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我妈跪下求我把保送名额让给弟弟:“你成绩好,再考一次也能上!”我点头同意,转身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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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的电话是在晚自习结束后打来的。
"陈屿,你妈又到学校来了,在教导处闹了一下午,说你要主动放弃A大的保送名额,让你弟弟顶上。校长让我问你,这事是真的?"
十八岁的陈屿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书包带子勒进肩膀。
电话那头,班主任顿了顿:"如果被胁迫,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陈屿听见自己说:"真的。我自愿放弃。"
挂断电话,他往家走。
巷子口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二楼窗口亮着灯,他妈王丽芬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正在打电话,声音能传到楼下。
"……对,已经办妥了,老师那边我都打点好了,明天就去办手续。陈屿那孩子老实,他爸走得早,我说什么他听什么……"
陈屿站在单元门前,手搭在冰凉的铁把手上。
王丽芬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他成绩好嘛,再考一次也能上清北,可我们家小凯不行啊,这次一模才四百多分,没有这个保送名额,他这辈子就完了!"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二楼的声音瞬间断了。
陈屿爬上楼梯,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开了。
王丽芬穿着一件碎花睡衣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回来啦?饿不饿?妈给你热了牛奶。"
她伸手来接书包。
陈屿侧了侧身,自己走进去。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是《A大学保送生推荐表》,申请人那栏还空着,但"陈凯"两个字已经用铅笔写在旁边。
王丽芬跟过来,压低声音:"老师那边……妈都打过招呼了。明天你把字签了就行,剩下的妈来处理。"
陈屿坐到沙发上,盯着那张表。
"陈屿?"王丽芬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陈屿抬起头,"妈,陈凯知道这事吗?"
王丽芬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他知道什么,这孩子傻乎乎的,就知道打游戏。等保送的事定了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
隔壁房间传来游戏音效,枪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
陈凯的喊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卧槽这人怎么这么菜啊!"
王丽芬冲那方向瞪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你弟弟就是贪玩,但脑子不笨。他要是上了A大,将来找个好工作,也能帮衬你。你是当哥的,要让着弟弟,这是你爸走之前交代的。"
陈屿的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是五年前走的,肝癌。
临走那天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你妈,照顾弟弟。"
王丽芬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支笔,递给陈屿:"来,签这儿。"
笔杆还带着她手心的汗。
陈屿没接。
"陈屿!"王丽芬的脸沉下来,"妈都给你跪下了,你还要怎么样?"
她说着,膝盖一弯,真的跪在了瓷砖上。
膝盖磕地那声响很闷。
王丽芬仰着脸,眼睛泛红:"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你成绩好,再考一次也能上,小凯不一样,他要是没这个名额,连本科都考不上。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你弟弟,行吗?"
陈屿低头看着她。
他妈跪在他面前,碎花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头发有点乱,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很像五年前她跪在父亲病床前的那个姿势。
"好。"陈屿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让。"
王丽芬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他:"妈就知道你最懂事!"
她的手臂箍得很紧,洗衣粉的味道冲进鼻腔。
陈屿推开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笔。
在《A大学保送生推荐表》的"申请人声明"那栏,他写下三个字:陈凯。
王丽芬在旁边看着,呼吸都轻了。
"行了。"陈屿把笔丢在桌上,"我去睡了。"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陈凯房间门口,游戏声正好停了一拍。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快又亮起来。
陈屿推开门。
十平米的房间,桌上摊着一本翻到第三章的数学练习册,空白一片。
陈凯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屁股都没挪一下。
"哥。"他头也不回,"妈找你什么事?"
陈屿靠在门框上:"没什么。"
陈凯这才转过脸,十七岁的少年胡子拉碴,眼底有熬夜的青黑。
"保送那事,你答应了?"
陈屿没说话。
陈凯把耳机摘下来,游戏里队友在喊"中路中路",他没理。
"我跟妈说了我不要。"陈凯的声音闷闷的,"她非逼着你去签。哥,要不……"
"签了。"陈屿打断他,"你好好准备面试。"
陈凯张嘴想说什么,游戏里传来水晶爆炸的声音。
"Defeat。"
陈凯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他低下头:"哥,对不起。"
陈屿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拉开抽屉,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三个月前A大招生办寄来的,上面盖着红章:"兹确认陈屿同学获得A大学保送录取资格,请于5月30日前提交确认回执。"
今天已经是5月29号。
他把纸折好,塞进校服外套的内兜。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存了半年,从来没拨过。
屏幕上的名字是:"经侦支队 李警官"。
那是半年前来学校做普法宣传时留的。
陈屿看了三秒钟。
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经侦支队。"
陈屿攥紧手机:"你好,我要举报一起篡改保送生推荐资格的违法行为。涉事学校是省实验中学,被顶替人是我,陈屿。替入人是陈凯。我手上有原始推荐文件和签字的笔迹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我确定。"
"行,我们马上核实。"
挂断电话,陈屿把手机放回桌上。
隔壁房间,陈凯又在喊"上路上路"。
客厅里,王丽芬正在打电话,压着嗓子笑:"……对对,搞定了,明天就报上去……您放心,谢师宴少不了您的……"
陈屿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高考前最后一天。
他本来应该在复习。
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警官的消息:"初步受理,明日派员到校调查。请保持通讯畅通。"
陈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五分钟后又拿起来,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在教导处拍的。
王丽芬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和年级主任说话,桌上摊开的是同一份保送推荐表。
但照片角落里,年级主任的手正把一张银行卡推到王丽芬的手边。
陈屿把照片加密,存进私密文件夹。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窗外的野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早上六点半,陈屿被闹钟叫醒。
客厅里飘着煎蛋的香味。
王丽芬系着围裙在厨房忙,见他出来,把一碟煎蛋推到桌上:"多吃点,今天精神要好,等会儿还得去学校办手续。"
陈屿坐下,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是溏心的,他爸以前也这么做。
王丽芬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豆浆:"妈昨晚跟你说的事,你没反悔吧?"
陈屿摇头。
王丽芬笑了,伸手想摸他头:"好儿子。"
陈屿偏头避开了。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王丽芬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便服的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年轻的那个掏出证件:"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请问陈屿是住这儿吗?"
王丽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年长的警官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陈屿身上。
"你就是陈屿?"
陈屿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筷子:"是我。"
年轻的警官走进来,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昨晚你举报的内容,我们初步核实了。今天需要你配合做一份正式笔录。另外,涉案学校方面我们已经派人同步调查。"
王丽芬猛地转过头。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陈屿?"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你……你举报?"
陈屿把筷子放下。
碗里的煎蛋还剩半个。
"对。"他看着王丽芬,"我报警了。"
王丽芬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揪住陈屿的校服领子:"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是你亲弟弟!那是你亲弟弟啊!"
陈屿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一步。
年轻的警官伸手拦住:"女士,请您冷静。"
王丽芬松开手,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鞋柜上。
她开始发抖,从嘴唇到手,整个人都在抖。
"陈屿,你知不知道妈为了这个名额费了多少心思?你知不知道妈跟学校那边……"她猛地闭上嘴,看了警官一眼。
年长的警官不动声色:"跟学校那边怎么了?"
王丽芬摇头:"没、没什么。"
陈屿把校服领子理正,从内兜里掏出那封盖了红章的确认函。
"这是三个月前A大发给我的确认函。"他递给年轻的警官,"另外,我手机里有照片,昨天下午在教导处,年级主任收了我妈一张银行卡。拍得不算清楚,但人脸和动作都能辨认。"
王丽芬腿一软,顺着鞋柜滑坐在地上。
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陈屿……你把照片删了,妈求你了……"
陈屿低头看着她。
和他妈昨晚跪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连肩膀的倾斜角度都一样。
"妈。"他的声音很轻,"你昨晚说,我爸走之前交代了,让我照顾你们。"
王丽芬拼命点头:"对,你爸说了,你是哥哥……"
"但我爸没说过,让我把自己的人生让出去。"
陈屿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房间,拿上书包。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我去学校做笔录。"
门在他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安静。
他下楼的时候,二楼那户人家正好开门倒垃圾,看见两个警官从他家出来,多看了两眼。
陈屿没回头。
走到巷子口,他掏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老师,今天学校会有人来调查保送的事。我没签那个字。"
对方秒回:"你妈昨天说的是假的?"
陈屿打了两个字:"假的。"
班主任回了一串感叹号。
陈屿把手机塞回口袋。
拐过街角,早点摊的老板正在炸油条,热油翻滚,滋啦作响。
空气里全是葱花的味道。
太阳照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
他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
学校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年级主任老周站在传达室旁边,脸上挂着一夜没睡的疲惫,手里攥着手机在打电话。
看见陈屿走过来,他猛地挂断,迎上前两步。
"陈屿!你来得正好——"他压低声音,"你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事情都办妥了,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陈屿身后那两个穿便服的警官。
老周的脸色从疲惫变成了死灰。
"这、这是——"
年轻警官上前一步:"周主任是吧?我们是经侦支队的。今天需要调取近半年内所有保送生推荐相关的会议记录、签字文件和监控录像。请你配合。"
老周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个缺氧的鱼。
他看了陈屿一眼,眼神里有震惊,有恼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那个……那个推荐表我还没交上去,还在我办公室——"
"没交?"年长的警官眉头一皱,"根据我们昨晚的初步了解,昨天下午这份推荐表已经由你上报给区招办了。"
老周猛地摇头:"没有没有,我本来打算今天早上再——"
"周主任。"陈屿开口了,"你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给我妈打过电话,说表已经交上去了,让她放心。"
老周的脸彻底白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年长的警官拍了拍年轻同事的肩:"调一下通话记录。"
老周终于找回了声音:"陈屿,你、你这是何必呢……你妈跟我商量的时候,说是你同意的……"
"她让你开价的时候,也说我同意的?"
陈屿的声音很平。
围观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老周扫了一眼人群,额头上全是汗:"进去说,进去说——"
年长的警官拦住他:"不用了,就在这儿吧。周主任,麻烦你把近半年的会议记录、推荐材料,还有你的手机,都交一下。"
老周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手抖得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啊?陈屿不是保送A大了吗?"
"好像是名额被他妈拿去给他弟弟了,然后他报警了。"
"卧槽真的假的?亲妈?"
陈屿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老周被年轻警官带到旁边的空教室做问话。
年长的警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我们得跟你做一个正式笔录。你提供的那些材料,需要签字确认。"
陈屿点头。
两个人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平时不怎么管事。
但今天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了五六个烟头。
"陈屿啊。"方校长掐灭手上那根,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件事,我昨天下午才知道。你妈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你主动提出要让给弟弟,我信了。这是我的失职。"
陈屿没说话。
方校长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市局的人来了,学校这边肯定要追责。老周那边……会处理。你的保送资格,A大那边我亲自去沟通。"
"资格已经被占用了。"陈屿说,"昨晚我妈逼我签了字,推荐表上填的是陈凯的名字。虽然还没正式录入系统,但区招办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材料。"
方校长的表情变了:"你签了?"
"签了。"
"那你——"
"我拍了照。"
陈屿从书包里拿出手机,调出昨晚拍的那张照片。
推荐表上"陈凯"两个字清晰可见,右下角还有他的签名笔迹。
方校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事能翻。"他站起来,"你跟我去一趟区招办,现在就去。"
陈屿刚要起身,年长的警官拦了一下:"等一下,笔录还没做完。"
方校长一挥手:"回来再做!现在去晚了一步,系统要是录入了,就更麻烦了。走,我开车。"
年长的警官看了陈屿一眼:"你确定?"
陈屿站起来:"确定。"
三个人往外走。
走廊上挤了不少学生,看见陈屿出来,自动让出一条路。
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是同班的张磊。
"陈屿,你没事吧?"
"没事。"
张磊压低声音:"你妈……我早上在校门口看见她来了,被保安拦在外面。她一直在喊你名字。"
陈屿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校门的时候,他果然看见王丽芬站在铁栅栏外面。
校服都没换,还是那件碎花睡衣,脚上趿着拖鞋,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看见陈屿出来,猛扑到栅栏上,手从缝隙里伸进来乱抓。
"陈屿!陈屿你听妈说——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去跟警察说,就说你是闹着玩的——"
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
保安伸手拦她:"女士,您不能进去——"
"陈屿!"王丽芬的声音劈了叉,"你要看着你妈去坐牢吗?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你对得起你爸吗?"
陈屿站在栅栏这一侧。
阳光把他和铁栏的影子叠在一起。
方校长拉了拉他胳膊:"走吧,别耽误时间。"
陈屿转身。
王丽芬在他身后尖叫:"你回来!你回来啊陈屿——"
声音越来越远。
方校长的车是一辆黑色帕萨特,后座坐垫上有茶渍。
陈屿坐在副驾,扣安全带的动作很慢。
方校长发动车子,看了他一眼:"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陈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方校长没再问了。
车开到区招办的时候,正好九点半。
三楼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翻文件,看见方校长进来,愣了一下。
"方校长?你怎么来了?"
方校长把情况简单说了。
女人的脸色越听越严肃,最后拿起桌上一个档案袋,拆开。
"这是你们学校昨天下午报送的材料,我还没来得及录入系统。"她抽出那张推荐表,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申请人栏确实是陈凯。但这跟你们学校之前报上来的名单不一样啊。"
方校长抹了把汗:"是我们工作失误,流程有问题。这个推荐资格原本就是陈屿同学的。"
女人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表。
"行。如果调查结果出来,证明存在违规操作,我们可以撤销这份报送材料。但这需要市局那边的正式函件。"
"已经在查了。"陈屿说,"上午就开始调监控了。"
女人点点头,把表放回档案袋。
"那我先压着,等你们的正式通知。"
方校长长长地松了口气。
从区招办出来,方校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又沉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陈屿:"老周那边,监控调出来了。昨天下午三点多,你妈确实进了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老周送她到楼梯口,两个人……手里有交接的动作。"
陈屿"嗯"了一声。
"这事闹大了。"方校长靠在车门上,"市局那边可能还要传唤你妈。"
"我知道。"
方校长看了他好一会儿。
"陈屿,你有没有想过,这事最后你妈有可能要负刑事责任。她是你亲妈。"
阳光很烈。
陈屿眯起眼睛看着路对面的梧桐树。
"她从没把我当儿子看过。"他说,"她只把我当成陈凯的垫脚石。"
方校长沉默了很久。
"上车吧。"他说,"送你回学校。"
回学校的路上,陈屿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陈凯。你在哪?"
陈屿没回。
三分钟后,又进来一条:"妈在家里哭。你回来一趟行吗?"
紧接着第三条:"她说你要是报警,她就不活了。"
陈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屏。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街道,电动车上挂着外卖箱,行人拎着菜篮子,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什么都变了。
回到学校,门口围观的人已经散了。
但教导处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翻老周的电脑。
陈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张磊从教室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陈屿走过去,张磊压低声音:"你弟来了,在操场那边。"
陈屿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
塑胶跑道上孤零零站着一个人,穿着宽大的T恤和运动短裤,拖鞋换成了一双运动鞋,显然是匆忙套上的。
陈凯看见他,跑了过来。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
陈凯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
"哥。"他开口,声音闷,"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来劝你撤案。"
陈屿看着他。
陈凯低下头,用鞋底磨了磨塑胶地面:"她说她给你跪下了,说你不答应她就不起来。哥,我——"
"你什么?"
陈凯猛地抬头:"我说了我不想要这个名额!我跟她说了一百遍我不想要!她非说我是嘴硬,非说我是怕考不上才嘴硬!我有什么办法?!"
他的眼眶红了。
十七岁的男孩,站在操场上,声音越来越大。
"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她安排好的!我打游戏她说我不务正业,我不打游戏她又说我脑子笨不如你!她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上A大?我根本不想去!"
陈屿看着他弟弟。
认识十七年,头一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陈屿问。
陈凯使劲抹了把脸:"我不知道。她在家一直哭,说你要是坚持报警,她就要去死。哥,你不会真的想让妈去坐牢吧?"
操场上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掀起来一角。
陈屿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警官打来的。
"陈屿,你妈刚才来支队了,要求撤案。她说推荐表上是你自愿签字的,你本人也同意了。你这边怎么说?"
陈屿握着手机,看了陈凯一眼。
陈凯也正看着他。
"我不撤。"陈屿说,"笔迹鉴定可以做。表格上虽然有我签字,但那是被胁迫的。她跪着求我签的,有录音。"
李警官那边顿了顿:"录音?"
"昨晚我开了录音。"
陈凯猛地睁大了眼睛。
"好。"李警官说,"那你把录音发过来。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调取了学校的财务流水,发现周主任名下的账户近半年有数笔异常进账,总额超过十万。你妈那边,可能需要做一个更详细的调查。"
"我配合。"
挂断电话,陈屿把手机放回兜里。
陈凯后退了一步。
"你……你录了音?"
"录了。"
"你什么时候录的?"
陈屿看着他弟弟:"她跪下来求我的时候。"
陈凯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校门口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哥,我不是站在她那边的。"
然后他跑了,跑出校门,拐进巷子,不见了。
陈屿站在操场上。
太阳爬到了头顶,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他拿出手机,把昨晚那一段录音找出来,点开听了两秒。
王丽芬的声音:"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
他按了暂停。
然后转发给了李警官。
整个下午,陈屿都待在学校的空教室里。
教导处被封了,老周被市局的人带走问话。
方校长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说老周那边初步交代了,从王丽芬手里分三次拿了共十二万,保送名额的操作他承认是违规的。
"但他说你妈是主动找上门的,一开始就是她提的'名额让渡'方案。"方校长坐在对面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桌面,"这事往深了查,你妈那边脱不了干系。"
陈屿"嗯"了一声。
"你确定不撤?"方校长又确认了一遍,"现在撤,学校可以内部处理,老周辞职,你妈把钱退了,你保送的事还能保住。"
"不撤。"
方校长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那我让法务那边拟个声明,配合市局调查。"
傍晚六点,陈屿走出学校。
门口的保安换了个人,不认识他,多看了两眼他的校服。
陈屿沿着回家的路走。
巷子口那只野猫今天没在,垃圾桶倒是翻倒了,垃圾散了一地。
他绕过那摊垃圾,上楼。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黑漆漆的。
王丽芬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影子嵌在暗处。
陈屿把灯打开。
王丽芬猛地抬手挡住眼睛,等适应了光线,才慢慢放下手。
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全是泪痕,碎花睡衣皱得不成样子。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
陈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陈屿,妈想了一下午。"王丽芬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扶住沙发背,"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把那个录音删了,把案撤了,妈以后再也不逼你了,行不行?"
陈屿把书包放在鞋柜上。
"不光是你的事。"他说,"还有老周。他收了你的钱,这事属于行贿。撤不撤案,不是我说了算。"
王丽芬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那个钱……那个钱妈也是没办法啊,他说不给钱他不给办……"
"所以他收了钱,你给了钱。你们俩都有责任。"
王丽芬站不住了,又跌回沙发上。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你要妈怎么样?"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带你们俩,你知道妈多难吗?小凯从小就不如你聪明,妈要是不帮他一把,他这辈子就完了!你成绩好,你考什么都能考上,你让让他又怎么了?"
陈屿看着她。
他想起很多事。
小学三年级,他拿了奥数一等奖,奖状贴在家里的墙上。
王丽芬看了一眼,说:"贴高点,别让小凯碰坏了。"
初中那年,他考了全市第二,学校让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王丽芬给班主任打电话:"能不能让陈凯也上去?两个孩子一起多好。"
班主任说陈凯成绩差了太多,不合适。
王丽芬挂电话的时候骂了一句:"偏心眼。"
高二分科,他想读理科。
王丽芬说读文科轻松,你弟弟读理科就行。
他最后还是选了理科。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填了A大。
王丽芬说:"你填这么高干什么?万一没考上呢?你弟弟怎么办?"
他考上了。
然后王丽芬来了学校。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王丽芬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故意签那个字,故意录音,就是要整死妈对不对?"
陈屿摇头:"我没有整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毁了我。"
王丽芬猛地站起来,抄起茶几上的水杯砸过来。
杯子擦着陈屿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板上,哐当碎了一地。
水溅了他半张脸。
"你这个白眼狼!"王丽芬的声音尖得像刀片,"我生你养你十八年!你居然报警抓你亲妈!你爸要是还在,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陈屿抹了把脸上的水。
"我爸要是还在,"他说,"你不会做这种事。"
王丽芬像被掐住了脖子。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陈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还没挂断的电话。
"妈,"陈凯的声音很轻,"我打给舅舅了。他马上过来。"
王丽芬猛地转向他:"你打给你舅干什么?"
"让他来接你。"陈凯说,"你先去他那住几天。"
王丽芬愣了几秒,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放声大哭。
哭声很大,隔壁邻居都听得到。
陈屿站着没动。
陈凯走过来,把地上的碎杯子扫到墙角,然后低声说:"哥,你去我房间待会儿吧。我陪妈等舅舅来。"
陈屿看了他一眼。
陈凯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神色比下午平静了很多。
"你——"陈屿开口。
"我说了,我不是站在她那边的。"陈凯打断他,"但我得管她。她是我妈。"
陈屿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陈凯的房间。
桌上那本练习册还是翻在第三章,游戏界面挂着,人物站在泉水里一动不动,队友已经开始投票投降了。
陈屿在床边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李警官发来一条消息:"录音已收到,内容清晰,可作为证据。明日需你到支队做一次正式笔录,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陈屿回了个"好"。
外面客厅里,王丽芬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凯在和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舅舅来了。
陈屿听见舅舅的声音,粗嗓门,带着怒气:"丽芬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王丽芬又开始哭。
陈凯在解释,舅舅在骂。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安静下来。
陈凯敲了敲自己房间的门:"哥,舅舅把妈带走了。"
陈屿站起来,走到客厅。
茶几上还剩半杯没喝完的豆浆,杯口印着一圈唇印。
陈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尾灯亮着,缓缓驶出视线。
"她让我问你,"陈凯没有回头,"保送的事,还能不能挽回。"
"推荐表被区招办暂时压住了。我的资格还在。"
陈凯转过身:"那你去吧。"
"什么?"
"去A大。"陈凯说,"本来就是你考上的。我不去。"
他走过来,拿起桌上那张签了"陈凯"名字的推荐表复印件,对折,再对折,然后撕成四片,丢进垃圾桶。
"哥,"他说,"对不起。"
陈屿看着他。
十七岁的弟弟站在垃圾桶旁边,肩膀塌着,但没哭。
"没什么对不起的。"陈屿说,"你好好高考,还有六天。"
陈凯点头:"我知道。我……我试试。"
晚上十一点,陈屿回到自己房间。
抽屉开着,里面那张确认函原件已经交给了市局。
空荡荡的抽屉里只剩一支笔,笔帽上有个牙印,是他以前咬的。
他躺下来,盯着那根坏了的灯管。
忽明忽暗的光在天花板上跳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班主任:"陈屿,A大招办那边来电,确认你的保送资格不受影响。区招办已经正式撤销了那份违规报送材料。你好好准备,九月去报到。"
陈屿打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翻了个身。
隔壁陈凯的房间灯还亮着。
游戏声没再响。
大概过了半小时,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
一页,两页,翻得很慢,但持续着。
陈屿闭上眼睛。
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陈凯的椅子挪动了一下,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想起下午在操场上,陈凯说的那句话:"我根本不想去。"
他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屿到了经侦支队。
李警官在门口等他,带着他进了一间问询室。
桌上的笔录纸已经铺好,钢笔帽拧开。
"坐。"李警官指了指椅子,"今天主要是把整个事情经过定下来,你不需要有压力,照实说就行。"
陈屿坐下来。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绿荫遮了大半个窗户。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吧,"李警官翻开本子,"你妈第一次跟你提保送让渡的事。"
陈屿想了想。
"三个月前。A大确认函寄到家的第二天。"
"她怎么说的?"
"她说陈凯模考成绩不理想,如果拿不到保送,本科都悬。说我成绩好,再考一次也没问题。"
"你怎么回她的?"
陈屿顿了一下。
"我说我想想。"
李警官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然后她就开始闹了。每隔两三天闹一次,在家里砸东西,在电话里哭,去学校找老师。最后是前天晚上——"
陈屿停住了。
他想起来那个晚上,他妈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很闷。
"前天晚上怎么了?"
"她跪下来求我。"
陈屿说完这四个字,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当时我签了字。但是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决定报警了。因为我事先了解过保送资格被冒用的法律责任,也咨询过法律援助热线。我知道这事只有走法律程序才能解决。"
李警官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提供的录音,我们听过了。内容和你说的一致。另外,学校那边老周已经交代了全部的收钱经过,和你妈的账户转账记录对得上。现在的问题关键是,你妈的行为是否构成行贿罪,以及她在整个过程中是否实施了胁迫。"
"她胁迫了。"陈屿说,"连续三个月的精神骚扰,最后下跪,利用我对父亲的承诺来进行道德绑架。这属于胁迫。"
李警官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陈述的这些,我们会作为重要参考。"
笔录做完了,陈屿签了字。
走出支队大门的时候,阳光很烈。
他站在台阶上,眯眼看了一会儿天。
手机响了。
是陈凯发来的消息:"妈在舅舅家,情绪稳定了。她问我你怎么样了。"
陈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句:"我今天去办手续,保送确认函重新签字。"
陈凯秒回:"加油。"
陈屿把手机揣起来,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面。
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在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课本,高二英语。
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要去上课了。
而他不再需要了。
公交车来了。
陈屿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
他靠着椅背,把耳机戴上。
随便点了一首老歌,前奏刚响起来,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方校长发的:"区招办那边通知了,A大今天下午会给你寄新的确认函。地址还是学校。"
陈屿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耳机里的歌播到副歌,鼓点密集起来。
窗户上映着他自己的脸,眉眼舒展,嘴角微微抿着。
他想起昨晚陈凯翻书的声音。
很轻,很慢,但一直在翻。
车子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抬手挡住。
掌心里,刚才签笔录时沾的墨水还没干,在虎口处蹭了一小块蓝痕。
他看了看那块痕迹,用拇指擦了擦。
擦不掉。
他索性不管了。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掠去,叶子油亮。
高考前最后几天,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但有些事情,从昨晚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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