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手头正捏着一杯奶茶,吸管刚戳进去。她在那头嗓子是劈的:“小蔓走了,昨天晚上,酸中毒。”我手里的奶茶杯子被我攥得变了形,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淌了一手,黏糊糊的。我连夜开车回县城,推开大姨家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亲戚。大姨坐在沙发最里头,怀里抱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灰色的,毛线针还插在上面。她抬头看见我,嘴巴张了张,只挤出几个字:“大民,小蔓没了。”我蹲在她面前,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手冰凉。墙角缝纫机上搁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她凌晨发的那条朋友圈:“丫头走了。”底下评论翻了十几条,有人问怎么回事,大姨一条都没回。我低头看见大姨脚边散着一堆药盒,上面写着胰岛素、二甲双胍,日期都是新的,但有一大半没拆封。
第一章 凌晨三点四十,那通电话把全家惊醒
我那天睡得不算沉,因为赶方案熬到了十一点多才躺下。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闹钟,摸过来一看是我妈,凌晨三点四十。她从来不在这个点儿打电话。我接起来喂了一声,我妈在那头哭了,那哭声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又闷又碎:“小蔓不在了,昨天晚上的事,酸中毒,人没救回来。”
我坐在床沿上,窗外的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小蔓是我表妹,大姨家的女儿,今年才二十一。上个月我在她朋友圈看见她晒了张奶茶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第三杯,快乐水续命”,我在底下评论说少喝点,她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我媳妇被我吵醒了问咋了,我说小蔓没了,她猛地坐起来:“那个才上大二的小蔓?”我点了点头,她捂住了嘴。
我穿了衣服下楼开车,走高速回县城要三个多小时。凌晨的高速上车少,我把车窗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可脑子里还是昏的。我想起大姨家那个老居民楼,大姨在单元门口种了一排月季,每年夏天开得红艳艳的。小蔓小时候蹲在那排花前面捉瓢虫,我把她举起来让她摘最高那朵花,她拽下来的时候花瓣撒了我一脸。那时候她才六岁,笑的时候缺着两颗门牙,大姨在旁边喊:“别摔着我闺女。”
我踩了踩油门,仪表盘上的数字往上跳了一下。路两边的树在车灯里一排排往后倒,像日子一样收不回来。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我把车停在大姨家楼下,那排月季还在,但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头。单元门敞着,楼道里一股子潮湿的旧气味。我上楼的时候碰见我二舅从屋里出来,他眼圈黑着,看见我嘴动了动:“来了?”我说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没力气。
推开大姨家门,客厅里满满当当坐着人,但出奇地安静。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压着。我妈在厨房里烧水,看见我眼眶一红,走过来拉了我一把。她压低声音:“你大姨一晚上没合眼,那件毛衣抱到天亮。”
我绕过茶几走到沙发跟前。大姨坐在最里头靠着扶手,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一团灰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件织了大半的毛衣,起了底边,织到胸口的位置,袖子还没开始。两根竹针插在毛线上,有一针掉了下来,线头悬着。她把毛衣贴在胸口,下巴搁在毛线上,眼睛半阖着。
我喊了声大姨。她慢慢睁开眼看我,那眼神像隔了一层雾,对焦对了好半天才认出我来。她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像砂纸:“大民来了……”
我蹲在她面前,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指头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毛线上的灰。她摸了两下就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搭回那件毛衣上。我妈在后面拉我起来,把我拽到阳台上。她关上了推拉门,压低声音跟我说话:“抢救了一晚上,没救过来。大夫说是糖尿病拖久了,酸中毒。去年就查出来了,小蔓那孩子不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药也不按时吃……”
我妈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背过身去捂着脸。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攥着冰冷的铁栏杆。小蔓去年查出来糖尿病我是知道的,那时候大姨还打电话问过我有没有认识的医生,我说我帮着问了几个专家,但后来就没下文了。我以为她控制住了,没想到拖成了这样。
我透过推拉门的玻璃看屋里的大姨,她保持着我进来时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毛衣上,一动不动。那件灰色的毛衣毛茸茸的,像一团攒了很久的云,把她整个人裹在里头。
客厅里有人哭了一声,紧接着又有人跟着哭。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像秋天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的窸窣声。我转身擦了把脸,推开推拉门走回屋里。大姨还是那个姿势,但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手机屏幕亮着,是她那条朋友圈的界面。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丫头走了”那四个字下面密密麻麻的评论,亲戚、邻居、小蔓的同学,一排排双手合十的表情和“节哀”。大姨一条都没回,就那么看着屏幕,大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像在摸什么东西。
我蹲下去,把她脚边散落在地上的那些药盒拾起来。胰岛素笔盒、二甲双胍的药瓶子,有一盒还没开封,日期是上个月的。我把它们摞好放在茶几角上,大姨看了一眼那些药盒,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渐渐亮透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件毛衣上,灰色的毛线被照出了一层茸茸的光。那光让我想起小蔓朋友圈那张毕业照,她也是穿着灰色的学士服,站在学校花坛前面,笑得眉眼弯弯的。那时候她看起来那么健康,那么鲜活,谁也不会想到才过了没多久,人就没了。
我妈端了一碗粥过来想劝大姨喝一口,大姨摇了摇头。那碗粥放在茶几上,慢慢凉了,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家里人陆陆续续地忙起来,有人去联系殡仪馆,有人去翻小蔓的照片准备遗像。大姨就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像抱着她最后那一点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二舅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隔着一道门还是传进来几句:“对,酸中毒引起的……年轻人仗着身体好不当回事,奶茶外卖熬夜,把自个儿糟蹋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手心里攥着那盒没拆封的胰岛素,纸盒的边角硌着我的掌纹,生疼。
第二章 那张毕业照上她笑得越甜,大姨哭得越凶
小蔓的照片是二舅从他手机里导出来的,发到了家里的群让大家挑。我妈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我手指头划着一张一张翻过去。小蔓其实不太爱拍照,手机里存的大多是毕业那阵子跟同学拍的,学士服、操场、宿舍楼下,都是些青春洋溢的背景。每一张她都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标准得跟量过似的。
我妈从中挑了最顺眼的一张,是她穿学士服在教学楼前面拍的,身后是一排银杏树,叶子正黄着。她侧身站着,学士帽的穗子垂在右耳边,一只手比了个耶。阳光打在她脸上,皮肤透亮亮的,看不出一丝病气。
“就这张吧。”我妈把手机递还给二舅。二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拿着手机下楼去打印店了。大姨全程没参与挑照片,她还在沙发上坐着,但她的目光从我进来起就隔一会儿往手机方向飘一下。她大概是听见了我们讨论照片的事,但她没开口。
照片放大冲印好了拿回来的时候,二舅先给大姨看了看。大姨接过那张十二寸的相纸,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手在相纸边沿慢慢摸了一圈,指腹停在小蔓那个比耶的手势上。她的嘴唇微微颤着,然后她把相纸贴在胸口,贴着那件毛衣,肩膀开始微微抖起来。
她哭了。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我妈赶紧过去搂着她,她靠在我妈肩膀上哭出了声,那些压抑了一整夜的声音终于泄了出来,像闸门开了的口子,水哗哗地往外涌。我妈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姐你哭出来好”,客厅里的几个阿姨也跟着抹眼泪,那扇半开的窗户把哭声和晨光一起放进来,混在空气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背过身去站在墙角,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把那口气慢慢地咽下去。小蔓那张照片上的笑脸在我脑子里转着,她笑得多甜啊,甜得让人忘了她身上那些病。可甜的东西底下,藏着的是她这一年来在深夜里一遍遍喝下的奶茶、点下的外卖、熬过的通宵。那些甜把她的命一点一点蚕食掉了,我们谁都没拦着。
殡仪馆的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大姨把那张照片递过去让他们装框,她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抖了一下,相纸差点滑落。二舅赶紧接住了,大姨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慢慢收回来搭回毛衣上。那件毛衣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灰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拧着,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小蔓的遗像后来放在了客厅电视柜的正中间,跟那件毛衣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大姨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张照片。她看一会儿就低头摸毛衣,摸一会儿又抬头看照片,像在确认什么。
中午的时候小蔓的大学室友来了两个,都是从省城坐高铁赶过来的。两个姑娘在门口换了鞋进来,看见遗像就哭了。她们走到大姨面前鞠了个躬,其中一个蹲下来拉着大姨的手喊阿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姨,小蔓上个月还跟我们说等放假了回来陪你住几天……”大姨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张着嘴想说话,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气音。
那个姑娘跟我们说,小蔓在学校其实一直不太注意身体。她常常熬夜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刷剧,第二天上课就靠咖啡和奶茶撑着。她寝室的书桌上常年堆着各种零食和奶茶杯,室友劝她少喝点,她说“我年轻着呢,代谢好”。她查出来糖尿病以后也控制过一小阵子,后来嫌麻烦,嫌测血糖扎手指疼,嫌打胰岛素麻烦,慢慢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习惯。
“我劝过她好多次,”那个姑娘抹着眼泪,“她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又点了一杯全糖的。”我站在旁边听着,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年轻着呢。代谢好。知道了知道了。这些话我听着耳熟,像自己年轻时候也说过一样。可我比她大十岁,现在熬个夜第二天头都疼,饭局上多喝两杯酒就犯恶心。身体这东西是有账本的,你欠了多少它一笔一笔记着,到了结账那天连本带利一块儿收。
大姨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把毛衣叠了叠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伸手摸了摸遗像的边框。她摸得很轻,像小时候摸小蔓的额头那样。她就那么站着,后背对着满屋子的人,肩膀微微塌着,可她没再哭出声来。
我妈过去扶她回沙发上坐着,她坐下来以后把手重新搭回毛衣上,低头把掉的那一针挑了起来。毛线针在她手指间动了动,那针被她挑了两下,又放下了。她看了那件半成品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第一次没有抱在怀里。
她端起茶几上那碗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我妈赶紧去厨房重新热了一碗端过来,这一回她慢慢地喝完了。喝完之后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抬头看了看电视柜上的遗像,又低头看了看那件毛衣,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小蔓,妈把毛衣织完。”
那天晚上我留在大姨家没走,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醒来的时候,我看见大姨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起了那两根毛线针,灰色毛线在她手指间一上一下地穿梭着。她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罩着她和那件毛衣,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织得很慢,一针下去要停一会儿再织下一针。可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那么一针一针地织着,织到后半夜才放下针回屋去了。我看着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毛衣,那件灰色毛衣比白天又长了一小截,多出来的几行针脚整整齐齐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修补。
我没出声打扰她。窗外的月亮挂在楼角上,惨白惨白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想起小蔓那张咧嘴笑的照片,想起大姨摸相框时那只发抖的手,想起那个姑娘说的“年轻着呢代谢好”那句话。我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叠起来,收进脑子里一个放不下的角落。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的时候,那件毛衣已经从沙发上被收走了。大姨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织针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第三章 冰箱里的针剂都没拆,墙角的奶茶杯摞成山
大姨家那个老冰箱是双开门的,上面冷藏下面冷冻,门把手锈了一小块。小蔓走后第二天,大姨自己把冰箱打开了,我们在旁边站着,谁也没上去拦。她蹲在冰箱前面,把冷冻层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冻肉、速冻饺子、冰棍,最后在抽屉最里头翻出来一个塑料盒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胰岛素笔,都是没拆封的。旁边的冷藏层还有几盒口服药,纸盒上贴着医院开的标签,日期往前推半年。她看着那些药,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哭也不是怒,就只是空。
我妈在旁边轻声问:“姐,这些药……小蔓没打?”大姨摇了摇头,声音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子:“她不听话,跟她说了一百遍她都嫌烦。我说不打针血糖下不来,她说扎手指疼,打针更疼。后来她干脆把针藏起来了,我以为她用完了又给她买,她就继续藏。”她说着把那个塑料盒子又盖上了,搁回冷冻层抽屉里,但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冰箱前面,手搭在膝盖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大姨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去年小蔓查出来糖尿病的时候,大姨打过电话来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医生,我说帮她问问,后来忙起来就忘了。如果我当时多上点心,帮她把专家约上、把她看病的事盯紧了,也许她不会拖到这一步。我攥着手机站在那儿,手机屏幕黑了又亮了,我翻到小蔓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半个月前,她发了一张奶茶的照片说“新开的那家店太好喝了”,我回了个“你少喝点”。她回了个“好的表哥”,后面跟个兔子表情。
那个“好的表哥”和兔子表情现在成了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墙角那个垃圾桶旁边摞着几个奶茶杯,大姨家不喝奶茶,那些都是小蔓回来的时候自己买的。她每次都把外卖袋子和奶茶杯扔在垃圾桶旁边,大姨收拾的时候一边扔一边念叨,她就在旁边笑嘻嘻地说“最后一杯”。可“最后一杯”哪有最后一杯,喝完了就有下一杯,像她的血糖一样往上飙着没个尽头。
后来二舅在整理小蔓的遗物时,从她背包里翻出来一张糖化血红蛋白的化验单,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单子上的数字我一个外行看了都心惊肉跳,空腹血糖那栏写着十几,糖化血红蛋白超过十个点。化验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是小蔓的:“完蛋了,又要被骂。”三个字后面画了个哭脸。她当时大概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被骂”,以为大姨念叨两句就过去了,不会知道这张化验单三个月后会跟她的遗像摆在同一个屋子。
我妈让我把这些东西都收走,说别让大姨看见了。我把那些药盒、化验单、没喝完的饮料瓶一股脑儿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提着下楼扔到小区的垃圾桶。塑料袋在手里沉甸甸的,里头哗哗响着药盒碰撞的声音。我站在垃圾桶前面掀开盖子,把袋子扔进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袋东西轻飘飘地落下去,落在别人家的垃圾上面,发出闷的一声响。
我回到楼上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小蔓的一个高中同学,她站在防盗门外面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我跟她说了说情况,她红着眼眶塞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以前小蔓让我帮她保管的,她说怕她妈看见。”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诊断报告和一张手写的“控糖饮食清单”。诊断报告跟刚才那张化验单差不多时候开的,但上面的方案写得挺清楚,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每天测几次血糖,胰岛素剂量怎么调。清单是打印的,但边上用红笔划了好几道,写着“好烦”“不想记”“下个月再说”。
我把信封折好收进口袋里,没让大姨看见。那上面的“下个月再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她以为有好多个月可以再说,可她的身体没给她那么多时间。
那天下午大姨忽然站起来,说要去小蔓的房间。她搬了凳子踩上去摸门框上的钥匙,手抖了两下才摸下来。门开了,她走进去,我跟在她后面站在门口。小蔓的房间不大,单人床靠着窗,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立着七八个空奶茶杯,有的已经干涸了,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糖渍。
窗台上搁着一盆多肉,干瘪瘪的,土裂了缝。大姨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盆多肉:“她以前还养花,后来忙起来连水都忘了浇。”她把那个多肉盆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笔记本旁边还有一摞外卖宣传单,花花绿绿的堆了十来张,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叉,像她给自己列的“下周吃什么”菜单。
大姨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床单。那床单叠得不太整齐,皱巴巴的,枕头上还有几根长头发。她拣起一根头发看了看,捏在指间捻了捻,然后把它放回枕头上,拍了拍枕头,像拍一个睡着的人的肩膀。
我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门框上那张旧年历哗哗响了两声。我靠在走廊墙上,拿出手机翻到小蔓的微信,把她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好的表哥”,前面几十条大多是些吃喝玩乐的照片,奶茶、火锅、烧烤、深夜泡面。我每一条都点开看了,那时候只当是表妹在分享生活,从来没往坏处想过。现在再看那些照片,每一张都在提醒我,她走了这条路走了很久,我们一群大人谁也没把她拽回来。
第四章 大姨翻手机相册,每一张都在提醒我
那几天家里来来往往的人不断,亲戚邻居朋友同事,一波接一波地来吊唁。大姨被我妈扶着坐在沙发上应对每一波来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少,别人说“节哀”她就点头,别人说“小蔓是个好孩子”她就抬眼看一下遗像。有人问到病因,二舅替她答了:“糖尿病没控制好,拖成了酸中毒。”
有个人接了一句:“现在的小年轻啊,一个个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旁边有人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闺女也天天点外卖,说都说不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大姨坐在那儿听着,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搓着毛衣的边角,没有插话。
送走一波客人以后,我妈拿着大姨的手机过来给我看。她说大姨不会设置隐私权限,手机相册里头翻了半天,让我帮忙把不想外传的照片设成私密。我接过来划了两下,相册里存了上千张照片,一大半是小蔓的。从小时候扎羊角辫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到上初中穿校服站在校门口的,再到上大学之后自拍的、跟同学合影的。每一张都是大姨偷偷存的,有些是从小蔓朋友圈下载的,有些是见面的时候随手拍的。
我划着划着手指头停在了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小蔓坐在大姨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冲着镜头比耶。她那时候脸还有点肉,但比毕业照上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不少。大姨大概是趁她不注意偷拍的,照片框里只拍了她半边身子,另半边是窗台上一盆快要枯死的花。
我再往前划了几张,有一张是小蔓在茶几上测血糖拍的,测试仪旁边搁着试纸和针头,她伸着手指头凑在镜头前面,像是在跟大姨撒娇。照片角落里的日期显示是今年春天,离现在也不过半年。那时候她的手还挺有肉的,圆润润的,不像后来瘦得骨节分明。
我把那些照片按日期一条一条看过去,忽然注意到一个规律——今年过年的时候小蔓的照片里她脸上还有点圆润,到了三四月份就开始尖了,五六月份更明显,颧骨凸了出来。夏天那张拍毕业照的时候她已经瘦了不少,但学士服遮着看不太出来。大姨的手机里没有七八月份的照片,大概是那段时间小蔓没怎么回来。再往后就是九月的,她坐在沙发上的那张,已经瘦得让人看了心里一紧。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去,点开小蔓的朋友圈翻了翻。她的朋友圈更新得不算多,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新学校旁边的炸鸡店好好吃!碳水使我快乐!”配图是一盘炸鸡和一杯可乐。再往前翻,是一条凌晨三点发的:“谁懂啊这个点还在赶作业,第三杯咖啡了。”再往前是几条打卡健身房的,但发了没几条就断了,后面全是吃喝和熬夜的记录。她朋友圈里唯一跟糖尿病有关的是一条转发的科普链接,标题写着“年轻人别拿糖尿病不当回事”,分享日期是去年冬天,她加了一句转发语:“妈让我转的,感觉每个熬夜人都该看看。”
我盯着那条转发看了很久。她明明知道,她都知道。那条链接她转发了以后自己有没有点开看过,我不清楚。但那条链接还挂在她朋友圈里,像一个提醒,也像一个没被接住的、最后的机会。
我退出朋友圈回到相册,继续划到大姨最近几天的照片。最新一张是前天晚上拍的,光线很暗,拍的是医院抢救室的门,门牌号都模糊了。再往前一张是小蔓躺在病床上的侧影,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上戴着呼吸面罩,面容看不清,但露出来的那截手臂细得像柴棍。
我闭了闭眼,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阳台上风大,吹得晾衣架上的空衣架哐哐响。我听见客厅里有人又哭了,声音闷闷的穿过门缝传过来,像隔着厚被子在喊。
我进屋把手机还给大姨,她已经把那件毛衣织到了腰间,进度比我昨天看见的时候快了不少。她接过手机看也没看就搁在茶几上,手里的针没有停,一针上一下一针下地走着,灰色的毛线在她膝盖上滚了半圈。我蹲在她旁边看她织了一会儿,那件毛衣虽然针脚不怎么均匀,但看得出她织得很专心,每一针都用力拉紧了一下,毛线被扯得绷绷的。
我妈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她没喝,但伸手碰了碰杯壁,像是感受一下那个温度,然后又拿起了针。
那天傍晚我帮大姨把手机里的照片分类整理了一下,设了几个相册。小蔓小时候的放在一个,中学的放在一个,大学的放在一个,近期的放在另一个。整理完以后大姨让我把最后一个相册删了,我愣了愣问她确定吗,她点了点头。那个相册里全是小蔓生病以后越来越瘦的照片,还有医院抢救室的那几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删了。
删的时候手指头点下去的那一下,屏幕闪了一下就空了。大姨看着空了的相册文件夹,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织她的毛衣。窗外的天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光线一点一点地从屋里往外抽。那件灰色的毛衣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有针线碰在一起的细响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这间屋子的寂静。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月季还黄着叶子,在晚风里一下一下地摆。我忽然想,小蔓要是看见她妈这么一针一针地织那件毛衣,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说“妈你别织了,商场买一件多方便”。可那件毛衣她再也穿不上了,大姨大概也知道,但她还是织着,一针都没停。
第五章 那个不吃药的女孩子,连抢救的机会都错过了
告别仪式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殡仪馆那间小厅里摆满了花圈和挽联,中间那张白色的台子上躺着小蔓,穿了件她平时最喜欢的白毛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她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浅浅的口红,看着像是睡着了。
大姨被人扶进来的时候,身上的黑外套显得格外宽大,她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她被人搀到台子旁边站住,低头看着躺在那里的小蔓。她站了很久,周围的人都安静着等她。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小蔓的额头,又沿着额角摸到头发,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了拢,动作轻得跟以前拍她睡着时一模一样。
她的手收回来的时候在空中停了一下,慢慢垂下去,搭在台子的边沿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但看口型像是在喊“小蔓”。我妈在旁边扶着她,她靠着我妈的肩膀,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
告别结束之后,小蔓被推走了。大姨忽然迈了一步追上去,被二舅拉住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合拢,整个人定定的,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但叶子已经落光了。
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大姨坐在车后座,怀里还是抱着那件毛衣。毛衣已经织到了下摆的位置,就差收边和两只袖子了。她手指头一直在毛线上轻轻摩挲,像在数着什么。车窗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稻子黄了,有的地块已经割完了只剩茬子。大姨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她去年说想回来看稻子黄的,今年没赶上。”
车里没人接话。我妈攥着大姨的手,攥得很紧。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大姨的脸,她脸上没什么眼泪了,眼睛是干的,但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
回去以后大姨坐在沙发上又开始织毛衣了。她现在织得比前几天顺溜了很多,毛线在她手指间走得快了,针脚也匀了些。那件毛衣在她手里一点点成形,前片连上了后片,肩头缝好了,就差两只袖子和领口。她低头织的时候偶尔停下来把毛衣抖开比一比,比完了又低头继续。
小蔓的大学室友又来了一个,这回是隔壁寝室的,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她坐在大姨旁边跟她说了一些话,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针:“阿姨,小蔓在学校的时候其实挺怕死的,但她管不住自己。她跟我说她试过戒奶茶戒熬夜,撑不过三天。她说她觉得自己还年轻,身体扛得住……”
大姨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了。那个姑娘把布袋子递过去:“这是小蔓留在寝室的一些东西,我觉得应该给您。”大姨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里头有几本笔记本、一个用了半瓶的香水、还有一个粉色的小药盒。药盒分了好几格,每格里都装着药片,但有一半格子是满的,明显没按时吃。
大姨把那个药盒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盖子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咔哒咔哒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然后她把药盒放回布袋子里,把布袋子搁在沙发脚边,继续织她的毛衣。针线碰在一起的细碎声音跟药盒的咔哒声无缝地接上了,像两段录音拼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大姨吃了大半碗饭,是我妈喂的,一口一口的,像喂小孩。她嚼得很慢,但都咽下去了。吃完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眯了一会儿眼,手里还搭着那件毛衣,针搁在腿面上。我走过去把毛线针拿开的时候她醒了,看了一眼空了的双手,又把针拿起来,说了一句“快织完了,就剩袖子了”。
我蹲在她旁边:“大姨,织完了你想把它放哪儿?”她想了想:“挂她屋里衣柜里吧,等冬天到了……等冬天到了。”她重复了“等冬天到了”两回,第二回声音越说越小,像自己也意识到这个冬天不会有人穿它了。
可她还是把袖子织完了。那天晚上她熬到了后半夜,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落地灯底下,灰色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着,两只袖筒一只已经收好了针,另一只也织到了手腕的位置。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随着针线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一座钟摆慢慢晃着它的后半截。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把她劝回了屋。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件快完工的毛衣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扶着墙慢慢走回了卧室。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盏被她关掉的落地灯,灯罩上还有余温。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最黑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见大姨卧室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很轻的叹息,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那声叹息在黑暗里飘了又飘,最后落在地板上,跟那些掉在地上的毛线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第六章 她房间里的时针永远停在凌晨三点
小蔓走后的第五天,大姨把那件毛衣织完了。她最后收针的时候我跟她妈都在旁边看着,她剪断毛线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拿剪子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好几秒才咔嚓落下去。她把毛衣抖开铺在膝盖上,前片后片袖子领口整整齐齐的,虽然针脚有好有坏,但一眼看过去是件完整的毛衣了。
她把毛衣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毛线茸茸的蹭着她的脸。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小蔓的房间,把毛衣挂在衣柜里那件白毛衣旁边,又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她把门锁上了,钥匙放回了门框顶上。我妈问她:“姐,以后你还进去不?”大姨说:“进去,每周进去擦一回灰。不能让她的东西落厚了。”
那天下午我妈让我去小蔓学校收拾她的东西,寝室那边的老师说快放假了要清宿舍。我开车去的省城,到了她学校按着地址找到宿舍楼,跟宿管阿姨说明情况,她叹了口气领我上了四楼。
小蔓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笔记本,笔搁在页面上,墨水把那一页洇了一个蓝黑色的印子。我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纸箱里装,课本、笔记本、几件衣服、一袋没开封的零食。书桌上那个奶茶杯还立着,干了,杯底的珍珠硬成了石头,我拿起来的时候杯底粘了一下桌面才分开。
抽屉里有一摞外卖单,我数了数,这个学期还没过完就已经有二十多张,炸鸡、汉堡、麻辣烫、螺蛳粉,花花绿绿堆了一小叠。外卖单底下压着一张体检单,日期是今年三月份的,上面手写备注写着“血糖偏高,建议内分泌科就诊”。她没去。那单子被她用来当草稿纸了,背面写着几个潦草的英文单词,是她背了一半没背完的。
寝室另外三个姑娘的床铺都收拾干净了,只有她的还乱着。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手机充电器,线缠成了一团。床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早睡早起!!!”,三个叹号画得格外用力,像她跟自己下过的无数次决心。那张便利贴的边角卷了起来,落了一层灰,显然贴上去以后就没再被看过。
我把她的东西全收进纸箱里封好,胶带缠了三圈。抱下楼放车后备箱的时候,纸箱不算重,她留下的东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一个二十一岁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攒了二十一年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我在后备箱边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包往食堂方向走,有人手里拎着奶茶,有人端着咖啡。
我关上后备箱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校门的时候经过校门口的奶茶店,排着长长的队。我踩了刹车停了一秒,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说有笑的,举着手机在拍刚拿到手的奶茶。然后我松开刹车,车慢慢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了。我把纸箱搬上楼放在客厅角落,大姨看了一眼没说啥,继续织她那件已经完工的毛衣——她把它拆了半只袖子重新织,说觉得那边收针收得不好看。她坐在落地灯底下,新拆的毛线在她手指间重新缠上针头,动作比前几天更熟练了。
我妈给我盛了碗饭,我坐在饭桌前一边吃一边看大姨。她的背影在灯光下弯成了一道弧线,毛衣在她手里一针一针地重新长出来。她这辈子大概要把那件毛衣织了拆、拆了织好多遍,每一遍都是她在跟女儿说话的方式。
那个房间里的时针还停在凌晨三点,小蔓大概就是在那样的夜里,喝着奶茶刷着手机,等着血糖一点一点升高。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等她知道的时候,弦已经断了。
第七章 大姨开始整理药盒,一颗一颗数她没吃的日子
小蔓走后第二周,大姨开始做一件让全家人都说不出口的事——她把小蔓的药盒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数。那个粉色药盒是室友带回来的,里面的药片分别装在早中晚三个格子里,但大部分都满着。大姨把药片倒在茶几上,红的白的黄的,小小的药片铺了一小堆。她拿手指头把它们一颗一颗拨开,分成三堆,对着药盒上的日期标签推算。
“这一格是上个月十号的,”她捡起一颗白色药片看了看,“没吃。这一格是十三号的,也没吃。”她把那些没吃的药片一颗一颗摆成一行,像摆多米诺骨牌,摆了几十颗才停下来。她没哭,就那么看着那些药片,看了好半天。
我妈在旁边坐不住,过去把药片收进盒子里:“姐,别数了,数了心里更难受。”大姨没拦她,但等她把药片收好以后,大姨又把盒子拿过来打开看了看,数了数剩下的空位:“还有七天的量,她七天的药没吃。”她合上盖子,把药盒放在茶几角上,跟那件毛衣的毛线球搁在一起。
那天晚上大姨跟我说了一件事,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小蔓上个月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她最近老是口渴,水喝了一杯又一杯还是渴。我说那你赶紧去查查血糖,她说查了,没大事。我没信她,我说你把化验单给我看看,她说扔了。”大姨低头理着毛线,“我要是当时盯着她把化验单拿出来,她是不是就不会……”
她没说完,把毛线团扯散了一截又卷了回去。我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说的“要是”我也想过,要是去年她查出来的时候我帮着找了专家,要是她发奶茶照片的时候我多说两句重话,要是家里人把她的药盯得再紧一点,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可“要是”是最没用的话,它除了让人一遍又一遍地往回看,什么都改变不了。
后来大姨开始看糖尿病的科普资料,用手机搜索那些她以前从没认真看过的字眼。她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看到不明白的就用笔抄下来问我。有一回她指着手机屏幕问我:“这个‘酮症酸中毒’就是小蔓那个病吗?”我接过手机看了看,那篇文章里写着“严重者可在数小时内昏迷甚至死亡”,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还给她说:“差不多。”
大姨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一下那件已经织完的毛衣:“那她走的时候疼不疼?”我被她问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我攒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大夫说昏迷了就没感觉了。”大姨嗯了一声,把那件毛衣叠了叠放回腿上,手指头在毛线上来回抚着。
那之后她开始把那些科普文章转发到家庭群里,有时候配一句“都看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她把小蔓确诊糖尿病那天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截图发在群里,是去年冬天她问小蔓“药按时吃了没”,小蔓回“吃了吃了你别老问了”。那条截图她发出来以后,群里的亲戚们沉默了很长时间,没人点赞也没人评论。
我把自己那份聊天记录也翻了一遍,小蔓发过那些奶茶和外卖的照片,我回复的永远是“少喝点”“别老吃外卖”这种不咸不淡的话。我那时候觉得提醒了就是尽到责任了,现在才明白,提醒跟盯着是两回事。提醒是可以被左耳进右耳出的,而盯着是需要花时间花精力的。我们这些大人谁也没真正盯着她,让她一个人在那条往下滑的路上走了那么远,直到滑到底了才想起来拉一把。
大姨后来把那个粉色药盒洗干净了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跟小蔓的遗像挨着。她每天擦灰的时候把两个一起擦,擦完药盒擦相框,擦完相框再擦药盒。两个东西大小差不多,摆在一块儿远远看过去像一对儿。
有一天她擦完以后跟我说了句:“那个药盒里有七天的药没吃,算下来差不多就是她最后那几天。”她说完就回屋了,把门虚掩上。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那两样东西,遗像上的小蔓还在笑,药盒空着。七天的药,如果能吃下去,也许她现在还在沙发上跟大姨撒娇,抱怨着“妈你少唠叨两句”。
可那七天被奶茶和外卖和熬夜填满了,药片在盒子里一颗没少,人却少了。
第八章 她最后那条消息,是“妈你别管我了”
大姨后来让我们帮她看手机,说是想把小蔓的微信聊天记录导出来保存。我妈弄了半天不会操作,我接过来弄,手指头在屏幕上点着点着无意间划到了最上面,看到了小蔓跟大姨的最后一次对话。
那条消息是事发前四天发的,晚上十一点多。小蔓发了一句:“妈你别管我了,我知道自己咋回事。”大姨回了两条,第一条是“你别熬夜了”,隔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药吃了没”。小蔓没回。
我看完以后把屏幕锁了,没让大姨看到。把聊天记录导出来存进电脑以后,我坐在大姨家那张旧书桌前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妈你别管我了”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块烙在我脑子里,那句话以前被她说出来的时候大概只是一句普通的烦躁,是她嫌大姨管得太多的抱怨。可她不知道那句话成了母女之间最后的对话,大姨这辈子大概再也忘不掉那行字了。
我后来把那句话跟大姨说不说,想了很久。我妈说别说,说了你大姨心里更过不去。可我在大姨家又住了两天以后,有一回傍晚吃完饭,大姨跟我坐在阳台上喝茶,她自己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了那条记录。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了一眼,声音平平的:“小蔓最后跟我说的是这个。”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摆了摆手:“你不用劝我,我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说烦了,嘴上不饶人,心里头不是那么想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搁在膝盖上,看着楼下那排黄了叶子的月季:“可我还是会想,要是我那天晚上再给她打个电话,再问一句‘你到底吃了没’,会不会……”她又说了“会不会”,然后自己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再续。
那件毛衣已经织完又拆又织了好几遍了,现在终于被大姨好好地叠起来放进了小蔓的衣柜里。她说以后不拆了,就让它那么挂着。她还买了一袋新毛线,浅粉色的,说要给自己织条围巾。粉色的线团滚在窗台上,她新开的这一团毛线跟那件灰色的毛衣隔着一整个阳台的距离。
她在织围巾的时候话比以前多了一些,有时候跟我说起小蔓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追鸡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大姨抱着她哄了一下午。她说她上小学的时候有篇作文得了奖,写的是“我的妈妈”,老师在班上念了,小蔓回来得意得不行。她说她高中住校以后每次回家都嫌家里的饭难吃,非要点外卖,大姨说她两句她就撅嘴。
大姨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针没停,粉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一上一下地走着。她说这些事的语气平静了很多,偶尔讲到一个好笑的地方嘴角还会动一下。我妈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接两句,有时候就只是听。屋里的光线从午后的亮白慢慢变成傍晚的暖黄,那团粉色的毛线在落地的光里被照得茸茸的,像一只小动物蜷在她膝盖上。
楼下那排月季还在落叶,黄叶子铺了一地没人扫。我想起以前来大姨家的时候,小蔓蹲在月季花前面用小铲子刨土玩,大姨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抬头喊一句“别弄一身泥”。那时候风也是这么吹的,但吹过来是暖和的。现在风凉了,月季谢了,那个蹲在花前的小丫头变成了遗像上凝固的笑脸。
我在大姨家住了差不多半个月才回自己家去。临走那天大姨把织好了的粉色围巾在我脖子上比了比,说“下回来的时候给你织一条”。我说行,下回来我戴给你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
我开车回城里的路上,经过小蔓的高中校门口,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奶茶袋子,边走边笑。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看着她们走过斑马线,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想叫住她们跟她们说点什么,可车开过去了一瞬间就来不及了。
回到自己家以后我把客厅里囤的那箱饮料全扔了,把冰箱里的外卖盒清了出来。我媳妇说你咋了,我说没咋,就是觉得该清清。她在旁边看了看我没再问,把冰箱擦了擦,帮我一块儿把东西收拾了。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喝了一口,寡淡寡淡的。
我在手机上把那天在路上看见那些穿校服学生的画面发了个朋友圈,没配文字,就一张校门口的模糊照片。我妈在下面点了赞,大姨隔了半天回了一句话:“做得好。”
第九章 她的一辈子太短,我的一辈子还长
从县城回来以后我变了些。说不上大改变,但生活习惯上多了几根弦。每天早上起来先喝一杯温水,早餐不再随便抓个面包应付了,熬粥或者煮个鸡蛋。中午在公司吃饭尽量去食堂,不叫外卖了。晚上加班到八点就收拾东西走人,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桌上,第二天再继续。
我媳妇发现我戒了奶茶,第一周问我是不是减肥,我说不是,就是不想喝了。她也没细问,但我妈跟她通过电话,她大概知道是为什么。有一天晚上她给我倒了杯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少喝奶茶是对的,那东西糖分太高了。”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把小蔓的事跟我一个刚工作的表弟聊了聊。那孩子今年大学毕业,一个人在省城租房子住,朋友圈里发的全是外卖和凌晨打卡。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也没绕弯子:“你最近身体咋样?”他在那头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咋了。我顿了顿,把能说的挑着说了,末了加了一句:“你别嫌哥啰嗦,每年去查个体,外卖少点些,夜里别死扛着不睡。”
他嗯嗯嗯地应着,我听着他那边背景音里隐约有游戏的声音。我挂了电话以后想了想,又发了条微信过去,把大姨转在群里那篇讲糖尿病的科普文转给他了。他隔了半天回了个“看了”,一个表情包,是只兔子点头。
那个表弟后来有没有真的去查体我不知道,但至少他回了我那个“看了”,比没回强。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话递出去,接不接是人家的事。小蔓当初也收到过好多“看了”,可那些“看了”没挡住她往下滑。
大姨开始每周去菜市场买菜了,虽然买的不多,但她出门的次数比头一个月多了。我妈说她在菜市场碰见熟人能站着聊几句了,虽然聊不了太长,但总算愿意开口说话了。那盆多肉她也换了新土浇了水,摆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前些天冒了片新叶子,嫩绿的,大姨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
那件灰色毛衣还在小蔓房间的衣柜里挂着,跟那件白毛衣并排。大姨每周进去擦灰的时候会把两件衣服都拍一拍,让它们透透气。她有时候出来以后会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手里攥着那块擦灰的抹布,像攥着什么接不住的东西。
有一天我回去看她,她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多肉施肥。她听见我进来了,头也没回地说:“冰箱里有西瓜,你自己切。”我进厨房切了块西瓜坐在她旁边吃,她蹲在花盆前面用小铲子松土,动作不紧不慢的。她头发上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夹,是我妈之前送的,她一直没用过,那天难得别上了。
“大姨,你最近觉睡得咋样?”我嚼着西瓜问她。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比以前好些了,能睡一整夜了。”她把小铲子放回工具箱里,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晚上不怎么看手机了,看完就放下,不翻来翻去了。”
我说那就好。她侧着头看了看我:“你呢?还熬夜不?”我嘴里含着西瓜差点呛到,咽下去以后说:“基本不熬了,十一点躺下。”她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年轻人把身体当回事,就是孝顺了。”
那句话说得很平常,但我听了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把“孝顺”跟“把身体当回事”连在一起说,大概是这几个月来她想明白了这件事——做长辈的怕的不是孩子没出息,是孩子把自己的本钱糟蹋没了,连回头的机会都不留。
我吃完西瓜把皮扔进垃圾桶里,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来。午后的风从阳台纱窗外吹进来,带着楼下那排月季枯叶的干涩气味。她说等开春了她要在楼下重新种一排月季,这回种红色的,小蔓小时候喜欢红色。我说明年开春我回来帮她挖坑,她说好。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道口,站在单元门那儿跟我说:“大民,回去好好吃饭。”我说知道了,大姨你也是。她点了点头,门没有立刻关上,她站在门框里看着我的背影,我下到一楼的时候听见她把门轻轻带上了。
回城的路上我又经过了小蔓的高中门口,这次没看到穿校服的学生,校门关着,门卫室的大爷在窗台前打盹。我减了减速看了两眼,然后踩了油门往前开。
那件灰色毛衣现在还挂在小蔓的衣柜里,粉色围巾已经织好了,大姨戴着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大家都说好看。日子在往前走,像阳台那盆多肉冒出来的新叶子,一片一片地慢慢撑开。小蔓停在的那个冬天,被大姨一针一针地织进了灰毛线里,也慢慢地铺在了每一天的时间上。
我后来每年体检都去,不敢落下。血糖血脂血压每项都盯着,数值高了一点心里就紧张,跟医生问半天。我媳妇说我魔怔了,我说不是魔怔,是怕了。怕的不是病,是跟我大姨一样,有一天手机响了,接起来就是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
第十章 阳台上的新花盆里,种着她没来得及看的花
又过了一个春天,大姨在楼下种的新月季活了。红彤彤的开了好几朵,有一棵长得特别高,枝头顶着一朵拳头大的花骨朵,眼看着就要绽开了。她拍了照发在家庭群里,大家纷纷点赞。我妈说这是你大姨春天最大的工程,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下楼看花。
我回去看她的那天是个周末,太阳很好。我带了箱牛奶和两袋水果上楼,她在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午饭,蒸了一条鲈鱼,炒了一盘青菜,还有一碟她新学的凉拌木耳。饭桌上我们俩吃着聊着,她又提起小蔓了,但语气比去年平和得多:“昨晚上我又梦见她了,穿着那件白毛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搁在碗里,“我就知道她在那边过得还行。”
我把她说这话的样子记住了。她夹菜的手稳了,碗沿上不再有磕碰的声音,她嚼着饭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她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但梳得整整齐齐的,还别着那枚黑发夹。
吃完午饭她带我去看她种的花。下了楼绕到楼侧那片小花圃,月季果然开得好,红艳艳的挤了一排,中间那棵最高的果然顶着个肥嘟嘟的花苞。大姨蹲下来指了指那棵:“这棵是小蔓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棵老月季的分枝,我从老根那儿移过来的。”我蹲下去看了看,根扎得挺深,叶子油绿绿的。
“大姨,等这棵开了,你拍张照发给我。”我说。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开了第一个给你看。”
临走的时候她让我带了一袋她晒的萝卜干,还有一罐腌好的酸豆角。我接过袋子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大民,日子还长着,你慢慢过。”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头还是空过,但空的地方长出了一些新的东西,像那棵月季的新根扎进了土里。
我回家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把车窗摇起来,车里飘着萝卜干的咸香味。经过小蔓高中门口的时候天开始落雨点,细细密密的砸在挡风玻璃上。校门口那排树在雨里站得笔直,叶子被洗得发亮。我打着雨刮器,把车速放慢了些。
那棵花苞后来果真开了。大姨拍了照发给我,照片里那朵月季开得碗口那么大,红得像一团小火。她在下面配了一句话:“开给你看的,小蔓。”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窗外下雨了,雨水把窗玻璃冲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我把照片存进手机里单独的文件夹,跟小蔓那些旧照片放在同一个地方。
后来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桌上那杯白开水。配了一行字:“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不是奶茶,是白开水。”我妈在底下点了个赞,大姨过了一会儿也点了。我没有等来更多的赞,也不需要更多了。
那个文件夹里的大多数照片我现在不怎么打开了,但它们还留着。留着是一个提醒,提醒我每一杯奶茶背后都有个数字在往上跳,每一次熬夜都是在消耗昨天攒下的本钱。身体这东西像个老实的账房先生,你欠它的每一笔它都记着,还的时候连本带利,有时候利滚利滚到自己还不起的那一天,就再也没有第二回机会了。
我关了手机把屏幕扣在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细细密密的填满了整个房间,我把那杯白开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大姨在饭桌上夹给我那块鱼肉的温度。
那棵月季后来开了好长一段时间,大姨每隔几天就拍一张发在群里,从初开到盛放到花瓣慢慢卷边落下。落花的那天她拍了一张落在地上红花瓣的照片,发出来什么都没配。我妈在底下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也回了一个。大姨没有回我们,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张新花苞的照片,另一个枝头上又冒出来一个。
花开完了还会再开,人走了就不回来了。但活着的人得学会浇水、松土、等下一朵花绽出来。大姨学会了,我还在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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