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穿过上海市中心的玉米地，遇见六千年美洲古文明

寸土寸金的上海市中心，上海博物馆南门口，这些天忽然冒出了一畦畦玉米，株株青秆挺拔舒展，阔叶青翠层叠，与博物馆静穆的石兽与雄伟的建筑相映——穿过这片玉米地，就是备受关注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澎湃新闻获悉，将于7月9日起正式展出的这一大展将占据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3个楼面，展出文物超过1000组近3000件，时间跨度近3000年，是全球史上最大规模、最高等级、最全叙事、最新呈现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7月3日，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与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此次展览策展人之一的葛韵在现场就这一大展亮点进行了导览并接受了《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的采访。

“以往国内的美洲主题展览，大多只聚焦单一文明，比如玛雅文明、印加文明。而美洲古代文明跨度长达五六千年，文明种类繁多，在全球范围内，还没有任何一家博物馆，完整系统地展示美洲古代主流文明。这一次，我们要填补这个空白。”褚晓波对澎湃新闻说。

视频：新闻发布会现场，上博介绍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特色与策展理念。(02:15)

据悉，为期16个月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汇聚1129组，近3000件来自美洲地区的珍贵文物，全景呈现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安第斯等中南美洲重要文明。展览将分为两大板块。一至二楼的“神圣时空：中美洲古代文明展”，以中美洲世界树的宇宙观为脉络，让观众走进一个以宇宙之树为骨架的精神王国；三楼的“黄金帝国：马丘比丘珍品展”，将展示安第斯文明金银璀璨的辉煌成就和独特秩序。此外，来自中国七省文博机构的珍贵文物将与美洲文物并置展出，呈现不同文明间的对话。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展览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经过一片玉米地，会遇见一棵“世界树”

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南门外，来自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的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静静矗立。五月底种下的玉米苗已经长至一人高。上博的美洲古文明大展将从美洲古代文明的核心象征“玉米”和“世界树”开启。

上海博物馆南广场前的玉米地 （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观展之前，观众将经过市中心唯一一片玉米地进入博物馆，馆内馆外一片绿意盎然，宛若置身于古代美洲的自然风貌。尤其醒目的是博物馆中庭那棵以吉贝树为原型的“世界树”。

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中庭一片绿意盎然

玉米和世界树都是美洲古代文明最核心的象征之一。

玉米的驯化是中美洲农业革命的重要成果，为人口增长、城市兴起和复杂社会的发展奠定了经济基础。因此，在中美洲文明中，玉米不仅意味着丰收与富足，更被赋予神圣意义，成为连接自然、神灵与人类的重要媒介。

在玛雅经典《波波尔·乌》的创世叙事中，诸神最终以黄、白两种玉米塑造了人类，因此玉米被视为生命的本源，人类也被称为“玉米人”。因此，玉米不仅是中美洲先民赖以生存的物质食粮，更是他们精神上的“血肉”与生命的起源。

玉米神纹玉斧形器

展览开篇即是“天地初开，玉米神与奥尔梅克时空”。玉米神的信仰更是贯穿在不同文明的诸多展品中。比如大量以玉米神为主题的玉雕、陶器或是描绘玉米生长与人类劳作场景的壁画。这些文物不仅是艺术品，更是中美洲先民对生命、自然和宇宙最质朴的敬畏与表达。

玉米神贝壳胸饰

而“世界树”也是美洲古代文明宇宙观中的核心象征之一，被视为连接天界、人间与地下世界的宇宙轴，象征着宇宙秩序、生命循环、王权合法性以及人与神灵、自然之间的联系。葛韵介绍，“世界树原型其实是木棉树或吉贝树，它的树冠横向生长，古代玛雅人将其视为分开天地、支撑天空的树，背后本质的象征意义是沟通着天界、人间和冥界。”

展览期间，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不再展出其他展览，而是在“世界树”的穹隆之下，变身为由玉米、雨林、金刚鹦鹉、金字塔、羽蛇神等中美洲特有的文化意象共同织就的文化宇宙。为了增加展览的沉浸式体验，在展陈设计上也是煞费苦心，在参考大量文献的基础上，展厅内按比例还原帕卡尔大帝墓葬、羽蛇金字塔等核心遗迹，再配上投影沙盘、影像等多媒体呈现，让观众“穿越时空”进入古代美洲。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展览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此前的“古埃及文明大展”刷新了国内观众对于“超级大展”的认知，这次“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更像是一次全面升级：规模更大、文物更多，场馆更沉浸，与城市公共空间和社会生活的联动也更深入。

中国视角参与世界文明叙事

美洲离我们实在太远了。这种“遥远”，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认知层面的。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说，长期以来，中南美洲这片大陆常被贴上“神秘”和“原初”的标签，却鲜少有人看见它拥有一套完整自洽的原生文明体系——成熟的象形文字系统、宏伟的金字塔、“零”概念的发明、精准的历法、二十进制的计算……“美洲从来不是文明的边缘，而是人类文明谱系中独立而辉煌的一支。”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展览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相比之下，古埃及文明虽然同样古老神秘，但其视觉符号早已深入人心：金字塔、木乃伊、法老……这些形象几乎构成了大众对于古埃及的集体想象。然而，当话题转向美洲古代文明时，多数中国观众却近乎一片空白。玛雅文明有哪些典型视觉元素？玛雅文字究竟是什么样子？至于“奥尔梅克”“特奥蒂瓦坎”等文明名称，在人们看来都多少有些拗口。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展览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以往国内的美洲主题展览，大多只聚焦单一文明，比如玛雅文明、印加文明。而美洲古代文明跨度长达五六千年，文明种类繁多，除了大众比较熟悉的玛雅文明，还有奥尔梅克、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等主流文明。在全球范围内，还没有任何一家博物馆，完整系统地展示美洲古代主流文明。这一次，我们要填补这个空白。”谈及展览举办初衷，褚晓波说，“过去我们看美洲文明，要么透过西方的殖民视角，要么停留在猎奇的神秘主义。此次美洲古文明展，我们以中华文明的视角，去解读美洲文明。”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展览现场 石峁遗址上大型的兽面人面石雕首次亮相，与奥尔梅克石雕共同展出

比如展览中，来自国内七省文博机构的珍贵文物与美洲文物并置呈现，石峁遗址上大型的兽面人面石雕首次亮相，与奥尔梅克石雕共同展出；徐州博物馆西汉的金缕玉衣与玛雅帕伦克国王的翡翠人面具配饰形成对比，仰韶的人头形陶器盖与阿兹特克面具并置，观众可以在这些文物的对照中直观感受中华文明与中美洲文明之间的相似性。

全景呈现中南美洲文明长卷

展览此次涉及的中美洲的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与阿兹特克并非彼此取代的孤立文明，而是在三千余年的历史进程中，通过文化传承、政治互动和贸易交流，共同构成了中美洲文明连续发展的历史谱系。奥尔梅克文明奠定了中美洲文明的早期文化基础；玛雅文明与特奥蒂瓦坎文明在古典时期并行发展、相互交流；阿兹特克文明则在后古典时期继承并整合了前代文明遗产，最终建立起中美洲最后一个大型帝国。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展览现场 奥尔梅克4号巨型头像 （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奥尔梅克作为中美洲文明早期的领航者，与同时期墨西哥其他文明共同勾勒了中美洲文明最初的轮廓。“对于奥尔梅克文明是不是中美洲‘母文明’，长期存在分歧。”葛韵说，“我们并不打算在展览中给明确答案，而是特意遴选大量奥尔梅克同时期墨西哥高地这边其他文明的文物，希望观众在观看完展览，可以得出自己的答案。”本次展览展出的第一件展品就是重达4.5吨奥尔梅克4号巨型头像，是奥尔梅克文明的标志性文物。“观众可能对奥尔梅克文明的了解不是很多，但确实一眼就能认出来‘大头’作为奥尔梅克文明的一个象征。”葛韵说，其次，将这件文物作为第一件展品放在此处陈列，其用意也有在于欢迎观众参观。

特奥蒂瓦坎，被视为‌“众神诞生之地”‌或‌“成为神的地方”。“特奥蒂瓦坎很可能是中美洲第一个帝国，在古典时代深刻影响了玛雅地区的政治格局，在整个中美洲文明谱系中举足轻重。然而，对大多数中国观众而言，这个名字仍相当陌生。此次展览正是特奥蒂瓦坎文明首次以大规模、完整的面貌来到中国。”

展览现场 火神休特库特利石像 阿兹特克文化

谈到阿兹特克文明，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血腥”“暴力”“人祭”等标签。在阿兹特克人的观念中，祭祀并非单纯的暴力行为，而是一种维系天地运行、保证宇宙循环和生命延续的宗教责任。“今天大众对于阿兹特克文明野蛮、血腥的印象，很大程度上受到16世纪西班牙征服者书写的文献的影响。实际上我们应该站到他们文化本位的角度去理解他们宇宙的一个逻辑。”这也是想通过展览想要改变的人们原先的固有的认知。

仙人掌形陶檐饰

美洲大展怎么看？馆长、策展人提前“划重点”

当天，馆长褚晓波和内容策划葛韵亲自导览，提前为公众“划重点”。

精致的南瓜陶罐呈现考古出土修复后的理想状态；憨态可掬的负鼠陶杯是最近社交媒体上网红负鼠的原型……相比于巨型石像的震撼，教科书级别的石雕文物的经典，一些精巧的小件则展现了美洲文明的另一面。

刻纹海螺号角

葛韵介绍，“此次文物遴选主要遵循三大标准：典型性、前沿性和精美性，它们包含最能体现其文明特质的关键物证，尽可能纳入近年来最新考古发掘成果与学术研究，并在学术价值与视觉表达之间取得平衡。”

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

比如矗立于上博南广场高达四米的玛雅文化的石碑——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是此次展览中最高大的一件展品，石碑上以极其精湛的浮雕技艺，展现了身着奢华仪式盛装的国王。国王脚下踏着一名俘虏，生动体现了玛雅君主作为征服者与神圣调停者的双重身份。该石碑也是卡拉克穆尔遗址现存相对而言最好的纪念碑，曾遭盗掘、切割，被削薄成数块便于携带的扁平石板。所幸后来被完整追回，并根据1932年所拍的照片进行了修复。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展览现场 拉文塔4号祭祀坑（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拉文塔4号祭祀坑是奥尔梅克神权艺术的巅峰。窖藏包含16尊玉质人像与6块玉斧，布局极具“剧场感”。玉人们呈半圆包围中心非玉人个体，疑似在进行王权交接或萨满启动仪式。该件文物不仅反映了工匠高超的石雕工艺，更是中美地区早期利用群像表达复杂社会叙事的典范。

玉米神抄本式陶杯

一件造型精美的玉米神抄本风格陶杯，陶杯上的画面描绘了年轻的玉米神，他以优雅的姿态，从象征水中或地底的山怪顶部浮现，神态宁静。其头部后仰的姿态和独特的发型，是生命萌芽与再生的神圣符号。这类陶杯不仅作为日常器用，也记录了神话故事。

冠饰，契穆文化（1100—1470年），秘鲁拉尔科博物馆

此外还有重达数吨的奥尔梅克巨石头像，玛雅神话中玉米神的翡翠雕像，阿兹特克大神庙的祭祀重器，以及来自秘鲁的契穆文化黄金头饰等，无不展现古代中南美洲文明独特复杂性与惊人创造力。

此次展览由上海博物馆与墨西哥合众国政府｜墨西哥文化部｜墨西哥国家文物局，以及秘鲁共和国文化部联合主办。展期持续至2027年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