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号人。
穿荧光绿速干衣的大爷大妈们把防潮垫往地上一铺,保温杯、饭盒、折叠小马扎一字排开,有人脱了鞋晾脚,有人掏出随身听放着凤凰传奇,还有人围坐一圈嗑着瓜子打扑克,整个走廊活像个火车站候车厅。走廊尽头的空调出风口正对这片区域,凉风呼呼地吹,和外面三十八度的高温天简直是两个世界。
“王炸!”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把牌往防潮垫上一摔,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老李头你行不行啊,这都第几把了?”
“去去去,刚才那把是我让你。”对面的光头大爷不服气地洗着牌。
护士站的年轻护士周敏已经忍了两个小时了。她从早上八点交班开始就跟这群人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人家该咋样还咋样,压根没人搭理她。
周敏深吸一口气,再次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叔叔阿姨,真的不好意思,这里是住院部,病人需要安静休息。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一楼大厅有专门的休息区,也有空调。”
打牌的大妈头都没抬:“一楼那叫休息区啊?椅子硬邦邦的,连个靠背都没有,我们这帮老胳膊老腿的坐了腰疼。”
旁边一个正在剥橘子的大爷接话:“就是,你们这医院也忒小气了,那么大个大厅就放几排铁椅子,打发叫花子呢?”
周敏咬了咬嘴唇:“叔叔,话不能这么说,医院有医院的規定。再说了,咱们在这走廊里打牌,声音确实太大了,刚才23床的家属都来投诉两回了。”
“投诉?”卷发大妈终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着周敏,“小姑娘,你新来的吧?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夕阳红暴走团的,上个月市里老年运动会的冠军队伍!你们院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你算老几啊在这儿指手画脚的?”
周敏被噎得脸都红了,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说:“阿姨,我不是指手画脚,我就是……”
“行了行了。”大妈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我们又不进病房,就在走廊待会儿,碍着谁了?外面快四十度的天,我们走完十公里总得找个地方歇歇吧?你们医院开着空调不就是给人用的吗?”
“可这是住院部啊……”周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住院部怎么了?住院部就不能待了?”光头大爷把扑克牌往地上一拍,“我们老年人就不是人了?我们每年交那么多医保,用你们点空调还不行了?信不信我打市长热线投诉你们?”
周敏眼圈都红了。她今年刚从卫校毕业,分到这家医院还不到三个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转身回到护士站,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护士长刘芳从病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她在市一院干了二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心里有数,但也没辙。这些人不偷不抢,就是赖着不走,你报警吧,警察来了也只能劝两句,前脚走后脚他们又回来了,跟牛皮糖一样。
“小周,别哭了。”刘芳拍了拍周敏的肩膀,“我去给院长打个电话,这事儿得领导出面。”
刘芳走到护士站里面,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院长,我刘芳。三楼这边有点情况,暴走团那帮人又来了,走廊里打牌吃东西,声音特别大,小周去劝了好几回都没用,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知道了,我下来看看。”
刘芳挂了电话,对周敏说:“院长马上下来。”
周敏擦了擦眼泪,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虽然来医院时间不长,但早就听说过这位院长的大名——陈远志,市一院史上最年轻的院长,三十二岁就坐上了这个位置,手腕硬得很,全院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果然,不到五分钟,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身高腿长,五官冷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两个行政科的工作人员,气场大得整条走廊的空气都跟着降了两度。
陈远志在护士站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红着眼眶的周敏,没说话,目光扫向走廊里那群大爷大妈。
此刻那群人正打牌打到兴头上,完全没注意到院长的到来。卷发大妈又抓了一把好牌,兴奋得直拍大腿:“哈哈哈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吧!来来来,一人五块钱,不许赖账啊!”
陈远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刘芳凑过来小声说:“院长,要不要叫保安上来?”
陈远志没回答,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让刘芳后背一凉——她在市一院干了二十年,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了。
“不用叫保安。”陈远志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刘芳能听见,“让他们等着。”
刘芳一愣:“等着?等什么?”
陈远志没有解释,转身对身后的行政人员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刘芳只隐约听到了“空调”和“四点”两个词。行政人员点了点头,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设备间。
陈远志则转身回了电梯,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刘护士长,从现在开始,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管。三点半的时候,把所有病房的门窗都关好。”
刘芳虽然一头雾水,但院长发话了她只能照做。
走廊里的大爷大妈们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依然沉浸在打牌的快乐中。卷发大妈已经连赢三把了,面前堆了一把零钱,笑得合不拢嘴:“今天这医院可真来对了,凉快又舒服,比棋牌室强多了!”
光头大爷看了看手机:“哎哟,快三点了,咱们再玩一会儿该走了吧?四点半还得去接孙子呢。”
“急什么急什么,再玩两把!”卷发大妈意犹未尽地洗着牌,“这空调多凉快啊,我家那个破空调开了跟没开似的,电费还死贵,在这儿蹭蹭多好。”
“说的是啊。”旁边一个大爷接话,“我家那个空调都十年了,儿子说给换一个,说了三年了也没见影儿。”
“你家儿子还算好的,好歹说了。我家那个儿媳妇,我跟你说……”一个瘦高个大妈立马开启了吐槽模式,声音又尖又响,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敏坐在护士站里,看着这群人,心里又气又无奈。她不明白院长那句“让他们等着”是什么意思,但她有一种直觉——这群人今天怕是要倒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一刻,走廊里的温度依然凉爽宜人,大爷大妈们打牌打得热火朝天,全然不知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变了颜色。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闷雷声,但被空调的嗡嗡声和打牌的喧闹声完全盖住了。
三点二十五分,刘芳按照院长的吩咐,挨个检查了三楼所有病房的门窗,确保都关得严严实实的。23床的家属探出头来问怎么了,刘芳只是说可能要下大雨了,提前关窗。
三点二十八分,走廊尽头的设备间里,行政人员拨通了陈远志的电话:“院长,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关。”
电话那头,陈远志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逐渐密集的雨点,嘴角那个冷笑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关。”
一个字,干脆利落。
三点三十分整,走廊尽头那台呼呼吹着冷风的中央空调,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响,然后扇叶缓缓合拢,风声戛然而止。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这个变化。
卷发大妈正抓着一手好牌,兴奋得满脸通红。但很快,旁边那个剥橘子的大爷皱了皱眉:“哎?这空调是不是停了?怎么感觉有点闷?”
众人这才抬起头来,发现空调出风口的叶片确实不动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闷热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三楼住院部的走廊是半封闭的,窗户本来就不多,空气流通很差,空调一停,不到三分钟温度就开始往上蹿。
“怎么回事啊?”光头大爷站起来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胡乱按了几下,没反应,“坏了?”
“肯定是你们医院搞的鬼!”卷发大妈气势汹汹地走向护士站,“小姑娘,你们是不是故意把空调关了?”
周敏也是一脸懵,她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刘芳赶紧站出来:“阿姨,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可能是设备故障,我们马上报修。”
“故障?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故障了?骗谁呢!”卷发大妈的声音又尖又响,“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虐待老人!我要投诉!我要曝光你们!”
走廊里其他的大爷大妈也跟着吵嚷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但吵归吵,温度却不管你吵不吵,闷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三十多度的高温天气,空调停了不到十分钟,走廊里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大爷大妈们开始出汗了。
速干衣虽然排汗快,但架不住空气不流通,汗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又热又难受。卷发大妈脸上的妆容开始花了,眼线晕成一片,看起来颇为滑稽。光头大爷的脑门上全是汗珠,亮晶晶的像抹了油。
“不行了不行了,这也太热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了,“走了走了,回家开空调去。”
“对对对,赶紧走,这鬼地方要热死人了。”瘦高个大妈把瓜子花生往袋子里一塞,提起小马扎就要走。
卷发大妈却还不甘心,一边擦汗一边说:“怕什么?他们肯定得修,修好了就凉快了。走了不就白来了?”
但这次响应她的人不多。热是最诚实的生理感受,什么道理什么气势在三十七八度的高温面前都是纸老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走廊里一片混乱,防潮垫卷起来的哗啦声、饭盒碰撞的叮当声、人们互相催促的嚷嚷声混在一起。
然而,当他们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部电梯,全停了。
电梯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设备检修,暂停使用,敬请谅解。”
“电梯也坏了?!”有人惊呼。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七楼!我们怎么下去?”
“走楼梯呗,还能怎么下去。”有人嘟囔道。
“走楼梯?我这老寒腿走三层楼都费劲,你让我走七层?”一个大爷当场就急了。
卷发大妈冲到护士站,一巴掌拍在台面上:“你们医院是不是故意的!空调坏了电梯也坏了?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刘芳这会儿已经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阿姨,真的很抱歉,电梯确实是计划内检修,我们也没办法控制时间。”
“放屁!”卷发大妈彻底撕破了脸,“把你们院长叫来!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不给说法就不走了!”身后一群大爷大妈跟着起哄。
但这次,他们的气势没能维持多久。因为走廊里的温度还在持续攀升,没有了空调,密闭空间里二十多个人的体温加上闷热的天气,让这里的温度很快突破了三十五度,而且还在往上走。
汗味、零食的味道、甚至还有大爷脱了鞋之后的脚臭味,各种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混合发酵,闻着让人直犯恶心。
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个说老寒腿的大爷,他脸色发白,扶着墙慢慢坐到了地上:“不行了不行了,我头晕……”
“老张!老张你怎么了?”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怕是中暑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更加慌乱了。
刘芳这下也紧张了,赶紧叫周敏拿急救箱过来。虽然院长说了不管,但真要出了人命可不是开玩笑的。她一边给大爷测血压一边在心里暗骂:陈远志你这个疯子,到底要搞什么?
好在大爷只是轻微中暑,喝了点水缓了一会儿就恢复过来了。但这一出之后,再也没有人嚷嚷着要讨说法了,所有人都蔫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靠在墙上,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茄子。
卷发大妈也彻底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她坐在防潮垫上,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上的妆全花了,看起来狼狈至极。
“电话……打个电话吧……”有人有气无力地说,“让孩子们来接……”
“对对对,打电话!”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掏出手机。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更加绝望的事实——手机信号差得离谱,电话根本打不出去。三楼住院部这栋楼结构特殊,墙体特别厚,平时信号就不好,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一格信号都搜不到。
“完了完了,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儿啊……”一个大妈带着哭腔说。
整条走廊陷入了一种沉闷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所有人都像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喘着气,度秒如年。
而在六楼院长办公室里,陈远志正悠闲地坐在真皮座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三楼走廊的监控画面。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冷气的冰咖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办公桌上的对讲机响了一声:“院长,有个大爷好像中暑了,要不要……”
“不用。”陈远志拿起对讲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刘护士长在,出不了事。再等一个小时,到五点再开空调和电梯。”
他放下对讲机,目光重新落在监控画面上。画面里,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大爷大妈们,此刻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鸡,一个个垂头丧气、狼狈不堪。
陈远志喝了一口冰咖啡,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自言自语:“你们不是喜欢在这儿待着吗?行,我让你们待个够。”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道金色的光。但三楼走廊里的这二十几号人,还被困在他们自己选择的“空调房”里,享受着他们自找的“清凉”。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的某栋居民楼里,一个年轻女人正拿着手机反复拨打着同一个号码,每次都是无法接通。她看着窗外刚下过雨的天空,眉头越皱越紧。
“妈怎么还不接电话?”她喃喃自语,手指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名字——陈远志。
犹豫了几秒之后,她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好听的男声:“喂?”
“陈远志,我妈是不是又在你医院闹事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陈远志拿着电话,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满头大汗、妆容花成一片的卷发大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苏婉,好久不见。”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苏婉咬紧牙关的声音:“你别跟我扯这些,我妈到底在哪儿?”
“你妈?”陈远志拖长了声音,目光锁定监控画面里那个正在用手绢疯狂扇风的卷发大妈,“她挺好的,在我们医院三楼的走廊里乘凉呢。就是我这边空调突然坏了,电梯也正好检修,她老人家可能得在那儿多待一会儿了。”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陈远志!你疯了吗?我妈有高血压!”
“哦,是吗?”陈远志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那你怎么不告诉她,医院住院部的走廊不能随意占用?你怎么不告诉她,护士的劝说应该听一听?你怎么不告诉她,这世上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由着她耍横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苏婉的心上。
她攥紧了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三年了,这个男人的声音还是能让她瞬间失控。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远志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让苏婉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我就想看看,某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人话、办人事。你妈在这儿打牌嗑瓜子骂我护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女儿会求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气息:“苏婉,三年前你甩我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
苏婉闭上眼睛,三年前的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想起的东西全部甩开,然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陈远志,你给我听好了。如果我妈妈出了任何问题,我跟你没完。”
“随时恭候。”陈远志说完这四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目光重新投向监控画面。画面里,那个卷发大妈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受。
陈远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对讲机:“刘护士长,给那个卷头发的量一下血压,她有高血压。如果数值偏高,给她吃一片降压药。”
对讲机里传来刘芳的声音:“好的院长。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陈远志挑了挑眉,“其他人再等等。”
他放下对讲机,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照片里他搂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两个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背后是漫天的晚霞。
那个女孩叫苏婉。
相框的玻璃面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陈远志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道裂痕,目光变得幽深难测。
“三年了。”他低声说,“有些账,也该算算了。”
窗外,天边的金光越来越亮,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能掐出水来。但这栋大楼的三楼走廊里,却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闷热、潮湿、绝望。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卷发大妈坐在防潮垫上,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是不是热出了幻觉,她总觉得这家医院、这个走廊、还有那个她还没见到面的院长,都和她女儿苏婉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阿嚏!”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嘴里嘟囔道,“这破医院,等老娘出去了,非投诉到你们关门不可……”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空调出风口突然发出一声轻响,扇叶缓缓打开了。
凉风,重新吹了出来。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朝空调出风口涌去。
但没有人注意到,在空调重新启动的同时,走廊天花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音响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太轻了,轻到被空调的风声完全盖住。
只有一直竖着耳朵注意动静的刘芳,隐约听到了那个笑声。
她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院长这次,怕是真要搞个大事情了。
而此刻,苏婉已经开着车冲出了小区,车头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远志发来的一条消息。
她瞟了一眼,差点一脚刹车踩死在马路中间。
消息只有一句话:“别急,慢慢开。你妈在我这儿,跑不了。毕竟,你欠我的,也该还了。”
苏婉死死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远志,你到底想干什么?
车子在路口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苏婉一脚油门踩到底,朝市一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的三楼走廊里,凉风重新吹拂着每一个大汗淋漓的身体,大爷大妈们终于活了过来,开始七嘴八舌地骂医院骂院长骂天骂地。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让他们又爱又恨的院长,正在六楼的监控屏幕前,像一个等待猎物入网的猎人一样,静静地微笑着。
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陈远志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他的目光从监控画面移到墙上挂着的医院全景规划图上,又从规划图移到桌上那张带着裂痕的合照上。
一个计划,一个在三年前那个雨夜里就已经埋下种子的计划,正在他脑海里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而这个计划的起点,就是三楼走廊里那群正在骂骂咧咧擦汗的大爷大妈们。
准确地说,是那个卷头发的、妆容花成一片的、正在给女儿打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的女人——
苏婉的母亲,李桂兰。
李桂兰不知道,她和她那群暴走团的伙伴们,马上就要成为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里,第一批入局的棋子。
而这盘棋的操盘手,此刻正悠闲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冰咖啡,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通知各部门,下午五点半,会议室开会。议题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上,嘴角浮现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如何妥善处理长期占用医院公共资源的非就医人员。”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好的院长,我马上通知。”
陈远志挂断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六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雨后的城市格外清澈,连远处的山峦轮廓都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慢慢写下一个名字——苏婉。
然后,又慢慢地把那个名字擦掉。
“三年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三年了,你终于要来了。”
身后办公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陈远志走回去拿起来一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消息是苏婉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你给我等着。”
陈远志看着这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等着呢。三楼走廊,不见不散。”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整了整衣领,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稳得像踩在命运的节拍上。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六跳到五,从五跳到四。
在跳到三之前,陈远志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金丝边眼镜,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冷笑,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职业微笑。
叮。
三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那群大爷大妈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全部聚焦在这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穿着白大褂,身形修长,面带微笑,看起来斯文儒雅、人畜无害。
只有人群中的李桂兰,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这张脸。
三年前,她在女儿的相册里见过这张脸。
三年前,她亲手把这张脸的照片从女儿的相册里撕了下来。
这个年轻院长,这个把她困在闷热走廊里将近两个小时的男人——
是她女儿苏婉的前男友。
是那个三年前被她骂作“配不上我女儿”的穷小子。
李桂兰张大了嘴巴,手里抓着的瓜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陈远志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嘴角的笑容温润如玉,声音亲切得像在问候多年未见的长辈。
“李阿姨,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吧?”
整条走廊,鸦雀无声。
周敏站在护士站里,看着这一幕,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刘芳护士长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她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抱着胳膊,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嘛,院长今天这操作,一看就是有私人恩怨。”
而李桂兰的脸,在凉风重新吹拂的走廊里,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远志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李桂兰,然后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李桂兰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保温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保温杯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撞在墙上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个声音像是一个信号,打破了走廊里诡异的寂静。大爷大妈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桂兰和陈远志之间来回扫射。
“桂兰,你认识这小伙子?”光头大爷好奇地问。
李桂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陈远志倒是大大方方地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朗声说道:“各位叔叔阿姨,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医院的设备出了点小问题,让大家受热了。”
他的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表情真挚得不能再真挚,要不是刘芳亲眼看到他在监控室里喝冰咖啡的悠闲模样,她差点都要信了。
“这样吧,为了表示歉意,我让食堂给各位准备了解暑的绿豆汤,大家到一楼餐厅去休息一下,那边空调足,环境也好。等会儿电梯就恢复了,我安排人送大家下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大爷大妈们刚才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对着这张笑脸竟然有点发不出来了。
而且说实话,绿豆汤和空调足的诱惑确实大,比在这儿干坐着强多了。于是大家纷纷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楼梯口走——电梯虽然还没开,但有了凉风之后走几层楼梯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只有李桂兰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她不想动,是她的腿有点软。
陈远志刚才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像一道雷劈在她天灵盖上,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那句话是——
“李阿姨,您当年说我是穷小子配不上苏婉。那现在呢?整栋楼都是我的,您女儿的命也在我的地盘上。您说说看,咱们俩,到底谁配不上谁?”
李桂兰活了五十六年,吵过的架比年轻人吃过的盐都多,从来只有她把别人怼得哑口无言的份儿,今天头一回被人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这个人,三年前还是个被她堵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连个屁都不敢放的怂包。
三年,一个人能变成什么样?
李桂兰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碴子的年轻男人,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桂兰,走啊,愣着干嘛?”光头大爷在楼梯口喊她。
李桂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保温杯,连看都不敢再看陈远志一眼,低着头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李阿姨。”身后传来陈远志温和的声音。
李桂兰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头。
陈远志笑着说:“绿豆汤趁热喝,凉的伤胃。”
这句再正常不过的关心话,听在李桂兰耳朵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她总觉得这“凉的伤胃”四个字里藏着别的意思,但她不敢多想,胡乱点了点头,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口。
等最后一个暴走团成员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陈远志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对刘芳说:“把走廊打扫干净,消毒水擦三遍。以后再有类似情况,直接给我打电话。”
刘芳连忙点头:“好的院长。”
陈远志正要回办公室,走廊另一头的电梯突然叮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女人从电梯里冲了出来,头发微乱,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怒混合的表情。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凉鞋,看得出来出门很匆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因为焦急而蒙着一层水雾,更显得楚楚动人。
苏婉。
陈远志的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去,空调的风呼呼地吹着,吹起苏婉额前的碎发。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三年没见,他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副金丝边眼镜,还是那张冷峻的脸,还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只不过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炽热的,现在变成了审视的、冷淡的,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我妈呢?”苏婉率先开口,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颤。
陈远志没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几步,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下来。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打量她,那个神态像极了三年前他们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三年不见,你就跟我说这个?”他说。
苏婉攥紧了拳头:“我问你,我妈呢?”
“楼下餐厅,喝绿豆汤。”陈远志耸了耸肩,“放心,一根头发都没少。我这人你是知道的,从不欺负老弱病残。”
苏婉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从不欺负老弱病残?把二十多个老人关在没有空调的走廊里将近两个小时,这叫不欺负?
“陈远志,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咬着牙问。
“我想干什么?”陈远志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突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自嘲,带着讽刺,带着一种苏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苏婉,三年前你一声不吭就消失了,电话关机,微信拉黑,房子退租,连工作都换了。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就差把这座城翻过来了。你知道那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苏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今天来是接我妈的。”
“过去?”陈远志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你说过去就过去?”
他几步走到苏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婉本能地想后退,但后背已经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陈远志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低头看着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情绪。
“苏婉,你欠我一个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妈那天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走?”
苏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说啊!”陈远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次路过我们以前住的那条街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
“够了!”苏婉猛地推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陈远志,你别逼我了行不行?我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你就当……就当我对不起你,行了吧?”
“不行。”陈远志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豆腐,“三年前你不说,三年后你必须给我说清楚。否则——”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苏婉的肩膀,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否则你妈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我这家医院半步。”
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老大:“你要挟我?”
“不。”陈远志摇了摇头,嘴角又浮起了那种让苏婉头皮发麻的笑容,“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你妈有高血压、高血脂、轻度冠心病,这你比我清楚。我们医院心内科在全市排名第一,她以后少不了要来复查、开药、做检查。你要是觉得换个医院也无所谓,那就当我没说。”
苏婉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个男人,三年前还是个连跟她大声说话都不舍得的人,现在居然学会了拿她妈的健康来要挟她。
三年,真的可以把一个人变成这样吗?
还是说,是她亲手把他变成这样的?
想到这里,苏婉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陈远志。”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一切。”陈远志的回答简短而笃定,“从你决定离开我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苏婉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良久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护士站的周敏和刘芳早就识趣地躲进了值班室,整条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婉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也是万丈深渊。她保守了三年的秘密,她宁愿被他恨一辈子也不愿意说出来的真相,此刻就堵在嗓子眼里,随时都可能冲口而出。
可她不能说。
说了,这三年所有的隐忍和牺牲就全白费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陈远志。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在忍。
和她一样,他也在忍。
苏婉的心突然就软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你先把我妈放了,让她回家。你想知道什么,我单独跟你说。”
陈远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他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可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电梯已经开了。你妈在一楼餐厅,你可以去接她。”
说完他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疼了一下。这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三年前,她无数次目送这个背影走进实验室、走进图书馆、走进他们租的那间小公寓的楼道。每一次他都会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冲她笑一下。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苏婉靠在墙上,无力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她不知道的是,陈远志走进电梯之后,并没有立刻按下六楼的按钮。他站在电梯里,双手撑在扶手上,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三年了,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冷静,足够强大,足够面不改色地面对这个女人。但当她真的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差点土崩瓦解。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用了三年的时间布下这个局,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站在和苏婉平等的高度上,把三年前那段被强行画上句号的故事,重新翻开。
“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他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电梯门在六楼打开,陈远志整了整白大褂,重新戴上那副冷静从容的面具,大步朝办公室走去。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行政科的人发来的消息:“院长,五点半的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参会人员全部通知到位。”
陈远志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五分。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四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够苏婉把她妈送回家了。
也够她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今晚那场他精心准备了三年之久的“重逢”。
陈远志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喂,是我。今晚的VIP病房安排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回答:“安排好了,院长。1808套房,视野最好的那间。”
“很好。”陈远志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晚可能会有一位特殊的病人入住。告诉值班的医生护士,不管多晚,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苏婉消失的那个夜晚,他一个人站在他们租住的公寓楼下,淋了整整一夜的雨。第二天高烧四十度,被同事抬进急诊室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苏婉的名字。
那场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命。醒来之后,他像变了一个人,疯狂地工作、拼命地往上爬,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住院医师,三年之内连跳数级,坐上了市一院院长的位置。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不是什么理想抱负,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他恨了三年、怨了三年、却也想了三年的女人。
“苏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这一次,你别想再跑了。”
窗外,夕阳西下,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中。
而在这片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里,一段尘封了三年的故事,正被一点一点地揭开。
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真相,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苦衷,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思念和恨意,都将在今夜,随着两个重逢的人,重新浮出水面。
故事的齿轮,已经开始了不可逆转的转动。
一楼餐厅里,李桂兰端着一碗绿豆汤,心不在焉地喝着。她脑子里全是陈远志那张脸和他说的那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旁边的大爷大妈们倒是喝得挺开心,还有人夸医院服务态度好,院长亲自来道歉还送绿豆汤。
李桂兰听着这些话,嘴角抽了抽,有苦说不出。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赶紧溜,餐厅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
苏婉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事之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这死丫头,怎么才来?”李桂兰一看见女儿就来了精神,“我跟你说,这家医院的院长你知道是谁吗?就是那个——”
“我知道。”苏婉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疲惫,“走吧,回家。”
李桂兰看她脸色不对,识趣地闭上了嘴,放下绿豆汤跟着她往外走。
母女俩一路无话,直到坐进车里,李桂兰才忍不住开口:“你跟他见过了?”
苏婉发动了车子,没有回答。
“他说什么了?”李桂兰追问道。
“没说什么。”苏婉的声音闷闷的。
李桂兰急了:“你这丫头,倒是说话啊!他是不是还记恨当年的事?他为难你了?”
苏婉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妈,你以后别再去那家医院了。”
“凭什么啊?”李桂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公家的医院,又不是他陈远志一个人开的!我凭什么不能去?”
“妈!”苏婉突然踩了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她转过头来看着李桂兰,眼眶又红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别再去招惹他了!”
李桂兰被女儿的反应吓了一跳。在她的印象里,苏婉从小就是个特别要强的孩子,很少在人前掉眼泪,更别说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
她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婉儿。”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妈当年也是为了你好啊。那个陈远志,一个穷医生,没背景没家底的,你跟着他得吃多少苦啊?你看看现在,你嫁到了沈家,吃穿不愁的,多好……”
“别说了。”苏婉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声音里满是疲惫,“妈,有些事情你不懂。”
李桂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苏婉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全是陈远志那双眼睛——那双在镜片后面,压抑着三年的愤怒和委屈,却依然让她心跳加速的眼睛。
她的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发消息的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她再熟悉不过了——三年来她删过无数次,却从来没能真正忘记的一串数字。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今晚八点,1808。不来,你知道后果。”
苏婉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当然知道后果。陈远志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但一旦认真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今天下午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她删掉了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中控台上,一脚油门踩下,车子汇入了滚滚车流。
不去?
不去是不可能的。
三年前的账,终究是要算的。
只是她不知道,当所有的真相都被揭开的那一刻,她和陈远志之间,还剩下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剩了。
八点,1808。
苏婉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数字,感觉自己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朝某个不可预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方向盘,不让自己在到达终点之前就粉身碎骨。
后视镜里,夕阳正好。血红色的光芒铺满了半边天空,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的傍晚。
那天的天空,也是这个颜色。
三
晚上七点四十分,苏婉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八楼的电梯口,手心全是汗。
1808套房在走廊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金色的铭牌,上面刻着“VIP特护套房”几个字。这层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楼下的普通病房简直不像在同一个世界。
她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手敲了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是一间比五星级酒店套房还豪华的病房,客厅、卧室、独立卫生间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客厅的真皮沙发上,陈远志正翘着二郎腿翻看一份病历,白大褂已经脱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头都没抬:“坐。”
苏婉没坐。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远志这才放下病历,抬起头来看她。灯光下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意味依然让苏婉浑身不自在。
“把门关上。”他说。
“你——”
“放心,我对你没那个兴趣。”陈远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你不想让整层楼的人都听到吧?”
苏婉咬了咬牙,转身把门关上了。关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沉闷的回响,像某种仪式的开场。
她靠在门板上,尽量拉开和他的距离:“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到底要什么?”
陈远志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万家灯火,他的身影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
“三年前的四月十六号,星期五,晚上七点半。”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病史记录,“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你去超市买东西,让我等你回来吃饭。那天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
苏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记得那天,记得清清楚楚。
“我等到了十一点。”陈远志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排骨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汤都熬干了。我给你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全部关机。我去你单位找你,门卫说你下午就请假走了。我去你妈家,你妈隔着门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那句话:“她说,小陈啊,别再来找我们家婉儿了,她跟你不是一路人。她还说,你已经拿到了去省城进修的机会,让你别为了儿女情长耽误前程。”
苏婉的嘴唇开始发抖。
“陈远志……”
“我还没说完。”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然后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第二天我去查了你妈说的那个进修名额,确实有,确实是我的名字。但你知道这个名额是谁帮我申请的?”
苏婉摇了摇头,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是你。”陈远志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她所有的伪装,“苏婉,你用自己的关系帮我申请了那个名额,然后扭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婉靠着门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远志看着她的眼泪,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硬起了心肠。他不能心软,三年了,他等的就是今天,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半途而废。
“哭解决不了问题。”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我,为什么?你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一夜之间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苏婉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不行吗?”
“不行。”陈远志的回答斩钉截铁,“因为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个问题。它已经成了我的心魔,你不把它解开,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退后一步,靠在办公桌边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苏婉,你了解我的。我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弄个明明白白。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苏婉看着他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她慢慢地蹲了下去,靠着门板,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的四月十五号,也就是我消失的前一天晚上。”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说出下面那些话的勇气,“你猜我去了哪里?”
陈远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去了你家。”苏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老家的那个家,你爸住的那个地方。”
陈远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老家在一个偏远的县城,从他上大学开始就很少回去了。他爸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性格孤僻,和他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你怎么会去那儿?”他问。
“因为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苏婉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看得出来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寄信的人,是你爸。”
陈远志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是他父亲的没错,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老派教师的严谨。
他快速扫了一遍信的内容,瞳孔猛地收缩了。
“这……”他的手开始发抖,“这是他什么时候写的?”
“四年前的春天。”苏婉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爸那时候查出了肝癌,晚期。他没有告诉你,一个人扛着。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陈远志已经明白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让你离开我?”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你爸在信里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你成才。他说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不应该被任何人拖累。他说……他说我配不上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远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晚上我赶到你家的时候,你爸已经快不行了。”苏婉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拉着我的手,求我离开你。他说你拿到了省城进修的名额,那是你出人头地的机会。他说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你一定会为了我放弃那个名额,留在本地过一辈子窝囊日子。他说……他说他不想到了底下还看着你毁了自己。”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孩子。
陈远志靠在办公桌上,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握着信纸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呢?”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就走了。”苏婉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走之前,他让我发誓,发毒誓,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告诉你真相。他说如果我跟你说了,他就……就死也不能瞑目。”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遥远了,久到墙上的时钟仿佛停止了走动。
陈远志慢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把信纸放在茶几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苏婉蹲在门边,看着他的样子,心疼得像被人拿刀一片一片地割。三年了,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想象过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他会是什么反应。但她从没想过,真正面对的时候,会是这样的疼。
“那个进修名额……”陈远志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是你帮我申请的?”
“嗯。”苏婉轻声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省卫生厅工作,我求他帮的忙。你爸说得对,你应该去更大的平台,不应该被我拖住。”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陈远志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吓人,“苏婉,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对我好什么对我不好?你问过我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三年积压的愤怒和刚刚得知真相的震惊,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苏婉被他吼得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辩解,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因为那时候的你,一定会为了我放弃的。”
陈远志愣住了。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四年前的他,确实会为了苏婉放弃一切。什么进修,什么前程,在他心里都比不上苏婉的一根头发。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在本地找份安稳的工作,和苏婉结婚生子,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你爸没有看错我。”苏婉苦涩地笑了笑,“我确实配不上你。你是天上的鹰,应该往高了飞,不应该被我拴在地上。”
“闭嘴。”陈远志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苏婉愣了。
“我让你闭嘴。”他站起来,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双手死死扣着她的肩膀,“苏婉你给我听好了,这三年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是为了证明你爸说得对,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比你更高的地方,让你后悔当年丢下我!”
他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肩膀里,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但他的眼神比手上的力道更让她疼——那里面翻涌着愤怒、不甘、委屈,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让我怎么接受?苏婉,你让我怎么接受?!”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上他的脸。三年了,这张脸瘦了,棱角更分明了,眼角甚至有了细纹。三年前他二十八岁,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医生;三年后他三十一岁,已经成了一把被磨得锋利无比的刀。
而磨刀石,是她自己。
“对不起。”她哭着说,“陈远志,对不起……”
陈远志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道筑了三年的堤坝,终于轰然崩塌。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力之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苏婉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衬衫湿了。
他哭了。
这个三年前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笑着的、温柔的男人,在她的肩头无声地哭了。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远志松开了她。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你后来为什么要嫁人?”
苏婉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妈说的?”陈远志捕捉到了她的反应,“你妈逼你嫁的?”
“不是逼。”苏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安排。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她说我要是不嫁,她就去死。”
“所以你就嫁了?”陈远志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嫁给一个你根本不爱的人?”
“沈建川挺好的。”苏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们结婚三年,相敬如宾,各过各的。”
陈远志皱起了眉头:“什么叫各过各的?”
苏婉苦笑了一下:“字面意思。他在外面有自己喜欢的人,只是家里不同意。我也是。所以我们算是……合作关系。”
陈远志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三年前她是那么明亮鲜活的一个人,笑起来整个世界的花都开了。现在她瘦了,眼睛里多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笑起来也带着一层薄薄的忧伤。
这三年,她过得并不比他好。
“离婚。”他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苏婉猛地抬起头:“什么?”
“我说,离婚。”陈远志一字一句地重复,“跟他离婚,然后嫁给我。”
苏婉瞪大了眼睛,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空白。她想过今晚可能会发生的无数种情况——他骂她、恨她、再也不见她——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你疯了吗?”她脱口而出。
“疯了三年了,不差这一回。”陈远志的语气冷静得可怕,“你欠我的,苏婉。三年的时间和感情,你欠我的。现在你该还了。”
“这不是欠不欠的问题!”苏婉急了,“你知道沈家是什么背景吗?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吗?再说我妈——”
“你妈那边我来处理。”陈远志打断了她,“至于沈家,你觉得我会怕?”
苏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现在的陈远志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市卫生系统最年轻的处级干部,手握整个城市最优质的医疗资源,连市里的领导见了他都要给三分面子。
三年,他真的变了。
“我需要时间。”苏婉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给你时间。”陈远志说,“但不是无限期的。一个月,够不够?”
苏婉看着他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陈远志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投影屏幕缓缓降下来。
“接下来,我们谈谈第二件事。”他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
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但刻意和他保持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陈远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按下了遥控器。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病床上,面容消瘦,但眉眼间和陈远志有七八分相似。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我爸。”陈远志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四年前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瘦成这样了吧?”
苏婉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他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你一个人。”陈远志说,“我这个做儿子的,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别怪自己。”苏婉轻声说,“他不让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
陈远志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父亲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了投影,转过身来面对苏婉,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苏婉,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认真听。”
苏婉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我爸得的是肝癌,这个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他的肝癌和一种化学物质有关。”陈远志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厚厚的病历资料,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他退休前在哪儿工作,你知道吗?”
苏婉想了想:“你说过,在……一个化工厂?”
“对,红星化工厂。”陈远志的手指在病历资料上敲了敲,“那个厂子在我爸工作的那个年代,防护措施非常差,工人长期接触苯类化合物。我爸那个车间,三十七个人,已经有三十二个得了癌症。活着的,不到五个。”
苏婉的脸色变了。
“我查过了。”陈远志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顿地说,“红星化工厂的法人代表,当年是沈国良。”
沈国良。
听到这三个字,苏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沈国良,是沈建川的父亲。
也就是她的公公。
“你的意思是……”苏婉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证据,至少现在还没有。”陈远志合上病历资料,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但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在沈家三年,有些事情你比我更容易接触到。”
苏婉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乱了。她刚刚才接受了陈远志要她离婚的要求,现在他又抛出一个更重磅的炸弹——他要查沈家?
“陈远志,你搞这么大,到底是为了报复沈家,还是为了你爸?”她问。
陈远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两者都有。”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漫无边际的夜色,他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玻璃上,像一个黑色的剪影。
“三年前你离开我,直接原因是那封信和我爸的死。但根本原因,是你妈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沈家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她,“那如果沈家倒了呢?如果沈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觉得你妈还会逼你留在沈家吗?”
苏婉被他的逻辑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真是个疯子。”她最终说。
陈远志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三年蛰伏之后终于亮出獠牙的快意。
“对,我就是疯了。”他说,“被你和这个世界逼疯的。”
苏婉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年前她深爱过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或者说,她认识的只是那个温和的、温柔的、对她百依百顺的陈远志。而真正的陈远志,那个骨子里偏执、锋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陈远志,她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楚。
但她没有觉得害怕。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也许她骨子里也有疯狂的因子,只是在沈家这座牢笼里被关了太久,连她自己都忘了。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陈远志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回沙发坐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里面有一份清单,我需要沈家化工厂当年的生产记录、排污许可证、以及所有和环保局往来的文件。这些东西沈国良不可能给我,但你是他儿媳妇,你总有机会接近他的书房。”
苏婉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会尽力的。”她说。
“不只是尽力。”陈远志看着她,目光深邃,“苏婉,这件事对你也有意义。沈家欠我爸的,欠那些死去的工人的,是三十七条人命。你帮我把这件事查清楚,不只是帮我,也是帮那些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人。”
苏婉的心里震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陈远志做这件事,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在他的心里,除了仇恨,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她称之为良知的东西。
三年前她爱上的,不就是这样的他吗?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我先回去了。我妈还在家等我。”
陈远志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我知道。”他说,“我送你到电梯口。”
两个人一起走出1808套房,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他们的脚步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婉走了进去,转过身来。
陈远志站在电梯外,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苏婉。”
“嗯?”
“三年前你欠我的,从今天开始,慢慢还。”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自由的苏婉。没有任何牵绊,没有任何负担,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苏婉。”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了两个人交缠的视线。
苏婉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陈远志发来的消息。
“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下午你妈在三楼走廊里打牌的时候,空调确实是我关的。”
苏婉看着这条消息,愣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疯子,关了空调折磨她妈,转过头来又要娶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谁干得出这种缺德事?”
陈远志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那你打算怎么办?替你妈报仇?”
苏婉想了想,回了一条:“一个月后再说。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发完这条消息,她抬起头,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潮红,眼眶微肿,嘴唇被她咬得发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燃烧起来了。
那是三年的死水里,重新泛起的涟漪。
电梯在一楼打开,苏婉大步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微凉。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照得微微发红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月。
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离婚,查沈家的证据,说服她妈——任何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她焦头烂额的,但她此刻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身后的大楼里,1808套房的灯还亮着。陈远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娇小的身影走向停车场,直到她的车灯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视线。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方,帮我查一个人。沈建川,沈国良的儿子。他的财务状况、社交关系、名下资产,能查到的都给我。”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什么。
陈远志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原因?原因很简单——他老婆是我的人,我要帮她把离婚手续办得干干净净。就这么简单。”
挂断电话,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张泛黄的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父亲工整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某种跨越时空的嘱托。
陈远志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迹,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爸。”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你让我出人头地,我做到了。你在信里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但有一件事,我不能听你的。”
他顿了顿,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贴身收进衬衫口袋。
“苏婉这个女人,我这辈子要定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但这栋大楼的十八层,有一盏灯始终亮着,像一个不肯熄灭的信号。
一个故事的终点,也是另一个故事的起点。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布局。
四
从医院回来之后,苏婉一晚上没睡着。
她躺在沈家别墅二楼卧室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远志那张脸。他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自由的苏婉”时的表情,他把他爸的信贴胸口收好时的动作,他说“这个疯子”时嘴角那个无奈又纵容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翻来覆去地播放。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沈建川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家过夜了,当然,苏婉也并不在意。他们结婚三年,同床共枕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沈建川睡左边,她睡右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银河。
凌晨三点,她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念头,打开床头灯坐了起来。卧室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沈国良当年花了两百万请了省城的设计师来做的整体定制。但苏婉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这间卧室属于过自己。
她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台灯仔细看了起来。陈远志列出来的清单很详细,详细到每一个文件可能的存放位置——沈国良书房书柜第三层左边的暗格、二楼保险柜的备用钥匙藏在主卧衣柜的夹层里、书房电脑的开机密码可能是沈国良的生日倒序排列。
苏婉越看越心惊。陈远志对沈家的了解程度,远超她的想象。这意味着这三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沈家,调查她身边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但同时又让她心跳加速。
他在找她。三年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找她。
苏婉把清单重新叠好塞回信封,又塞进包里最隐蔽的夹层。然后她靠在床头,开始冷静地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
离婚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难的是沈家的态度。沈国良是个要面子的人,他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被“离婚”——在他的字典里,只有丧偶没有离异。更何况当初沈建川娶苏婉,本身就是沈国良一手促成的。苏婉的父亲早年和沈国良有过一段交情,两家算是世交,这门亲事在沈国良看来是“门当户对”的典范。
简单的是沈建川本人的态度。沈建川根本不爱她,他爱的是他的大学同学林晓晓,两个人从大学谈到现在,感情稳定得很。只是林晓晓家境普通,沈国良看不上,坚决不同意儿子娶她进门。沈建川拗不过他爸,才勉强和苏婉结了婚。
说白了,她和沈建川的婚姻,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沈建川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来应付他爸,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婆家来让她妈闭嘴。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地过了三年。
但现在,这场交易的平衡要被打破了。
苏婉拿起手机,翻到沈建川的微信。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沈建川发了一句“这个月的生活费打到你卡上了”,她回了一个“收到”。干净利落得像两个财务人员在对接工作。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天有空吗?回来一趟,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重新躺了下去。
沈建川的回复在凌晨四点多才姗姗来迟,只有一个字:“好。”
苏婉看着那个“好”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连多打一个字都不愿意,说明他对这段婚姻的态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冷淡。但这反而是好事——越冷淡,越好聚好散。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建川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手里拎着车钥匙,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高尔夫球场回来。三十一岁的沈建川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身材匀称,五官周正,属于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不低的类型。但苏婉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泛不起任何波澜。
有些人不来电,就是不来电,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什么事?”沈建川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我想离婚。”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胸口一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沈建川的表情变都没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认真的?”
“认真的。”
沈建川沉默了几秒,然后出乎苏婉意料地笑了一下。不是讽刺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他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说实话,我去年就想跟你提了,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毕竟当初是我爸非要把你娶进来的,我要是主动提离婚,显得我不负责任。”
苏婉愣住了。她预想过沈建川的各种反应——愤怒、不解、质问、甚至摔东西,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你不反对?”她试探着问。
“我为什么要反对?”沈建川一脸理所当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晓晓在一起都八年了,她为了我把最好的年纪都等没了,我要是再不给她一个交代,我还算人吗?”
苏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沈建川那张如释重负的脸,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三年的婚姻,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心有所属,各自度日如年。到底是怎样的荒诞剧才能写出这种剧本?
“不过,”沈建川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爸那边,不太好办。你知道他的脾气,他最恨的就是‘离婚’两个字。当年我姐跟姐夫闹矛盾的时候,他放出话来,说沈家的女儿就算守活寡也不能离。”
苏婉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策略。”
“什么策略?”
“你先跟晓晓领证。”苏婉说。
沈建川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你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苏婉的语气很平静,“你爸反对你和晓晓在一起,无非是觉得她家境不好,配不上沈家。但如果晓晓怀了沈家的孩子呢?”
沈建川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假怀孕,先把证领了。”苏婉说,“生米煮成熟饭,你爸再大的脾气也得认。等你们领完证,我这边再提离婚。这样你爸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了——总不能让你犯重婚罪吧?”
沈建川愣了好半天,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咧开了嘴。
“苏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脑子这么好使?”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重新认识的意味,“这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嗯。”苏婉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事实上这个主意是今天凌晨陈远志发消息给她出的,但她当然不会说。
“行,就这么办。”沈建川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今天就去找晓晓商量,她应该会同意的。反正是假的嘛,先哄过老头子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看着苏婉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苏婉,这三年……对不起啊。我知道你在这个家里过得也不开心,但我一直没怎么管过你。”
苏婉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咱俩谁也不欠谁。”
沈建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婉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沙发上。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沈建川比她想象中好说话得多,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这让她对接下来要走的路多了几分信心。
但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沈国良。
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可不是沈建川那种好糊弄的角色。苏婉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把对手逼到墙角的样子,也见过他三言两语就把上门讨说法的工人打发走的场面。那是一个真正的人精,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而且她还要面对她妈。
李桂兰如果知道她要离婚,非得闹翻天不可。当年为了让她嫁进沈家,李桂兰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连“断绝母女关系”这种狠话都撂过。现在苏婉要是跟她说要离婚,李桂兰怕是能把她吃了。
想到这里,苏婉的头又开始疼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远志发来的消息。
“谈完了?”
苏婉回了一个“嗯”。
“怎么样?”
“比预想的顺利。他同意了。”
陈远志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紧接着又是一条:“那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苏婉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我这几天要处理一些事情,等忙完这阵子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过来两个字。
“想你。”
苏婉握着手机,感觉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面不改色地谋划离婚、搜集证据、应付所有人。但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也想他。
想得不行。
但她现在不能分心。棋局已经摆开,第一颗棋子也已经落下,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苏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起身上了二楼。趁沈国良不在家,她得先去书房摸一摸底。
走廊里很安静,保姆在一楼打扫卫生,别墅里只有吸尘器的嗡嗡声隐约传来。苏婉轻车熟路地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沈国良的书房就在右手边。
门是锁着的。
这不意外。沈国良的书房从来都锁着,钥匙只有他自己有。但苏婉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她注意到一些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细节——比如保姆每周三下午会进书房打扫,而保姆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平时放在一楼杂物间的工具箱底层。
苏婉下到一楼,趁保姆在客厅擦灰的间隙溜进了杂物间。工具箱在架子最下面一层,她打开盖子翻了翻,果然在底层找到了一把贴着“书房”标签的钥匙。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回到二楼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沈国良。
她赶紧接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喂,爸。”
“婉儿啊,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有个应酬。你跟建川说一下,让他也别等我。”沈国良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笃定语气。
“好的爸,我知道了。”
“对了,建川这段时间老往外跑,你多看着点他。”沈国良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们结婚也三年了,该考虑要个孩子了。我沈国良还等着抱孙子呢。”
苏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但她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语气:“知道了爸,我们会考虑的。”
挂断电话之后,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看来沈国良还不知道沈建川和林晓晓的事,或者说,他知道了但选择视而不见。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她的时间窗口比她想象的更紧。
一旦沈国良开始催生,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苏婉不再犹豫,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书房的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沈国良的书房很大,足有四十平米,一整面墙都是落地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精装书,从《资治通鉴》到《企业经营管理》应有尽有。红木办公桌又宽又沉,桌面上摆着一台苹果一体机和一个紫砂茶宠,旁边的文件架上摞着厚厚几沓文件夹。
苏婉深吸一口气,按照陈远志清单上的指引,走向书柜的第三层。
那些精装书的书脊整齐得过分,她一本一本摸过去,在摸到第三本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处不太一样的触感——那本书的书脊是假的,实际上是一个藏在书后面的小暗格。
她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拨开假书脊,暗格里放着几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抽出最上面一个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文件,抬头印着“红星化工厂生产记录表”几个红色大字。
有了。
苏婉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拍完生产记录,她又翻了翻其他几个文件袋,找到了排污许可证、几份和环保局的往来函件,还有一份看起来像内部会议纪要的东西,上面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
她全部拍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文件袋按原样放回暗格,把假书脊恢复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书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一份摊开的文件夹,像是沈国良出门前刚看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是一份土地转让意向书,抬头写着市第一人民医院扩建项目用地协调函。文件的内容很复杂,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沈国良的房地产公司想要拿下市一院旁边那块地,用来开发一个商业综合体。而那块地,恰好是市一院规划了多年的扩建用地。
苏婉赶紧把这份文件也拍了下来。
她有一种直觉,这份文件比那些化工厂的资料更加重要。
拍完之后,她迅速退出了书房,用袖子把门把手上可能留下的指纹擦干净,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楼。保姆还在客厅擦灰,完全没注意到她。
回到自己的卧室,苏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给陈远志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拿到了。还有一份意外收获。”
陈远志秒回:“什么意外收获?”
苏婉想了想,觉得打字说不清楚,干脆拨了个电话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陈远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期待:“你找到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沈国良要买你们医院旁边那块地?”苏婉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远志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你说什么?”
“我刚才在他书房里看到一份文件,是土地转让意向书,他想拿市一院旁边那块地开发商业综合体。”苏婉快速地说,“你之前知不知道这件事?”
陈远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块地是市里批给我们医院的扩建用地,程序已经走了一半了。如果被人中途截胡……”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婉已经懂了。
如果那块地被沈国良拿走,市一院的扩建计划就要泡汤。而沈国良拿到那块地之后,商业综合体建起来,光地价升值就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你爸的事、化工厂的事、再加上这块地的事——”苏婉的声音有些发干,“陈远志,你跟他之间,不只是私人恩怨了。”
“从来都不只是私人恩怨。”陈远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硬度,“苏婉,你把拍到的文件全部发给我。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来办。”
“你要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那个笑声让苏婉后背一凉。
“他不是想要那块地吗?”陈远志说,“行啊,我让他拿。但他拿到的每一分钱,都得给我吐出来。连着三十七条人命的账,一起算。”
苏婉握着手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三年前那个温润如玉、连跟人吵架都会脸红的年轻医生,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但她没有觉得害怕。
因为在她的身体里,某个沉寂了三年的部分,正在随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想要为自己活一次的力量。
“陈远志。”她突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
她顿了一下,后面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你娶我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苏婉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久到她准备开口说“我开玩笑的”。
然后她听到了陈远志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所有的锋利和冷硬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苏婉,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着。
窗外的阳光正好,穿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这间她住了三年却从未觉得属于自己的卧室,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电话那头,陈远志的声音继续传来,低沉的、温柔的,像三年前他们在出租屋里无数个并肩而眠的夜晚一样。
“苏婉,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很危险。沈国良不是好对付的人,一旦他发现你在暗中帮我,你的处境会很被动。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每一步都要听我的。”
苏婉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你说。”
“第一,离婚的事按你计划的路子走,让沈建川先去和那个林晓晓领证。生米煮成熟饭之后,你提离婚就名正言顺了。”
“第二,沈国良书房里的文件,你暂时不要再去碰了。今天拿到的东西已经够了,再去风险太大。”
“第三——”陈远志顿了一下,“你妈那边,让我来谈。”
苏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那边让我来谈。”陈远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你今天晚上带你妈来医院,就说她今天下午在我们医院受了惊吓,我作为院长要亲自登门道歉。以你妈的性格,这种便宜她肯定会占的。”
苏婉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挺了解她。”
“知己知彼嘛。”陈远志也笑了一声,然后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苏婉,你妈当年看不上我,是因为我一穷二白,配不上她的宝贝女儿。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苏婉从未听过的自信和笃定。
“现在的我,配得上任何人。”
苏婉握着手机,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这个男人,三年不见,别的本事长没长她不知道,但这股子霸气确实是三年前那个温吞吞的陈远志身上从来没有过的。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也许三年前的那个他,只是一个还没被生活打磨出锋芒的半成品。而她的离开,恰好成了那把磨刀石。
“行。”她说,“今晚我带我妈过去。但我得提前跟你说好,她那张嘴不饶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远志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放心,我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一份她拒绝不了的大礼。”
苏婉想问是什么大礼,但陈远志已经挂断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期待和不安。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花圃。沈家的别墅坐落在城东最高档的别墅区里,邻居非富即贵,每家每户都有独立的院子和车库。在外人看来,她是嫁入豪门的幸运儿,是灰姑娘变公主的现实版本。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她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苏婉拿起手机,给李桂兰打了个电话。
“妈,今晚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五
晚上七点,苏婉开着车带李桂兰再次来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李桂兰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骂那个“缺德院长”,说今天下午把她热惨了,回家洗了两遍澡才把汗味洗干净。苏婉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嘴角努力压着笑意。
“你到底带我来这儿干嘛?”李桂兰下车的时候一脸不情愿,“这破地方我一天来两回,晦气不晦气?”
“妈,人家院长说了,今天下午的事是他的责任,他要亲自给你道歉。”苏婉挽着她的胳膊往电梯里走。
李桂兰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一个院长,给我道歉?”
“真的,人家都安排好了,在十八楼等你呢。”
听到“十八楼”三个字,李桂兰的表情变了变。她虽然没住过VIP病房,但也知道住院部的顶楼是特护套房,那是给有钱有势的人准备的。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一打开,李桂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水墨画,灯光是暖黄色的,角落里还摆着鲜花和绿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她下午待的那个普通病房走廊简直是天上地下。
“这……这是医院?”李桂兰的眼睛都直了。
1808套房的门口,陈远志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系领带,看起来正式又不失亲和。金丝边眼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和今天下午走廊里那个眼神冰冷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李阿姨,晚上好。”他微笑着迎上来,态度恭敬又不失分寸,微微欠了欠身,“今天下午的事情实在抱歉,让您受惊了。”
李桂兰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还残留着下午陈远志在她耳边说的那句狠话,但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年轻男人和下午那个冷面阎王简直像两个人。
“你……你真是那个陈远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远志的笑容不变:“是的阿姨,三年前我们见过一面的。当时您还给我泡了一杯茶,记得吗?”
李桂兰当然记得。三年前苏婉把陈远志带回家见她,她连门都没让进,站在门口把这小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三遍,问了三句话——什么工作?工资多少?房子买了吗?
当时陈远志的回答是:规培医生,月薪四千,租房。
她当场就翻了脸,当着陈远志的面给苏婉撂下一句话:“这种条件的男人你要是敢嫁,就别认我这个妈!”
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杯茶?哪有什么茶。
但陈远志既然这么说了,就是在给她台阶下。李桂兰虽然泼辣,但也不傻,立刻顺着台阶就下来了:“哦哦,对对对,我记得我记得,小陈嘛,那时候多精神的一个小伙子,现在更出息了,当院长了!”
陈远志微笑着侧身让开:“阿姨里面请,我让食堂准备了几道家常菜,给您赔个不是。”
1808套房的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上面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六菜一汤,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做法精致,摆盘讲究,一看就不是食堂大锅饭的水平。桌边还放着一瓶茅台和两个酒杯。
李桂兰的眼睛更亮了。她是识货的人,那瓶茅台是十五年的陈酿,市面上少说也要三四千块。
“哎哟,小陈你也太客气了!”她嘴上这么说,屁股已经稳稳地坐在了主位上。
苏婉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妈的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下午还在骂“缺德院长”,这会儿就叫上“小陈”了。她忍不住看了陈远志一眼,后者趁李桂兰打量房间的间隙,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这顿饭吃得比苏婉想象的顺利得多。
陈远志全程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晚辈角色——给李桂兰夹菜、倒酒、听她吹嘘暴走团的光辉战绩,时不时还配合地发出一两句“阿姨你们太厉害了”的赞叹。李桂兰被他哄得眉开眼笑,茅台喝了三杯,脸上飞起了两团红晕。
苏婉坐在旁边,几乎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她心里清楚得很,陈远志这副热情周到的模样,一半是策略,一半是真心——他是在为她铺路。如果她妈能接受陈远志,那离婚之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远志终于进入了正题。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李阿姨,其实今晚请您来,除了为下午的事情道歉之外,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李桂兰正啃着一块糖醋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什么事?你说你说。”
陈远志看了苏婉一眼,然后重新转向李桂兰,声音平静而诚恳:“阿姨,我想重新和婉儿在一起。”
李桂兰手里的排骨啪嗒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她瞪大眼睛,先看看陈远志,又看看苏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空气安静了足足五秒钟,李桂兰才开口,声音拔高了整整八度:“你说什么?”
“妈,你先别激动——”苏婉赶紧开口。
“你给我闭嘴!”李桂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酒杯都被震得晃了两下。她死死盯着陈远志,酒意都被气醒了大半,“小陈,我今天看你态度好才坐下来吃这顿饭的,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婉儿现在是结了婚的人,她老公是沈家的少爷!你一个当院长的,怎么能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
陈远志面不改色,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李阿姨,您说的我都知道。婉儿确实结婚了,但我想问您一句话——您觉得她在沈家,真的幸福吗?”
李桂兰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苏婉嫁进沈家三年,每次回娘家都是一个人,沈建川从来没陪她回来过。逢年过节也不见沈家的人过来走动,只有苏婉一个人提着东西回来。李桂兰不是没注意到这些,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往深处想。
“沈家有钱有势,婉儿嫁过去吃穿不愁,有什么不幸福的?”她嘴硬地说,但语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妈。”苏婉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沈建川有自己喜欢的人,他们在一起八年了。他娶我,只是因为他爸不同意他娶那个女孩。我嫁给他,也只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看了陈远志一眼,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也只是因为你不同意我嫁给远志。”
李桂兰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看苏婉,又看看陈远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来:“所以你们两个……你们背着我……”
“什么都没发生。”陈远志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静,“李阿姨,我和婉儿三年没见了,昨天晚上才第一次见面。这三年里,她是一个称职的沈家儿媳,我是一个称职的医院院长。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越界的事情都没做。”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李桂兰:“但是阿姨,我爱婉儿。三年前爱,三年后还是爱。这三年我拼命往上爬,从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医生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了证明您当年看走了眼,而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您面前,告诉您——我陈远志,配得上您的女儿。”
李桂兰呆住了。
她活了五十六年,见过的人精不少,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自问还是能分辨个七八分的。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坦荡,语气真挚,没有任何躲闪和心虚。他是认真的。
可是……可是苏婉已经嫁人了啊!
“你说的好听!”李桂兰的语气软了几分,但嘴上依然不饶人,“婉儿现在是沈家的儿媳妇,你要是真为她好,就不该来招惹她!你知道离婚对她意味着什么吗?沈家能放过她?沈国良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我清楚。”陈远志点了点头,“正因为我清楚,所以这件事由我来办。李阿姨,我今天请您来,不是征求您的同意,而是希望您能站在婉儿这边,不要再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李桂兰面前。
“这里面是三样东西。”他一一摊开,“第一份,是我个人的资产证明。这三年来我名下有三套房产,两辆车,还有医院的股权分红,加起来大概两千万左右。”
李桂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二份,是一份婚前协议草稿。我承诺,如果我和苏婉结婚,婚后所有财产都写她的名字。如果有朝一日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净身出户。”
李桂兰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第三份——”陈远志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婉,然后缓缓开口,“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下个月即将启动的‘夕阳红健康关爱计划’的聘书。我们计划聘请十位社区老年健康大使,负责在社区里推广健康知识、组织老年人体检活动。每位健康大使每月有三千块的津贴,享受免费体检和优先就诊的待遇。李阿姨,您是暴走团的团长,在社区里号召力强、人脉广,这个健康大使的位置,我第一个就想到了您。”
李桂兰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三千块的津贴!免费体检!优先就诊!这哪是什么健康大使,这分明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一份肥差!
苏婉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陈远志一脚,给了他一个“你够狠”的眼神。陈远志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李桂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看看桌上的文件,又看看苏婉,再看看陈远志,最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茅台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她啪地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苏婉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话。
“行!小陈,你有种!老娘当年确实是看走眼了,你小子是个人物!”李桂兰拍着桌子说,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激动的,“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陈远志微笑着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第一,那个健康大使,我手底下几个老姐妹都得安排上!至少五个名额!”
“没问题。”陈远志爽快地答应了,“十个名额全由您来推荐,您说了算。”
“第二!”李桂兰竖起两根手指,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你得给我保证,婉儿离婚这件事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沈家要是找她麻烦,你得护着她!要是让我知道你让她吃了亏——”
“阿姨。”陈远志打断了她,声音平静而有力,“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三年前没有护住她。同样的错,我不会犯第二次。”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李桂兰,而是看向了苏婉。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苏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李桂兰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默默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别在我面前眉来眼去的,当我这个老太婆不存在啊?”
苏婉破涕为笑,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陈远志也笑了,拿起酒瓶给李桂兰又倒了一杯。
“阿姨,我敬您一杯。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李桂兰端着酒杯,没有马上喝,而是盯着陈远志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最初的敌意和后来的贪便宜,而是一种老母亲审视未来女婿的挑剔和审视。
“小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您问。”
“今天下午的事,是不是你故意的?故意把空调关了,故意把电梯停了,故意把我们困在那儿?”
陈远志沉默了两秒,然后坦然地点头:“是。”
李桂兰眯起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机会,让婉儿来找我。”陈远志如实回答,“我知道您是暴走团的团长,我知道您每周三下午都会带团走那条路线,我也知道你们走完之后会找地方乘凉。所以我在三楼走廊装了监控,提前安排好了空调和电梯的停启时间。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李桂兰听得目瞪口呆。她原以为下午的遭遇只是一个意外,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年轻人精心策划的一盘棋。
“你就不怕我中暑出事?”她问。
“不怕。”陈远志说,“因为我知道刘护士长在,她是全院急救经验最丰富的护士长,有她在不会出事。而且您的血压和心率我一直在监控,数值一直都在安全范围内。如果超出安全值,我会立刻恢复空调。”
李桂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桌子:“好小子!好小子!老娘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被人算计得这么明白!你小子够狠,够聪明,够不要脸!婉儿跟了你,不亏!”
苏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妈的脑回路她是越来越跟不上了。
陈远志也笑了,端起酒杯和李桂兰碰了一下:“谢谢阿姨夸奖。”
“别叫阿姨了。”李桂兰一挥手,“叫妈。”
这下轮到陈远志愣住了。他看了苏婉一眼,苏婉也是一脸震惊。
“妈什么妈,八字还没一撇呢!”苏婉赶紧打圆场,“妈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谁喝多了?我才没喝多!”李桂兰拍开苏婉的手,瞪着陈远志,“怎么,不乐意?”
陈远志回过神来,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扩大。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郑重其事地对李桂兰欠了欠身。
“妈。”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李桂兰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桂兰的女婿了!沈家那边的事,我去说!我倒要看看他沈国良有多大的脸,敢拦着我女儿找幸福!”
苏婉捂住了脸,觉得自己今天带她妈来绝对是个错误。这顿饭吃完,她妈比陈远志还积极,这算怎么回事啊?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心里某个角落,正在悄悄地、不可抑制地变得温暖起来。
三年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苏婉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建川发来的消息。
“晓晓同意了。我们明天去领证。”
苏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陈远志和李桂兰,两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那个“夕阳红健康关爱计划”的细节,她妈已经开始给暴走团的成员排班了。
苏婉把手机收起来,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城市的夜色温柔而深沉。远处的高楼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无数个未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的每一个故事。
而这一个故事,正朝着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加速狂奔。
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事情进展得比苏婉预想的顺利得多。
沈建川周二就和林晓晓去民政局领了证。据沈建川说,林晓晓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哭得妆都花了,拉着他的手说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沈建川自己也红了眼眶,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抱了好久,路过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新婚夫妇,纷纷鼓掌祝福。
某种意义上,他们确实算是新婚夫妇。只不过这段婚姻的开始,是另一段婚姻结束的前奏。
周三晚上,沈建川带着林晓晓回了沈家别墅。沈国良本来在书房里看文件,听说儿子带了个女人回来,皱着眉头下了楼。当他看到林晓晓微微隆起的小腹——当然是假的,苏婉帮她在衣服里塞了一个小抱枕——以及沈建川手里那张鲜红的结婚证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爸,晓晓怀孕了,我们昨天已经领证了。”沈建川按照苏婉教他的说辞,语气诚恳但坚定,“我知道您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但现在孩子都有了,您总不能让我对不起晓晓吧?”
沈国良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看林晓晓,又看看沈建川,再看看楼上苏婉紧闭的卧室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国良背着手站在窗前,背对着儿子,半天没说话。窗外的暮色将他的身影勾成一个沉默而沉重的剪影。
沈建川手心全是汗。他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他爸这种沉默——比骂人打人更让人窒息的一种沉默。林晓晓紧张地攥着他的衣角,嘴唇都咬白了。
最终,沈国良开口了,声音出奇的平静:“孩子几个月了?”
“三……三个月。”林晓晓按照剧本回答,声音发颤。
沈国良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建川身上。他看了儿子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既然证都领了,孩子也有了,我还能说什么?但是——”
他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手指点着沈建川的胸口:“你跟苏婉的事,你得处理好。苏婉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能亏待了她。该补偿的补偿,该安置的安置,不能让人说我沈国良的儿子薄情寡义。”
沈建川连忙点头:“爸您放心,我跟婉儿已经谈好了,好聚好散。该给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沈国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他转身走上楼梯,路过苏婉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苏婉趴在卧室门后面,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当沈国良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步,完成。
周四,沈建川和苏婉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两个人签了字、按了手印、拍了照,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在绿本本上盖了章,一人一本递过来。
三年的婚姻,从开始到结束,都像一场公事公办的交易。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沈建川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本绿色的离婚证,表情有些复杂。
“苏婉。”他叫住了正准备下台阶的苏婉。
苏婉回过头来。
沈建川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苏婉笑了。那是她这三年里对沈建川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我也谢谢你。好好对晓晓,她等了你八年,别辜负了她。”
“我会的。”沈建川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了,我爸那边……他可能会找你谈谈。你做好准备。”
苏婉点了点头。她早就料到了,沈国良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她走。以那个老狐狸的性格,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从她这里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果然,当天下午沈国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婉儿啊,今晚有空吗?陪爸吃顿饭。”电话里沈国良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和蔼可亲,但苏婉知道这层和蔼下面是随时可能咬人的獠牙。
“好的爸,您说地方,我过去。”
“不用,就在家吃。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
挂了电话,苏婉立刻给陈远志发了消息:“沈国良今晚要见我,在家。”
陈远志的回复很快:“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谈离婚的事,可能想压价。”
“你去,但保持手机通话状态,让我能听到你们说什么。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我立刻过去。”
苏婉回了一个“好”,然后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今晚这顿饭,恐怕不会太好吃。
晚上七点,苏婉准时出现在沈家别墅的餐厅里。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菜,但只有两副碗筷——一副在沈国良面前,一副在她面前。沈建川不在,保姆也被支走了,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国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六十出头的人了,看起来也就五十上下。他给苏婉倒了一杯红酒,语气亲切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来,婉儿,陪爸喝一杯。”
苏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是好酒,但她喝在嘴里只觉得苦。
“建川的事,爸对不住你。”沈国良开门见山,语气诚恳得让苏婉差点就信了,“那小子不争气,在外面乱搞,还搞出了孩子。我这个当父亲的,没管教好儿子,让你受委屈了。”
苏婉放下酒杯,神情平静:“爸,您别这么说。我和建川的事,我们自己最清楚。这三年他虽然对我不够好,但也没有亏待过我。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沈国良点了点头,似乎对苏婉的态度很满意。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婉碗里,然后话锋一转:“婉儿啊,你跟了建川三年,爸是把你当亲闺女看的。现在虽然你和建川分开了,但在爸心里,你永远是沈家的人。”
苏婉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爸。”
“所以呢,爸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沈国良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和建川离婚的事,我希望暂时不要对外公开。”
苏婉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什么?”
“爸最近在运作一个大项目。”沈国良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市一院旁边那块地你知道吧?市里马上要挂牌出让了,我的公司已经递交了意向书。这个项目关系到沈家未来十年的发展,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希望任何负面新闻影响到公司的形象。”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苏婉:“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爸的意思。建川出轨、抛弃发妻——这种消息要是传出去,对沈家的声誉是很大的打击。所以你暂时委屈一下,对外还是沈家的儿媳。等项目落地了,你想怎么说都行。”
苏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思考,实际上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沈国良想用她的沉默来换那块地。
那只老狐狸,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算计。
“爸理解你的心情。”沈国良见她低头不语,语气更加温和了,“这样吧,作为补偿,爸给你准备了一点心意。”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苏婉面前。
“这里面是五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苏婉看着那张金色的银行卡,差一点就笑了出来。五百万,买她三年的青春和自由,这笔账沈国良算得倒是挺精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银行卡推了回去。
沈国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爸,钱我不能要。”苏婉抬起头来,神情平静而坦然,“这三年我在沈家吃穿不愁,您和建川都没有亏待过我。离婚是我和建川共同的决定,不存在谁欠谁的。至于对外保密的事——我答应您。在您的项目落地之前,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离婚的事。”
沈国良的眉头舒展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嘛,婉儿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
苏婉笑了笑,端起酒杯:“爸,我敬您一杯。谢谢您这三年对我的照顾。”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沈国良放下酒杯,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开始跟苏婉聊一些有的没的——什么沈建川小时候的糗事啦,什么公司的生意经啦,什么最近市里的政策动向啦。
苏婉一边微笑着应付,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她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但她知道通话是开着的,陈远志正在那头听着这一切。
吃完饭,苏婉起身告辞。沈国良送她到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诚:“婉儿,说句心里话,我一直觉得你比建川那个林晓晓强多了。可惜啊,缘分这东西说不清楚。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爸。”
“谢谢爸。”苏婉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沈家别墅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这扇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会对她打开了。
走出别墅区的大门,苏婉才拿出手机。通话还没断,屏幕上显示着陈远志的名字,通话时长——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都听到了?”她对着手机说。
“听到了。”陈远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五百万就想封你的口,沈国良还真是大方。”
苏婉笑了笑:“我没要。”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陈远志顿了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的要替他保密?”
“当然不是。”苏婉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说的是‘暂时’不对外公开。但如果消息是从别人嘴里传出去的,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陈远志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欣赏和一丝无奈:“苏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腹黑?”
“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就得学会什么样的手段。”苏婉说着,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躺着一份名单——那是沈建川提前透露给她的、沈家所有亲戚朋友的手机号码,“沈家那个大家族,七大姑八大姨的嘴最碎了。我只要跟一两个人‘不小心’说漏嘴,三天之内,整个沈家的亲戚圈子都会知道沈建川离婚又再婚的消息。”
“然后呢?”陈远志问。
“然后沈国良那块地的项目,就等着被对手拿来做文章吧。”苏婉说,“他越想保密,就越保不了密。沈家在商场上得罪的人不少,这种送上门的把柄,多的是人愿意用。”
电话那头的陈远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苏婉心里一暖。她知道陈远志在担心什么——沈国良不是吃素的,一旦发现消息是从她这里泄露出去的,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我有分寸。”她说,“对了,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陈远志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上次发给我的化工厂生产记录里,有一个车间的原料配比明显不对。那种配比会大幅增加苯类化合物的排放量,但能节省百分之三十的成本。按照当年的产量估算,沈国良靠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钱,至少在五千万以上。”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万,在二十年前那可不是小数目。
“而且。”陈远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在我爸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工作日记。里面记录了那个车间从八年前到四年前的所有违规操作,每一个日期、每一次偷排、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一直在收集证据,直到他病倒为止。”
苏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攥紧了。她想起四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用最后的力气拉着她的手,求她离开他的儿子。他做那些事,不只是在为儿子打算,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那些死去的工友讨一个公道。
“所以你爸不让你查这件事,是怕你惹上沈国良?”苏婉问。
“应该是。”陈远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知道沈国良是什么人,他不想让我步他的后尘。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钢铁般的硬度。
“他的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穷医生了。”
苏婉握着手机,站在夜晚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突然很想见到他。
“你在哪儿?”她问。
“医院,办公室。”
“我去找你。”
她挂了电话,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苏婉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她今天中午“不小心”跟沈建川的二姨说了漏嘴,又“顺带”告诉了沈国良的三弟媳。以沈家亲戚圈的信息传播速度,最迟明天晚上,整个家族都会知道沈建川离婚又再婚的消息。
而沈国良那块地,下周就要挂牌出让了。
时间刚刚好。
出租车在市一院门口停下,苏婉下车之后没有直接去陈远志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和白天的喧闹判若两地。护士站里值班的是周敏,看到苏婉进来,小护士明显愣了一下。
“苏小姐?您这么晚来……”
“路过,顺便看看。”苏婉冲她笑了笑,“辛苦了。”
周敏连忙摆手说不辛苦。苏婉在三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想起一周前她妈和那群暴走团大爷大妈在这里打牌嗑瓜子的场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就是在这个走廊里,她和陈远志重逢了。
虽然当时的她气急败坏、满心愤怒,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关掉空调、停掉电梯的男人,其实是用了一种最笨、也最有效的方式,把她重新拉回了他的世界。
“苏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转过身,陈远志站在电梯口,白大褂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风衣,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不是在办公室吗?”苏婉问。
“下楼来接你。”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外面冷,上楼说。”
苏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三年前,他们牵手的次数多到她都记不清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牵手,是两个经历了三年分离和各自成长之后的人,重新选择走到一起。
不一样了。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远志的办公室在六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墙上挂着各种证书和聘书,角落里放着一台咖啡机。苏婉在沙发上坐下,陈远志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在对面坐下。
“我这边有两件事要跟你说。”他开门见山,“第一件,我爸那本工作日记里提到了一个人——当年红星化工厂的副厂长,叫马国良。这个人据说手里有一份更完整的证据,包括财务记录和排污数据。我爸在日记里说,马国良后来因为和沈国良闹翻了,被踢出了厂子,带着证据回了老家。”
“他老家在哪儿?”
“邻省的一个县城,叫云溪。”陈远志说,“我打算这两天过去一趟,找到马国良,看看他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苏婉点了点头:“第二件事呢?”
陈远志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一些:“第二件,关于沈国良要拿的那块地。我托人查了一下那块地的出让流程,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苏婉,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土地出让的流程和条件。
“你看看第三条,竞拍人的资格要求。”
苏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
第三条白纸黑字写着:竞拍人或其关联企业在近五年内不得有重大环境污染或安全生产事故记录。
“这个条款——”苏婉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
“对。”陈远志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如果沈国良名下化工厂当年的污染事故被公开,他连参与竞拍的资格都没有。这块地他想拿,做梦。”
苏婉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终于明白陈远志为什么对查化工厂的事这么执着了——这不只是为他爸和那些死去的工人讨公道,也是釜底抽薪,直接从根子上断了沈国良的财路。
“马国良那边的证据,是最后一块拼图。”陈远志说,“只要能拿到他手里的财务记录,证明沈国良当年确实偷工减料、违规排放,再加上我爸的工作日记做佐证,就足够环保局重新立案调查。一旦立案,那块地的竞拍资格,沈国良就自动丧失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一起去云溪。”
陈远志摇了摇头:“不行,太危险了。沈国良这几天肯定会盯着你,你突然消失会引起他的警觉。”
“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危险。”苏婉反驳道,“沈家的亲戚圈明天就会炸锅,沈国良迟早会查到我头上。与其坐在这里等他来找我算账,不如主动出击。”
陈远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一起去。明天一早就出发。”
苏婉笑了,伸出手:“那说好了,并肩作战。”
陈远志看着她的手,没有握住,而是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认真:“苏婉,这一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三年前是我太弱,护不住你。但现在不一样了。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要他十倍奉还。”
苏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觉自己这三年漂泊无依的心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急救车的鸣笛声,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无数的悲欢离合,而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正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走向高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远志的黑色越野车就驶出了市区,沿着高速公路朝邻省的方向飞驰而去。苏婉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手机,上面不断弹出新的消息——沈家的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在讨论沈建川离婚又再婚的事,消息刷得飞快。
沈国良一直没在群里说话。
但苏婉知道,那个老狐狸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盯着这一切,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她关掉手机屏幕,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山峦。晨雾还没有散去,远处的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还有多远?”她问。
陈远志看了一眼导航:“三个小时。你再睡一会儿。”
苏婉确实困了,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一件外套被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的嘴角弯了弯,沉沉地睡了过去。
三个小时后,越野车驶下了高速,拐上了一条蜿蜒的山路。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云溪县城。
这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小县城,街道狭窄,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最高的楼不过六七层。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陈远志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看事先查好的地址:“马国良住在县城北边的老居民区,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明显是从城里来的陌生人。
在一棵大槐树旁边,他们找到了马国良的家——一栋两层的旧楼房,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院子的铁门虚掩着,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色发白。
陈远志正要推门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你们找谁?”
两个人转过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人站在槐树下面,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正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们。老人大概七十岁上下,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带着一种饱经风霜之后特有的警惕。
陈远志立刻认出了他——虽然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五官的轮廓还在。
“您是马国良马厂长吧?”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我是陈远志,陈建国的儿子。”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陈远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建国……”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爸他……走了?”
陈远志点了点头:“四年前,肝癌。”
马国良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菜篮子,肩膀微微佝偻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层水光。
“进来吧。”他说着,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几张竹椅。马国良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招呼他们在竹椅上坐下,自己则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一个搪瓷茶盘出来,上面放着三杯热茶。
“没什么好茶叶,将就喝。”他在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你爸……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算太痛苦。”陈远志说,声音有些发紧,“最后那段时间他一直念叨着以前的工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些跟着他干了几十年的老兄弟。”
马国良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他猛吸了两口烟,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然后才缓缓开口:“你爸是个好人。当年厂子里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可惜啊……胳膊拧不过大腿。”
“马叔。”陈远志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而急切,“我这次来找您,就是想问您一件事——当年您从厂子里带走的那份财务记录,还在吗?”
马国良抽烟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陈远志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考量,良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石榴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迅速被风吹散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马国良的声音低了下去,“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翻旧账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陈远志的声音斩钉截铁,“沈国良现在又要拿市一院旁边的一块地,如果让他拿到了,光地价升值他就能赚好几个亿。而他当年靠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黑心钱,害死了三十七个人——包括我爸。”
他站起来,对着马国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马叔,我知道您当年因为这件事被沈国良整得很惨,丢了工作,背井离乡。您不想再沾这件事,我完全理解。但我恳求您,看在那些死去的老兄弟的份上,把证据给我。这一次,我一定让沈国良付出代价。”
马国良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屋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苏婉和陈远志坐在竹椅上,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屋里偶尔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马国良从屋里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铁盒子外面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看得出来是被精心保存了很多年的。
他把铁盒子放在石桌上,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慢慢地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泛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本手写的账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工整的大字——“红星化工厂内部账目,1998-2008”。
账本下面,是一叠照片和几份红头文件,还有一盒录音带。
“这些东西,我藏了十五年。”马国良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十五年里搬了四次家,每一次我都怕它们丢了。不是舍不得,是怕万一有一天用得上了,我拿不出来。”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释放的力量。
“小伙子,你爸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帮上他。”他把铁盒子推到陈远志面前,声音颤抖着说,“现在他儿子来了,这些东西……你拿去吧。”
陈远志双手接过铁盒子,动作轻得像在接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些泛黄的纸张,看着父亲工友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账本上,眼眶渐渐红了。
“马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替我爸,替那些走了的老兄弟,谢谢您。”
马国良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的背影佝偻而消瘦,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苍老。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别让人看见你们来过。沈国良那个王八蛋在云溪还有眼线,你们小心点。”
陈远志将铁盒子用外套仔细裹好,抱在怀里。他和苏婉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对马国良深深鞠了一躬。
“马叔,您保重。”
马国良没有回头,只是又摆了摆手。
两个人快步走出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的瞬间,陈远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陈远志才抬起头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笃定,“该让沈国良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黑色越野车在午后的阳光中驶出了云溪县城,车后扬起一路烟尘。后视镜里,那个破败的小县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而铁盒子里那些沉睡了十五年的秘密,即将在一个全新的战场上,被重新唤醒。
与此同时,市一院的院长办公室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塞进了门缝。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陈远志和苏婉并肩走出云溪县城的背影,照片背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适可而止。”
但这个时候,陈远志和苏婉还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对这张照片和这四个字,一无所知。
黑色越野车在高速上疾驰,车内的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苏婉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沈建川发来的消息。
“婉儿,我爸知道消息是你放出去的了。他很生气,你最近小心点。”
苏婉看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纸包不住火,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她转头看向正在专注开车的陈远志,他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硬朗得像一尊雕塑。
“远志。”她开口。
“嗯?”
“沈国良知道是我放的消息了。”
陈远志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那就别藏着掖着了。直接摊牌。”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没车之后,猛打方向盘拐进了最近的服务区。车子停稳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苏婉,目光坚定而炽热。
“接下来的事情会很快,也会很危险。苏婉,你现在还有一个选择的机会——我可以把你送到你妈那里,接下来的事情我一个人来处理。”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三年前她最爱看的、清澈而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翻涌着决心、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是恐惧沈国良,而是恐惧再次失去她。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划过他眼角那条三年前没有的细纹。
“陈远志,三年前我一个人做了自以为对你好的决定,结果害了你三年,也害了我自己三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这一次,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了。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陈远志看着她,眼睛里的冰层一点一点地融化了。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傻子。”他轻声说。
“彼此彼此。”她笑了。
两个人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然后分开。陈远志重新发动了车子,驶上了回城的高速。
这一次,方向明确,油门踩到底。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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