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敏,今年三十九。
离婚那天挺平静的。没吵没闹,跟前夫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出来以后他往东我往西,连句"以后保重"都没说。我们俩结婚十二年,孩子归他,房子归他,车也归他,我就收拾了几大袋子自己的东西——衣服、鞋子、几本相册、一个用了十年的电饭煲——全塞进后座,开着那辆给我代步的小破车,往我妈那儿去了。
车速很慢,六十不到。不是不敢开快,是我脑子嗡嗡的,像塞了一窝蜜蜂。十二年啊,说没就没了。我心里空得慌,那种空不是饿,也不是困,是整个人像被掏了一勺子,剩个壳在那儿晃荡。
到娘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住的老小区,没电梯,五楼。我拎着行李袋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楼膝盖就软了。以前每次回来,爬楼梯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回家了嘛。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爬得很慢,到了门口伸手敲门之前,我对着门板站了好久,使劲儿把脸上的表情揉平整了,才抬手。
我妈开的门。她穿那件洗褪了色的枣红毛衣,围裙还没解。看见我,又看见我脚边那两个鼓囊囊的行李袋,脸上的表情就凝住了几秒。然后她侧身让了个缝,说:"进来吧。"
就两个字。
我把行李拖进屋,客厅里我爸的遗照还摆在老位置上。我喊了声"妈",她背对着我,在厨房里不知道忙啥,应了声"嗯"就没了。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我洗了手坐下,她端了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出来。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像在数数。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把离婚的事跟她说了。也没说谁出轨谁对不起谁,就说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离了。我妈手里的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冲完了拿抹布擦了又擦,才放回碗架。然后她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说:"离就离了吧。先住下。"
那晚我睡在我小时候那张床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听着客厅电视的声音一直开到后半夜。
就这么住了下来。
刚开始那几天还挺好的。我妈早上会叫我起来吃早饭,热粥、咸菜、煮鸡蛋,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白天我投简历、联系朋友打听工作,晚上陪她看电视。我以为我能在娘家缓缓,把这口气喘匀了再说。
但好日子没超过一礼拜,我妈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嫌我东西多。我那两个行李袋堵在客厅角落,她每天拖地的时候都要扒拉几下,嘴里念叨:"你这乱七八糟的什么时候收拾?客厅不像客厅,仓库似的。"
再是嫌我起得晚。有天早上我睡到九点半,她"咣当"一声把卧室门推开了,站在门口说:"三十九岁的人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像什么样子?出去找找工作不行?"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蓬着,心里委屈得要命。我说妈我刚离婚,你让我缓缓行吗?她说:"缓缓?你缓什么缓?你当这是度假?"
还有水电。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她在卫生间门口堵着我,指着热水器说:"你洗了四十分钟?水不要钱还是电不要钱?"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掉眼泪,不敢哭出声,怕她听见。我就想不明白,我是她亲闺女啊,我离了婚没地方去了回来住几天,她怎么就那么不耐烦?
最狠的那次是在第八天。
那天我同学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工作机会让我去看看。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刚走到玄关穿鞋,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她靠着门框看着我,突然说:"小敏,你得搬出去。"
我鞋带系到一半,手停住了。我说:"妈你说啥?"
她说:"我这儿不是收容所。你离婚是你的事,你不能把这当成你的退路。我养了你二十多年,养够了。你该自己想办法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我以为她是开玩笑。可她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嘴角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跟刀子刻的似的。
我说妈我现在没地方去,我还没找到工作,你就让我多住几天不行吗?她摇摇头,说你今天出去看工作,顺便找房子吧。找到之前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
她说三天的时候,我整个人就木了。后脑勺像被人闷了一棍,耳朵里嗡嗡的。
我出门以后在楼道里站了好久,然后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十九岁的人蹲在五楼楼梯间哭,连声音都不敢放开了,怕丢人。旁边邻居开门看了我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那天工作也没看成,我在马路边坐了一下午。下午的风有点凉,吹得我鼻子通红。我就想,我这辈子到底哪一步走错了?结婚嫁错了人,离婚没要财产,现在连亲妈都不要我了。我还能去哪?
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找不着一个能收留我的人。闺密倒是有一个,但人家住的是老公家,我跟她老公又不熟。同事?都是前公司的,平时喝酒还行,谁会让你住家里?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下班的人流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一个家可以回。就我没有。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妈给我留了饭,在桌上扣着。她自己已经回屋了,灯也关了。我坐在黑暗里把那碗饭扒拉完,一口味道都没吃出来。
第二天我就开始找房子了。
租了个老破小,一室户,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我把卡里最后那点积蓄全填进去了。搬家那天我妈没下楼送我。我自己拎着两个行李袋,一趟一趟往下搬。搬到第三趟的时候,我在二楼拐角歇脚,听见楼上"啪嗒"一声门响,又"啪嗒"一声关上了。
我搬出去以后,有两个月没给我妈打电话。
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恨过她,真的。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她一脚把我踹出来了。我不明白一个当妈的怎么能那么狠。
直到两个月以后,我舅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小敏你别怨你妈,你妈那天挂了电话就哭了。她说你妈怕你在家里待废了。你天天窝在娘家,吃着现成的饭,能有啥出息?她把你赶出去,是逼着你活过来。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后来我想起搬走的第二天,我妈给我支付宝转了三千块钱。转账备注是三个字:"交房租。"我当时看见了,赌气没收,二十四小时后退回去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她这辈子头一回用支付宝。
搬出来半年了,我自己上班、自己做饭、自己交水电费。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到那个八平米的小屋,累得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但第二天照样爬起来挤地铁。
上个月我回去看了我妈一次。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转身回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我喝了一口,是她以前从不做的排骨玉米汤。大概她以为我爱喝这个吧。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还是那句"路上慢点"。我下了半层楼梯,回头看她还在门口站着,在围裙上反复擦手。
三十九岁这一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亲妈把你推出去,不是不要你,是不想让你觉得,这世上还有谁可以让你赖着一辈子。
可明白归明白。
那天晚上我蹲在楼梯间哭的时候,那种天大地大没有我容身之处的疼,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现在过得还行,能养活自己了。但我还是想跟我妈说一声——妈,那天你让我滚的时候,我差一点就觉得我真的滚了。还好,滚着滚着,我自己站起来了。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这世上有些爱,是用推开的方式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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