晚意……”
“你做得很好,真的。”姜晚意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碎的纹路,“你学炖汤,学做菜,陪我看剧,戒了加班。你甚至为了我跟舒念薇划清界限。”
她顿了顿。
“但是苏时衍,你做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苏时衍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为什么你能做到这些,从前却做不到?”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地上,“为什么非要等到我要走了,你才想起来怎么做丈夫?”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听见窗外有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答案是,你一直都知道怎么做。”姜晚意说,“你只是觉得不需要。你觉得我不会走,所以你不需要做到。你觉得我会一直忍下去,所以你不需要改。”
苏时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爱你。”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真的爱你。”
“我知道。”姜晚意说,“但爱和选择是两回事。你爱我,但你还是会选择她。这是你的本能,改不了的。”
她拿起茶几上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了吧。”
苏时衍没有接。他走到她面前,慢慢跪下来。
“晚意,别走。求你了。”
他跪在那里,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姜晚意低下头,看着他黑色的发顶。他发间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伸出手,在他头发上轻轻停了一瞬。
“起来吧。”
她收回手,把协议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笔搁在协议旁边。
“苏时衍,你跪下来求我的样子,让我更确定要走了。因为你不该跪下来求任何人。你该做的,是在三年前就不要让她坐进那辆车的副驾驶。”
她说完,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19
苏时衍最终还是签了字。
第二天早上,姜晚意打开卧室门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协议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乙方栏里签着他的名字,笔画有些凌乱,像是蘸着泪签的。
他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肿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你什么时候搬?”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今天。”
姜晚意收拾行李的时候,苏时衍就在旁边站着。他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看着她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收进收纳包,看着她把床头柜上那张合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伸手想拿走那张照片,被姜晚意按住了。
“留着吧。”她说,“好歹是个纪念。”
她收拾完一共就两个行李箱,一个登机箱,一个背包。三年婚姻攒下来的东西,最后就装了这么点儿。
苏时衍送她下楼。电梯里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到地下车库的时候,顾衍之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他们下来,把烟掐了。
“东西给我吧。”顾衍之过来接过姜晚意的箱子,放进后备箱。
苏时衍站在车旁边,看着姜晚意拉开车门。
“晚意。”他叫了一声。
姜晚意回头看他。
“我……”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姜晚意弯腰坐进车里。顾衍之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车位。后视镜里,苏时衍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拐角。
姜晚意靠着车窗,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顾衍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还好吗?”
“还好。”她说,然后笑了笑,“顾衍之,你车上有纸巾吗?”
顾衍之从扶手箱里抽了一盒纸巾递过去。
姜晚意接过来,抽了一张,捂住了眼睛。
20
半年后。
城南那家老字号绿豆汤门口,姜晚意端着碗坐在树荫底下的塑料凳子上。
她剪了短发,利落的齐耳短发,穿了件白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的小腿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车祸留下的,已经淡了很多。
她面前坐了个人,是顾衍之。他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口挽着,正低头喝绿豆汤。
“你慢点喝,冰的。”姜晚意说。
顾衍之抬眼看了看她,嘴角翘起来:“你管我。”
远处有车鸣了一声喇叭,姜晚意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SUV从街口开过去,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她认出了车牌号。
苏时衍的车。
那辆车在街口停了两秒,绿灯亮了之后,又缓缓开走了。
姜晚意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还是那个味道,沙沙的,甜丝丝的,带着冰凉的清甜。
顾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街口,没有说什么。他放下汤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
“新的工作室选址我看了三个地方,明天陪你去转转?”
“好。”姜晚意说,“下午吧,上午我约了个客户。”
她开了间小小的花艺工作室,刚刚起步,客人不多,但每个订单她都做得很用心。前几天有个客人订了一束白雏菊送朋友出院,她包得特别漂亮,客人给了五星好评。
顾衍之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
“看什么?”姜晚意问。
“没什么。”顾衍之低下头继续喝汤,“就是觉得你短发挺好看的。”
姜晚意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抬起头看向街对面,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她想起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她躺在变形的车厢里,肋骨钻心地疼。那时候她以为她会死在那里。
但她没有。
她现在坐在这里喝着绿豆汤,阳光很好,伤口已经愈合,心里那个洞也在慢慢长起来。
远处那辆黑色SUV早就没了踪影。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了目光。
“走吧,”她站起来,“回家。”
家。她新租的公寓,不大,但阳台朝南,可以养很多花。
顾衍之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他忽然说:“那个,你家阳台的花架子我明天来给你装,网购的到了。”
姜晚意回头看他:“你一个律师,怎么天天干木匠活?”
“律师不能有副业啊?”顾衍之挑眉,“我这是防止老年痴呆,多学门手艺。”
姜晚意忍不住笑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六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带着绿豆汤的甜味和夏天特有的燥热。
姜晚意想,有些夏天过去了,但新的夏天还会来。
21
姜晚意的新公寓在城东,老小区,楼梯房,五楼。
搬进去那天顾衍之帮她扛行李,爬了四趟,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她过意不去,请他吃饭,他说不用,楼下便利店买个面包就行。
"顾衍之。"她站在门口叫他,手里攥着钥匙,"我请你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顾衍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行,那就楼下那家川菜馆。"
那家川菜馆门脸不大,但味道正。姜晚意点了个水煮鱼,一个麻婆豆腐,一个蒜蓉空心菜。顾衍之闷头吃了三碗米饭,最后把水煮鱼里的豆芽都捞干净了。
"你饿死鬼投胎?"姜晚意问他。
"帮你搬家搬的。"他把碗放下,"再说,你请客,不多吃点亏了。"
姜晚意被他逗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春冰初裂。
吃完饭顾衍之送她回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没上去。
"花架到了我给你发消息。"他说,"你那个阳台采光好,养月季最合适。改天我带你去花市挑几盆。"
"你还会养花?"
"律师就不能有爱好了?"顾衍之把衬衫袖子放下来,"我前女友养花,我跟着学了不少。"
他说完顿了一下,看了眼姜晚意的表情,补了一句:"分了三年了,早翻篇了。"
姜晚意点点头:"晚安。"
"晚安。"
她上楼,在五楼拐角停下来喘了会儿气,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还堆着没拆封的纸箱,但窗子是开着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顾衍之正往小区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他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看见她站在阳台上,远远挥了下手。
姜晚意也挥了挥手。
她回到屋里,拆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书,大学时候买的那些小说,大部分书脊都翻烂了。她一本一本抽出来往书架上摆,摆到一半,碰到一本硬壳的日记本。
灰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她翻开第一页,是大学三年级。字迹很稚嫩,圆珠笔写的:"今天苏时衍帮我占了座,他穿那件白毛衣真好看。"
一页一页翻过去,厚厚一本,全是关于苏时衍的。大四那年他生日她织了条围巾,写"他围上的时候说很喜欢,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毕业那天写"他说以后要娶我,我哭了";结婚那天写"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
姜晚意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最底层,关上了。
然后她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喝。夜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别到耳后。
手里的茶很烫,她小口小口地抿。
楼下烧烤摊的客人散了,安静下来。远处高架桥上还有车流的声音,嗡嗡的,像夏天午后那种若有若无的蝉鸣。
姜晚意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下午,她卡在变形的车厢里,听见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她没有,她还好好的坐在这里喝茶。阳台朝南,明天早上会有很好的阳光。
22
花艺工作室开张那天,下了场小雨。
姜晚意站在店门口,看雨水顺着遮阳棚的边沿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店面不大,三十平,之前是个奶茶店,她盘下来之后重新刷了墙,换了地板,沿墙打了一排木架子。
顾衍之帮她订的货柜和花架昨天就到了,他请了半天假过来组装,满手木屑,还蹭了脸上一条灰。
"你这手艺可以出去接活了。"姜晚意递了条毛巾给他。
顾衍之接过来擦了把脸,毛巾上顿时多了一道灰印子。他看了一眼:"这是你新买的吧?"
"没事,洗得掉。"
开业第一天没什么客人。姜晚意插了一束粉色的洋桔梗摆在门口,又修剪了几枝尤加利叶插在柜台上的玻璃瓶里。雨声细细碎碎的,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
下午的时候进来个女孩,撑了把透明的伞,裙摆溅了泥点。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中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
"这个怎么卖?"
"六十八。"姜晚意说,"今天开业,送你一枝尤加利。"
女孩高高兴兴地付了钱,抱着花走了。姜晚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块微微地松动了一下。
傍晚雨停了,她锁了店门走回家。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她进去买了把青菜和两个番茄。她现在一个人吃饭,简简单单的,煮个面或者炒个饭,比从前精致不到哪里去,但吃得舒坦。
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苏时衍。
她接起来:"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今天开业?"
"嗯。"
"顺利吗?"
"还行,卖了一束花。"
又是沉默。姜晚意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脱了鞋。
"苏时衍,你打电话来有事吗?"
"没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低沉了一些,"就是……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那就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姜晚意听着听筒里他轻轻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现在隔着一根电话线,却像隔了整条银河。
"晚意,"他终于又开口,"我下个月调去上海了。公司分部那边缺人。"
姜晚意顿了一下:"去多久?"
"可能就不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那边是总部,机会多一些。"
"那挺好。"
"嗯。"
又停了停,苏时衍说:"那……挂了。"
"好。"
挂了电话,姜晚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洗番茄。水龙头哗哗地响,番茄在水流底下滚了两圈,红艳艳的。她切开一个,刀口利落,汁水渗出来,酸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炒了个番茄鸡蛋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星星。
姜晚意用筷子卷起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味道挺好的。
23
九月初,姜晚意去花市进了批秋菊和桂花枝。顾衍之跟她一道去的,他之前说认识一个花农,拿货便宜。
花市在城郊,露天的场子,太阳底下尘土飞扬。顾衍之穿了件旧T恤,脚上踩了双帆布鞋,蹲在地上跟花农砍价。
"老板,这盆乒乓菊你卖八十?隔壁摊才六十五。"
花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叼着根烟:"小哥,隔壁那品质跟我这能比?你看看这花头,多大!"
"行,七十,我拿十盆。"
"七十五,不能再少了。"
"成交。"
姜晚意站在旁边看他付钱,嘴角翘起来。顾衍之搬了花盆往后备箱塞,回头见她笑,挑了挑眉:"笑什么?"
"笑你像个花贩子。"
"我这是给你省钱。"他把最后一盆花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省下来的钱今晚你请我吃火锅。"
姜晚意:"……合着你砍价是为了吃我一顿?"
顾衍之关上后备箱,扭过头来看她,阳光底下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一顿火锅换省两百块,不亏吧?"
那天晚上他们真去吃了火锅。顾衍之点了一大桌,毛肚鸭肠黄喉虾滑摆得满满当当。他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说第一口给你,尊老。
"你才比我大两岁,尊什么老。"
"大一天也是大。"顾衍之把毛肚捞出来蘸了油碟,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吸气。
吃到一半,姜晚意放下筷子,忽然说:"顾衍之。"
他嘴里还嚼着虾滑,含糊地应了一声:"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衍之的动作停了一拍。他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酸梅汤,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想听实话?"
"嗯。"
"大学的时候就想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时候跟苏时衍在一起,我就没凑上去。后来你们结婚,我去了,坐在最后一排。再后来你找我打离婚官司,我就觉得……可能老天爷还给我留了个机会。"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姜晚意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蒜泥:"你不嫌弃我离过婚?"
"我嫌弃的是你还没走出来。"顾衍之说,"你要是还想着他,那我再等等。你要是想往前走了,那我就在这儿。"
姜晚意抬起头,火锅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酸。她看着对面这个人,想起他帮她扛行李爬五楼的背影,想起他蹲在花市砍价时后颈晒得发红的皮肤,想起他递过来的那盒纸巾。
"我走出来了。"她说。
顾衍之笑了。那个笑从眼睛里漫出来,一点点铺满了整张脸。
"那这顿我请。"他说。
"说好我请的。"
"庆祝我脱单,当然得我请。"
姜晚意被酸梅汤呛了一口,咳了两声。顾衍之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店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人脸上,有种毛茸茸的温度。
24
姜晚意的花艺工作室渐渐有了些口碑。
客人从一天一个变成一天三四个,周末忙的时候能有七八单。她做花束越来越熟练,配色也越发大胆,有客人专门从城西跑过来订她的花。
十月中旬的时候,她接了个大单,一个企业周年庆需要布置会场,要三十束桌花加一个大的花艺装置。姜晚意算了下时间,一个人忙不过来,在朋友圈发了条招聘。
顾衍之转了那条朋友圈,配文:"老板手艺好,人更好,诚招靠谱伙伴。"
第二天就有人来面试。是个刚从花艺学校毕业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有点紧张,但手很巧,插了一束小雏菊,配色干净舒服。姜晚意当场就定了她。
工作室招了人之后,姜晚意轻松不少。她开始有余力接一些定制花束,有求婚用的,有表白的,有道歉的,还有给过世亲友扎的悼念花。
有一单她印象很深。一个中年男人来订花,要白色洋桔梗,配满天星,扎成小束,不用太隆重。他说是给前妻的,她生前最喜欢洋桔梗。
姜晚意扎那束花的时候格外用心,把每枝花杆都修剪得利落齐整,剪掉所有枯叶和虫眼。男人来取的时候捧着花看了很久,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声谢谢。
他走了之后,姜晚意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她想,原来花不只是送给活人的。有些话说不出口,花替你说。有些告别来不及做,花替你做。
下班的时候顾衍之来接她,骑了辆电动车,头盔挂在车把上晃荡。
"今天怎么样?"他递了杯奶茶过来,三分糖,去冰。
"还行。"姜晚意接过来插上吸管,"你怎么又买奶茶?"
"路过,顺手。"顾衍之把头盔递给她,"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姜晚意坐上后座,手搭在他腰侧的衣服上。电动车拐过三条街,停在一家花圃门口。顾衍之指给她看:"老板说下批有进口的绣球,你要不要订一批?"
姜晚意看着那个花圃,门口爬满了蔷薇,深秋了还在开,红红粉粉地簇拥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住在苏时衍的公寓里。那时候她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一会儿呆,觉得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什么味道。
现在她每天被鲜花围着,手指上有剪花枝磨出的薄茧,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个会给她买三分糖奶茶的人。
日子忽然就有了滋味。
"订。"她说,"订二十枝。"
25
十一月底,上海下了第一场雪。
姜晚意是在朋友圈里看到的。苏时衍发了张照片,外滩的夜景,江面上飘着细碎的雪花,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她划过去,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顾衍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给她倒了杯热水。她现在换了个大点的公寓,两室一厅,阳台比之前那个大了不少,摆了满满一架子花。
苏时衍去上海之后,他们的联系彻底断了。偶尔能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说他工作很拼,升了职,但人瘦了一圈。舒念薇也去了上海,听说在那边找了份工作,和苏时衍住同一个小区。
姜晚意听到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波澜。像听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的消息,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有一次老周来她花店买花,闲聊时说起苏时衍:"他跟念薇好像真没什么,住同一栋楼,但各过各的。有次我们喝酒他喝多了,一直叫你的名字。"
姜晚意正在包一束粉玫瑰,头也没抬:"老周,你买花是送谁的?"
老周识趣地闭了嘴。
那天晚上姜晚意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阳台那些花上,影影绰绰的。她想起很多年前,苏时衍在雪夜里拉着她的手说"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那时候他们是真心的。
现在他也是真心的。但真心这东西,会过期,会变质,会被时间冲刷得像一块磨圆了的石头,再拿起来的时候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姜晚意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手机亮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睡着了之后做了个梦,梦见大学操场上,她坐在看台上看苏时衍打篮球。他投进一个三分球之后朝她这边看过来,扬了扬手,笑得牙齿白白的。
然后画面一转,她躺在一辆变形的车里,肋骨疼得要命。苏时衍的背影越来越远,怀里抱着舒念薇,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在梦里醒了一次,又沉沉睡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铺了满床。阳台上的月季开了一朵新的,红色的花瓣上凝着露水。
她起床,给那朵月季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衍之。
"开了。"
顾衍之秒回:"好看。晚上过来给你换个大点的花盆?"
"好。"
26
十二月,姜晚意的花艺工作室接了个跨年活动的单子。一个商业综合体要做新年花艺装饰,预算充足,她带着小姑娘忙了整整一周。
活动前一天晚上,她们在商场里加班到十一点。顾衍之下班过来接她,看见她蹲在地上给一个巨型花环做最后的调整,后颈全是汗。
"你明天开幕再来弄不行?"他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花枝收拢。
"不行,明天早上来不及。"姜晚意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这个花环要挂在正门口,几百万人看的。"
顾衍之就没再说话,陪她蹲在那儿又弄了半个小时。最后花环挂上去的时候,姜晚意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
"走吧,请你吃宵夜。"
"你请我?"顾衍之站起来,腿蹲麻了,一个趔趄扶住了墙,"你一周没好好吃饭了,这顿该我请你。"
商场旁边的巷子里有家通宵营业的粥铺。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姜晚意缩了缩脖子,顾衍之把自己外套脱了递过去。
"穿上。"
"你不冷?"
"我皮厚。"
姜晚意瞪了他一眼,但没拒绝,把他的外套裹在自己身上。衣服上有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洗衣液混着一点烟味——他偶尔抽两根,不多,被她说了之后就抽得更少了。
粥喝到一半,顾衍之忽然说:"过年你回哪儿?"
姜晚意搅着碗里的粥,想了想:"不回了。我爸那边……打个电话就行。"
"那跟我回家?"
她抬起头看他。
顾衍之把碗放下,表情难得有些不太自在:"我爸妈一直催我带对象回去。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当我没说。"
姜晚意看着他耳根慢慢泛红的颜色,忍不住笑了。
"行。"她说,"去。"
顾衍之的耳根更红了。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压不下去。
"那你准备准备,我妈包饺子一绝。"
"知道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但姜晚意裹着他的外套,一点都不冷。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白茫茫的雾升起来,模糊了对面那人的眉眼。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27
除夕那天,姜晚意跟顾衍之回了家。
顾衍之的父母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妈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见了姜晚意就拉着她的手不放,一个劲儿说"瘦了瘦了,多吃点"。
他爸在厨房里忙着炸丸子,油锅滋滋响,香气飘了满屋。姜晚意挽起袖子去帮忙包饺子,顾衍之他妈教她怎么捏褶子:"你看,这样一推一捏,像个小元宝。"
姜晚意学得快,包了几个就像模像样了。顾衍之他妈越看越满意,扭头对客厅里看电视的顾衍之喊:"衍之,你看人家晚意手多巧!比你强一百倍!"
顾衍之从沙发那边探个头过来:"那是我媳妇儿,能不强吗?"
姜晚意拿了个面粉团子扔他,他笑着躲开了。
晚饭的时候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炸丸子、炖排骨、凉拌三丝,中间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顾衍之给他妈夹菜,给他爸倒酒,给姜晚意把饺子蘸料调好放在手边。
顾衍之他妈一边吃一边跟姜晚意唠家常,问她工作室忙不忙,问她累不累,问着问着就绕到"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
姜晚意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顾衍之抢先开口:"妈,你让人家好好吃饭。"
"我问晚意呢又没问你。"他妈白了他一眼,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姜晚意,"晚意啊,你别嫌我啰嗦,我就想早点抱孙子。"
顾衍之他爸在旁边咳了一声:"你妈喝多了。"
"我就喝了半杯啤酒!"
姜晚意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顾衍之被他妈念叨得满脸无奈的样子,忽然鼻子有点酸。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除夕夜坐在这样热闹的饭桌前面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猪肉馅的,鲜得舌头都要化掉。
"阿姨,"她说,"饺子真好吃。"
顾衍之他妈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包!"
那天晚上他们守岁,顾衍之拉她到阳台上看烟花。远处的夜空被烟火照亮,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碎成满天星子。
顾衍之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烟花说:"晚意。"
"嗯?"
"明年这个时候,你还在我旁边吗?"
姜晚意转过头看他。烟火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眼睛亮得像里面也藏了一朵烟花。
"在。"她说。
顾衍之低头笑了,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声咚咚的,又快又稳。
姜晚意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混着一点年夜饭的烟火气。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天穹被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刻她忽然不再害怕了。怕什么呢,那些过去的伤已经结痂了,新的生活正在前面等着她,一伸手就能够到。
烟花落下来的时候,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新年快乐,姜晚意。
28
开春之后,姜晚意的花艺工作室扩了一倍。
她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盘了下来,打通之后做了个小小的花艺课堂,每周教几节课,来的大多是年轻女孩和全职太太。她教她们怎么挑花材,怎么配色,怎么包出好看的花束。学员越来越多,有时候周末能坐满一屋子。
顾衍之隔三差五来店里蹭饭——不是吃饭,是来帮忙干体力活。搬花盆、换水、修剪枝干,什么事都做。小姑娘管他叫"姐夫",他应得理直气壮。
姜晚意说你脸皮真厚。
顾衍之扛着一大捆玫瑰从门口进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脸皮不厚能追到你?"
三月底,姜晚意收到一条微信。来自苏时衍。
她点开,是一张照片。上海外滩的夜景,隔了大半年再拍,还是那个角度,江面依旧,只是雪换成了春天的薄雾。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终于明白你说的那句话了——爱和选择是两回事。我爱你,但我没有选择你。祝你幸福。"
姜晚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苞的气息。店里的小姑娘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柜台上,继续给手里的花束打蝴蝶结。
白色的丝带绕了两圈,打了个漂亮的结。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配了几枝嫩绿的尤加利叶,清清爽爽的,像这个春天。
那天下午来了个客人,是个年轻男人,要订一束求婚的花。姜晚意问他对方喜欢什么颜色,他说粉色,她喜欢粉色的所有东西。
姜晚意给他推荐了粉荔枝玫瑰,又加了点白色的满天星点缀。男人看了成品之后特别满意,一个劲儿说"她肯定喜欢"。
他走的时候姜晚意忽然叫住他。
"祝你成功。"
男人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谢谢老板!成了请你吃喜糖!"
他抱着花走远了,背影融进春日午后的阳光里,明晃晃的,亮得耀眼。
姜晚意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弯。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胳膊搭在她肩膀上:"看什么呢?"
"看春天。"她说。
顾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上人来人往,梧桐树的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碎了一地。
"嗯,"他说,"春天来了。"
姜晚意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的光里,逆着光,轮廓镶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那场车祸里没出来,整个人泡在苦水里,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看,一年就过去了。
伤口愈合了,骨头长好了,新的人来了,新的日子也来了。
她抬手把顾衍之衬衫领子上沾着的一片玫瑰叶子摘下来,丢进垃圾桶。
"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饺子。"
"那去我妈那儿。"
"好。"
两个人并肩往店里走。下午的风暖融融的,吹得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小姑娘在里面喊:"姐,这批绣球到了!"
姜晚意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走进去。
春天的阳光落在那些新到的绣球花上,一团一团的蓝色紫色粉色,挤挤挨挨地簇在桶里,水灵灵的,像是刚从梦里摘下来的。
她伸手碰了碰一朵浅蓝色的花瓣,凉丝丝的,带着水珠的湿润。
顾衍之在她身后,正在把一捆花枝从纸箱里拆出来。纸张撕开的哗啦声,花枝弹开的扑簌声,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这枝好漂亮"。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平平常常的,热热闹闹的。
姜晚意把脸凑近那朵绣球花,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吧。疼过了,哭过了,熬过来了。然后会有新的花在下一个春天准时开。
她低下头,笑了笑,开始给那些新到的花换水。
水龙头哗哗地响,阳光铺了一地。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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