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陈家那年,大姐已经七十了。第一次见面她坐在老屋堂前的太师椅上,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给我剥了个橘子,说:"老陈家男人都粗心,你多担待。"
那时候她腿脚还利索,每天清早提着菜篮子去市场,回来给二儿子一家做饭。她男人走得早,两个儿子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大的叫陈建国,小的叫陈建军,都在县城安了家。大姐谁也不跟,就住在老屋,说住惯了,院子里有她种的月季和一棵枇杷树。
头十年过得平顺。大儿子隔两天来看一回,带点水果点心。小儿子住得近,每天下班拐个弯,进屋喊声"妈"就走。大姐八十岁那年还自己踩着梯子摘枇杷,让邻居看着都捏把汗。她笑呵呵地说,不动弹才要病。
转折是八十五岁那年冬天。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髋骨裂了。手术倒是成功,可从此离不了拐杖。月季没人打理,渐渐荒了,枇杷树倒是还结果,熟透的落了一地,也再没人去捡。
两个儿子商量着轮班照顾。大哥说,我退休了,时间多。弟弟说,我住得近,方便。大姐坐在床上听他们争,忽然开口:"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屋。你们给我请个保姆,钱我自己出。"
她退休金不多,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几万块,请保姆一个月三千,撑了三年就见底了。钱花完那天,她把存折递给大儿子,说:"建国的,妈没钱了,往后得你们管。"
大哥接过存折翻了翻,没说话。大嫂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噼噼啪啪掉了一地。过了会儿大哥说,行,我跟建军商量。
这一商量就是半个月。我去看大姐,她坐在床上,拐杖靠在床头,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也不看。窗台上那盆月季早就枯了,剩几根干枝子戳在土里。她见我来了,嘴唇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小妹,"她还跟着我老公叫我,"你说我是不是活得太长了。"
我握着她皮包骨头的手,说是哪里话,好日子还在后头。她摇摇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你大哥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把两个孩子带大。我带大了,给他们娶了媳妇盖了房,任务完成了。老天爷怎么把我忘了呢。"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老公说起这事儿。他闷头抽烟,半晌说,大哥嫂子他们,想把大姐送养老院。
"她不愿意啊。"
"不愿意咋办?建军家那两居室,丈母娘住着呢,挤不下。大哥家倒是有空房,可大嫂那人你也知道,伺候婆婆的事儿,她不乐意。"
我没再说话。窗外的月亮白惨惨的,照在我家阳台上那盆大姐送的吊兰上,叶子都蔫了。
后来到底没送养老院。两个儿子出了钱,在县城租了个一楼的单间,挨着建军家,雇了个本地阿姨每天来两趟,做顿饭、收拾收拾。大姐搬家那天我去帮忙,她坐在三轮车上,抱着一个布包袱,里头是她那本老相册和一把桃木梳子。路过老屋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没人摘的果子熟透了,一个一个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溅出黄黄的汁水。
住进单间之后,我去看过她几回。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电视。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坛,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老太太们带着孙子在底下玩。大姐就坐在床上,隔着窗户看。
"这儿好,"她说,"上厕所方便,不用爬楼梯。"
可她眼睛里头没光了。以前在老屋,她跟我唠叨月季花怎么养、枇杷酱怎么熬、大儿子小时候怎么淘气。现在她不太说话了,有时候我去坐一整个下午,她就看着我,偶尔问一句:"你吃饭没?"问完又忘了,隔十分钟再问一遍。
九十二岁那年她糊涂得更厉害了。早上吃的饭中午就忘,把阿姨叫成"建国他妈",半夜起来要喂猪——她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过。两个儿子轮流夜里陪护,大哥陪三天,弟弟陪三天。大哥有高血压,熬了半年撑不住了,弟弟单位还能请假,就多扛着些。
有天我去替班,大姐忽然清醒了。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小妹,我梦见你大哥了。他在那屋等着我,跟我说,月季该浇水了。"
我心里难受,嘴上还得哄:"大姐,你好好活着,孩子们都指着你呢。"
她摇头:"我不活了。我活够了。建军他媳妇跟我孙子说了,我活一天他们家就多累一天。我不是不晓得。"
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干得像枯树枝。指甲剪得短短的,是大儿子前天来剪的,剪得不太齐,有个角还剌人。
今年她九十六了。春节我们去拜年,她缩在床上,瘦成一小把。两个儿子都在,大哥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弟弟在厨房热饺子。她糊涂着,把我老公叫成"爸爸",对着我喊"妈"。可当小孙子带着重孙子来给她磕头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摸了摸重孙子的脑袋,嘟囔了一句:"像建军小时候。"
一家人在那间小屋里吃了顿饺子,大姐喝了两口汤就睡了。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临走的时候,弟弟在门口搓着手跟我老公说:"妹夫,大夫说……就这一半年的事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是在说天气预报。可转身回屋的时候,我看见他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回程的车上,我老公一直没说话。开到半路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手搭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劝他,等他哭完了才递了张纸巾。
他说:"我姐这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说:"她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了,孙辈也都好好的,不算没福。"
他摇摇头:"她早该走了。活到后面这些年,她自个儿受苦,儿子也跟着熬。你说这人活那么长,到底图啥。"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正月里还没过完。我想起大姐床头那本老相册,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她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两条大辫子,站在生产队的麦田里,笑得一口白牙。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有九十六年的路要走,不知道会嫁人、守寡、养大两个孩子、在老屋住到枇杷树结果又荒掉,最后缩在县城一间出租屋里,把亲人都认错。
人太长寿了,确实不好。可也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八十二了,耳朵不好,我在电话里喊了半天她才听见。她说你喊啥呢我又不聋。我说妈你身体咋样,她说好着呢,昨天还跟楼下刘阿姨打麻将赢了十五块。
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笑,心里忽然踏实了些。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大姐送的,我养了好几年,中间枯过两回又活了,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一小串一小串。
我不知道人该活多久才合适。但我知道,有人惦记着、有人念着,那一口气就断不了。就像大姐院子里的枇杷树,没人管了,每年到季节还是开花结果。果子烂在地里,来年又长出新的。
我老公从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眼睛还红着。我说下周我再陪你去看大姐。他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了好几遍台,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上。电视里正在唱《牡丹亭》,咿咿呀呀的,杜丽娘在梦里等她的柳梦梅。
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人。可那戏词还唱着,一折一折的,唱了几百年了还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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