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龚岩再也没有去找过小荣。小荣的命运,却并没有因为嫁了人就变得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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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柱这个人确实是老实,对小荣也确实不错,至少不打不骂,有什么好吃的也紧着她先吃。小荣跟了他,日子虽然穷,但也算是安定了下来。婚后两年,小荣生了一个女儿,再过三年,又生了一个儿子,儿女双全,凑成了一个好字。小荣有时候看着两个孩子,心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虽然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但现在有家有孩子的,也算圆满了。
然而命运似乎就是不肯放过这个女人。就在小儿子十岁的那年,周大柱突然病倒了。一开始只是觉得浑身没劲,吃不下饭,以为是感冒了,在村卫生所拿了两天药也没当回事。可是后来越来越严重,脸和腿都开始浮肿,小便也解不出来,这才慌了,赶紧送到县医院去检查。
检查结果一出来,医生就直摇头——尿毒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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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诊断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跟宣判死刑没有什么区别。换肾?想都不要想,别说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就算找到了,几十万的手术费用他们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透析?每周要去两次县医院,一次好几百块钱,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同样是不现实的。
周大柱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壮实的庄稼汉被病魔折磨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两颊凹下去,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小荣守在床边,日夜不停地伺候着,端屎端尿,擦身翻身,喂药喂饭。
小荣那年还不到三十五岁,就要独子一人承担整个家。娘家那边,她父亲钱老三已经老了,两个哥哥也各自成家,没有人能帮她。她只能一个人扛起所有的担子,种地、养猪、带孩子,侍候周大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能歇下。
后来有一年,我母亲因病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在住院部的走廊里,我看见了一个农村妇女,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片干馒头和一瓶水。一开始我没认出来她是谁,只觉得有些眼熟。后来她开口跟护士说话,我一听那个声音,忽然就想起来了——这是小荣。
天哪,她跟我年岁差不多大,可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简直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圆润丰满的十七岁姑娘,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影子了。生活的重压把她年轻时的美貌碾压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脸的风霜和一双麻木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认出了我,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垂下了头。听小荣说,周大柱的病一直在拖着,好在新农合的报销比例在不断增加,他这也算是大病,报销比例也高,要不然周大柱早就不在世了。听了这话,我揪着的心也便好了起来,我也明白,即使如此,也只不过是维持生命,身体健康状况是无能为力的,小荣的生活状况也是可想而知的。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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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命啊。可是这命,又是谁造成的呢?
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痛苦而停留片刻。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
去年清明节,我回老家上坟。老家的变化很大,水泥路修到了村口,不少人家都盖起了二层小楼,车也多了起来。那些我曾经熟悉的老人,好多都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也都是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了。
上完坟,我去三弟家坐了一会儿。弟媳是个健谈的人,给我说起了村里的家长里短。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九伯家。
“九娘前年冬天走的,”弟媳说,“八十六了,也算是寿终正寝。走的时候身边就一个孙子守着,龚岩那会儿已经不行了。”
“龚岩也走了?”我问道。
“走了,去年秋天的事。”弟媳叹了口气,“你是没看到他最后那几年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的,酒也喝不动了,饭也吃不进去了,身上到处是病,肝病、胃病、肺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得人帮忙,最后是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呛死的,惨得很哪。”
我沉默了。脑海里浮现出龚岩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多风光啊,全村里最体面人家的独生子,吃得饱穿得暖,想要什么有什么,走路都是横着走的。谁能想到他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九伯呢?”我又问。
“九伯走得最早,九十年代就走了,”弟媳说,“好像是肝癌,疼了大半年才走的。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着岩娃子,说他走了岩娃子怎么办。可是他惦记了又有什么用呢?岩娃子那德性,谁也管不了。”
“小宝呢?就是龚岩那个儿子。”
“小宝倒是不错,比他爹强多了,”弟媳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没怎么跟他爹沾边,倒是没学坏。初中毕业以后去南方打工,攒了点钱,回来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行。前年娶了个媳妇,还生了个丫头。九娘走的时候,就是小宝一直在身边伺候的,也算是送了老人最后一程。”
我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从弟媳家出来,我绕到九伯家的老宅子去看了一眼。小宝在镇上另建了一处新宅,九伯那三间青砖大瓦房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院墙塌了一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两棵枣树早就枯死了,只剩下一棵石榴树还在顽强地活着,枝条上抽出了几片嫩绿的叶子。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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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座曾经风光一时的宅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些往事。想起了九伯当年夹着账本子走在村路上的派头,想起了九娘穿着整齐的衣服去公社开会的样子,想起了小龚岩骑在他爹脖子上哈哈大笑的模样。
那时候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座院子的气运有一天会散尽,这户人家的风光有一天会灰飞烟灭。他们把一个孩子捧在手心里,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不让他吃一点苦头,以为这就是爱。可是他们不明白,没有边界的溺爱本质上是一种毒药,它不会马上发作,但它会把一个人的骨头泡软,把一个人的心性腐蚀殆尽,等到药效发作的那一天,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龚岩的一生,从一九五四年那个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金疙瘩,到二零一七年那个被自己吐出来的秽物呛死的孤老头,整整六十三年。他享受过那个时代最好的条件,也承受了那个溺爱带来的最深的毒害。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什么叫克制,什么叫敬畏。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只有他那一刻的欲望和快感,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而九伯九娘,他们用全部的爱浇灌出了一个吞噬一切的怪物,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怪物把他们自己、把他们整个家庭,一口一口地吞吃掉。他们到死都在念叨着儿子的名字,可是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真正毁掉儿子的,恰恰就是他们自己。
太阳渐渐西沉,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我在九伯家的老宅前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村子里陆续亮起了灯火,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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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龚家村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着,温暖而平静,仿佛那些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都已经被岁月悄然掩埋了。可是我知道,那些故事一直都在,在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记忆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教训中。只是不知道,人们能不能从中学到点什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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