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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人,比孩子更早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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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三十分,礼城小学的校门准时打开。此时距离学校老师正式开始工作的时间还有四五十分钟。
这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操场上还没有奔跑的脚步声,教学楼里也没有朗朗读书声。六月的晨风穿过校园,几棵香樟树轻轻摇晃着枝叶,空气里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润。
一辆电动车缓缓停在校门口。
电动车上的人摘下头盔,把车推进校园。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朝食堂走去。
后厨已经开始忙碌。
案板上放着刚送来的蔬菜,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厨师正在准备当天的午餐。他检查了下食材情况,又俯下身检查留样记录,顺手摸了摸消毒柜。
这些动作,他做得很慢,也很熟练。像每天都在重复。
检查完食堂,他才慢慢走向校门。
这时候,孩子们开始陆续到校。一个背着粉色书包的小女孩一路小跑过来,远远喊了一声:“校长好!”
他笑着应了一句,又蹲下身,把她肩上快滑落的书包重新扶正。
没一会儿,又有孩子来了。
他叫得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也知道他们住在哪个村,谁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谁的爸爸妈妈在外地务工,谁昨天请了假,谁最近又长高了一点。
这是免费午餐十五周年发布会结束后,团队里负责学校各项工作的伙伴向我提起的一位校长的普通的一天。
他是江西省景德镇市昌江区鱼山镇礼城小学的校长,程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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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伴说:“你跟他聊一聊,就知道了。”
后来,我们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程国林,说话很慢,也很轻。他很少用形容词。说起三十多年的教师生涯,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付出。很多事情,在他那里,好像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聊到最后,我们问他:
“您为什么每天都来这么早?”
他想了想,回答得很简单。
“很多家长要赶着出去干活,孩子送来得比老师到的早。我早点来,他们就不用站在门口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样的早晨,他已经坚持了很多年。
九十多岁的老母亲每天都会催他:
“还不去学校?”
老人知道,只要天一亮,儿子就应该在学校。好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人生,总是在回来
最后整理访谈录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程国林的履历。
礼城小学、徐湾小学、育才小学,又回到礼城小学。三十多年的工作经历,几乎都在乡村学校之间辗转。我忽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词——
“回来”。
他一直在回来。
1989年,从师范学校毕业。那个年代,很多年轻教师都希望留在城区。条件更好,发展机会更多。程国林却主动找到领导,说想回乡。他说:
“我是本地人,是这片土地养育了我,我应该回来,为家乡教育做点事情。”
礼城小学的老师告诉我们,程国林很少坐在办公室。
每天早晨,先去食堂;课间,在教学楼里转一圈;中午,和孩子一起吃饭;下午放学,再站到校门口,看着最后一个孩子离开。
有人开玩笑,说校长像是在”巡校”。
他笑笑,不解释。
后来我发现,这几乎是他三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因为他始终觉得,校长不能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学校每天发生什么,孩子今天高不高兴,老师有没有遇到困难,食堂今天做得怎么样,这些事情,只有走出去,才能知道。
他说,自己其实不是一个喜欢折腾的人。
可回头看,他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折腾”。
后来的很多年,他总是在不同学校之间调动。哪里的基础薄弱,哪里的教学最需要人,哪里的工作更难,就去哪里。
有人说,他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他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总要有人去。”
回答还是那么简单。好像那些在别人眼里需要反复权衡的人生选择,在他这里,从来都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带毕业班,把教学成绩做到全镇第一;学校办好了,又被调去另一所薄弱学校;几年以后,再回礼城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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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来我再看那张履历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一句话,几乎解释了他三十六年的职业生涯。
学校办好了,调走;
新的学校需要人,再去;
又过几年,再回来。
很多同龄人陆续离开乡村。而他,好像总会回来。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伙伴问了他一个问题。
“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留在城里,现在会不会轻松一点?”
电话那头,他笑了一下。
“没有。”
没有解释,也没有犹豫。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个人真正坚定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他说了很多。
而是因为,这个答案,他已经说了一辈子。
他一直记得那顿没有吃的饭
程国林小时候上学,也要走很远的路。
每天早晨出门,中午放学再一路跑回家吃饭,下午又匆匆赶回学校。那个年代,很多乡村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他说,那时候并不觉得苦。因为大家都是这样。
真正让他一直放不下的,反而不是自己的童年,而是一户村里的人家。那是后来参加工作以后,他了解到的一个家庭。
一家五个孩子。父母偶尔买两斤肉回来,一盘菜刚端上桌,大一点的孩子夹得快,小一点的孩子,常常一块肉都分不到。
采访时,他说起那个最小的孩子。
“饭都吃完了,也没有夹到一块肉。”
电话那头,程国林停顿了几秒,没有继续往下说。过去好多年,他依然记得那个画面。
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个人真正忘不掉的,往往不是自己受过的苦,而是曾经亲眼见过别人的难。
也许正因为如此,当了老师以后,他总会不自觉地关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孩子。谁中午没有按时吃饭,谁最近瘦了一点,谁总是把碗里的肉留到最后才舍得吃。这些细节,他总能记住。
他说,乡村孩子其实很好养。一顿热饭,一句鼓励,他们就会很开心。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一顿饭不应该成为一件需要碰运气的事情。
后来,他们等来了属于他们的一顿热饭
礼城小学的免费午餐,并不是突然来到的。
说起这段经历,程国林在采访里反复提到了一个名字——徐国凤。
更多时候,他叫她“安姐”。
这个名字,在他的讲述里出现得很自然。没有特别介绍,也没有刻意强调。就像提起一位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安安姐也确实是我们的老朋友。
那时候,礼城小学还没有开餐。
中午放学以后,离家近的孩子回家吃饭,离家远一点的,就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带来的饭盒。天气冷的时候,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这样的画面,程国林看了很多年。
后来,安安姐来到学校。
她是瓷都晚报的记者。
她拍下孩子们吃冷饭的样子,也把这些真实的画面带出了校园。她四处奔走,联系媒体,寻找爱心人士,希望有更多人能够看见这些乡村孩子。
程国林没有细说那几年发生了多少事情。只是说:
“后来,免费午餐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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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静。可我知道,一顿热饭,从来不会凭空出现。
它一定是因为,有人一直守着学校。也一定是因为,有人一直走在路上。
一个留在校园,一个奔走四方。
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最后,在礼城小学相遇了。
后来,礼城小学终于开餐。孩子们第一次排队打饭,然后坐在教室里,吃上一顿热腾腾的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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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国林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天。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调到了另一所学校。说起这件事,他没有遗憾,也没有惋惜,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回来,看见孩子们吃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我想,那一刻他放下的,大概不仅仅是一件一直惦记着的事情。也是很多年前,那个关于一顿热饭的愿望。
学校不能没有孩子
2019年,程国林又一次回到礼城小学。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只是这一次,眼前的学校和记忆里有些不一样了。
校园还是那座校园。教室还是那些教室。只是,孩子少了。越来越多家长选择把孩子送到城区读书。曾经热热闹闹的校园,慢慢安静下来。
程国林没有说”压力”。他说得更多的是另一句话。
“学校不能没有孩子。”
电话采访时,他提起一件事。有一年,他专门到派出所,抄了一份适龄儿童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他就拿着这张纸,一家一家去敲门。有的家长已经准备把孩子送到城里。有的还在犹豫。他就坐下来慢慢聊。
聊学校、聊老师、聊孩子,也聊那顿每天中午都能准时吃上的热饭。
他说部分家长无法理解乡村小班教学的优势,固执认为外地学校办学氛围更好,执意把孩子送到校外就读。
“他们看不到外出接送孩子存在风雨出行的安全隐患,还要额外花费择校、接送成本,即便我上门反复劝说,也没办法把所有流失的孩子全部挽留回来,没能让更多本地孩子留在本校接受免费营养餐、一对一贴心教学,这件事是我多年的心结。”
但是他的努力被看到了。
他说,前年劝回来二十六个孩子,去年二十二个,今年又有十九个。
这些数字,在一所乡村小学里,意味着一个班级还能继续开下去,意味着教室里的读书声不会越来越少。
采访的时候,他说得很平静。可我却反复想起那张名单。那不是一张统计表,而更像是一位乡村校长,一次又一次想把孩子找回来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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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没有小事
可学校的问题,并不只有生源。重新回到礼城小学以后,摆在程国林面前的,还有另一件事。
免费午餐已经开餐多年。可前任校长调离以后,食堂管理一度变得混乱。
台账不够规范,微博公示不够及时,很多工作都没有形成固定流程,管理漏洞一个接一个,项目督导一次次提出整改意见。直到有一天,对接老师提醒他:
“如果再这样下去,项目可能保不住。”
程国林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一顿热饭,原来也会失去。
采访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自己当时有多着急,我们也没有继续追问。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沉默,比一句”压力很大”更有分量。
但是现在的礼城小学食堂,操作间很干净。冰箱里的食材分类摆放,留样柜里的标签整整齐齐,墙上的制度贴得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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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程国林说,我很难想象,这里曾经也有过一段手忙脚乱的时候。
他说,后来学校重新分工,每一项工作都落实到人。有人管理微博公示、有人登记台账、有人检查食材留样、有人负责后厨卫生、有人监督厨师操作。每天中午固定安排三名老师轮流值班,协助厨师打饭、维持就餐秩序,全程盯紧后厨所有环节。
每天早晨,他还是第一个去食堂。看看今天的菜、看看今天的米、看看留样、看看记录,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好。
现在,他们6元标准免费午餐做成了全区样板,全区所有农村小学全部开通免费午餐,解决了上千乡村孩子的就餐难题。不少学校会专门过去学习,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但程国林从来没有把这些当成成绩。采访里,他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
“食堂没有小事。”
“免费午餐是全国各地爱心人士无私捐款搭建的公益事业,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所有细节都不能敷衍。留样、消毒、防蝇防鼠、食材采购、每日台账、经费公示这些琐碎工作,直接关系孩子饮食安全,也关系公益项目的公信力,必须认认真真对待,不能出现任何纰漏。”电话那头,他说得极为认真。
我却忽然想起,前面他说起那个一直没有吃到肉的小男孩。也想起,很多年前,安安姐拍下的那些吃着冷饭的孩子。
一顿热饭,来到礼城小学,并不容易。所以,他更舍不得失去。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程国林每天最早走进食堂,并不是因为那里有一锅饭。而是因为,那里面装着很多人的信任。
也装着他一直想守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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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辈子留在这里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们问程国林:
“这么多年,您觉得最值得的一件事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
后来,他说起学校,说起老师,说起这些年,越来越多社会爱心人士走进礼城小学,带来了陶艺课、书法班、计算机课程,带来了实验室、科技馆研学,也带来了更多孩子没有见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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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乡村孩子并不比城里的孩子差。他们只是见得少一点。如果有人愿意带他们去看看,他们就会慢慢长大。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后来,他又说起食堂。
又说起每天早晨,自己还是会先去看看当天的食材。有时候看看今天的菜,有时候看看今天的米,有时候只是进去转一圈。他说,已经习惯了。
我们没有再继续追问。因为我们知道,再往下问,他大概还是会回答:
“这是应该做的。”
采访结束前,我忽然想起最开始那个问题。于是又问了一遍。
“如果一定要说,您这三十六年觉得最高兴的一件事,是什么?”
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他说:
“现在的孩子,比以前长高了。”就是这一句。没有更多解释。
电话挂断以后,我一直没有关上采访记录。那句话留在最后一页。我忽然想起,前面采访里他说过很多事情——
小时候,中午一路跑回家吃饭;
工作后,记住了那个一直没有吃到肉的小男孩。又看到了孩子们只能吃冷饭;
然后礼城小学有了免费午餐。
后来,又开始担心那顿来之不易的热饭会失去,于是一家一家去找回那些离开的孩子。从零开始,把学校食堂放在他每日工作的最优先级。
然后越来越多公益项目来了,越来越多爱心人士来了,越来越多孩子留了下来。他说今年六一,很多爱心人士主动自发来校慰问。区工商部门十几名工作人员送去二十多套书包、文具,全校27名学生一人一份;本地十几家个体户、企业自发捐款,采购物资,全部发给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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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是一顿午餐改变了一所学校。
可如果再往前看一点,会发现,总有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很多年。
这些年,他做了很多事。可最后留在他心里的,却只是这样一句话——
“孩子长高了。”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一位乡村教师、一位乡村校长最朴素的满足。
他没有把一辈子留给一句响亮的话,也没有留给某一个荣誉。他把一辈子,留给了乡村学校。留给了每天都会响起读书声的教室,留给了那些一年一年长大的孩子,也留给了一顿很多人一起守护了十五年的热饭。
很多年以后,人们或许会记得,礼城小学曾经是一所免费午餐学校。也或许会记得,这里有一位当了一辈子老师的校长。可我更愿意记住的是另一个画面——
清晨的礼城小学,校门刚刚打开,校园很安静。
一个人正骑着电动车,慢慢走进校园,朝食堂走去。
他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只是一天又一天,提前到学校。
后来,一天变成一年。
一年变成十年。
十年,又变成三十六年。
原来,一所乡村小学的改变,并不是从某一个清晨开始的。而是从一个人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天开始。
第二天,礼城小学的校门还会准时打开。
我不知道,那天是不是七点三十分。
可我想,程国林也还是会比孩子早一点到学校。
就像过去三十六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然后,等着他们,一天天长大。
项目执行
杭州免午公益服务中心
品牌审核
免费午餐基金品牌审核组
-------免费午餐·小善大爱-------
2011年4月2日,邓飞联合500名记者、
国内数十家主流媒体和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发起
免费午餐基金公募计划,倡议公众共同帮助
乡村孩子们享有安全营养的在校午餐。
截至2026年5月底,
免费午餐基金联合多方力量
累计在全国26个省市自治区2163所学校开餐,
共计帮助超过48万人吃上热气腾腾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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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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