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年的烟,和一纸不敢信的CT
李国栋把自己的CT片子举到眼前,对着窗户的光看。肋骨之间那团阴影,他熟得不能再熟了,五年前就有了,三年前复查还在,可如今,那片让他夜夜惊醒的阴影,消失了。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李国栋脚边那双胶底布鞋上。鞋帮洗得泛白,右脚大拇指处磨出一个小洞,露出里面深蓝色的袜子。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小时候在学堂里等先生发课本那样规矩。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混合着从各个诊室门缝里渗出来的药味。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14:47,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李国栋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诊室的门开了。
“李国栋?李国栋家属?”
他儿子李建军从旁边的椅子上弹起来,比他快了一步。“在呢在呢,大夫,我爹在这儿。”
李国栋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轻响。他身高一米七二,年轻时算中等个头,如今背有些佝偻,看着比实际矮了些。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处露出头皮上的褐色老人斑。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处露出里面白色汗衫的圆领边。
走进诊室,主治医生周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CT片子和报告单。周明三十五六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毛衣袖口。
“坐,坐。”周明伸手示意对面的两张椅子。
李国栋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周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的CT报告单边沿来回摩挲,那动作带着某种迟疑。他见过这种迟疑,五年前在县医院,三年前在省人民医院,那些医生拿起他的片子时,手指都是这样在纸边上来回蹭。
“李大爷,”周明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框上沿看着他,“您今年七十六了?”
“腊月的生日,过了年就七十七。”李国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抽烟多少年了?”
李国栋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二十岁上开始抽的,那年头在公社修水库,夜里冷,工头给每人发两根‘大前门’,说是御寒。后来就断不了了,算下来五十六年了。”
“每天多少?”
“一包。”李国栋顿了顿,“有时候多两根,看当天活儿累不累。但一包是打底的。”
周明低头看着手里的CT报告,眉毛微微拧在一起。李建军在旁边坐不住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夫,是不是不好了?您直说,我们都扛得住。”
周明没接话,把CT片子举到灯箱上。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白色的光透过胶片,把那些灰黑白交织的影像照得清清楚楚。
“李大爷,您看这里,”周明指着片子右侧肋骨中间的位置,“这是右肺中叶,通常长期吸烟的人这个地方……”
他没说完,因为李国栋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实在,像石子扔进深井里,闷闷的,带着回响。
“我知道,大夫,”李国栋说,“阴影嘛,五年前就有了。县医院的张大夫说像块云彩,让我戒烟。三年前省院的刘主任说比之前大了点,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李建军猛地转过头看他爹:“爹,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跟你说干啥?你开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趟,告诉你你路上分心。”李国栋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再说了,大夫说做好心理准备,又不是说马上就怎么着了。”
周明把CT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又看了看报告单,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李大爷,您说的没错,五年前您右肺中叶确实有个结节,三年前复查也确实增大了。但是——”
他顿了顿,把报告单转过来朝向李国栋父子。“您这次CT显示,那个结节消失了。周围组织干净得不像话,除了轻微的肺纹理增粗,基本就是一个正常老年人该有的肺。”
诊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走廊上有个小孩跑过去,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消失……了?”李建军的声音有点发颤,“大夫,您是说,那个阴影没了?”
“没了。”周明摇头笑了笑,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实话,我干了十三年影像科,头一回见这种情况。五十六年烟龄,每天一包,七十六岁了,肺里干净成这样。我一开始以为片子拿错了,专门去核对了您的住院号和姓名。”
李国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中山装和里面的汗衫,能感觉到肋骨和下面那颗跳了七十六年的心脏。他也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五年前医生说看到阴影的时候,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听见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心里想的是,哦,到头了。三年前医生说阴影变大了,他反而踏实了,把攒的那点钱从炕洞里拿出来,用报纸包好,压在柜子最底下,想着哪天不行了就留给建军。
可现在大夫说没了。
“抽烟还在抽吗?”周明问。
“抽。”
“一天一包?”
“一包。”
周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端详了李国栋好一会儿。“李大爷,您别怪我说话直,咱们搞影像的,片子不会骗人。您的肺确实比同龄人,甚至比很多不抽烟的年轻人还干净。但这不代表您可以继续这么抽下去,这次没事是运气——”
“我知道,”李国栋打断他,“运气嘛。我这辈子运气一直不赖。”
从诊室出来,李建军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胶底鞋在走廊瓷砖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李国栋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他看着儿子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想起来建军今年也四十八了,过年就四十九,开车开了二十多年,腰和颈椎都不太好。
“建军。”
儿子停下来,转过身。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下午的光从那里灌进来,李建军背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李国栋能看见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爹,您瞒了我三年。”李建军的声音哑了,“三年前您就说复查没事,每次打电话问您都说好着呢。”
“那时候跟你说有啥用?你在高速上开车,一晚上跑七八百公里,知道了能咋的?”
“能咋的?”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我能——我能多回来几趟。”
李国栋摆摆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笑。“多回来几趟你媳妇咋办?俩娃谁管?你那车贷还完了?”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儿子肩膀硬邦邦的,那是在驾驶座上长年累月窝着的姿势留下的。“行了,没出事就是好事。走吧,回家。”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李国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后挪。这座城市他住了四十年,从四十岁那年在砖瓦厂找到工作,把建军娘俩从老家接过来,一直到现在。街边的梧桐树种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春天的时候满街飘毛絮,建军小时候对那东西过敏,一出门就打喷嚏。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包“红梅”还在,硬纸盒被体温焐得有点发软。五十六年了,他从“大前门”抽到“飞马”,从“飞马”抽到“红梅”,后来日子好过些了,儿子给买过几条“云烟”,他抽不惯,还是换回了“红梅”。便宜,劲足,点上一根,吸进去,肺里那个热乎劲儿从胸口漫到四肢百骸,像是整个人被重新打通了。
可今天,周明大夫说,你的肺很干净。
李国栋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微震动,透过来的凉意让他太阳穴清醒了些。他想起来五年前拿到第一张CT报告那天,从县医院出来,他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个多钟头,抽了半包烟。那时候想的是,抽了五十年了,现在让戒,晚了。那就继续抽吧,反正都这样了。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从那之后,他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都会在黑暗里静静听自己的呼吸。听气流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灌进肺里,再缓缓呼出来。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会把手掌按在胸口右侧那个位置,隔着皮肤和肋骨,感受下面那个器官在一张一合地工作。他想知道那块“云彩”还在不在,是不是又变大了,是不是已经开始疼了。
可什么都没有。不疼,不闷,甚至咳嗽都比厂里那些不抽烟的老伙计少。
“爹,到了。”李建军站起来按了下车铃。
李国栋从窗玻璃上抬起头,跟着儿子下了车。公交站离家还有一段路,要走十五分钟,穿过一条老街,街两边是些小门面,修鞋的、卖馒头的、配钥匙的,都开了有些年头了。修鞋的老赵坐在马扎上冲他招手:“老李,今天上哪了?”
“去医院体检。”
“咋样?”
“好着呢。”李国栋笑了笑,脚步没停。
到家的时候快五点了。房子是老式的单位家属楼,六层,没有电梯,他们家在三楼。李国栋扶着栏杆一层层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进了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老伴王秀兰正在厨房里择韭菜,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
“咋样?”她问,手里还捏着一把韭菜,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没啥事。”李国栋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结婚五十四年了,她能从李国栋进门换鞋的动静里听出今天在外面遇到的事是好是坏。今天这动静,不紧不慢的,鞋放得也齐整,不像是有大事的样子。
晚饭是韭菜鸡蛋饺子。李国栋吃了两碗,喝了半两二锅头,然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王秀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关了,她擦着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大夫到底说啥了?”
李国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侧过脸看她。王秀兰比他小三岁,头发白得比他厉害,几乎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没他多。年轻的时候她长得秀气,现在老了,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说我的肺没事。”李国栋说,“以前的阴影没了。”
王秀兰手里擦手的毛巾停了停。“没了?”
“嗯,大夫说干净得很。”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那你还抽不抽了?”
李国栋看着电视屏幕上播到一半的国内新闻,某个地方的领导在视察什么工程,画面里的人穿着深色夹克,握手,微笑,背景是些塔吊和脚手架。
“抽。”他说。
王秀兰没再说话,站起来去卧室了。过了一会儿,李国栋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响动。王秀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红色底子上印着牡丹花,掉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铁皮。
她把盒子放在李国栋面前的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李国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旧照片,最上面那张黑白的是他们结婚那年照的,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背景布前面,布上画着天安门。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王秀兰扎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
照片下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李国栋打开,是张诊断书,县人民医院的抬头,日期是1978年。
“这是什么?”
“你那年咳嗽咳了两个月,老说胸口闷,我拽你去医院拍的片子。”王秀兰指着诊断书上手写的一段话,“你看这儿。”
李国栋凑近看了看,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右下肺野可见片状高密度影”之类的字样。
“那时候大夫就说你肺上有个东西,让戒烟,你不听。”王秀兰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后来你也没再咳,我就没提了。但这个我留着。”
李国栋盯着那张四十多年前的诊断书看了好一会儿。那时候他三十五岁,在砖瓦厂拉板车,一天挣一块二毛六。咳嗽是因为冬天厂房里灰太大,他戴的纱布口罩三天才换一个,里面全是红色的砖灰。那天王秀兰拽着他走了八里地去县医院,挂号费两毛,拍片子花了一块。
“后来呢?”他问,“后来那个东西呢?”
“后来你拉板车拉了两年,去建筑队了,灰少些了,就不咳了。”王秀兰把照片和诊断书收回铁盒子里,“我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后来哪去了。今天你说没了,我忽然想起来这张纸。”
李国栋把铁盒子盖好,推回给王秀兰。电视里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主持人站在巨大的气象图前面,手指着一些蓝色和红色的箭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能看见有人在厨房里走动,有人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进去。初秋的晚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李国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舔上烟头,烟草燃烧发出轻微的嗞嗞声。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一团青白色的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五十六年了。从二十岁在工地上接过那根“大前门”开始,他就和这个习惯绑在了一起。半夜赶工冷得手指发僵的时候要抽,拿到第一份工资高兴的时候要抽,建军出生那天在产房外面等着的时候要抽,他爹去世那年回家奔丧在火车上要抽。抽烟像一根线,把他这五六十年串起来了,每一根烟都是一个节点,一个瞬间,一个他记得或者快要忘了的时刻。
他想起五年前在县医院门口坐的那一个钟头。那天他从诊室出来,坐在石阶上抽烟,心里想的是,这一根抽完,下一根就是少一根了。他那时候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一天一包,一包二十根,五十六年就是四十多万根烟。四十多万根吸进去、吐出来的东西,在肺里积成一片云彩,倒也不亏。
可今天周明大夫说,云彩没了。
他把抽了半根的烟在阳台栏杆上按灭,烟蒂扔进旁边的空罐头盒里。罐头盒是王秀兰给他放烟头的,里面铺了一层沙子,每天换一次。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夜幕下的城市。远处有几栋高楼的轮廓,楼顶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像星星落到了地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国栋准时醒了。他穿了衣服,洗了脸,下楼去小区门口的早点铺子买了豆浆油条。回来的路上碰见楼上老周在遛狗,老周比他小两岁,烟龄比他短十年,去年查出慢阻肺,走两层楼就得停下来喘半天。
“老李,昨天去医院结果咋样?”老周牵着那条棕色的泰迪,狗在地上嗅来嗅去。
“好着呢。”李国栋说。
“那个阴影呢?”
“没了。”
老周愣了一下,手里的狗绳松了松,泰迪往前蹿了两步。“没了?啥叫没了?”
“就是片子照不出来了。大夫说干净了。”
老周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你命硬。我去年照那个CT,片子上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大夫说肺气肿,现在走快了都喘。咱俩抽的年头差不多,你说你——”
他没说完,弯下腰咳嗽了几声,咳得脸都红了。泰迪绕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飞快。
李国栋拍了拍老周的背。“少抽点吧。”
“你跟我说少抽点?”老周直起腰,又气又笑,“你自己一天一包没断过,你跟我说少抽点?”
李国栋也笑了,提着油条豆浆往楼里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老周在下面喊:“老李,你这是走了什么运啊!”
他上了三楼,开门进屋,王秀兰已经起来了,正在往桌上摆碗筷。豆浆倒进两个白瓷碗里,热气腾腾的,油条切成段放在盘子中间。
“我寻思了一下,”李国栋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的碎屑掉在桌子上,“今天开始,一天抽半包。”
王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豆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半包抽完就不抽了。”李国栋又说。
“你说了算。”王秀兰端起自己的豆浆喝了一口。
李国栋嚼着油条,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王秀兰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豆浆里。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又暖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散开了,顺着呼吸,一点一点地,飘到空气里去了。
第二天上午,李国栋把剩下的半包"红梅"装进一个空的铁观音茶叶罐里,搁在电视柜上。这个位置显眼,路过就能看见,算是给自己立个规矩。
王秀兰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拿抹布把电视柜擦了一遍,茶叶罐底下的灰也顺带抹了。
头三天最难熬。第一天下午他在阳台上站了四回,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着空空的烟盒内衬,又缩回来。晚上躺下的时候,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手心全是汗。第二天早上起来,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滋味,饺子馅咸了他嫌咸,淡了他嫌淡,王秀兰瞅了他一眼,把醋碟推过来,他蘸了醋,还是觉得少点什么。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不自觉地伸向电视柜,指头碰到铁皮茶叶罐盖子,铝皮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就半包。他说。
他抽出一根,叼上,点火。吸进去的第一口,烟雾进了喉咙,他没往下咽,在嘴里含了一下就吐出来了。没有以前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嗓子眼里干剌剌的,像咽了把沙子。
那根烟抽了一半就掐了。他把剩下的半截装回茶叶罐,跟另外九根半待在一起,盖上盖子,摆回原处。
王秀兰从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他掐烟的动作,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剁菜的声音,当当当,刀落在案板上,节奏稳稳的。
第四天他抽了两根,第五天一根,第六天没抽。第七天早上起来,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刷完牙,忽然发现嘴里那股苦味没了。他用舌头顶了顶上颚,淡淡的咸味,是牙膏残留的味道,再仔细品,什么怪味都没有了。
他咧嘴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门牙缺了一颗,那是年轻时在砖瓦厂让板车把手撞的,旁边的牙也黄了几十年了。但嘴里的味道变了。他凑近镜子闻了闻自己的呼吸,闻不出什么来,又哈了一口气在掌心,凑到鼻子底下,除了刚刷过牙的薄荷味,就是一股很淡的、属于一个老了的身体的味道。
"行了行了,照什么镜子。"王秀兰在外面喊,"粥要凉了。"
他擦了一把脸出去。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旁边碟子里放着腌好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红是红白是白。
"建军上午回来,"王秀兰说,"刚才打电话了,说他今天不出车,中午到家。"
"嗯。"
"他媳妇和娃们回来不?"
"建军没说,就他自己吧。"
李国栋喝了口粥,小米的甜味顺着食道滑下去,到了胃里,暖烘烘的。他夹了一根萝卜条放在粥面上,看着辣椒油在米汤里慢慢晕开,变成一朵橘红色的花。
李建军中午到家的时候,提了兜水果,还有两条"红塔山"。"爹,单位发的过节福利,我给您拿过来了。"
他把烟放在茶几上。李国栋看了一眼,没动。
"我减量了。"他说,"一天半包,有时候还不到。"
李建军刚坐下来端起水杯,听见这话,杯子停在嘴边,隔了两秒才喝了一口。"您认真的?"
"认真的。抽了快六十年的东西,说断就断也不现实,但确实在减。"
李建军把水杯放下,伸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爹以前也说过几次戒烟,最长的一次坚持了一个礼拜,后来赶上老家亲戚来,酒桌上推让不过,又续上了。但这回他觉得有点不一样。他爹说"减量"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说戒烟带着点赌气的味儿,像是跟谁较劲,这回就是平铺直叙说了个事。
"那这两条烟……"李建军看着茶几上的红塔山。
"放那儿吧,以后再说。"李国栋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妈今天包包子,芹菜猪肉的,你留下吃。"
包子出锅的时候,面香混着芹菜的清苦气,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李国栋在厨房帮王秀兰端笼屉,拿湿布垫着手,一屉一屉摞在案板上。包子皮暄腾腾的,里面透出点绿色,是芹菜的印子。
"建军,你那个腰怎么样了?"李国栋一边摆包子一边问。
"老样子,坐时间长了酸。上次去按摩了两回,好点。"
"去拍个片子看看,别拖着。"
"知道了爹。"
三个人围在桌子边吃包子,李国栋吃了三个,喝了碗小米粥,放下筷子的时候觉得胃里顶得慌。他摸着肚子靠到沙发背上,打了个嗝,包子里芹菜的纤维塞在牙缝里,舌头舔了半天舔不出来。
王秀兰收拾了碗筷去洗,建军把茶几下那双拖鞋踢正了,在他旁边坐下。
"爹,那个大夫说的,您那个阴影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了问我们车队的司机,有个老张说他爹也是肺上有个东西,后来吃药吃没了。您是不是也得吃点啥巩固巩固?"
李国栋摇摇头。"大夫没说吃药。"
"那万一再长出来呢?"
李国栋想了想。"长出来就长出来吧。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上没点东西不正常。"
李建军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侧过头看着旁边的老父亲,看见他爹后脑勺上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一些,耳廓上的汗毛因为年纪大了,反而变得又长又白,软塌塌地贴在耳廓边缘。他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几个指关节因为长年干活,鼓着圆圆的疙瘩。
"您年轻的时候受了不少累。"李建军忽然说。
李国栋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坐姿。"谁不受累?你开大车不受累?你媳妇在超市站一天不受累?都一样。"
"我是说……您那个肺,当年在砖瓦厂那会儿就坏了,后来怎么又自己长好了?"
"那谁知道。"李国栋伸手摸了摸茶几上的铁皮茶叶罐,盖子冰凉光滑,"人的身体这东西,说不清楚。你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游泳,让碎玻璃划了脚底板,那么大个口子,血止都止不住,后来不也长好了,连个疤都没留。"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都是肉长的。"
李建军想了想,笑了。"行吧,您说得对。"
下午建军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王秀兰在卧室里躺着歇午觉,李国栋一个人在阳台上搬了把竹椅坐着。秋天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温吞吞的,像一块热毛巾搭在肩膀上。对面楼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从下往上,绿里透红,红里带金。
他闭着眼睛,细细地呼吸。吸气,空气从鼻腔进来,经过喉咙,到了胸口。他没有刻意去感受什么,就是让呼吸自然而然地发生。吐气,气流从胸口缓缓上涌,经过喉咙,从鼻腔出去。吸气,吐气。
五十六年了,他头一次这么认真地呼吸。
不是以前那种故意去听肺里动静的呼吸,那种带着紧张和试探,像在黑屋子里摸东西,害怕摸到不好的。这个下午的呼吸不一样,他就是单纯地在感受空气进来、出去这个事儿本身。气管里通畅得很,胸口那个位置没有阻力,没有异样,气流在他身体里像一条小河一样流淌,来去自如。
他想起来小时候在老家,夏天傍晚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也是这样呼吸。那时候天上有蜻蜓飞,低低的,翅膀在夕阳里变成金红色。他爹在旁边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他躺着看天,看蜻蜓,吸进去的空气里有青草被晒了一天的焦香味。
后来他爹五十三岁那年没了,肺上的毛病,咳血。县里的大夫说可能是痨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那年代也查不清楚。他爹从三十来岁开始抽旱烟,自己种的烟叶子晒干了揉碎了装烟锅里,一天得抽好几锅子。走的时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炕上躺了三个月,最后几天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李国栋睁开眼睛,看着对面楼的爬山虎。风从楼间的缝隙穿过来,叶子沙沙响。他爹走的那个夏天,他正好二十岁,在公社修水库,工头给的那根"大前门",他点上之后学着大人的样子吸进去,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的人笑他,说小李啊,烟不是这么抽的,你得往肺里咽。他就咽了,从嗓子眼到胸口,一道热辣辣的线划下去,然后就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那种暖和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依赖,一种每一天都不能少的东西。
他爹走后三十多年,李国栋从来不把自己抽烟这件事和他爹的病联系在一起。一个是旱烟锅子,一个是卷烟,不一样的。一个五十三岁走的,一个活到七十六了还在,也不一样的。
但这个下午坐在阳台上,阳光暖融融地敷在脸上,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连起来了。那条从他爹的旱烟锅子到他手里的"红梅",五十六年,中间隔着多少东西,乡下的土路变柏油路了,自行车变汽车了,收音机变电视了,可有一根线从没断过。
王秀兰睡醒了,从卧室出来,走到阳台上。她搬了另一把竹椅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对面楼的爬山虎,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王秀兰忽然开口:"你要是真想戒,就戒了吧。五十六年也够了。"
李国栋点点头。"嗯。"
"我年轻的时候老想让你戒,"王秀兰看着远处的天,"后来也不想了,觉得你就这一个毛病,再给戒了,你这个人就没什么剩下给自己了。"
李国栋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秋日下午的光线里,轮廓柔和,眉眼低垂。五十四年了,从媒人领着去她家相看那天到现在,五十四年,她头发白了他也白了,她脸上的肉松了他也松了,两个人从年轻时那点棱角分明的好看,变成了如今这一团和气的老态。
"那我现在戒了,你什么想法?"他问。
王秀兰笑了一下,转过脸看他。"我没什么想法。你想戒就戒,不想戒就抽,你那肺自己都说了没事了,你还操什么心。"
李国栋也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屋里,从电视柜上拿起那个铁皮茶叶罐,打开盖子,里面九根半烟整整齐齐码着。他想了想,把盖子合上了,又把罐子放回原处。
这天晚上他破例没有抽烟。躺下之后,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把耳朵贴在枕头上。枕头里的荞麦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不快不慢的,胸腔里那个空间空阔又干净,像一间刚打扫过的屋子,窗户开着,风从这头吹到那头,畅通无阻。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王秀兰那边。她在旁边呼吸均匀,偶尔喉咙里发出一两声轻响,那是睡熟的人才会有的动静。
李国栋把手伸过去,轻轻搭在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王秀兰在睡梦里动了动,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他合上眼,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又过了十来天,李国栋发觉自己的嗅觉回来了。
那天早上他在厨房帮王秀兰剥蒜,指甲掐进蒜瓣的薄皮里,一股辛辣的气味猛地蹿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都热了。他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白生生的蒜瓣,凑近了又闻了一下,那股味道尖锐又清晰,像一把小刀从鼻孔切到天灵盖。
"咋了?"王秀兰回头看他。
"这蒜真辣。"他说。
王秀兰笑了。"蒜不辣还叫蒜?你以前剥蒜都不觉得辣,那是你鼻子让烟熏坏了。"
李国栋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搓了搓手指上的蒜汁,那气味一直萦在指尖,一整天都没散干净。下午他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卤肉摊子的时候,卤水里八角桂皮的香气扑过来,浓得他咽了口唾沫。卖卤肉的老陈看他站在摊子前面不动,招呼他:"李大爷,来点猪头肉?新卤的。"
"来半斤。"
回家的路上他提着用油纸包好的猪头肉,纸包外面渗出来一点酱色的卤汁,香味从纸缝里钻出来,他走几步就闻一下,像小孩得了块糖似的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
晚上切了猪头肉,拌了蒜泥和醋,就着一碗热汤面吃。王秀兰说醋放多了,酸。李国栋没觉得,他夹起一片肉放在嘴里,嚼了几下,蒜泥的辛辣和醋的酸爽在舌头上打架,肉皮软糯弹牙,满嘴都是滋味。他以前吃什么都觉得淡,顿顿要就咸菜,王秀兰总说他口味重。现在才知道,不是菜淡,是他自己吃不出味儿了。
"你这鼻子灵了,嘴巴也灵了,"王秀兰看着他吃面,碗里汤都快见底了,"以前做红烧肉你都能吃出水煮的味儿来。"
李国栋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饱嗝。"以前浪费了多少好东西。"
他那些老伙计,约莫着十来天没见他正经抽过烟了。
最先发现的是修鞋的老赵。那天李国栋拎着双开胶的布鞋去找他粘,老赵坐在马扎上,腿上铺着块蓝布,手里捏着锥子和麻线,正给一双皮鞋上底。看见李国栋来了,老赵从旁边的小板凳上摸出一根"白沙"递过来。
"不用了。"李国栋摆了摆手。
老赵的手顿在半空,看了看递出去的烟,又看了看李国栋。"戒了?"
"减着呢,现在一天也就一两根,有时候不抽。"
老赵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像两条灰白色的虫子往外钻。"我去年也戒了仨月,"他一边给李国栋的鞋底抹胶水一边说,"后来我闺女生孩子,高兴,喝了两杯,又续上了。这东西啊,沾上了就扔不掉。"
"那就是还没到扔的时候。"李国栋蹲在旁边看他修鞋。
老赵用锥子穿透鞋底,麻线在手上绕了两圈,用力一拉,线绷得紧紧的。"你那个肺,大夫说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
"那你还戒什么,接着抽呗。"老赵嘴里叼着烟,说话含含糊糊的,"反正都好了。"
李国栋没接话。他看着老赵手里的锥子一针一针穿过鞋底,麻线在皮革上勒出浅浅的印痕。老赵比他小三岁,头发谢顶了,剩一圈灰白的绒毛围在耳后,脸膛黑红,手背上全是细小的划痕和茧子。他在这个街角修鞋修了二十多年,风吹日晒,冬天手冻得皲裂了还在那儿坐着。
"修好这双鞋,往后还能穿好几年。"李国栋说。
老赵拿牙咬断麻线,把鞋翻过来看了看,胶水粘得牢靠。"那是,你这鞋底磨得还不狠,再穿个三五年没问题。"
"你说人身上那些零件是不是也跟这鞋似的,修好了还能穿些年头?"
老赵愣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灰掉在蓝布上烧了个小洞。"老李你今天说话怎么跟庙里和尚似的。"
李国栋笑了,站起来跺了跺脚,接过修好的鞋穿上。"多少钱?"
"两块。"
他给了钱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老赵在后面喊:"老李,你要是真戒了,赶明儿把你那剩下半包红梅给我,别浪费了。"
李国栋头也没回地摆摆手。"留着纪念。"
国庆节前,建军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一趟。小孙女五岁,扎两个小揪揪,一进门就往李国栋腿上扑,喊爷爷。李国栋弯腰把她抱起来,才抱了十几秒,胳膊就酸了。
"长这么大了。"他把孙女放下来,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儿媳妇在厨房帮王秀兰做饭,建军在客厅里陪他爹坐着说话。小孙女在地板上摆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又哗啦推倒了,咯咯笑。
"爹,那两条红塔山,您要不抽的话我拿去给老丈人了,"建军说,"他抽烟。"
李国栋想了想。"拿去吧,搁那儿也是占地方。"
建军去提那两条烟的时候,回头看了他爹一眼。茶几上那个铁皮茶叶罐还在,盖子半开着,他瞥了一眼,里面大概还有五六根烟。
"您这半包抽了快一个月了?"
"嗯。"
"那剩下的呢?"
李国栋也看了看那个茶叶罐。"不知道,先放着吧。"
中午吃饭,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木耳,王秀兰还特意炖了只鸡。儿媳妇给每个人盛了汤,李国栋端着碗喝了一口,鸡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妈,您这汤炖得真好,"儿媳妇说,"我在家炖不出这个味儿来。"
"就放了几片姜和红枣,别的啥也没放,"王秀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是你爸口味变好了,吃啥都香。"
小孙女把鸡腿啃得满脸是油,李国栋拿纸巾给她擦嘴,擦完自己手上的油腥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炖鸡放了的香料里好像有陈皮和桂圆,他以前闻不出来的。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儿媳妇带着孩子睡午觉去了,建军在阳台上抽烟。李国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儿子抽烟的姿势跟他不像,建军夹烟的手指翘得很高,烟头朝上,吸进去之后烟从嘴角两边飘出来,呼得很快。
"少抽点。"李国栋说。
建军转过头,表情有点意外。从他记事起,他爹只跟他说过"少喝酒"、"开车当心",从来没说过"少抽烟"这种话。毕竟他爹自己就是个老烟枪,家里谁也没资格说谁。
"嗯,知道。"建军把剩下半截掐在栏杆上的罐头盒里。罐头盒里面铺的沙子还是李国栋每天换的,只是里面的烟头比以前少了一大半。
"爹,您真打算戒干净?"
李国栋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院子。几个孩子在玩跳绳,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秋天了,院子里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飘,铺了一地碎金子。
"那天在医院,周大夫说我的肺干净,"李国栋说,"他那个表情,你不知道,就跟看见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我回来就想,我抽了五十六年,这肺它硬撑着给我扛了五十六年,我现在知道它没事了,我不能还拿烟去糟践它。"
建军把烟头在罐头盒里摁了摁,确认没有火星了才松手。
"我开大车开了二十三年,"他说,"有时候困得实在不行了,也抽烟提神。但我跟您不一样,您这个年岁了,身体是往下走的,我得开始往前看了。"
李国栋拍了拍他后背。"你看你的车,我看我的身体,咱俩谁也别管谁。"
建军笑了,他爹说话从来都这样,话头拐弯抹角的,关心人非要裹层硬壳。
下午建军一家走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李国栋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铁皮茶叶罐,盖子掀开又合上,掀开又合上。里面最后五根烟整整齐齐地躺着,他数了三遍,确实是五根。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对着茶叶罐发呆,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要不扔了吧。"她说。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把盖子盖严实了。"不扔,就搁这儿。"
"搁这儿干什么?你又不动它们。"
"搁这儿看着,"他把茶叶罐放回电视柜上,摆得端端正正的,跟供了个什么牌位似的,"我闻得见里面烟叶子的味儿,但是不想抽了。这样就行。"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茶叶罐往里推了推,怕他不小心碰掉地上摔碎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李国栋照例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刷牙。他刷得比以前仔细,上下左右都刷到了,漱口的时候水吐出来,清亮亮的,没有烟垢的黄色。他对着镜子张开嘴看了看,牙还是黄了那么多年,根儿上那圈烟渍刷不掉了,但他凑近闻了闻嘴里,没有烟臭味,只有牙膏的薄荷味。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县医院门口坐的那一个钟头。那天他抽了半包烟,抽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他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对着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他说,老兄弟,咱俩再扛一阵子。
扛过来了。
他关了灯,摸着黑走回卧室。王秀兰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在床边坐下,脱了袜子,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凹陷下去一点,王秀兰在睡梦里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李国栋仰面躺着,黑暗里睁着眼睛。胸口那个地方,他又感觉到了,那种畅通无阻的、空旷又温热的感觉。像一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子,忽然把攒了几十年的杂物清了干净,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空气是新的。
他合上眼。
明天早上起来,他决定喝一碗小米粥,吃一个包子,然后下楼去菜市场,买两条带鱼回来。王秀兰腌的糖醋带鱼他以前总觉得咸,现在应该能尝出甜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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