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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八天,我去了杰古沙龙冰河湖。
湖面上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有的像钻石一样剔透,有的带着黑色的火山灰纹路。
我坐了一艘小艇,船夫是个年轻男孩,话不多,但每经过一块大冰都会减速,让我拍照。
我没怎么拍,只是看着。
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幽蓝的光。
有一块冰特别大,像一座微型冰山,船夫把艇靠过去,我伸手摸了摸。
表面冰凉而光滑,手指触到的地方迅速凝了一层水雾。
“几千年了。”船夫说,“这些冰从冰川上脱落,漂到这里,再慢慢融化。”
我缩回手。
几千年的冰,最后汇入大海,什么都没留下。
人也是。
船往回开的时候,我注意到湖岸上站着一个男人。
穿深色冲锋衣,瘦高个子,正对着湖面举着相机。
侧脸很熟悉。
我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不是傅言深。
只是一个身形和侧脸很像的人。
我移开视线,看远处的冰川。
上了岸,我去游客中心买了杯热咖啡。
坐在长椅上慢慢喝,看人来人往。
那个像傅言深的男人还在拍照,换了几个角度,很专注。
我没再多看。
咖啡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周野。
我接了。
“沈姐,”周野的声音有点急,“那个姓傅的又来找我了。这次不是要联系方式,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那枚袖扣,你给他看过的那枚,其实是另一对。你送他的那对,他弄丢了,后来买了一对一模一样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咖啡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迅速变成白雾,又迅速散去。
“他还说,”周野顿了顿,“他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生气。”
我“嗯”了一声。
“沈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麻烦你了周野,以后他再找你,你不用理。”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纸杯扔进垃圾桶,起身往外走。
车停在停车场,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打火的声音在空旷的旷野里显得格外响。
我调了个头,往民宿的方向开。
路边的苔原绵延不绝,天低云厚。
广播里还是一首冰岛民谣,女声空旷而遥远。
我跟着哼了两句,这次没跑调。
丢了一对袖扣,买了一对一模一样的。
八年了,他以为我在意的是这个?
我笑了一下,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头发乱飞。
我伸手理了理,发现自己嘴角还翘着。
那就翘着吧。
反正也没人看。
(12)
第九天,我哪儿也没去。
窝在民宿客厅的沙发里,盖着Inga织的羊毛毯,看窗外飘起了雪。
Vik趴在我脚边,偶尔耳朵动一动。
Inga在厨房烤饼干,香味飘了一屋子。
我翻着手机相册,这八天拍的照片不多,大多是风景。
没有一张自拍。
倒是在相册最底下,翻到了一张旧照片。
二零一六年秋天,银杏树下。
傅言深牵着我的手,我仰头看他,他正低头对我笑。
满树金黄,阳光从叶片缝隙漏下来,落了他一肩膀。
我看了几秒,然后删了。
相册显示“已删除”,我顺手清空了回收站。
八年了,该删的早该删了。
Inga端着饼干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尝尝,新配方,加了海盐。”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咸甜交织,很好吃。
“Inga,”我说,“我多住一周,可以吗?”
她笑了:“住多久都行,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我点头,说谢谢。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变成白茫茫一片。
Vik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我伸手挠了挠,它舒服地眯起眼睛。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国内。
我接了。
“喂。”
“清辞姐?是我,傅言深的表妹,林栀。”
我沉默。
林栀这个人我记得,大学时候见过一面,后来再没联系过。
“清辞姐,”林栀的声音有点抖,“表哥他……情况不太好,今天下午进抢救室了。他一直在喊你名字,你能不能……”
我握着手机,看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林栀,”我说,“你替他打过几次电话?”
“什么?”
“八年,他一次都没主动联系过我。现在他病了,你们一个一个打过来,让我回去看他。”
林栀的声音哽住了。
“我不是怪你,”我说,“但我不回去了。”
“清辞姐……”
“替我祝他好。”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然后端起Inga倒的茶,喝了一口。
Vik醒了,把头搁在我膝盖上,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
我摸摸它的耳朵:“没事。”
Inga坐过来,没问是谁。
她只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饼干的味道还留在嘴里,海盐的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很特别。
这是冰岛的味道。
不是傅言深的味道。
(13)
第十天,雪停了。
我在镇上的小超市买了一袋猫粮,去喂镇口那只流浪猫。
那是一只黑白色的长毛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
我蹲在墙角,看它埋头吃粮,尾巴尖轻轻晃着。
手机在口袋里静悄悄的。
那天之后,没人再打来了。
我把猫粮倒完,起身往回走。
路过邮局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一叠明信片。
挑了五张,分别寄给周野、Inga、还有三个已经不常联系的朋友。
我坐在邮局的长桌上写明信片,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在这里很好,祝你也好。”
每张都只有这一句。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铁皮邮筒发出一声闷响。
我拍拍手站起来,出了邮局。
阳光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我回头,看见邮局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高高瘦瘦,穿黑色羽绒服,手里捏着一封信。
不是傅言深。
我松了口气,转身继续走。
走出一段距离了,脚步才渐渐放慢。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风从背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其实我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期待某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但我也知道,那个人不该是他。
他来晚了。
晚了八年。
(14)
第十一天,我去了辛格韦德利国家公园。
裂谷两侧的岩石层叠交错,底部的河水碧蓝清澈。
我沿着栈道走,两边是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留下的裂缝。
走到一处观景台,我停下来,看远处的山峦覆着薄雪。
旁边一对情侣在拍照,男孩把女孩举起来,女孩张着双臂笑得很大声。
他们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里全是亮光。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想起自己和傅言深也曾经这样。
大学毕业那年的毕业旅行,我们去了一趟云南。
在洱海边,他把我抱起来转圈,我吓得尖叫,他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他说:“清辞,以后我带你去全世界。”
我说好。
后来他没带我去全世界。
他自己去了。
我一个人来了冰岛。
那对情侣拍完照走了,观景台上只剩下我一个。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
打开飞行模式,连不上网,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
冰岛时间比国内晚八个小时。
国内现在应该是晚上十点。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去。
风从裂谷深处吹上来,带着水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转身往回走。
栈道尽头有一块告示牌,写着冰岛古代议会遗址的介绍。
我站在告示牌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头。
是一个戴毛线帽的亚洲面孔,大概四十岁左右,冲我笑:“你是中国人?”
我点头。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我手机没电了,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我丈夫在停车场等我,我跟他走散了。”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机递给她。
她连声道谢,拨了个号码,很快接通了。
“喂老公,我在议会遗址这边的观景台……好,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还给我,又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说没事。
她问我一个人来玩吗,我说是。
她说:“你好勇敢,我都不敢一个人出远门。”
我笑了笑:“习惯就好了。”
她丈夫很快来了,是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冲我点头致意,然后牵着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栈道拐角。
掌心里的手机还微微发烫。
我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拨出去的那个号码,屏幕上还留着记录。
归属地:中国。
号码我认得。
是傅言深的。
(15)
手机还在掌心里,屏幕上的号码明晃晃的。
我看了很久,像看一团烧过的灰烬。
风很大,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没动。
十一天了。
从飞机起飞到现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从生活里剔干净了。
可他就像那颗多年前切掉的甲状腺结节,你以为没了,偶尔吞咽时还是会感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异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通话记录删了。
然后把手机重新调回飞行模式,塞进口袋最深处。
继续往前走,栈道延伸向一片开阔的平原。
远处有游客骑马经过,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停下来,靠在栏杆上。
风灌进领口,冷,但清醒。
刚才那个女人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可以拒绝。
可我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拒绝。
也许是因为那句“我丈夫在停车场等我”。
我也曾经有过一个丈夫。
有过一个家。
有过一棵银杏树,一个春天,一个什么都相信的我自己。
我低头看脚下的裂缝。
很深,看不到底。
下面有水声,隐约的,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民宿的时候,Inga正在给Vik梳毛。
见我回来,她问:“今天好玩吗?”
我说:“嗯,去了议会遗址。”
“有没有许愿?”
“没有。”
Inga笑了:“你来了这么久,一个愿都没许过。”
我脱了外套挂在门边:“许过的都不灵,不如不许。”
Vik跑过来蹭我的腿,我蹲下来摸它的头。
Inga没再说什么,继续梳毛。
晚上Inga做了鱼汤,用本地鳕鱼炖的,加了莳萝和土豆。
我们坐在餐桌旁,Vik趴在脚边等投喂。
窗外又下起了雪,静悄悄的。
“还有几天回去?”Inga问。
“不知道,”我说,“没买回程票。”
Inga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只是给我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那就住到你想走为止。”
我低头喝汤,汤很鲜,热气糊了眼镜片。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喝。
Vik的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沉甸甸的,很安心。
(16)
第十二天,我去了一趟雷克雅未克的旧港。
港口停着几艘渔船,桅杆在风中摇晃。
我沿着码头走,看海鸥停在栏杆上,歪着头打量我。
我停下脚步,和一只海鸥对视了一会儿。
它忽然展翅飞走了,翅膀扑棱棱地在风里扇了两下,很快就变成一个黑点,融进灰白的天空里。
我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鱼和薯条的小店。
店里飘出炸鱼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腥。
我走进去,要了一份。
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看外面的海。
港口很安静,偶尔有船进出,马达声闷闷的。
我慢慢吃那份鱼和薯条,热腾腾的,外脆里嫩。
吃完出来,天色更暗了。
冬天快到了,白天越来越短。
我裹紧围巾往回走,路过一个小教堂时,听见里面传出管风琴的声音。
我停下来听了两句,旋律很舒缓,像一首摇篮曲。
我站在教堂门口,一直到曲子结束。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黑袍的神父,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冲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没响。
我也没再看它。
回到民宿,Vik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站起来摇尾巴。
我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它舔了舔我的手心。
Inga在客厅看电视,一档冰岛语的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
我换了鞋,坐到她旁边。
她问我吃了什么,我说鱼和薯条。
“好吃吗?”
“还行。”
她递给我一袋爆米花:“新口味,海盐焦糖。”
我抓了一把,嘎嘣嘎嘣地嚼。
电视里的笑声很热闹,虽然我一句都听不懂。
但听着那些笑声,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孤单了。
Vik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呼噜呼噜地打起了小呼噜。
我低头看它,它尾巴尖动了动。
Inga往我手里又塞了一把爆米花。
“吃,”她说,“吃饱了不想家。”
我嚼着爆米花,看窗外雪地上映着屋里暖黄色的光。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17)
第十三天,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
我披着毯子坐在窗台上,看镇子从夜里慢慢醒过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天空从深灰变成浅灰,再透出一点淡蓝。
有一只鸟飞过,叽喳了两声,落在对面屋顶上。
远处教堂的钟响了七下。
我下楼,Inga已经在厨房了,正在煎培根。
“今天起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了。”
她把煎好的培根和鸡蛋推到我面前:“吃点东西,一会儿Vik想出去走走。”
Vik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从窝里爬起来,尾巴摇成电风扇。
我笑着摸了它一把,开始吃早餐。
吃完早饭,我牵着Vik沿镇边的小路走了一圈。
空气很冷,但很新鲜,吸进肺里像喝了冰水一样清醒。
Vik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抬腿在雪堆上做记号。
走到小路尽头,是一片小小的海港。
停着几艘彩色的小船,船身上的油漆有些斑驳,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
我站在码头边,看海面微微泛着细碎的光。
Vik蹲在我脚边,专心致志地舔自己前爪上的泥。
我低头看它,忽然笑了一下。
“Vik,”我说,“我决定回去了。”
Vik抬头看我,耳朵竖了竖,然后继续舔爪子。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
冰得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
我缩回手,甩了甩水珠。
回去买张机票,回国。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该回去了。
我还得工作,还得生活,还有一整条路要走。
冰岛很好,但我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
八年已经够久了。
该往前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Vik的脑袋:“走吧,回去跟Inga说一声。”
Vik摇着尾巴跟在我脚边,一人一狗踩着一串脚印往回走。
晨光渐渐亮起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回去的航班是第十四天下午。
Inga送我去机场,Vik也来了,趴在车后座上,脑袋抵着车窗。
到了机场,Inga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拥抱了我一下。
“下次来,”她说,“带点中国茶叶。”
我笑了:“好,给你带乌龙茶。”
她拍拍我的背:“路上小心。”
Vik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我揉了揉它的头,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
“再见,”我说,“Vik。”
它打了个小喷嚏。
我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航站楼。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
一切都很顺利。
候机室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停着一架蓝色的飞机,机尾画着冰岛国旗的十字图案。
手机一直开着飞行模式。
起飞前三十分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关掉了飞行模式。
信号一格一格跳出来,很快满格。
然后短信提示音响了。
一条、两条、三条……
我一共收到了十七条短信。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不全是傅言深的,还有林栀的,宋晚晴的,甚至还有一个周野的。
周野说:“沈姐,那个姓傅的转院了,好像情况不太好。他手机被人拿走了,发短信的是他表妹。”
林栀的短信有八条,从三天前开始。
第一条:“清辞姐,表哥今天醒了一下,问你去哪了。”
第二条:“我告诉他你在冰岛,他没说话。”
第三条:“他今晚精神好了一点,看了你的照片。”
第四条:“清辞姐,他刚才又喊你名字了。”
第五条:“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求你回来见他一面。”
第六条:“清辞姐,求求你。”
第七条:“他说对不起。”
第八条:“他在等你。”
宋晚晴的短信只有一条:“沈清辞,不管你恨不恨他,他快死了。我不求你原谅,但你至少让他见你最后一面。”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看到傅言深的短信。
只有两条。
第一条发在两天前:“清辞,对不起。”
第二条发在今天凌晨:“我可能等不到你了。你好好过。”
我握着手机,看窗外那架蓝色飞机。
登机口的电子屏跳出提示:航班开始登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
站起身,朝登机口走去。
递登机牌的时候,空乘冲我微笑:“欢迎登机。”
我也微笑:“谢谢。”
沿着走廊走进机舱,找到座位,靠窗。
我坐下来系好安全带,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
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触感微凉。
飞机开始滑行,提速,离地。
失重感传过来的瞬间,我把手机重新调回了飞行模式。
云层在窗外翻涌,阳光从云隙间漏出来,金灿灿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傅言深。
那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八年。
从春天到冬天,从银杏叶黄到冰岛落雪。
他等了我十几天。
我等了他八年。
扯平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国内是下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热得让人恍惚。
我从机场坐地铁回家,小公寓的楼道还是那么暗。
声控灯依然没修,我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一切照旧,行李箱还立在玄关,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我放下行李,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烧开的间隙,我打开手机,连上WiFi。
微信弹出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我没有看,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傅言深的名字。
八年了,这个号码一直存在我的通讯录里。
我点进去,选择“删除联系人”。
确认。
然后我打开短信,把他发的那两条各看了最后一眼。
“清辞,对不起。”
“我可能等不到你了。你好好过。”
我把这两条也删了。
然后关机。
水开了。
我倒了一杯,端到窗台边坐着。
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金似的光。
十年前他在这棵树下牵我的手。
十年前他说:“清辞,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十年前我相信了他。
现在我坐在这棵树下,一个人喝着水。
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是什么都没了。
我喝完那杯水,起身收拾行李。
冰岛买的羊毛毯叠好放进衣柜,明信片的存根夹进书里,Vik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
八年了,该往前走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林栀的短信。
“清辞姐,表哥走了。今天凌晨的事。他走之前清醒了一会儿,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句话。”
短信停在这里。
过了大约两分钟,第二条进来了。
“他说,银杏叶黄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银杏叶黄了。
他知道我坐在那棵树下。
他知道我回来了。
他甚至知道,我坐在那儿的时候,在看什么。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很好,黄叶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马路上、行人的肩膀上。
我站起来,走出门。
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独有的干燥气息。
我顺着人行道慢慢走,鞋底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我没有回头。
那棵银杏树在身后越来越远。
叶子还在落。
一片接一片。
像是有人把谁攒了八年的秋天,一次全还了回来。
我往前走。
阳光落在肩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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