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第一次碰刘春燕的腰,是在霜降这天。
他站在三米高的木梯上,右手探出去够枝头那只熟透了的火晶柿子。柿子皮薄得透光,阳光从背面穿过来,把果肉照成琥珀色,能看见里面一丝一丝的脉络。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果蒂,轻轻一旋,柿子稳稳落在掌心。
“接住了。”他把柿子往下递。
刘春燕仰着头,双手举着竹篮。她穿了件藏青色碎花罩衫,领口第一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一截锁骨。阳光晃眼,她眯起眼睛,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到脸上,黏在嘴角。她没顾得上拨开,只顾盯着那只柿子,竹篮往前送了送。
赵德柱往下看了一眼,脚下一滑。
木梯横档上凝了一层薄霜,他踩上去的时候没在意,重心一偏,整个人往左歪过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左手撑在刘春燕肩膀上,右手还攥着那只柿子。刘春燕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两步,腰弯下去,他的手掌顺着她肩膀滑下来,结结实实贴在她右侧腰窝上。
掌心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棉布,棉布下面是温热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腰侧的肌肉猛地绷紧了,像一只受惊的猫弓起脊背。
两个人就这么僵住了。
柿子从他手里滚落,掉在地上,“噗”的一声闷响,摔成了一滩稀烂的橘红色浆汁,籽粒溅出来粘在青砖缝里。
“我……”赵德柱把手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站在地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垂在裤缝两侧,十根指头不自觉地蜷了蜷,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他今年三十七岁,这辈子摸过的女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妈的手,他姐的手,还有十年前媒人领来的那个女人,相亲那天他碰了碰她的手背,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瓷碗。
刘春燕直起腰,把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颧骨,像谁在她脸上泼了一盆胭脂水。她低着头,把竹篮换了个手抱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得负责。”
赵德柱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我说,”刘春燕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你碰了我,就得对我负责一辈子。”
院子里安静极了。西墙角鸡笼里的芦花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远处公路上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村口的方向。晾衣绳上挂着两件小孩的衣服,一件粉红色的秋衣,一件蓝底白条纹的裤子,袖子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是在替什么人招手。
赵德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看着刘春燕,这个女人瘦瘦小小的,一米五几的个子,站在他面前只够到他下巴。她的颧骨有点高,皮肤算不上白,常年在地里干活晒成了一种小麦色。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嘴唇偏薄,此刻紧紧抿着,下唇中间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
她今年二十九岁,丈夫死了四年零三个月,留下一个五岁的儿子叫小满。她是隔壁村嫁过来的,娘家姓王,家里还有一个弟弟。这些事赵德柱都知道,在这个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柳河村,谁家的事都不是秘密。
“春燕,我不是故意的。”赵德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觉得这句话说得蠢透了,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词。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刘春燕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碰了就是碰了。”
赵德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个木匠,给人打家具、修门窗、做棺材,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排得上号。他有一双巧手,能把一块粗糙的木头变成光滑的桌面,能在门板上雕出栩栩如生的莲花和鲤鱼,能用榫卯结构拼出一张不用一颗钉子也能用五十年的八仙桌。但这双手在面对女人的时候,笨拙得像两根木头棍子。
十年前他相过一回亲,女方是个小学老师,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两个人坐在镇上的茶馆里,他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你喝茶不”,女方说“喝了”,然后两个人就对着桌上那杯茉莉花茶沉默了半个小时。后来媒人传话回来说,人家嫌他不会说话,像个闷葫芦。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相过亲。他妈活着的时候念叨过几年,后来查出肺癌,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德柱啊,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别一个人孤零零的。”他点头答应了,但妈一走,这事就又搁下了。
“春燕,”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一些,“你一个女人家,说这种话……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刘春燕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有种东西让赵德柱心里一凛,那不是害羞,也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绝。“我男人死了四年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地里家里的活都是我自己干。村里那些人背后怎么说我,你不是不知道。”
赵德柱当然知道。柳河村这种地方,一个年轻寡妇抛头露面地过日子,闲话就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得到处都是。有人说她不检点,跟村东头的李老三眉来眼去;有人说她克夫,命硬,谁沾上谁倒霉;还有人说她晚上不关门,等着男人进去。这些话赵德柱都听过,但他从来没信过。他见过刘春燕大清早扛着锄头下地,也见过她傍晚收工回来,背上背着一捆柴禾,手里牵着小满,走得满头大汗。他知道这个女人活得不容易。
“我没那个意思。”赵德柱说,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春燕往前逼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松木和刨花的味道,混着汗味,不刺鼻,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就直说。我刘春燕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
“不是……”赵德柱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地上的柿子尸体,黏糊糊的汁液沾上了鞋底。“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德柱觉得自己活了三十七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狼狈过。他面对过挑剔的雇主,面对过难缠的客户,面对过喝醉了酒来找茬的无赖,他都能应付。但眼前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人,几句话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得想想。”
刘春燕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冬天早晨结了冰的河面上突然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光。
“行,你想。”她说,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篮,篮子里空空荡荡的,一只柿子都没装进去。“想好了告诉我。”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对了,明天小满学校要交二十块钱的书本费,我手头暂时没有,你能不能先借我?”
赵德柱愣了一下,点点头:“行,我一会给送来。”
“嗯。”刘春燕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进了屋。
门帘是碎花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上面印着淡黄色的小雏菊。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赵德柱站在原地,看着那块门帘慢慢静止下来,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他来帮她摘柿子,是因为前两天她在村口碰见他,说他院墙外面那棵柿子树的枝条伸到她家院子里了,熟了的柿子掉下来砸坏了她的晾衣架。他说那改天我去帮你摘了吧,她说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柿子尸体,蹲下身,用手指把那摊烂泥似的果肉拢到一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包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朝自家院子走去。
他住在刘春燕家隔壁。两家的院子中间隔了一道矮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夏天的时候开紫色的小喇叭,现在霜降过了,藤蔓枯黄了,耷拉在墙头上,像一团乱糟糟的头发。他的院子比刘春燕家大一些,东边搭了一个棚子,里面堆着木板和木料,还有他的工作台和各种工具。正屋是三间瓦房,盖了快二十年了,屋顶的瓦片有些地方碎了,下雨天会漏水,他一直说修,一直拖着。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一片狼藉。工作台上放着半成品的一个衣柜门板,刨花卷曲着散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特有的清香。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刨子,想继续干活,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坐到旁边的马扎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被风撕碎,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他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心烦的时候才抽一根。此刻他确实心烦,而且烦得很厉害。
他想不明白刘春燕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跟他开玩笑?但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她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看他的时候,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而是在求救。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没有呛到。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他看着烟雾消散的方向,目光落在隔壁院子里露出的屋顶上。那屋顶上压了几块砖头,大概是怕台风天把瓦片吹跑。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还有几辫大蒜。这些东西都在提醒他,隔壁住着一个女人,一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女人,一个活得辛苦的女人。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刘春燕的男人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脚手架塌了,人从六楼摔下来,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那时候刘春燕刚生完小满没多久,还在坐月子。消息传到村里,有人说她命苦,有人说她活该——当初就不该嫁那么远。她是从邻县嫁过来的,娘家离这里有八十多公里,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算是远嫁了。男人死了之后,她娘家人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就走了,说是家里忙,走不开。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赵德柱记得她男人出事那年,他还去帮过忙。村里组织捐款,他捐了两百块,后来又帮着做了个棺材,没收钱。出殡那天,他远远看见刘春燕抱着孩子跪在灵前,穿着一身孝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跪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那一刻他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转身走了。
后来日子久了,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他偶尔在院子里碰见她,打个招呼,聊几句天气,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对自己说出“负责一辈子”这种话。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他的手指。他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工作台上的一个铁盒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走进屋里。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钞票,最大面额五十块的,多数是十块五块的,还有一些硬币。他数了二十块钱出来,想了想,又多拿了十块。他把钱揣进口袋,锁好抽屉,走出屋子。
走到隔壁院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院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到刘春燕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刚从洗衣机里拿出床单,抖了抖,踮起脚尖往晾衣绳上搭。床单太大了,她一个人不太好弄,一边搭一边往下滑。赵德柱推门进去,走过去帮她扯住床单的另一头,两个人一起把它铺平在晾衣绳上。
刘春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夹子一个个夹上去,夹得很仔细,每两个夹子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是量过似的。
“给。”赵德柱把钱递过去,“三十块,二十是书本费,多的十块你给孩子买点吃的。”
刘春燕接过钱,低头数了数,然后把钱折好塞进裤兜里。她抬起头看着赵德柱,说:“谢谢。”
“不客气。”赵德柱说。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想好了吗?”刘春燕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他吃了没有。
赵德柱一愣:“这么快?这才……”
“才多久?”刘春燕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不到半个钟头。我知道你还没想好,但我就是想问问。”
赵德柱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他突然明白了,她其实也在紧张,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勇敢的话了。
“春燕,”他斟酌着措辞,“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刘春燕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上一块翘起来的砖:“没什么事。”
“不对。”赵德柱说,“你不是那种随便说话的人。”
刘春燕沉默了一会儿。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起来,一角拂过她的脸颊,她伸手拨开。远处传来学校的下课铃声,隐隐约约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弟昨天打电话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说我妈病了,要做手术,要三万块。”
赵德柱皱了皱眉:“那你……”
“我没有。”刘春燕打断他,“我手里就两千块,还是攒了大半年的。我问了几个亲戚,都说没钱。我弟说他那边凑了一万,剩下的让我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住了嘴唇,硬是把那股颤抖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知道村里那个王麻子吧?他昨天来找我了,说愿意借我钱,但要我用房子抵押。他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他就是想等我还不上的时候,把我赶走,占这块地皮。”
赵德柱知道王麻子。他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这几年赚了点钱,到处放高利贷,名声很臭。去年有个赌鬼找他借钱还不上,被他带人把家里的电视冰箱都搬走了,连锅都没留下。
“你不能找他借钱。”赵德柱说。
“我知道。”刘春燕苦笑了一下,“但我还能找谁?村里这些人,表面上跟我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巴不得看我笑话。我要是开口借钱,他们嘴上答应着,转头就能把这事传遍全村。”
赵德柱沉默了。他知道刘春燕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村子里,一个寡妇想要体面地活下去,已经很难了,更何况还要低头求人。
“所以你刚才说那些话……”赵德柱试探着问。
“你别多想。”刘春燕赶紧说,“我不是为了让你帮我筹钱才说那些话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累了。一个人撑了四年,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今天早上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害怕。我才二十九岁,但我觉得我已经老了。我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多,手上的茧子一层比一层厚,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小满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学费一年比一年贵,我怕我供不起。我妈又病了,我连给她治病的钱都没有。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就用手背抹掉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单的边角,肩膀轻轻地耸动着。
赵德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笨拙的木桩。
“春燕,”他喊了她一声。
刘春燕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妈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刘春燕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擦。她看着赵德柱,像是没听懂他说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赵德柱重复了一遍,“你妈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你疯了?”刘春燕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三万块!你一个木匠,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你把全部家当拿出来也不一定够!”
“我有积蓄。”赵德柱说,语气平静,“这些年我一个人,吃穿不愁,存了一些钱。三万块,我拿得出来。”
刘春燕愣住了。她看着赵德柱,这个男人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像一棵老榆树。他的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痕迹。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胶水。他不是一个好看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说要帮她想办法,她忽然觉得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因为她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
“我不能要你的钱。”她摇头,“我们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拿你的钱?”
“你先拿着。”赵德柱说,“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不急。”
“那万一我还不上呢?”
赵德柱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那就当我入股了。”
“入股?”刘春燕没明白,“入什么股?”
“入咱们俩的股。”赵德柱说,声音有点沙哑,“你刚才不是说让我负责一辈子吗?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就好像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他看着刘春燕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色。
“赵德柱,”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可想清楚了。我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还欠了一屁股债。你娶了我,就等于背了一座山。”
“我知道。”赵德柱说,“我今年三十七了,也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木匠。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就凑合着过。你要是嫌弃,那三万块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你以后慢慢还。”
刘春燕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空气里飘来晚饭的气味,谁家在炒腊肉,香味穿过院墙,钻进鼻子里。
“德柱哥,”刘春燕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真的想好了?”
赵德柱点了点头。
“那好。”刘春燕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上都结着厚厚的茧子,但握着他的时候,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那咱们就说定了。”
赵德柱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她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激动,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女人的命运,就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再也分不开了。
晚风吹过来,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晾衣绳上的床单已经完全干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去了镇上银行,取了整整三万块钱。他把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揣在怀里,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颠簸着回到村里。
他到刘春燕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小满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小满今年五岁,长得像他妈,单眼皮,瘦瘦小小的,但一双眼睛特别机灵。看见赵德柱进来,他抬起头叫了一声“叔”,然后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捏他的泥人。
“你妈呢?”赵德柱问。
“屋里做饭呢。”小满头也不抬。
赵德柱走进堂屋,看见刘春燕正围着灶台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雾气里。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赵德柱,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来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嗯。”赵德柱从怀里掏出信封,放在桌子上,“钱取来了。”
刘春燕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手里的锅铲停顿了一下。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厚厚一叠钞票,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气味。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把信封重新封好,塞进柜子里锁了起来。
“我给你记个账。”她说,“以后慢慢还你。”
“不用记。”赵德柱说,“我说了,就当是入股的。”
刘春燕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还真当真了?”
“我从来不说假话。”
刘春燕没接话,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搅动锅里的粥。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留下来吃饭吧。”
赵德柱没有拒绝。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看着刘春燕把粥端上来,又端了一碟腌萝卜和一盘炒鸡蛋。小满洗了手,爬上凳子,乖乖地端起碗喝粥。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谁家狗叫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平常得好像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吃完饭,赵德柱帮刘春燕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院子里干活。他今天要做一个大衣柜,雇主是镇上开饭店的陈胖子,说好了下周一交货。他拿起刨子,开始刨一块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刃里吐出来,带着松木特有的香气。他干得很专注,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吵闹声。他放下刨子,走到墙边,看见刘春燕家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麻子,另一个是他的司机兼打手,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金链子的壮汉。王麻子正对着刘春燕嚷嚷着什么,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刘春燕,你少给我装糊涂!昨天跟你说得好好的,今天就变卦了?你耍老子玩呢?”
刘春燕站在门口,把小满护在身后,脸色煞白,但声音还算镇定:“王老板,我跟你说过了,钱我已经凑到了,不需要借你的了。”
“凑到了?”王麻子冷笑一声,“你一个寡妇,穷得叮当响,上哪儿凑三万块?是不是又找了哪个野男人?”
“你嘴巴放干净点!”刘春燕的脸涨得通红。
“我嘴巴不干净?”王麻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抓刘春燕的胳膊,“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手还没碰到刘春燕,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王麻子扭头一看,赵德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箍住了他的手腕。
“王老板,”赵德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王麻子疼得龇牙咧嘴,使劲甩了几下才把手挣脱出来。他揉了揉手腕,上下打量着赵德柱:“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赵木匠。怎么着,你跟这寡妇有一腿?”
“我跟她什么关系,跟你没关系。”赵德柱说,“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这话一出,不仅王麻子愣了,连刘春燕也愣了。她看着赵德柱的背影,这个男人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许多,脸上又开始发烧。
王麻子愣了几秒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未婚妻?赵德柱,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娶这么一个拖油瓶的寡妇,你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
“这是我的事。”赵德柱不为所动,“你要是没事,就请回吧。以后别再来了。”
王麻子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赵德柱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恻恻的,像是在算计什么。最后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临走前丢下一句话:“赵德柱,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等王麻子走远了,赵德柱才转过身来。刘春燕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倒是小满从他妈身后探出头来,仰着脸看着赵德柱,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叔,你真的是我爸了吗?”
赵德柱蹲下身,摸了摸小满的头:“你觉得呢?”
小满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是。你比我亲爸还好,我亲爸都没给我做过木头枪。”
赵德柱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憨厚,有些傻气,但很真诚。
刘春燕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晾衣绳上的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等到她把所有衣服都叠完,抱在怀里,才转过身来,看着赵德柱,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谢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刘春燕心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抱着衣服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事情传得很快。不到三天功夫,整个柳河村都知道赵德柱要娶刘春燕的事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赵德柱傻,替别人养儿子;也有人替他惋惜,说他好歹是个正经手艺人,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非要找个寡妇。但也有明白人,比如村东头的孙婶,她跟赵德柱他妈生前是好姐妹,听说这事之后,专门跑到赵德柱家里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德柱,你脑子被驴踢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刘春燕是什么人?她男人是怎么死的?她命硬,克夫的!你要是娶了她,你这辈子就完了!”
赵德柱正在刨木板,头也不抬:“孙婶,您别这么说。春燕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孙婶气得拍桌子,“好女人能让你一个光棍汉替她还三万块钱的债?她这是把你当冤大头呢!”
“那钱是我自愿给的。”赵德柱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来看着孙婶,“她妈病了,急需用钱,我不能见死不救。”
“你——”孙婶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缓过劲,“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婶子管不了你了。但你妈要是还在,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临终前跟我说,让我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我觉得春燕就是那个人。”
孙婶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坚定。她知道再劝也没用了,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赵德柱继续干活,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干得很卖力,好像要把所有的烦恼都刨掉似的。
傍晚的时候,刘春燕端了一碗饺子过来。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一个胖乎乎的,摆在盘子里像一群小白鹅。她把盘子放在赵德柱的工作台上,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德柱放下刨子,洗了手,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鲜味和鸡蛋的香味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说:“好吃。”
刘春燕笑了笑,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看着他把一盘饺子吃完。她看他吃得香,心里也跟着高兴。等他吃完了,她把盘子收起来,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赵德柱问。
“德柱哥,”刘春燕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今天孙婶来找你了,我都看见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随即说:“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瞎操心。”
“我知道。”刘春燕抬起头,看着他,“她说的那些话,我也听到了一些。她说我克夫,说我命硬,说你娶了我会倒霉。”
“你信那些?”
“我不信。”刘春燕说,声音很轻,“但别人信。我今天去小卖部买东西,好几个人看见我就躲,好像在躲瘟神一样。”
赵德柱沉默了。他知道刘春燕说的是真的,这个村子就是这样,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想了想,说:“要不咱们搬到镇上去住?”
刘春燕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搬镇上?哪有那么容易。房子呢?钱呢?”
“我在镇上有个熟人,他在老街那边有几间空房子,租金不贵。”赵德柱说,“至于钱,我这边还有点积蓄,够撑一阵子的。再说了,镇上活儿也多,我去了不愁没饭吃。”
刘春燕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热。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说:“德柱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德柱被她问住了。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只是觉得,看到她受苦,他心里不舒服;看到她笑,他心里就跟着高兴。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奇妙,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长出嫩绿的芽。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就是想对你好。”
刘春燕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轻轻地抖动着。赵德柱慌了手脚,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女人,只能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他说,“哭多了伤身体。”
刘春燕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着流眼泪的样子很好看,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云层里透出一缕阳光。
“德柱哥,”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到了你。”
赵德柱被她这句话说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晚霞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染成了古铜色,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搬家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赵德柱花了三天时间,把镇上空房子的租约谈妥了。房子在老街深处的一条巷子里,是那种老式的青砖瓦房,一共三间,带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足够让小满在里面跑来跑去。房子虽然旧了些,但胜在干净,采光也好,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刘春燕来看过一次,很喜欢。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眼睛里闪着光:“这里真好,比村里清净多了。”
“你喜欢就好。”赵德柱说,“回头我把厨房重新拾掇一下,再打个新灶台,做饭方便。”
“你会的东西真多。”刘春燕由衷地说。
“都是吃饭的手艺。”赵德柱谦虚道。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开始忙碌起来。赵德柱白天在村里干活,晚上骑着自行车跑到镇上去收拾房子。刘春燕则在家里打包行李,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归置好。小满也跟着忙前忙后,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他很高兴,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有新家了。
一个月后,他们正式搬了家。搬家那天,村里没几个人来帮忙,倒是孙婶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脸色很复杂。
“德柱,”她叫住正在往三轮车上搬东西的赵德柱,“你真的想好了?”
赵德柱把一口箱子放好,转过身来看着孙婶,笑着说:“孙婶,您放心,我会过好的。”
孙婶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赵德柱手里:“这是你妈当年托我保管的,说等你娶媳妇的时候给你。我一直留着,本来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
赵德柱愣住了。他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存折,户名是他妈的名字,余额是八千块。存折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保存了很多年。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孙婶擦了擦眼角,“她说你这个人太实在,容易吃亏,让我多看着你一点。可我到底没能看好你……”
“孙婶,”赵德柱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妈她……她知道我要娶春燕,她会高兴的。”
孙婶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去吧。以后有空了,回来看看婶子。”
赵德柱点了点头,把存折小心地收好,然后蹬上三轮车,朝镇上驶去。刘春燕坐在三轮车后面的箱子上,小满坐在她腿上,三个人一辆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簸着离开了柳河村。
路上,刘春燕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村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嫁过来的时候满怀希望,丈夫死的时候绝望透顶,现在离开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转过头,看着前面赵德柱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颠簸,但终点是光明的。
到了镇上,他们把东西搬进新家。赵德柱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家具摆放好,把床铺好,把锅碗瓢盆归置到位。刘春燕则忙着打扫卫生,擦窗户,拖地板,把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小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傍晚的时候,一切终于收拾妥当。赵德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刘春燕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德柱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谢。”赵德柱弹了弹烟灰,“以后不许说了。”
“那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赵德柱转过头看着她,“咱们是一家人,不用说谢。”
刘春燕低下头,抿了一口茶,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小满在屋子里看电视的声音。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头顶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赵德柱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石凳下面的泥土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明天我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活干。”
“我跟你一起去。”刘春燕说,“我也想找个工作,多少能补贴点家用。”
“你不用急,先安顿下来再说。”
“我闲不住。”刘春燕坚持道,“再说了,总不能一直靠你养着。”
赵德柱看着她,没有再反对。他知道这个女人要强,让她闲着,比让她干活还难受。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去了镇上的建材市场,找到了以前打过交道的几个老板,问有没有活干。运气还不错,有个家具店的老板正好缺人手,让他帮忙做一批椅子,工期半个月,工钱一千五。赵德柱接了活,回来就开始忙活。
刘春燕也没闲着。她去镇上的超市问了问,人家正好招理货员,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每天工作八小时,中午管一顿饭。她当场就报了名,第二天就上班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赵德柱白天在家具店里干活,晚上回到家,刘春燕已经把饭菜做好了。小满在镇上的小学读一年级,成绩不算拔尖,但很听话,从来不惹事。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像一碗白粥,虽然没有太多的味道,但暖胃暖心。
有时候赵德柱会想,也许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是一个人下班回家,有人等你吃饭;是冬天的夜里,有人替你暖被窝;是你累了一天躺在床上,身边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腊月初八那天,赵德柱在店里干活的时候,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刘春燕打来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德柱哥,你快回来!小满出事了!”
赵德柱扔下手里的工具,骑着自行车就往家里赶。一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重复:小满不能有事,小满不能有事。
他到家的时候,看见刘春燕正抱着小满坐在院子里,小满的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刘春燕的衣服。小满哭得撕心裂肺,刘春燕也哭,一边哭一边用毛巾按住他的伤口。
“怎么回事?”赵德柱蹲下来,查看小满的伤势。伤口不算太大,但血流得不少,看起来很吓人。
“他在院子里跑,绊了一跤,磕在台阶上了。”刘春燕哭着说,“我带他去卫生院看了,医生说伤口太深,要缝针,但他们条件不够,让去县医院。”
“那还等什么?走!”
赵德柱抱起小满,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县医院。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检查了一下,说伤口确实需要缝合,但问题不大,缝三四针就行了。赵德柱和刘春燕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满被推进了处置室,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小满的哭声和医生的安慰声。刘春燕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赵德柱扶着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没事的,”他安慰道,“医生说了,小问题。”
“我知道。”刘春燕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就是害怕。他爸出事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开始说没事,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赵德柱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处置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小满跟在后面,额头上贴着纱布,已经不哭了,但眼睛红肿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没事了,”医生说,“缝了三针,一个星期后来拆线。这几天注意不要沾水,饮食清淡一点。”
赵德柱连声道谢,然后抱起小满,往外走。刘春燕跟在后面,一路上不停地问小满疼不疼,头晕不晕。小满摇摇头,说:“妈,我不疼了,你别哭了。”
刘春燕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好,妈不哭了。”
回到家,赵德柱让小满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去厨房煮了一碗红糖水端过来。小满喝了几口,精神好了一些,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叔,医生叔叔给我打针的时候,我都没哭。”
“真的?”赵德柱故意装作不相信的样子,“那你怎么眼睛都哭肿了?”
“那是……那是因为疼嘛。”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
赵德柱摸了摸他的头:“小满是男子汉,男子汉不怕疼。”
“嗯!”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上,刘春燕把小满哄睡着了,然后来到院子里,坐在赵德柱旁边。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笼。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德柱哥,”刘春燕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小满的姓改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改成什么?”
“改成赵。”刘春燕看着他,“让他跟你姓。”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不合适吧?他毕竟是他爸的儿子。”
“他爸已经死了五年了。”刘春燕说,“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他,吃了多少苦,你也看到了。现在既然咱们成了一家人,我想让他彻底成为你的儿子。”
“春燕,”赵德柱握住她的手,“不管他姓什么,他都是我儿子。这个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刘春燕固执地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小满是你赵德柱的儿子,不是什么拖油瓶。”
赵德柱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光芒。他知道她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很难改变主意。他想了想,说:“那等小满大一点,问问他自己的意见。如果他同意,我没意见。”
“行。”刘春燕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寒意。赵德柱脱下外套,披在刘春燕身上。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没有再说话。
春节前夕,刘春燕的母亲出院了。手术做得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刘春燕带着赵德柱和小满回了一趟娘家,算是正式上门认亲。
刘春燕的家在一个叫王家坳的小山村,比柳河村还要偏僻。从镇上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才到了她家门口。那是一栋老旧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屋顶的瓦片也有些残缺不全,用塑料布盖着,压了几块石头。
刘春燕的父亲早年去世了,家里只有母亲和一个弟弟。弟弟叫王建军,在县城打工,过年才回来。他比刘春燕小三岁,长得高高瘦瘦的,话不多,但人很实在。看到姐姐回来,他憨厚地笑了笑,叫了一声“姐”,然后又看了看赵德柱,叫了一声“姐夫”。
赵德柱被这声“姐夫”叫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建军,这是给你和阿姨带的。”
王建军接过礼物,看了一眼,是一箱牛奶和一盒营养品,还有两条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姐夫,你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赵德柱说柿子树下(续)
刘春燕的母亲从里屋走出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她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婶,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风霜。她看见赵德柱,先是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说:“你就是德柱吧?”
“阿姨好。”赵德柱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好,好。”周婶连说了两个好,眼眶有些泛红,“春燕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事。德柱,你是个好人,我们家春燕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阿姨您别这么说,”赵德柱赶紧摆手,“能遇到春燕,是我的福气才对。”
周婶笑了笑,拉着他进屋坐下,又张罗着要去做饭。刘春燕拦住她,说:“妈,您歇着,我来做。”说完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王建军也跟进去帮忙,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声和说话声。
堂屋里只剩下赵德柱和周婶两个人。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上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角落里摆着一张老式条几,上面放着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勤快人。
周婶给赵德柱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德柱,春燕这孩子命苦。她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姐弟俩长大。后来她嫁到柳河村,我以为她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她男人又出了事。那几年,我每次去看她,她都跟我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在硬撑。”
赵德柱端着茶杯,没有说话,认真地听着。
“我这个做妈的没用,”周婶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最难的时候,我什么都帮不上。要不是你,她妈这条命怕是也保不住了。德柱,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赵德柱放下茶杯,“春燕是个好女人,能遇到她,是我的福气。您放心,以后我会对她好,也会对小满好,绝对不会让他们娘儿俩受委屈。”
周婶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午饭很丰盛,周婶杀了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鸡汤。王建军去镇上买了鱼和肉,刘春燕炒了几个拿手菜,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席间,王建军给赵德柱倒了杯酒,说:“姐夫,我敬你一杯。谢谢你照顾我姐。”
赵德柱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不小。几杯下肚,赵德柱的脸就红了起来,话也多了起来。他跟王建军聊起了木匠活,聊起了镇上的生意,聊得投机,两个人又碰了好几杯。
饭后,刘春燕扶着赵德柱到院子里透气。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桠伸展着,遮出了一大片荫凉。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你喝多了。”刘春燕嗔怪地说,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没多,”赵德柱摇头,“我清醒着呢。”
“清醒?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知道。”赵德柱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在你家。”
刘春燕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德柱哥,我妈很喜欢你。”
“是吗?”赵德柱咧嘴笑了,“那就好。”
“建军也挺喜欢你的。”
“那就更好。”
刘春燕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德柱哥,我们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吧?”
赵德柱愣了一下,酒意醒了大半。他看着刘春燕,她的脸上泛着红晕,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喝了酒。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他会拒绝。
“你想什么时候办?”他问。
“越快越好。”刘春燕说,“我不想再等了。”
赵德柱想了想,说:“那正月十六怎么样?我看过黄历了,是个好日子。”
刘春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夜空里突然点亮的星星。她使劲点了点头,说:“好,就正月十六。”
婚事定下来之后,日子突然就变得忙碌起来。赵德柱和刘春燕回到镇上,开始筹备婚礼。虽然两个人的年纪都不小了,又是二婚,但刘春燕坚持要办得体面一些。她说:“我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不想随随便便的。”
赵德柱依着她,该花的钱一分都没省。他请了镇上一个做婚庆的师傅,帮忙布置新房;又去县城买了一对新被子,大红绸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还给刘春燕买了一对银镯子,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刘春燕戴上之后,笑得合不拢嘴。
正月十六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婚礼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里举行,请了双方的亲朋好友,一共摆了六桌。刘春燕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盘了起来,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赵德柱穿了一套新买的西装,虽然不太合身,但也算体面。
婚礼很简单,没有太多繁文缛节。赵德柱和刘春燕给双方长辈敬了茶,交换了戒指,然后在亲友们的祝福声中喝了一杯交杯酒。小满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把喜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仪式结束后,大家开始吃饭喝酒。赵德柱挨桌敬酒,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刘春燕跟在他后面,替他挡了几杯,也被灌了不少。两个人都有了些醉意,但心里是高兴的。
晚上,宾客散尽,两个人回到了新房。新房是赵德柱花了好几天时间重新装修过的,墙壁刷得雪白,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温馨而朦胧。
刘春燕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嗓子,说:“春燕,咱们……咱们早点睡吧。”
刘春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嗯”了一声,开始慢慢地解棉袄的扣子。赵德柱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年画,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身后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刘春燕说:“德柱哥,你转过来吧。”
他转过身,看见刘春燕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秋衣。她的身材瘦削,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她的皮肤不算白,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赵德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说:“别怕。”
刘春燕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含着泪光。她轻声说:“德柱哥,我不是怕。我是高兴。”
赵德柱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像栀子花。他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新的一年刚刚开始,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赵德柱继续在家具店里干活,他的手艺好,口碑也好,生意越来越红火。刘春燕在超市上班,虽然工资不高,但她干得很开心,因为同事们对她都很好,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小满在学校表现也不错,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三名,拿了一张奖状回来,贴在客厅的墙上,赵德柱看了好几天,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粉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地毯。赵德柱在院子里搭了一个葡萄架,种了两株葡萄苗,说是等夏天就能吃到自己种的葡萄了。刘春燕在墙角开了一块菜地,种了青菜、葱和蒜苗,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年。
八月的一天,刘春燕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赵德柱急了,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医生问了情况,又做了几个检查,然后笑着说:“恭喜你们,是怀孕了。”
赵德柱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刘春燕,说:“怀……怀孕了?”
“是啊,”医生说,“已经两个月了,胎像很稳,不用担心。”
赵德柱站在那里,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刘春燕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傻了?”
赵德柱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抱住刘春燕,在诊室里转了一圈。医生赶紧拦住他:“哎哎哎,小心点,别把孩子晃着了!”
赵德柱赶紧把刘春燕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好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咧着嘴笑,笑得合不拢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我要当爸爸了!”他大声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刘春燕看着他,心里暖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很平坦,但她能感觉到,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里面悄悄生长。
消息传开后,周婶高兴得不得了,专门从王家坳赶过来,带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一只老母鸡,说要给刘春燕补身体。王建军也打了电话过来,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当舅舅了,一定要给孩子包一个大红包。
小满的反应最有趣。他趴在刘春燕的肚子上,听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妈妈,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刘春燕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我喜欢妹妹。”小满说,“妹妹可以陪我玩。”
赵德柱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是哥哥,要照顾好他。”
“嗯!”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趴回刘春燕的肚子上,对着肚子说,“妹妹,你要快点出来哦,哥哥带你去看蚂蚁搬家。”
日子在期待中一天天过去。刘春燕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赵德柱不让她再去超市上班了,让她在家安心养胎。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把早饭做好,中午再赶回来给她做午饭,晚上收了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刘春燕有时候会笑他太紧张了,说她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没那么娇气。但赵德柱不听,照样每天忙前忙后的,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替她做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第二年四月,刘春燕在县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孩,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嘹亮,整个产房都能听见。赵德柱抱着女儿,手抖得厉害,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摔了。他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刘春燕躺在床上,虚弱地说。
赵德柱想了想,说:“叫赵念慈吧。念慈,念着慈悲,念着感恩。”
刘春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点了点头:“好,就叫念慈。”
小满放学回来,看见妹妹,高兴得不得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妹妹的小手,妹妹的手指一下子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小满瞪大了眼睛,说:“妈妈,妹妹抓住我了!”
“因为她喜欢你呀。”刘春燕笑着说。
小满看着妹妹,认真地说:“妹妹,你放心,以后哥哥保护你。”
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他想起几年前,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柳河村的老房子里,每天跟木头打交道,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能想到,他也会有今天,有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懂事的儿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生活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而他接住了。
念慈满月那天,赵德柱在镇上最好的饭店摆了几桌,请了亲朋好友来庆祝。周婶来了,王建军也来了,孙婶从柳河村赶了过来,还带了自家做的糯米酒。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孙婶抱着念慈,怎么看怎么喜欢,嘴里不停地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她妈,眉眼秀气。德柱,你小子有福气啊。”
赵德柱嘿嘿笑着,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大家倒酒。
酒过三巡,孙婶忽然凑到赵德柱身边,压低声音说:“德柱,婶子跟你说句实话。当初你要娶春燕的时候,婶子是反对的。但现在看来,是婶子看走了眼。春燕是个好女人,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赵德柱端起酒杯,敬了孙婶一杯:“孙婶,您也是为了我好,我知道。这杯酒,我敬您。”
孙婶喝了酒,眼眶有些泛红,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说:“好好过日子,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会高兴的。”
赵德柱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透过那层水泥,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他举起酒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妈,儿子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日子继续向前流淌。念慈一天天长大,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学会了爬,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爸爸妈妈。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爸爸”,赵德柱高兴得一整天都合不拢嘴,逢人就炫耀:“我闺女会叫爸爸了!”
小满上了三年级,成绩依然不错,还当上了班长。他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逗妹妹玩。他把自己小时候的玩具都翻了出来,洗干净,送给妹妹。他还教妹妹认字,虽然妹妹根本听不懂,但他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然后指着字说:“妹妹,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就是人。”
赵德柱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玩耍,看着刘春燕在厨房里忙碌,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但暖胃暖心。
念慈三岁那年秋天,赵德柱在镇上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用来拉货。他不再只是给别人打工了,开始自己接一些装修的活,生意越做越大,手底下也雇了两个帮手。刘春燕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偶尔帮赵德柱记记账,打理一下财务。
日子越过越好了。他们在镇上买了一套新房子,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比原来的出租屋宽敞多了。搬家那天,小满兴奋地在各个房间里跑来跑去,选了一间朝南的房间作为自己的卧室。念慈也跟着哥哥跑,两条小腿迈得飞快,咯咯地笑着,笑声像一串银铃。
赵德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几年前,他还是一个穷木匠,住在漏雨的瓦房里,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他有房有车,有老婆有孩子,事业也有了起色。这一切,都是从那个秋天的午后开始的。那一天,他帮刘春燕摘柿子,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腰,她说要他负责一辈子。
他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没想到,她真的让他负责了一辈子。而他,心甘情愿。
“想什么呢?”刘春燕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赵德柱接过茶,喝了一口,说:“在想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刘春燕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要脸?”
“没有。”赵德柱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女人胆子真大。”
“那还不是因为你人好。”刘春燕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赵德柱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秋风习习,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楼下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其中夹杂着小满和念慈的笑声。生活还在继续,而他们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念慈六岁那年,小满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开学那天,赵德柱开着面包车,亲自送他去学校。一路上,小满都很沉默,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赵德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小满说,顿了顿,又开口,“爸,我走了之后,你和妈要照顾好自己。”
赵德柱愣了一下。小满叫他“爸”,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改姓之后,小满就一直叫他爸,叫得很自然,好像他本来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每次听到这个称呼,赵德柱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暖流。
“你放心,”赵德柱说,“我和你妈能照顾好自己。你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别让我们操心。”
“嗯。”小满点了点头。
到了学校,赵德柱帮小满把行李搬进宿舍,又帮他铺好床铺,整理好东西。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小满的肩膀,说:“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爸。”小满说。
赵德柱转身要走,小满忽然叫住他:“爸。”
“怎么了?”
小满走上前,抱了他一下。这是小满第一次主动抱他,赵德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小满的后背。
“谢谢您。”小满在他耳边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赵德柱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松开小满,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臭小子,好好读书。”
然后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赵德柱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小满第一次叫他“爸”的情景。那是小满改姓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小满躺在床上,忽然对他说:“爸,你给我讲个故事吧。”他当时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小满是在叫他。那一刻,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现在,小满已经是一个初中生了,个子快赶上他了,声音也开始变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回到家,刘春燕正在厨房做饭。念慈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动画片,看见他回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爸爸,哥哥呢?”
“哥哥上学去了。”赵德柱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哥哥了?”
“嗯。”念慈点了点头,“哥哥答应给我买洋娃娃的。”
“等哥哥放假回来,让他给你买。”
“好!”念慈高兴地笑了。
晚上,刘春燕做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吃饭。少了小满,饭桌上显得有些冷清。念慈吃了几口饭,忽然说:“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就回来了。”刘春燕说。
“那还有几天?”
“还有三天。”
“三天是多久?”
“三天就是……”刘春燕想了想,“就是你睡三次觉,醒来就能见到哥哥了。”
“哦。”念慈低下头,认真地扒饭,好像在计算睡几次觉才能见到哥哥。
赵德柱看着女儿,忍不住笑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说:“多吃点,长胖了哥哥才喜欢。”
念慈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我已经胖了。”
赵德柱和刘春燕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念慈也上小学了。赵德柱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县城开了一家家具厂,专门生产定制家具,订单多的时候,加班加点都做不完。他不再亲自干活了,更多的是管理工厂,联系客户,处理各种杂事。但他只要有空,还是会去车间里转一转,摸摸那些木材,闻闻那些刨花的味道。那些味道让他觉得踏实,让他想起自己还是一个木匠的时候。
刘春燕在家闲不住,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卖些日用品和零食。生意不算太好,但也不差,每个月能赚个几千块,够她自己花销了。她说,女人不能全靠男人养着,得有自己的事业。赵德柱由着她,只要她高兴就行。
小满高中毕业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说以后要当一个程序员。赵德柱不懂什么是程序员,但听说搞电脑的都很赚钱,也就放心了。小满上大学那年,赵德柱给他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花了好几千块,心疼了好几天,但看到小满高兴的样子,他觉得值了。
念慈的成绩也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她继承了赵德柱的细心和刘春燕的要强,做事情很认真,不达目的不罢休。她最喜欢画画,赵德柱给她报了一个美术班,每个周末送她去上课。她的画越画越好,有一次参加市里的比赛,还得了一个二等奖。
赵德柱把那张获奖证书裱起来,挂在客厅的墙上,跟小满的那些奖状放在一起。每次有客人来,他都要炫耀一番:“这是我女儿的,画的,得了全市二等奖!”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像一条平静的河流,缓缓地流向远方。赵德柱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他常常会想起那个秋天的午后,想起那棵柿子树,想起刘春燕红着脸说“你得负责一辈子”的样子。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她真的让他负责了一辈子。
而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念慈十二岁那年,赵德柱生了一场大病。
起初只是觉得胃不舒服,吃东西没胃口,人也瘦了不少。他没当回事,以为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但刘春燕不放心,硬拉着他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检查结果出来,是胃癌,早期。
赵德柱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很不真实。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人们的脸也是白的,一切都白得刺眼。
刘春燕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平稳:“德柱哥,没事的,早期,能治好。”
赵德柱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知道她在强撑着,不想让他担心。他反握住她的手,说:“我知道,没事的。”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赵德柱住进了医院,刘春燕每天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小满从省城赶了回来,念慈放学后也天天往医院跑,给他带她画的画,画上是他们一家四口,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赵德柱看着那幅画,笑了。他摸了摸念慈的头,说:“画得真好,等爸爸病好了,把它裱起来,挂在客厅里。”
“好。”念慈点了点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已经长大了,知道爸爸得的病很严重。
手术那天,赵德柱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刘春燕的手,说:“春燕,如果我出不来了——”
“别胡说。”刘春燕打断他,声音很严厉,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一定会出来的。你答应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赵德柱看着她,笑了。他伸手替她擦掉眼泪,说:“好,我说话算话。”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刘春燕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一刻也停不下来。小满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念慈靠在小满身上,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了出来。刘春燕冲上去,急切地问:“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笑着说:“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切除得很干净,后续配合化疗,治愈的希望很大。”
刘春燕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小满赶紧扶住她,她靠在小满身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这么多天的担心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赵德柱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有完全消退,人迷迷糊糊的。他睁开眼睛,看见刘春燕的脸,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刘春燕凑近去听,听见他说:“我说话算话。”
刘春燕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握着他的手,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术后的恢复过程很漫长,也很痛苦。赵德柱做了好几次化疗,头发掉光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精神状态一直很好。他每天都会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刘春燕陪在他身边,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走,像两棵老树,相互依偎着,共同抵御风雨。
半年后,赵德柱的病情稳定了下来,可以出院回家了。出院那天,他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带着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沁人心脾。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走吧,回家。”刘春燕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
“好,回家。”赵德柱说。
回到家,他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棵柿子树。树不大,一人多高,枝叶稀疏,但树上挂了几只青涩的果子。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刘春燕。
刘春燕笑着说:“我特意种的。等你好了,就能吃到自己家的柿子了。”
赵德柱看着那棵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手心,但他觉得亲切极了。
“这棵树,会长大的。”他说。
“会的。”刘春燕说,“就像咱们的日子一样,会越来越好的。”
赵德柱点了点头,笑了。
又是几年过去了。
赵德柱六十岁那年,把家具厂交给了小满打理。小满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在省城当程序员,而是回到了镇上,接手了父亲的生意。他把互联网思维引入了传统的家具行业,在网上开了店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比赵德柱在的时候还要红火。
念慈考上了美术学院,去了北京。她走的那天,赵德柱和刘春燕送她到火车站。念慈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爸妈,我走了,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刘春燕擦了擦眼角,“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放心吧妈,”念慈抱了抱她,又抱了抱赵德柱,“爸,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知道了,比你妈还啰嗦。”赵德柱笑着说,眼眶却有些发红。
火车开走了,载着他们的女儿,驶向了远方。赵德柱和刘春燕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秋风萧瑟,吹起了刘春燕的头发,她已经有了不少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多了。赵德柱也一样,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了。
“走吧,回家。”刘春燕挽住他的胳膊。
“好,回家。”
两个人慢慢地走出了车站。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棵柿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每年秋天都会结很多果实。赵德柱每年都会亲自摘柿子,踩着梯子,一个一个地摘,小心地放进竹篮里。刘春燕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时不时提醒他:“小心点,别摔了。”
赵德柱总是笑着说:“放心吧,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今年的柿子又熟了。赵德柱踩着梯子,伸手去够枝头最红的那一只。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手臂也有些颤抖,但他的眼神依然专注。他捏住果蒂,轻轻一旋,柿子稳稳地落在了掌心。
“接住了。”他往下递。
刘春燕举着竹篮,仰着头,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张网,但她的眼睛依然是亮的,跟几十年前一样。
柿子落进竹篮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赵德柱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看着刘春燕,忽然说:“春燕,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帮你摘柿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你的腰。”
刘春燕的脸微微红了,虽然已经是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了,但那一抹红晕依然让她显得年轻了几分:“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可不要脸了,让你负责一辈子。”
“你不是不要脸。”赵德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布满了老年斑,但握在手心里,依然温暖,“你是勇敢。”
刘春燕看着他,笑了。她的笑容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德柱哥,”她说,“这辈子,我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你。”
“我也是。”赵德柱说。
晚风吹过来,柿子树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着熟透了的柿子。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那是邻居家的孙子孙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赵德柱和刘春燕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像两棵相依为命的老树。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那些熟透了的柿子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照亮了这个平凡的黄昏,也照亮了他们走过的这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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