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奇怪现象:越是儿女没本事的家庭,爸妈晚年生活反而越热闹。
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我。
最大的遗憾,可能也是我。
这事儿是我去年过年的时候才慢慢琢磨明白的。往年回老家,都是腊月二十八到家,初三初四就走,来去匆匆,像是住旅馆。去年不一样,我离婚之后一个人,时间忽然变得很多,索性请了长假,在老家住了小半个月。就是这小半个月,让我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我家住的那片是老居民区,六层的红砖楼,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旧纸箱和腌菜坛子。邻里之间住了几十年,熟得像一锅炖烂了的老汤。谁家儿子升职了、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老头上个月摔了一跤,用不着打听,楼下晒被子的功夫全能知道。我爸住一楼,门口有个巴掌大的小院,种了两棵月季、一丛葱,还摆了一张掉了漆的旧藤椅。每天下午,只要天不下雨,他就坐在那把藤椅上,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两个老街坊,喝喝茶、下下棋、扯扯闲篇。
我回去那几天,我爸的高兴是写在脸上的。他跟我妈忙前忙后,炸丸子、蒸扣肉、换新床单,恨不得把一整年的好吃的好用的都堆在这几天里。我看着他们忙活,心里头酸酸的,想说点什么贴心的话,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却是:“爸,别忙了,我又不是外人。”
“就因为是自家人,才要忙嘛。”我爸头也不抬,手里翻着油锅里的丸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种沉默在我和我爸之间,这些年越来越多了。
我是我们那片儿第一个考上985的。那年县中贴了红榜,我爸骑着自行车在榜前站了很久,有人认出他来,说老赵你儿子出息了,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我爸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菊花。那时候我是他的骄傲,确确实实的、金光闪闪的骄傲。
后来我念完本科念硕士,念完硕士进了省城一家大公司,一路做到了中层。收入不算顶尖,但在我们这个十八线小县城出来的人里头,已经算是拔尖的了。我给爸妈换了冰箱彩电,给他们报了三亚的旅行团,逢年过节红包没断过。亲戚朋友见了我爸都说,老赵你有福气,儿子又出息又孝顺。我爸每次都笑着点头,说是是是,脸上放着光。
我一直以为,他过得好。
直到那天下午。
大概是初五,天气难得晴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我爸坐在藤椅上,旁边坐着他几十年的老邻居周叔。周叔的儿子大军也在——大军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了,干过保安、送过快递、开过小饭馆,没一样干长久的。现在在县城里开了一家电动车修理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前些年大军离了婚,儿子丢给了周叔周婶带,他自己住在修理铺后面的小隔间里,十天半个月才回一趟家。
在“出息”这件事上,大军跟我没法比。这是所有人公认的,包括大军自己。
可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看书,窗户开着半扇,院子里的对话一字一句地飘了进来。我爸和周叔在下棋,大军蹲在旁边看他爸的牌,时不时插一句嘴。大军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跟打雷似的,我在屋里都被他吵得皱了眉。
“爸你走这个,这个炮不能动,动了就死了!”大军伸手去够棋盘上的棋子。周叔一把拍开他的手:“你懂个屁!观棋不语真君子不知道?”
“我又不是君子,”大军嬉皮笑脸的,“我小学都没毕业,算什么君子。”
我爸在旁边哈哈大笑。周叔也笑了,那笑声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宠溺。
然后大军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往我爸手里塞了一个:“赵叔你尝尝,我昨天去乡下收账,路边买的,甜得很。”
我爸接过来剥开,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嗯,甜。”
大军又剥了一个,塞进他爸嘴里。周叔嘴上说着“酸的要死”,嘴上却吃得汁水横流。阳光照在这一老一小的脸上,暖洋洋的。大军蹲在地上,一边吃橘子一边跟他爸斗嘴,什么“你上次说我修不好那个电机我三天就修好了”“隔壁王婶家的电动车又坏了非要找我去修”之类的鸡毛蒜皮。周叔听着听着就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大军的后脑勺,那一巴掌拍得很轻,轻得像是摸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慢慢的,眼神却飘得很远。
那一瞬间,我从客厅看出去,正好看到他侧脸上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晚上我妈包了饺子。吃完饭,我爸照例坐在沙发上泡脚,我在旁边用电脑处理工作。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敲键盘的声音和他偶尔倒水的声音。安静了很久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工作忙,早点回去吧,别耽误正事。”
“不忙,我跟公司请了假。”我说。
“哦。”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也好,多住几天,你妈高兴。”
然后他擦了脚,端着洗脚盆去了卫生间。我听见他在卫生间里把水倒掉,又把盆涮了涮放好,脚步声慢慢的,拖鞋在地板砖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零零星星的几声,是附近的孩子们在玩。偶尔有笑声传进来,隔着窗户,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隔壁周叔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大军好像在跟他爸抢遥控器,两个人大声嚷嚷着什么,突然又是一阵哄笑。
而我家这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大军的修理铺。铺子在县城西边一条小巷子里,门口堆满了废旧电瓶和轮胎,油污遍地。大军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正蹲在地上拆一辆电动车的后轮。看见我来,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咧嘴一笑:“哟,赵哥,你咋来了?”
“闲着没事,转转。”我在他铺子里唯一一把干净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他干活。他的手很黑,指甲缝里全是机油,但动作又快又准,三两下就把后轮的电机拆了下来。
“大军,你这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千,够吃够喝。”他把拆下来的螺丝一颗一颗码好,头也不抬,“反正我跟我爸两个人在家,花不了多少钱。”
“你家小子呢?学习怎么样?”
大军笑了一声:“学习不行,随我。上回考试全班倒数第十,我爸气得要揍他,我说你揍他干嘛,你揍我吧,基因随我。”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大军就是这样,永远能用自己的那套歪理把话说得让人没法生气。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大军把手在抹布上蹭了两下,接起来:“喂,爸。嗯……在铺子里呢……赵叔家的赵哥在我这儿……晚饭回去吃,你给我留点儿……排骨?行行行,你别全吃完了啊,上次你就给我留了三块骨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我憨憨地笑了一下:“我爸,一天能打八个电话,烦死了。”
他嘴上说着烦,但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大军低头修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富有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留心了一下。我发现周叔家几乎天天都有动静——大军回来吃饭,大军带着儿子回来蹭饭,大军的表姐带着孩子来串门,大军的朋友来送东西。周叔家的门铃三天两头就响一次,每次大军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爸!渴死我了,有没有水?”然后是周叔不耐烦的声音:“自己倒!我又不是你保姆!”然后是倒水声、拖鞋声、打开电视的声音、爷儿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的声音。乱哄哄的,吵吵嚷嚷的。
而我爸家呢?太安静了。干净、整洁、安静。茶几上摆着我妈擦得锃亮的水果盘,厨房里抽油烟机一尘不染,客厅里的电视声音总是开得很低。两个老人像两颗安安静静的行星,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互不相扰。除了我妈偶尔接个亲戚的电话聊两句,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咔嗒,咔嗒,咔嗒。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心上。
正月十二那天,气温骤降,我爸早晨起来就有点咳嗽。我妈给他找了感冒药吃了,到下午咳得更厉害了,还发起了烧。我赶紧开车送他去医院。挂号、排队、抽血、拍片子,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医生说是急性支气管炎,问题不大,但老人年纪大了,建议住院观察两天。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隔壁床位是一个跟我爸年纪相仿的大爷,姓吴。吴大爷比我爸胖一些,圆脸,说话中气十足,看着比我爸精神多了。陪床的是他女儿,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玫红色的羽绒服,嗓门跟吴大爷如出一辙,父女俩在病房里聊天,整层楼都能听见。
“爸,你今天这瓶水挂完还有一瓶,挂完我给你去买炸鸡腿。”
“不要鸡腿,我要吃猪蹄。”
“猪蹄太油了!医生说你要低脂饮食!”
“医生懂个屁,我都活到七十三了,没吃过猪蹄吗?不照样好好的?”
“行行行,猪蹄猪蹄,你说了算。”
吴大爷满意地靠回枕头上,他女儿白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开始搜附近有没有卤味店。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饭盒,是吴大爷的儿子。儿子长得高高壮壮,一进门就粗声粗气地说:“爸,妈让我给你带了小米粥,说养胃。”一边说一边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搁,然后就坐在床边低头刷起了手机。他妹妹拍了他一巴掌:“你就不能陪爸说会儿话?”他抬起头“啊”了一声,茫然地看了看他爸,憋出一句:“爸你今天拉了吗?”
吴大爷气得差点把枕头扔过去:“滚滚滚,你回去,让你妈来!”
女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整个病房里的人都跟着笑了,连我爸都忍不住弯了嘴角。那种热闹,不是刻意的,不是谁在讨好谁,就是一家人之间最自然的状态——乱糟糟的、没规矩的、大声大气的,但也是热乎乎的。
我坐在我爸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有点白。我不知道他冷不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目光移向了隔壁床。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吴大爷的女儿拉着护士问东问西,这个药是干嘛的,副作用大不大,饮食上要注意什么,回家以后要不要接着吃药,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我爸这边,是我一个人去问的医生。我把医生说的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截图发给了我在省城认识的一个医生朋友,确认了一下用药方案。一切都很高效,一切都很稳妥。
但我爸只是沉默地看着吴大爷那边,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吴大爷的女儿陪床。她从家里带来了一张折叠床,支在病床旁边,又带来了一床花被子。晚上十点多,吴大爷睡不着,女儿就坐在他床边,一边剥橘子一边跟他聊天。聊什么呢?聊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隔壁单元王阿姨家的狗丢了又找回来了,楼下超市搞活动鸡蛋便宜了五毛钱,侄女谈了个男朋友家里不同意。没有一件是大事,但每一件吴大爷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我就说那个男的不靠谱”,“王阿姨那条狗太笨了,上次在我们家门口拉了泡屎我还没找她算账”。
我爸躺在旁边的病床上,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没有睡着时那么均匀,眼皮偶尔会微微动一下。我妈在家,他怕她担心没让她来。陪在他身边的是我,一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坐在凳子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键盘声音调到了最小,尽量的不打搅任何人。
但我此刻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时候不打搅,本身就是一种打搅。
出院那天,我把手续都办好了,药都拿齐了,注意事项一条一条打印出来贴在了冰箱上。我给我爸买了新的空气加湿器,给厨房换了防滑地垫,又往冰箱里囤了半个月的菜。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爸,”我说,“我明天得回去了,公司那边催。”
“好。”我爸坐在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点了点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又是这句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要不我调回市里工作算了,离你们近一些。想说要不你们去省城跟我住,那边医疗条件好。想说我以后多回来,一个月回来一次,不,两个星期回来一次。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了,每次我爸都只是点头,然后该怎样还是怎样。他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的生活重心不在这里,偶尔回来不过是做客。
真正让他晚年热闹起来的,从来不是那些有出息的、远走高飞的儿女。
而是那些没本事、没出息、留下来、天天在你眼前晃、让你烦得要死又离不开的儿女。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隔壁的动静又传来了。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跟他爸吵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
“你是不是又去买了那个保健床垫!跟你说了多少次那是骗人的!”
“花我的钱关你什么事!”
“你的钱?你的钱还不是我每个月给你的!”
“放屁!那是我的退休金!我自己挣的!”
“行行行你狠你狠,床垫呢?我去退了!”
“退什么退!人家说了,冬暖夏凉,通经活络!”
“通什么经活什么络!你买的那玩意就是个电热毯上加了两块磁铁!”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爷儿俩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中间夹杂着周婶劝架的声音和大军儿子咯咯的笑声,乱成了一锅粥。
我爸也听到了。他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侧着头,耳朵朝着隔壁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阳光从院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里带着一种我看了之后心里发堵的东西。
我忽然走不动了。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有点意外:“怎么了?忘了东西?”
“没有。”我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发现他的老年斑比我上次回来又多了几颗,眼角下垂得也更厉害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干瘦干瘦的,指节粗大,上面有年轻时干活留下的茧子。
“爸,我再请一周假。不,两周。”
“你这孩子,工作不要了?”他皱眉,语气里有责备,但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工作没事,”我笑了笑,伸手把他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今天天气挺好,咱们出去转转吧。去公园,听说那边新修了个亭子。叫上周叔和大军,不,不叫他们,就咱俩。”
我爸愣了一会儿,嘴角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化成了我记忆中他很久没有过的、真正的笑容。
“行,”他说,把茶杯往旁边一放,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走。”
我搀着他出了门。经过周叔家门口的时候,大军的嚷嚷声还在继续,好像是周叔把那个保健床垫的说明书藏起来了,大军找不到,爷儿俩正互相怀疑对方扔了。
我爸在门口停了停,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老周这个倔脾气,也就大军能治得了。”
我看着我爸脸上的笑,忽然就释然了。不是替周叔释然,是替我自己。有本事的儿女各有各的远方,没本事的儿女守在爹娘身旁。热闹和出息,老天爷好像只肯给你一样。而那些没出息的儿女,说到底,才是爹娘晚年底气最足的靠山。
“走吧。”我爸拍了拍我的手背。
“嗯,走。”
我们爷儿俩慢慢悠悠地走出楼道。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黄澄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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