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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二年,深秋,兰州府。
风吹过黄河岸,卷起漫天黄沙,打在“威远镖局”斑驳的旗幡上,猎猎作响。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镖局侧院马厩旁,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褂的瘦高汉子,正沉默地给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鬃马“黑云”上鞍。他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扣带都系得一丝不苟,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和老茧。他叫白残星,是镖局里一个特别的存在——哑巴镖师。
没人知道他原本叫什么,是哪里人,为何失语。三年前,他浑身是伤,倒在镖局门口,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磨损严重的雁翎刀,刀镡上刻着模糊的“破军”二字。总镖头“铁臂”周威看他一身伤痕像是边军留下的,又试了他几下,发现手上功夫极硬,便收留了他,因其不言不语,给起了个名号叫“白残星”,取“残星无声”之意。他使刀,刀法没有花哨,只有最简洁的劈、砍、撩、刺,却快、准、狠,带着一股军中搏杀的惨烈意味。他耳朵极灵,眼神毒,镖局走镖时,常让他负责押后或瞭高,三年下来,竟从未出过差池。
此刻,白残星套好最后一根肚带,拍了拍“黑云”的脖颈。“黑云”喷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这马也是他带来的,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神骏非凡,性子却极烈,除了白残星,谁也不让近身。
“白爷,总镖头请您去前厅,有趟急镖。”一个年轻的趟子手小跑过来,语气恭敬。镖局里,上至总镖头,下至伙夫,都客客气气叫他一声“白爷”,不仅因他身手,更因他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和……疏离。
白残星点点头,用一块粗布擦了擦手,将雁翎刀“破军”用布带仔细缠好,背在身后,跟着趟子手往前厅去。他走路很稳,但仔细看,右腿迈步时有些微的不自然,那是旧伤留下的隐疾。
前厅里气氛凝重。总镖头周威,一个五十多岁、双臂过膝的精壮汉子,眉头紧锁,坐在太师椅上。下首坐着账房先生“铁算盘”老金,还有两个镖头,李彪和王冲。桌上放着一个不大但很结实的枣木匣子,匣子没锁,但盖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有一个青布包袱。
见白残星进来,周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沉声道:“残星,坐。有趟镖,非你不可。”
白残星静静坐下,目光落在枣木匣子上。
周威也不绕弯子:“这趟镖,是保一口‘棺材’,送到肃州城(今酒泉)‘德盛昌’商号,交给掌柜的胡世荣。限期十五日,今夜就得出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棺材’里装的不是人,是……是这个。”他示意老金打开那枣木匣子。
老金小心翼翼打开匣盖,里面铺着红色绒布,绒布上,并排躺着三支“镖”。但这镖非同寻常,长不过七寸,通体惨白,竟似用人骨磨制而成,镖头尖锐,闪着幽幽的冷光,镖身上刻着极其细密、扭曲如蝌蚪的怪异纹路。旁边还有一个同样质地的骨制小筒,似是发射机关。
“这叫‘白骨追魂镖’,”周威的声音干涩,“是关外一个叫‘黑石萨满’的邪派高手标志性的暗器,见血封喉,中者浑身血液冷凝而死,诡异非常。二十年前,此人曾在中原掀起腥风血雨,后被多位正道高手围剿,据说重伤遁入漠北,生死不明。托镖的人留下这三支镖和这发射筒,说‘棺材’里的东西,与这镖、与那‘黑石萨满’的余孽,有莫大关联。必须安全送到肃州胡掌柜手中,胡掌柜自有分晓。酬金是这个。”他指了指那个青布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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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解开包袱一角,黄澄澄的光芒透出——是十根蒜条金!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十根金条,足以买下小半个威远镖局!这镖的价值和凶险,可见一斑。
“托镖的是谁?”镖头李彪忍不住问。
周威摇头:“昨夜子时,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从墙外扔进这匣子、包袱和一封信,信上只写了要求、目的地和酬金,落款是一个血手印。我追出去,人影都没了。”他看向白残星,“残星,这镖太邪性,目的地又是西北边陲,路途遥远,盗匪、马贼不说,恐怕……还有更诡秘的东西盯着。局里你的身手最好,性子最稳,也最懂西北。这趟镖,我让周潼带五个好手跟你,再配上两匹快马轮换。一切,由你决断。”
周潼是周威的独子,二十出头,功夫不错,人也机灵,正是历练的时候。
白残星的目光从白骨镖移到金条,又移到周威凝重的脸上。他伸出手指,在茶杯里蘸了点水,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写了四个字:“镖在哪?验看。”
周威苦笑:“在后院,盖着油布,我看了,一口黑漆棺材,普通杉木料,钉死了。信上严令不得开棺,否则祸患自招。”
白残星沉默片刻,又写:“何时启程?”
“一个时辰后,趁夜出城,掩人耳目。”
白残星点了点头,站起身,对周威抱了抱拳,转身出去了。他没有看那黄金一眼。
一个时辰后,夜色如墨。威远镖局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辆骡车驶出。前面一辆拉着那口黑漆棺材,用粗麻绳和油布捆扎得结实实,棺材头上贴着一张黄符纸,朱砂画的符咒在夜色中看不真切。白残星骑着“黑云”,在车旁缓缓而行。周潼和另外五名精干镖师,都作普通行商打扮,骑马跟随,刀剑藏在顺手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很快没入兰州城深沉的夜色和呼啸的北风中。
第一日、第二日,顺黄河峡谷西行,还算平静。只是拉棺材的骡子“老灰”显得格外焦躁,不时打响鼻,要车夫“老耿头”费力控着。白残星一路沉默,但眼神从未放松过对四周的观察。周潼几次想找他说话,都被他抬手止住。
第三日晌午,队伍在一条荒沟边歇脚打尖。镖师们围着火堆烤干粮,低声说笑。白残星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嚼着冷硬的馍,目光却盯着不远处的棺材。忽然,他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放下干粮,站起身,走到棺材旁,蹲下身,仔细看着车轮碾过的地面。
“白叔,有情况?”周潼凑过来,小声问。
白残星指着棺材正下方一块略潮湿的泥土。那里,有几道极淡的、几乎被车轮印覆盖的痕迹,像是某种多足的虫子爬过,但痕迹很怪异,断断续续,指向荒沟上游的乱石堆。
“蝎子?蜈蚣?”周潼猜测。
白残星摇头,用手指虚画了一下痕迹的走向和间距,眉头微蹙。这不像寻常虫迹。他示意周潼戒备,自己则手按刀柄,沿着那痕迹,向乱石堆慢慢走去。
乱石堆后是一片枯死的红柳丛。白残星刚靠近,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腐土和奇异腥甜的气味飘入鼻端。他眼神一凛,猛地拔刀向前一撩!“嗤啦”一声,刀锋掠过一丛枯柳,几点黑影“啪嗒”掉落在地。
是蝎子!但比寻常蝎子大上一圈,通体赤红,尾钩幽蓝,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此刻已被刀气震死。而在枯柳根部,他发现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这是漠北一种叫“鬼面鸠”的毒鸟干燥粪便磨成的粉,混合了其他几味药材,是关外部族萨满常用以追踪、驱兽的秘药!
有人用这东西,在沿途留下痕迹,指引着某些东西跟踪棺材!或者说,跟踪他们!
他立刻退回,打手势示意队伍立刻启程,离开此地。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见白残星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耽搁,急忙套车赶路。
然而,追踪者比他们想象的更快。当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扎营。安排了两人守上半夜,白残星和周潼守下半夜。前半夜无事。子时刚过,白残星靠坐在棺材旁假寐,忽然,“黑云”和另一匹驮马同时不安地刨着蹄子,低低嘶鸣起来。几乎是同时,守夜的镖师“大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什……什么东西?!”
白残星如狸猫般弹起,雁翎刀已然在手。只见营地外围的黑暗中,亮起了十几点幽绿、冰冷的光芒,缓缓逼近。借着微弱的篝火余光,众人看得分明,那竟是十几只体型硕大、毛色灰黑、嘴角流着腥臭涎液的草原狼!但这些狼的眼睛,绿得诡异,行动间也有些僵直,喉间发出“嗬嗬”的低吼,不像是正常的野兽。
“是狼群!抄家伙!”周潼厉声喝道,镖师们纷纷拔出兵刃,围成圈子,将骡车护在中间。
狼群在距离营地十余步外停下,龇着惨白的獠牙,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紧接着,一声嘶哑难听、如同铁片刮擦的哨音,从土崖上方传来。狼群听到哨音,顿时骚动起来,眼中绿光大盛,低吼着开始缓缓逼近,作势欲扑。
“是驱兽术!”周潼脸色发白,“白叔,怎么办?”
白残星目光如电,扫过狼群,最终定格在土崖上方一个隐约的黑影上。他左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晃亮,右手刀交左手,同时从腰后皮囊中摸出三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铁钱镖——这是他当年在军中练就的暗器手法。只见他手腕一抖,三枚铁钱镖呈“品”字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不是射向狼群,而是直扑土崖上那个黑影!
与此同时,他将燃着的火折子猛地掷向最近的一匹狼!
“呜——”铁钱镖似乎击中了什么,崖上传来一声闷哼,那诡异的哨音戛然而止。而火折子落在狼身上,虽然没造成伤害,但野兽畏火的天性让那狼惊跳着后退,冲乱了狼群的阵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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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狼的人受伤了!狼群要失控,趁现在,冲出去!上车,走!”白残星低吼一声——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虽然沙哑异常。他飞身跃上“黑云”,刀光一闪,劈开扑到近前的一头狼,对周潼吼道:“你带人护着车先走!沿大路,别停!我去解决崖上的!”
“白叔!”周潼急道。
“快走!”白残星不容置疑,一夹马腹,“黑云”如同黑色闪电,竟沿着陡峭的土崖,寻了一条勉强可攀的小径,向上冲去!
周潼一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大喊:“所有人上车!鞭子抽狠点!走!”镖师们奋力砍翻几头因失去哨音引导而略显混乱的狼,跳上骡车,鞭子雨点般落下,两辆骡车疯了一般冲出土崖下的临时营地,沿着官道向西狂奔。
白残星策马冲上土崖,崖上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块大石旁,留下几点新鲜的血迹,以及一只遗落的、骨制的、形似短笛的哨子。他捡起骨哨,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与“白骨镖”上类似的扭曲纹路。他望向黑暗深处,那里有马蹄声迅速远去。他没有追,对方有马,且熟悉地形,夜里盲目追击风险太大。他拨转马头,朝着骡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直到天亮,白残星才在三十里外的一个废弃烽燧旁追上惊魂未定的车队。清点人手,一名镖师在混乱中被狼爪所伤,伤口发黑溃烂,显然是狼爪带毒。白残星用随身携带的解毒药粉和烈酒处理,但效果有限,人已发起了高烧。
“是冲棺材来的。”周潼脸色惨白,“白叔,那哨子……”
白残星拿出骨哨,又拿出那包“鬼面鸠”粪粉,放在一起。意思很明显,有人在用萨满的手段追踪他们,驱兽袭击。棺材里的东西,恐怕比想象中更麻烦。
“还能走吗?”白残星用眼神询问受伤的镖师。
那镖师勉强点头:“能撑住,白爷。”
白残星沉默地拍拍他的肩膀,写下几个字:“加快速度,换路线。”他摊开简陋的羊皮地图,手指划过一条更偏僻、但据说有土匪出没的小路。大路已不安全,对方能驱使狼群,就能驱使其他东西,甚至人。
接下来几日,队伍昼伏夜出,专走荒僻小径。果然,虽然路途艰险,还遭遇了两小股不开眼的毛贼(被轻易打发了),但再未遇到那种诡异的驱兽袭击。只是那受伤的镖师,伤势越来越重,不得不将他安置在一个途经的小村,留下银钱请郎中照料。
棺材依旧沉默,但拉车的“老灰”越来越焦躁,有一次甚至差点惊了车。白残星检查棺材,发现棺材底部靠近尾部的位置,木板缝隙里,渗出了一些极淡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他用布蘸了点,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那渗漏处的木纹——木质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疏松一些。
他不动声色,没有声张。只是夜里守夜时,靠棺材更近了。
第九日夜里,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露宿。连日的奔波和紧张,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除了守夜的,很快沉沉睡去。白残星靠着棺材,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异动。
后半夜,风停了,万籁俱寂。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指甲刮擦木头的“沙沙”声,极其顽强地钻进白残星的耳朵。声音的来源——正是他靠着的这口棺材内部!
白残星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寒光四射。他轻轻挪开身体,将耳朵贴近棺材侧板。
“沙沙……沙沙……” 声音很微弱,时断时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移动、摩擦。
不是尸体!尸体不会动!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白骨镖、骨哨、驱兽术、诡异的追踪药粉、棺材渗出的液体……还有,肃州城“德盛昌”的胡世荣。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多年前在军中时,似乎听同僚提起过,肃州有个大商人,与关外部族、罗刹国甚至更西的地方都有贸易往来,手眼通天,但也背景复杂……
难道,这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与“黑石萨满”相关的邪物,而是……别的,活的东西?或者,是足以引动边关局势的某种“东西”?
他想起那十根金条。买命的钱,果然烫手。
他轻轻拔出“破军”刀,刀尖在棺材盖板的缝隙处,极其缓慢、小心地移动,感受着里面的动静。那“沙沙”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像是用牙齿,在轻轻啃咬木头内壁!
白残星不再犹豫。他必须知道里面是什么,否则所有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用刀尖抵住棺材盖板边缘,运起内力,缓缓加力。钉棺材的长钉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就在棺盖即将被撬开一条缝隙的瞬间——
“嗤!嗤!嗤!”
数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河床对岸的黑暗中袭来,直射白残星面门和周身大穴!是暗器,而且是淬了毒、闪着蓝汪汪光泽的针状暗器!
白残星早有防备,撬棺本就是试探!他身体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手中“破军”刀划出一道弧形光幕,“叮叮叮”几声脆响,将毒针尽数磕飞。几乎在同时,他左手一扬,三枚铁钱镖成品字形,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暗器袭来的方向!
“噗!”一声闷响,对岸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哼,接着是重物倒地声。
“敌袭!”白残星的暴喝惊醒了所有人。周潼和镖师们瞬间弹起,刀剑出鞘,将骡车和棺材护在中间。
河床对岸,黑暗中缓缓走出五个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翻毛皮袄,戴着皮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野兽般幽光的眼睛。他手中提着一把弯刀,刀身弧度诡异。刚才偷袭的,显然是他。他左侧一人,手臂上插着一枚铁钱镖,正咬牙拔出。右侧三人,一人持长杆套索,一人手持带钩短刃,还有一人,赫然背着一张造型古怪的短弓,弓弦上搭着的箭,箭头泛着绿芒。
“把棺材留下,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高大汉子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
白残星横刀而立,挡在棺材前,沉默地看着对方。月光下,他的身形挺拔如松,雁翎刀“破军”斜指地面,刀身映着清冷的月光,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周潼咬牙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威远镖局的镖也敢劫?”
“威远镖局?没听过。”高大汉子嗤笑一声,手中弯刀一指棺材,“我们要的是里面的‘货’。交出来,或者,死。”
白残星缓缓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高大汉子,轻轻勾了勾。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棺材,自己来拿。
高大汉子眼中凶光一闪,低吼一声:“杀!”五人同时扑上!使套索的挥索套向白残星,持短钩的贴地滚进,专攻下盘,那弓箭手则瞬间拉满弓弦,毒箭蓄势待发!而高大汉子本人,则如猛兽般扑向棺材,弯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竟是要将棺材连同旁边的人一起劈开!
战斗在刹那间爆发!白残星刀光如练,不闪不避,迎着套索和短钩冲上!“破军”刀锋锐无匹,一刀斩断套索,反手磕开短钩,刀势不减,直劈那持钩者面门!持钩者大惊,狼狈后翻。弓箭手的毒箭瞬息而至,白残星仿佛脑后长眼,侧身让过箭锋,同时一脚踢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如炮弹般砸向弓箭手!
“砰!”弓箭手仓皇躲闪,箭已射偏。
就在此时,那高大汉子的弯刀已劈到棺材前!周潼和两名镖师怒吼着挺刀迎上,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
白残星眼中寒光爆射,弃了眼前对手,身形如电,竟然后发先至,雁翎刀“破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高大汉子后心!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高大汉子若执意劈开棺材,自己也必被这一刀洞穿!
高大汉子显然没料到白残星如此悍勇,怒吼一声,拧身回刀格挡。“锵!”火星四溅!两人刀锋相撞,各退一步。白残星只觉手臂微麻,对方膂力惊人!高大汉子也暗自心惊,这哑巴镖师刀上的力道和那股尸山血海中闯出的杀气,绝非寻常江湖客!
就在两人对峙的刹那,那口黑漆棺材,忽然发出“咚!”一声闷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棺盖!
所有人都是一愣。
紧接着,“咚咚咚!”撞击声接连响起,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棺材开始剧烈晃动,那贴着的黄符纸,无风自动,竟“刺啦”一声,从中裂开一道口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药味、血腥味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怪味,从棺材缝隙中弥漫出来。
高大汉子脸色剧变,厉声用关外语喊了一句什么。他的同伙也露出惊惧之色,攻势稍缓。
白残星趁此机会,刀光暴涨,瞬间逼退高大汉子,对周潼厉喝(以眼神和手势):“带人退后!护车!”
周潼会意,招呼镖师们且战且退,护住骡车和受惊的牲口。
“砰!”一声巨响,棺材盖板被从内部猛地撞开一道更大的缝隙!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尖长的手,猛地从缝隙中伸出,抓住了棺材边缘!那只手的手背上,布满青黑色的、蠕动的血管,看起来诡异无比!
“是‘尸傀’!他们真的炼成了!”高大汉子声音带着惊恐,随即转为狂喜和贪婪,“抓住它!必须抓住它!”
他不再理会白残星,疯狂扑向棺材。他那四个同伙也拼死冲上,目标全是棺材!
白残星虽不知“尸傀”具体为何物,但看对方神情和棺材内透出的邪气,也知道决不能让这东西落入他们手中。他横身挡在棺材前,“破军”刀舞成一团光幕,死死守住。
棺材里的东西挣扎得更厉害了,半截手臂都伸了出来,疯狂抓挠,指甲与木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股怪味越来越浓。
高大汉子急了,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一个小小的、黑漆漆的铃铛。他用力摇动铃铛,铃声尖锐刺耳,不成调子,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棺材里的东西听到铃声,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只伸出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
高大汉子面露喜色,摇着铃铛,一步步逼近,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某种咒语。
白残星心知这铃铛是关键,岂能让他得逞?他深吸一口气,内息急转,将功力提至极限,雁翎刀“破军”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似乎都亮了一瞬。他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军中搏杀刀法“破阵斩”中最凌厉的一式“贯日”!
人随刀走,刀光如匹练,又如惊鸿,瞬间穿越数步距离,直刺高大汉子咽喉!这一刀,快、狠、准,带着一股惨烈的、有去无回的决绝气势!
高大汉子全部心神都在铃铛和棺材上,哪里料到白残星在此时还能发出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击?他骇然色变,想要闪避格挡已然不及,只能勉强侧身,同时将手中铃铛向白残星面门掷去,试图阻他一阻。
刀光掠过!
“噗嗤!”血光迸现!高大汉子的左肩连同小半片胸膛,被这一刀狠狠劈开!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踉跄后退,手中弯刀“当啷”落地。
那黑铃铛也被刀锋磕飞,不知落到何处草丛里去了。
首领重伤,铃铛丢失,棺材里的东西又没了声息。剩下四个关外汉子顿时慌了神。白残星持刀而立,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全力一刀消耗甚巨),但眼神冰冷如铁,扫视过来,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走!”一个汉子用关外语喊了一声,四人扶起重伤濒死的高大汉子,也顾不上捡拾兵器,仓皇逃入黑暗的河床深处,消失不见。
白残星没有追,他拄着刀,微微喘息,警惕地盯着那棺材。棺材里再无动静,只有那股怪味还在弥漫。
周潼等人围过来,看着裂开的棺材缝和那只垂落的苍白手臂,个个面色发白。“白叔,这……这里面到底是……”
白残星摇摇头,示意他们退开些。他走到棺材旁,用刀尖小心地挑开棺盖。棺盖已经被里面的东西撞松,被他用力一挑,便向后滑开,露出棺材内部。
月光照入棺材。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棺材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尸体或怪物。里面躺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似乎陷入昏迷。他穿着一身料子普通但整洁的棉布衣服,手脚被牛筋索松松地捆着(显然刚才的挣扎已近乎挣脱),嘴里塞着布团。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少年的脸上、脖颈、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青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纹路,那些纹路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刚才看到的“苍白枯瘦手”,正是这少年的手,那些“蠕动的血管”,就是这些青黑色纹路!那股怪味,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是……是个活人?”周潼声音发颤。
白残星仔细看了看,少年胸口还有微弱起伏。他探了探少年鼻息,又摸了摸脖颈脉搏,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活着。那些青黑色纹路,似乎是一种中毒或者中了某种邪术的迹象。刚才的撞击和挣扎,恐怕是少年在极度痛苦或无意识下的动作。而那诡异的铃声,能暂时控制他。
白残星用刀挑断少年手脚上的牛筋,取出他口中布团。少年毫无反应。
“那些人叫他‘尸傀’……”一个老镖师颤声道,“莫非是……湘西赶尸那种邪术?”
白残星眉头紧锁。不像。湘西赶尸控的是真尸体。而这少年是活的,只是中了某种极其阴毒的控制手段。联系到“白骨镖”、“黑石萨满”,这少年恐怕是关键。德盛昌的胡世荣要这少年,关外那些人也拼死要抢这少年,这少年身上,必然藏着极大的秘密,或许关乎漠北萨满邪术,或许……关乎更多。
他示意周潼拿水来,小心给少年灌了几口。少年喉咙动了动,但并未醒来。
此地不宜久留。白残星当机立断,重新盖好棺盖(不再钉死),用绳索加固。然后对众人写下:“清理痕迹,立刻走。他中毒甚深,需尽快送到肃州,胡世荣或能解。”
众人虽然惊魂未定,但见白残星镇定如常,也稍感心安,连忙收拾战场,将敌方尸体草草掩埋,套好车马,继续西行。
接下来几日,出奇地平静,再无人追踪袭击。或许是首领重伤,对方暂时失去了主心骨。白残星沿途寻了些草药,勉强压制少年身上毒素的蔓延,但那些青黑色纹路仍在缓慢扩散。
第十五日黄昏,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终于抵达肃州城。肃州是河西重镇,城墙高大,商旅往来不绝,远比兰州荒凉。按照地址,他们找到了位于西大街的“德盛昌”。这是一家门面颇大的商号,经营皮毛、药材、茶叶等,看起来生意兴隆。
通报之后,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面容精明、身穿绸缎长袍的中年人快步迎出,正是掌柜胡世荣。他目光先是在那口棺材上扫过,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堆起笑容,对白残星等人拱手:“诸位辛苦了!威远镖局果然名不虚传!快,里面请,酒菜客房都已备下!”
白残星不动声色,抱拳还礼,却拦住要抬棺材进后院的伙计,指了指棺材,又指了指胡世荣,意思是:货已送到,请胡掌柜验看。
胡世荣会意,笑道:“白镖头果然谨慎。请随我来后院厢房。”
到了后院一间僻静厢房,屏退左右,只留下白残星、周潼和胡世荣三人。关上房门,胡世荣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急切。他亲自上前,检查了棺材上的符纸和绳索,然后示意白残星打开棺盖。
棺盖揭开,看到里面昏迷不醒、满身诡异纹路的少年,胡世荣长舒一口气,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喃喃道:“还好……还好……总算赶上了……”
“胡掌柜,这究竟是……”周潼忍不住问。
胡世荣擦了擦眼角,看着白残星和周潼,深深一揖:“二位恩公,实不相瞒,这少年……是在下外甥,名唤方青。数月前,他随商队往漠北收购皮毛,不慎被‘黑石萨满’的余孽掳去,不知用了何种邪法,将他弄成这副模样,名为‘毒傀’,欲将其炼成无知无觉、只听命行事的杀人工具,用以渗透关内,行刺朝廷要员,搅乱边防!在下得悉此事,花费巨资,托了无数关系,才买通对方一个小头目,谎称方青已死,又重金购得这能暂时压制其体内邪毒、伪装尸气的‘镇魂棺’和符箓,再假托运送‘黑石萨满’遗物为名,请贵镖局护送,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将他救回!那些袭击你们的,定是萨满余孽发现方青未死,前来抢夺或灭口!这白骨镖,便是信物,也是在下用来提醒可能知情者此镖凶险,务必小心。”
原来如此!一切疑团豁然开朗。为何棺材沉重(有活人),为何有异响挣扎(少年未完全被控),为何渗出液体(可能是药物或少年排出的毒汗),为何有诡异追踪和袭击(萨满邪术),为何目的地是看似普通的商号(实为少年亲人),又为何酬金如此之高(实为买命和救命之资)!
“那他身上的毒……”周潼看着少年惨状,于心不忍。
胡世荣道:“在下已重金延请西域一位解毒高手前来,这两日便到。那‘黑石萨满’的邪毒虽然诡异,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必有解法。此番多亏白镖头、周少镖头及诸位英雄舍命护送,胡某感激不尽!酬金之外,另有重谢!”说着又要行礼。
白残星摆摆手,指了指少年,又指了指外面,写下:“速治。保密。”意思是赶紧治疗,此事必须严格保密,以免再招来祸端。
胡世荣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当晚,胡世荣设宴款待,但白残星以疲惫为由,只略略坐了坐,便回房休息。周潼和镖师们则被热情招待。
深夜,白残星独自站在客房窗前,望着肃州城外的星空。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这里是帝国的西陲,也是暗流汹涌之地。萨满余孽、边关渗透、阴谋暗杀……这趟镖背后牵扯的,远不止一个少年的性命。胡世荣的话,他信了七分,但一个商人,能如此清楚萨满邪术、能买到“镇魂棺”、能请动西域解毒高手……其背景恐怕也不简单。还有,那些关外杀手,为何能如此精准地追踪到他们?镖局内部,或者胡世荣身边,是否有内鬼?
他摸了摸怀中那三支冰冷刺骨的“白骨镖”和那个骨制发射筒。这些东西,胡世荣并未索回。或许,在胡世荣看来,这些东西已无关紧要。但白残星觉得,它们或许还有用。
第二天,那位西域解毒高手赶到,是个蒙着面纱、身形佝偻的老者,带着一个巨大的药箱。老者检查了方青的情况后,与胡世荣闭门商议良久,之后便开始治疗,所需药材稀奇古怪,许多连“德盛昌”的库房都没有,需派人快马去甘州甚至更远的地方采购。
白残星一行在“德盛昌”又停留了三日。第三日夜里,方青身上的青黑色纹路明显变淡了许多,人也偶尔会发出些微呻吟,似乎有了意识。胡世荣喜极而泣,对白残星等人更是千恩万谢。
第四日清晨,白残星向胡世荣辞行。胡世荣再三挽留不成,只得奉上早已备好的十根金条酬金,又额外加了两张各五百两的银票,说是给众位镖师的谢仪。白残星只收了约定好的十根金条,银票坚决推拒。
离开肃州城,踏上归途。少了棺材,队伍轻快了许多,但众人心头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那夜的激战、诡异的“尸傀”、少年身上的毒纹、还有神秘莫测的胡世荣……都成了镖师们私下议论的话题。
唯有白残星,依旧沉默。他骑着“黑云”,走在队伍最前,目光遥望东方,那是兰州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但他知道,有些事,或许并未结束。他将手伸入怀中,摸了摸那冰冷的骨镖。漠北的风,依旧带着血腥和沙尘的味道,穿过河西走廊,吹向远方。而有些责任,一旦挑起,就再也放不下。就像他背上那把“破军”刀,出鞘,便需饮血;归鞘,依旧镇守一方安宁。
结局:
白残星一行人平安返回兰州威远镖局。总镖头周威听闻经过,后怕不已,对白残星更是倚重。那十根金条,白残星只取了两根,一根给了受伤镖师安家,一根给了周潼,答谢他此行相助,其余尽数归入镖局公账。此事被周威严令封口,对外只称走了一趟棘手的暗镖。
数月后,有消息从西北传来,肃州富商胡世荣的外甥方青大病痊愈,被送往江南读书。“德盛昌”生意依旧兴隆。而同时,关外漠北几个与“黑石萨满”有关的部落,接连发生内乱,几个重要人物神秘暴毙,据说死状诡异,似中毒又似诅咒。边关一度紧张的气氛,莫名缓和了不少。
白残星依旧在威远镖局做他的哑巴镖师,接一些别人不愿接的、路途遥远或背景复杂的暗镖。只是他房间的柜子深处,多了一个枣木小匣,里面放着三支惨白的骨镖和一个骨哨。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来擦拭,对着灯焰,看那上面扭曲的纹路,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潼经过此事历练,成熟许多,渐渐能独当一面。他有时会找白残星喝酒,白残星以茶代酒相陪。喝到酣处,周潼会大着舌头问:“白叔,你说那胡掌柜,真的只是个普通商人吗?还有,那晚您怎么就知道棺材里有古怪?那‘尸傀’……方青小哥,后来到底怎样了?”
白残星总是沉默,只是端起粗瓷茶杯,抿一口浓茶,望向窗外西北的方向。那里,星河低垂,苍穹如盖,掩盖了所有无声的较量与牺牲。唯有夜风穿过镖局檐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白骨、棺材、边关与守护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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