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才进行到第三轮敬酒,岳母何玉萍就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走到台前,笑眯眯地拍了拍话筒,确认有声音后才清了清嗓子:“今天大家都高兴,我这当妈的,也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带着点得意:“我这个女婿,条件好,人也大方。前两天我跟他说,我家小女儿碧彤也要结婚了,房子还没着落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了,他那套婚房,先过户给碧彤用。”何玉萍朝台下扬起手,“亲戚们,你们说,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吧?”
全场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叫好。
苏碧彤红着脸看向我,眼神亮得很。
亲戚们的起哄声把我往外推,推上了台。
我接过话筒,感觉手指有点僵。
“没问题。”
我顿了一下,看向贵宾席上正往嘴里灌酒的唐俊楠。
“但这事,得让新郎官亲自表个态。”
话音刚落,唐俊楠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裤裆。他看着我,脸刷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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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何玉萍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父亲走了一个月,留下两样东西:一套老房子,还有一套市中心的婚房。
房子空着,我本来想和苏诗悦结婚后搬进去住。
苏诗悦是我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脾气好,人也安静,就是跟她妈之间总有种说不出的生分感。
何玉萍那天直接到她单位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个信封。我下楼时,她笑着迎上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烨熠啊,妈跟你说个事。”
她把我拉到路边的花坛边,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是份协议,大概意思是同意把婚房过户给小姨子苏碧彤。
“碧彤那丫头也谈了对象,男方条件一般,没房子。你这边空着一套也是空着,不如做个人情。”何玉萍边说边拍我的手背,“一家人嘛,帮衬一下。”
我说这事儿得跟苏诗悦商量。
“商量什么?”她脸色变了,“我跟你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爸生前签过一份协议,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吧?”何玉萍笑着把协议塞回信封,“你爸啊,早就把那套房子的产权,写上了诗悦的名字。你要是不同意过户,到时候房子也是诗悦的,跟你没关系。”
她把信封往口袋里一揣,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得很。我爸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可能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把房子转给苏诗悦?但何玉萍说得那么笃定,又不像撒谎。
当天晚上,我给苏诗悦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很轻。
“你妈说的那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她说。
“你爸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在场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声音有点抖,“烨熠,有些事,我以后告诉你,行吗?”
我说行。但心里像扎了根刺。
第二天,我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柜子里、抽屉里、床底下,最后在书房一个旧铁盒里,找到几张发黄的复印件。
其中一张,就是那份协议的复印件。
字迹确实是父亲的,签名也是。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父亲的日记。
厚厚一个本子,从五年前开始写。
前面都是些日常琐事,直到最后一篇,才提到何玉萍的名字。
父亲写道:“那个叫苏诗悦的姑娘,太可怜了。何玉萍说她是孤儿,从小被收养。我想帮一把,房子给她,也算积德。”
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父亲查出绝症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父亲一辈子节俭,把攒下的钱全投进那套房子里。他怎么会舍得把房子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除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第三天,我找到我的发小,陈高飞。
他是律师,办事利索。我把协议的复印件给他看,他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
“这份协议,在法律上站得住脚。签名是真的,日期也清晰。”他顿了顿,“但有一点很奇怪。你爸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没有公证人,也没有律师在场。按说这种大额财产转让,不可能这么草率。”
“所以呢?”
“所以你爸签这份协议的时候,要么是被骗了,要么是被逼的。”陈高飞把复印件还给我,“但不管怎么说,何玉萍手里握着这份东西,就能跟你要房子。”
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02
我和苏诗悦的认识,说起来挺老套。半年前,同事牵线,说有个姑娘在医院的药房上班,人长得不错,性格也温顺。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小饭馆。
我到的早,点了两杯茶等她。
她来的时候低着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坐下后也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眼睛一直盯着桌面。
我当时想,这姑娘挺内向的。
后来约了几次饭,她慢慢话多了一点,但还是能感觉到她心里装着事。有时候聊得好好的,她突然就不说话了,盯着窗外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何玉萍我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苏诗悦的出租屋楼下,她拎着一袋子菜,见到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就是小冯吧?哎呀,长得一表人才,听诗悦说你单位不错?”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拉着我的手往楼上走,一路上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住哪里,房子多大。
苏诗悦跟在后面,脸上表情挺尴尬。
“妈,你别问那么多。”
“我问问怎么了?又不是外人。”何玉萍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我笑,“小冯啊,你爸退休了吧?身体还好吧?”
我说我爸去年刚退下来,身体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她满意地点点头,“你爸要是没事,改天我上门拜访一下。”
那次之后,何玉萍隔三差五就催苏诗悦带我去她家。我去了两回,感觉她家条件一般,但何玉萍对苏诗悦的态度,总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有一回吃饭,苏碧彤也回来了。她比苏诗悦小几岁,长得挺漂亮,但说话的口气带着点刁蛮。
“姐,你这男朋友条件不错啊,以后可得请我吃饭。”
苏诗悦笑笑,没说话。
何玉萍在一旁接茬:“你姐哪能比得上你?你以后找的对象,得比你姐的好。”
苏碧彤撇撇嘴:“那当然。”
我注意到苏诗悦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后来苏诗悦送我下楼,我问她,你妈是不是对你妹更偏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没什么偏不偏心的,就是习惯了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苏诗悦的沉默,何玉萍的热情,苏碧彤的得意。这家里,似乎每个人都带着一副面具。
但当时我没多想,以为不过是普通家庭的鸡毛蒜皮。
现在回过头看,那些鸡毛蒜皮,其实都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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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查出绝症是在三个月前。那天我从医院拿到诊断报告,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没敢告诉父亲。他自己倒是若无其事,还催我赶紧把婚事定下来。
“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别让人家等太久。”他在饭桌上说,“我这身体,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我说不急,等他好一点再说。
他摆摆手:“别等了,我自己的事我清楚。”
之后的一周,我忙着联系医院、安排检查。苏诗悦也经常过来帮忙,给我爸熬汤、收拾屋子。父亲对她挺满意,说她懂事、勤快。
有一天晚上,苏诗悦走后,父亲坐在沙发上,突然跟我说:“那姑娘,挺像你妈年轻时候。”
我妈走得早,我没什么印象。父亲很少提她,偶尔提起来,语气也淡淡的。
“爸,你跟她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就说她小时候的事。”父亲顿了顿,“她说她是被收养的,养母对她不太上心。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福。”
我心里一紧。
“她说这些干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聊聊。”父亲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以后你多照顾她。”
那之后没多久,父亲就签了那份协议。
我一直在想,父亲到底是怎么被说动的。何玉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做父亲的,把留给儿子的房子,拱手送给一个陌生姑娘。
我翻遍了父亲的日记,没找到答案。那篇日记最后一句话,写得很奇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反复琢磨这句话,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父亲知道什么?他签协议,不是为了帮苏诗悦,而是为了保护我?
我把这个猜测跟陈高飞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我仔细想了想,没有。父亲生病那段时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叫他吃饭,他才慢慢转过来,眼神有点恍惚。
“爸,你没事吧?”
“没事。”他笑了一下,“就想你妈了。”
04
何玉萍知道我在查房子的事,是三天前的事。
那天晚上,我和陈高飞在办公室聊完,刚下楼,就接到苏诗悦的电话。她声音很急:“烨熠,你赶紧回家,我妈来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何玉萍正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她跟前放着两杯茶,看样子是自己泡的。
“回来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妈来跟你谈谈。”
她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摊在茶几上。
“房子的事,妈也跟你说过了。”她拍了拍那张纸,“你爸签的字,没问题吧?妈也不是非要这房子,就是想着碧彤那边实在困难。”
我没说话,在对面坐下。
“妈也知道,你心里肯定不舒服。”她语气放缓了,“但你想啊,诗悦是你的妻子,她妹妹就是你妹妹,帮一把是应该的。”
“那房子的产权,到底在谁名下?”我问。
何玉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非得刨根问底。”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房管局出具的产权证明。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房屋所有权人,苏诗悦。
“你爸签了协议之后,妈就找人办了过户手续。”何玉萍把证明推过来,“现在这房子,是你老婆的名字。你要是同意过户给小姨子,那就好说。要是不同意……”
她拖长了音:“那这房子跟你就没关系了。”
我盯着那张产权证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亲真的把房子给了苏诗悦。他瞒着我,背着我,把这套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房子,转到了一个陌生姑娘名下。
而那个姑娘,即将成为我的妻子。
“你想清楚了,就签个字。”何玉萍把笔递过来。
我没接。
“妈,这事我得跟诗悦商量。”
“跟她商量什么?”何玉萍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是她妈,我做主!”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妈贪你这房子?我告诉你,我要不是为了碧彤,我才不稀罕!”
我站起来,还是没说话。
何玉萍看了我一眼,冷笑一声:“行,你要商量就商量。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说完就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我收到苏诗悦的消息:“烨熠,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陈高飞的办公室。他给我倒了杯茶,说:“我查到了点东西,但说了你别激动。”
“你说。”
陈高飞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翻到中间一页:“何玉萍这个人,背景不简单。她二十年前收养过一个弃婴,报的是国家补助。按说弃婴一旦被收养,国家每月都有补助款,一直发到小孩十八岁。”
“那怎么了?”
“问题在于,何玉萍收养的弃婴,不只一个。”陈高飞把资料推到我面前,“她名下有三个户头,每个户头挂着一个孩子的名字。但这三个孩子,除了苏诗悦,其余两个根本不存在。”
“什么意思?”
“她伪造了领养证明,虚报了三个弃婴身份,冒领了二十年的国家补助。”陈高飞看着我,“这事要是查实了,够她吃十年牢饭。”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还有一个事。”陈高飞翻到另一页,“唐俊楠,苏碧彤的男朋友,欠了一大笔赌债。债主找上门的时候,何玉萍替他垫了八万块。条件只有一条:让唐俊楠娶苏碧彤,婚房做嫁妆。”
我突然想起那天婚礼上,唐俊楠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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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一天的晚上,苏诗悦给我发了条消息:“能见一面吗?”
我去了她住的地方。那是何玉萍租的一间老房子,不大的客厅,挨挨挤挤地摆着破旧的家具。她坐在床边,看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烨熠,我不能瞒你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你妈的事,我查到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那你知道多少?”
“她知道你爸签的那份协议,也知道房子现在是你名下。她想让你把房子过户给你妹,然后你妹嫁给唐俊楠,拿着房子过日子。”
“不止这些。”苏诗悦咬了咬嘴唇,“我妈想让碧彤过上稳定的日子,但她知道,唐俊楠靠不住。”
“那她还要嫁妆?”
“因为碧彤怀孕了。”苏诗悦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个月了。唐俊楠知道后,更没把碧彤当回事。他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还说要把孩子打掉。”
我心里一沉。
“我妈急了。她知道碧彤要是嫁不出去,这辈子就完了。”苏诗悦抬起头看着我,“所以她逼我在婚礼上当众提出过户,让亲戚们起哄,你下不来台,只能答应。”
“你答应了?”
“我没法不答应。”她咬着嘴唇,眼泪流了下来,“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站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文件、账本、银行流水。
“这是我妈这些年做假账的证据。她利用我的身份,开了好几个户头,国家补助、低保、医疗报销,全被她截下了。”苏诗悦蹲在箱子前,声音颤抖,“我收集了两年,一直没敢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把这一切说出来,她就会被抓。”她看着我,“但她是我妈。不管她对我怎么样,她是我妈啊。”
“那你现在怎么愿意告诉我了?”
她没说话,只是蹲在地上哭。
半晌,她才抬起头:“因为我发现,她那天来找你的时候,把房子的产权证明带来了,对吧?”
我点头。
“你知道她为什么非要那套房子吗?”她看着我,“不是因为碧彤,是因为那套房子,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我不明白。
“我爸……就是苏乐,他在去世前,把房子留给了我。”她说,“遗嘱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谁也不能动。但遗嘱里还有一句话,我妈一直瞒着。”
“什么话?”
“他说:‘这栋房子,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交给诗悦,她这辈子就不用被人利用了。”
“我爸知道我妈是什么人。他怕我被她拖垮,所以在临死前,偷偷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妈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房子是你爸的遗产,以为我还有机会转给碧彤。”
我坐在床边,心里乱得很。
“所以你现在要怎么办?”我问她。
苏诗悦沉默了很久。
“明天婚礼,我妈会当众提过户的事。”她看着我说,“你到时候别答应,把唐俊楠叫上来,他有话要说。”
“他会告诉你,他不想娶碧彤,也不想收那套房子。”苏诗悦的声音很轻,“他欠的债,是我替他还的。条件是,明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我妈。”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陌生。这个我一直以为沉默寡言的姑娘,背地里已经安排了这么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了一下,说:“因为我不想再做傀儡了。”
06
婚礼当天,一切都按何玉萍的计划进行。
亲戚朋友坐满了二十桌,婚宴热热闹闹地办着。
何玉萍穿了件红色的旗袍,端着一杯酒,挨桌敬酒,每桌都要说一句“以后我女婿会帮衬小姨子”之类的话。
敬到第三桌的时候,亲戚们开始起哄。“大姐,你女婿那么有钱,给小姨子买个房呗。”
“就是啊,别那么小气。”
有人附和:“对啊,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当人情。”
何玉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我女婿可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冯,对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敬到第十桌的时候,她突然放下酒杯,走到台前,拿起话筒。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大喜的日子,我有个好消息要跟大家宣布。”
全场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这个女婿啊,条件好,人也好。我都跟他商量好了,他那套市中心的婚房,先过户给他小姨子碧彤用。”何玉萍笑盈盈地说,“碧彤也快结婚了,男方条件一般,没房子。一家人嘛,互相帮衬。”
亲戚们开始鼓掌,有人起哄:“大姐,你女婿真大方啊!”
“对啊,这么好的女婿给我也来一个!”
笑声一片。
何玉萍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小冯,上来给亲戚们表个态。”
我站起来,走上台。接过话筒的时候,看到苏诗悦在台下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说,“但这事,得让新郎官亲自表个态。”
全场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唐俊楠,他正低着头,手抖着往嘴里倒酒。
听到我叫他,他猛地抬头,酒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
“我……”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
何玉萍的脸色变了。“小冯,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房子是大事,总得让当事人表个态吧?俊楠,你说呢?”
唐俊楠站起来,腿在发抖。
“我……我不要房。”他的声音响起,又小又哑,“我不要。”
全场哗然。何玉萍瞪大眼睛,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
“我不要房!”唐俊楠突然大声喊起来,“我不要!我欠了一屁股债,我不想再欠了!”
苏碧彤猛地站起来:“唐俊楠你疯了!”
“我没疯!”他看着苏碧彤,眼眶红红的,“你妈的债我还不起!我那八万块钱还不起!你要嫁就嫁,房子我不要!”
何玉萍的脸彻底变了。她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摔:“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唐俊楠看向我,“是他……是他逼我的!他拿我欠债的证据威胁我!”
何玉萍的目光转向我,死死地盯着。
“小冯,你……”
“妈,有些事,我也想问问您。”我把话筒放下来,看着她,“我爸签的那份协议,还有那张产权证明,是怎么来的?”
“你……”
“你为什么要用一份伪造的遗嘱,骗我爸把房子转给诗悦?”我看着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的那个公证人,根本就没实际到场。”
全场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何玉萍。
她站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旁边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我没……我没……”
“你有。”我从口袋里掏出陈高飞给的资料,“你利用诗悦的弃婴身份,虚报了三个户头,冒领了二十年的国家补助。你还用诗悦的名字开了银行账户,截留了医疗报销款。”
“你胡说!”
“那要不要让公安局来查一下?”我说,“我手里有银行流水,还有你签字的文件。”
何玉萍的脸白了。
“小冯,你这是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没想逼你。”我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些事,纸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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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礼不欢而散。
亲戚们陆续离开,走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看人。
何玉萍被苏碧彤扶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步三回头地看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诗悦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我走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
“你妈她……”
“她的事,我不管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替她瞒了这么多年,够了。”
那天晚上,我送苏诗悦回家。她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烨熠,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骗了你。”她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妈要干什么。她让我跟你相亲,让我跟你结婚,每一步都是她安排的。”
“那你还愿意嫁给我?”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
我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想离开这里。”她说,“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房子呢?”
“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会转回去的。”
“不用了。”我说,“那房子,留着给你以后用吧。”
她看着我,眼眶湿润了。
“烨熠……”
“别说了。”我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跟我结婚,是因为爱,还是因为逃跑?”
她沉默了很久。
“是因为爱。”她说,“但也因为逃跑。”
我没听懂。
“我想跟你在一起,真的。”她说,“但我也知道,只有嫁给你,我才能离开那个家。”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转向我:“明天,我要去公安局。”
我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报案。”她说,“把那些证据交上去,让我妈接受处罚。”
“你疯了?那是你妈。”
“我知道。”她咬着嘴唇,“但我不可能一辈子给她当替罪羊。”
08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何玉萍先找上了门。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跟昨天的旗袍女人判若两人。
“小冯,你开门,妈有话跟你说。”
我开了门。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低着头,半天才说了一句话:“昨天的事,是妈做错了。”
我没说话。
“那套房子,妈不要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让诗悦别去报案行不行?妈保证以后再也不折腾你们了。”
“你把那些钱还回去,我就不追究。”
“我……我哪有那么多钱?”她急了,“那些钱早就花了,碧彤的学费、生活费、还有她对象欠的债,全是我垫的。”
“那你当时就不该拿那些钱。”
“我也是为了孩子!”她提高声音,“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儿,哪有那么多钱养她们?”
“你可以去工作,可以去求助,但你不能犯法。”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诗悦的事,是她自己的事。”我说,“她要是想报案,我不会拦着。她要是不报,我也不会逼她。”
何玉萍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乞求。
“小冯,你看在诗悦的份上……”
“看在诗悦的份上,我才没有报警。”我说,“你要是再说下去,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忍住。”
她走了。
当天晚上,苏诗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何玉萍来求她了,跪在地上求她别报案。
“你答应她了?”
“没有。”她说,“但我也没拒绝。”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她的声音很疲惫,“她是做了很多错事,但她也是我妈。从小到大,她虽然偏心,但从来没饿着我,没让我冻着。”
“你恨她吗?”
她想了一会儿。
“恨。”她说,“但也心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夜风很凉,吹得我有点冷。
手机响了。陈高飞发的消息:“何玉萍那边,我有新发现,明天见。”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陈高飞。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你猜,我还查到了什么?”
“说。”
陈高飞把文件推过来,上面盖着红章。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法院判决书。
“这是十年前,何玉萍和苏乐的离婚判决。”陈高飞说,“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夫妻双方感情破裂,女儿苏诗悦由父亲抚养。”
“那她怎么现在还在管诗悦的事?”
“因为苏乐去世了。”陈高飞看着我,“苏乐两年前因为工伤去世,留下一些遗产。何玉萍那时候突然冒出来,说要代管女儿的财产。”
“法院同意了?”
“同意了,因为苏诗悦当时才23岁,没有经济能力,按法律规定,母亲可以担任监护人。”陈高飞顿了顿,“但你猜怎么着?苏乐的遗产里,有一笔拆迁款,一百万。何玉萍拿到后,转手就用女儿的名义开了户头,全截下了。”
“诗悦知道吗?”
“不知道。”陈高飞说,“直到你爸签协议那阵子,她才知道这事。”
我想起何玉萍第一次上门时那热络的样子。原来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是房子和钱。苏诗悦不过是她手里的棋子。
“你打算怎么办?”
“把证据交给公安局。”我说,“不能再让她这么下去了。”
“那诗悦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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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案子立了之后,何玉萍被带走调查。
消息传开后,苏碧彤第一个找上门来。她站在我家门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红肿。
“姐夫,你为什么要害我妈?”
“我没有害她。犯法的是她,不是我。”
“她就是骗了国家一点钱,又不是杀人放火,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她骗了二十年,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苏碧彤哭了,“我可以没妈妈吗?我的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碧彤,你也是大人了。”我说,“你妈做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是真想帮她,应该劝她收手,而不是帮她瞒着。”
“你凭什么教训我?”
“我不教训你。”我说,“我只是告诉你,这个家走到今天这步,不是我的错,也不是诗悦的错,是你妈的错。”
“那诗悦呢?”她恶狠狠地看着我,“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早就知道我妈做那些事,还不是帮她瞒着?”
“因为她是女儿。”我说,“她不忍心。”
苏碧彤没话了。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你对象呢?”
“跑了。”
“那孩子呢?”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可能……不生了。”
那天晚上,苏诗悦找到我,说她要去贵州支教。
“那边缺老师,我去看看。”她说,“山里的孩子挺可怜的。”
“你去多久?”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也许一年,也许五年。”
“那你妈那边……”
“她的事,我不想管了。”她说,“法官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应该受惩罚。”
苏诗悦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恨。”她说,“只是觉得累了。”
她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穿着简单,一个背包,一箱行李,看起来像个去远行的学生。
“保重。”我说。
“你也是。”
她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烨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火车开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路上,我忽然想起父亲日记本里那最后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事,知道是痛苦;有些事,不知道是遗憾。
10
三个月后,何玉萍的案子判了。诈骗罪、洗钱罪、伪造国家机关文件,数罪并罚,判了六年。
苏碧彤因为包庇,判了一年缓刑。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一个人撑着。
唐俊楠因为欠赌债加上参与诈骗,被判了一年八个月。
事情尘埃落定后,我把那套婚房卖了。
七百多万,扣掉贷款和中介费,到手五百多万。
我留了两百万,剩下的三百万,捐给了父亲生前常去的那家孤儿院。
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握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谢谢。
“你父亲生前也常来。”她说,“他每次来,都带一点吃的。”
我心里一酸。
那之后,我搬回了父亲的老房子住。平时上班,周末收拾收拾院子,日子平淡得像一锅白开水。
偶尔会收到苏诗悦寄来的明信片。
第一次是在她离开一个月后。
信封上贴着贵州山区的邮票,封面是当地孩子画的画,一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旁边长着一棵开花的树。
背面只有一行字:“我很好。”
第二张明信片是在两个月后。画的还是那棵树,但花开了更多,星星点点的。
背面写:“这里的春天真美。”
第三张是在第三个月。画上多了一个小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花。
背面写:“烨熠,我会一直开花的。”
我把明信片收在铁盒里,和父亲的日记放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饭,我坐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雨后青草的味道。父亲以前也经常坐在这里,看着远处的暮色发呆。
我打开铁盒,翻出父亲的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着,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发现日记本的夹层里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很灿烂。
背面写着:“诗悦满月,199年。”
那孩子的眉眼,跟苏诗悦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她的五官,跟何玉萍完全不同。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那天写的“那个叫苏诗悦的姑娘,太可怜了”,不是因为何玉萍的游说,而是因为父亲知道她是谁。
他知道苏诗悦是谁。
但他没告诉我。
我抽出一张新的明信片,给苏诗悦写了一封信。信里夹着那张照片。
“诗悦,你认识那个抱着你的人吗?”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苏诗悦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笑容很轻。
背面写着一行字:“她是我妈。她叫陈艳红,1999年难产去世了。你爸,是我爸的亲弟弟。”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这句话,久久没有动。
远处的暮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风又吹过来,屋顶上的槐花开始落了,一阵一阵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我肩头、落在那张老旧的照片上。
我把照片放进铁盒,合上盖子。
晚风很凉,花开得很慢。
但终究,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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