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喉咙痛,反复检查喉镜正常,六个月后死亡,丈夫:她就是不听。
三婶第一次说喉咙不舒服,是去年腊月二十三。
那天是小年,一大家子人在她家吃饺子。三婶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端出七八样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我记得她坐在饭桌最边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饺子,拨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一个。
“咋了,不舒服?”我妈问她。
“没事,就是喉咙有点堵,咽东西不太得劲儿。”三婶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可能前两天着凉了,扁桃体发炎。”
三叔从饺子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蒜,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就是一天到晚瞎操心,操心上火了。让你少管你儿子那摊子事,你不听。”
三婶没搭理他,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我坐在她斜对面,注意到她每咽一口水眉头都要皱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过了正月十五,三婶去县医院挂了个耳鼻喉科。医生拿压舌板压着她的舌头看了一下,说咽喉部有点充血,开了点消炎药和含片让她回去吃。她吃了一个星期,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不光吞咽困难,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变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她又去了一趟医院,这次医生给她开了喉镜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喉部黏膜光滑,声带也没有结节息肉,没有长东西。诊断书上写的结论是“慢性咽炎”,又开了一堆药。
“慢性咽炎?我这是慢性咽炎?”三婶拿着报告单从医院出来,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我咽口唾沫都疼,怎么可能是慢性咽炎?”
我妈劝她去市里的三甲医院再看看,她说再吃几天药观察观察。
这一观察又是一个月。到了三月份,三婶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我回老家办事顺路去看她,站在她家门口喊了一声“三婶”,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看到我,嘴巴动了动,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漏风的声音——不是沙哑,是漏风,像是声带合不拢了,气流从某个不该出来的地方跑了出来。
“小远来了。”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杯,示意我自己倒水喝。
“三婶,你这嗓子不对劲啊,又去查了吗?”
她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症状——哪一天几点开始疼、疼了多久、吃了什么药、有没有缓解。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记得特别详细,像一本手工制作的病历。
“我约了下周做第二次喉镜。”她指着本子上的一个日期,声音还是那种漏风的状态,“我怀疑是不是上次没看清楚。”
第二次喉镜的结果和第一次一模一样——黏膜光滑,声带正常,未见新生物。耳鼻喉科的医生看着报告单也有些困惑,说可能不是耳鼻喉的问题,建议她去消化内科看看,排除胃食管反流的可能。
从那天起,三婶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跨科室排查之路。消化内科做了胃镜,没有发现明显的反流性食管炎,钡餐造影也正常;神经内科做了一系列检查排除了神经性疾病;风湿免疫科抽血查了各种抗体,结果全是阴性。她甚至去了口腔科,医生检查了她的牙齿和口腔黏膜,也说没有问题。
每去一个科室,她的希望就燃起来一次,然后又被新一轮的“未见异常”浇灭。她手里攒了厚厚一叠检查报告,所有报告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结论——你很健康,你没事。但她明明连喝口水都疼得发抖。
到了五月份,三婶已经瘦了快二十斤。她原本是个圆脸,现在两颊深深地凹进去,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她说话的声音彻底没了,只能用手写或者发微信打字。她建了一个病友群,群里全是和她一样“检查一切正常但就是不舒服”的人,互相交流症状、推荐医院、分享各种偏方。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那些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深夜。
三叔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一开始是埋怨她小题大做,后来变成了沉默。他照常上班、吃饭、看电视、睡觉,但和三婶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一次我听到他跟邻居说:“查了那么多,啥毛病没有。她就是想多了,自己吓自己。”邻居问那怎么瘦成那样,三叔顿了一下,说:“不吃饭嘛,不吃饭能不瘦?”
我不知道三叔是真的这样相信,还是故意让自己相信。因为“想多了”是最简单的解释,比面对一个医学无法解释的症状要轻松得多。
六月中旬,三婶忽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一个多月了,只能用打字的方式跟人交流。微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小远,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更年期症状里包不包括喉部不适?”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的声音都没有了,还在拼命地给自己找解释。更年期、上火、过敏、心理作用——她把所有可能性都翻了一遍,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任何能抓到的东西。她去了精神科,做了焦虑量表和抑郁量表,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还是给她开了抗焦虑的药,说有时候心理因素也会引起躯体症状,让她吃着试试。她吃了两周,喉咙依然疼。
那段时间三婶的状态差到了极点。一方面是身体上的痛苦——持续的吞咽疼痛让她几乎无法进食,只能喝一些流质的东西,体重从一百二十多斤掉到了不到九十斤。另一方面是精神上的折磨——所有的检查都告诉她“你没事”,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暗示“你是不是想多了”,连她最亲近的丈夫都觉得她在自己吓自己。
一个正在被疾病吞噬的人,却同时被医疗系统和身边人反复告知“你很健康”。这种双重否定带来的绝望,比疾病本身更让人窒息。
转折出现在七月的一个深夜。那天三婶在三婶娘家的家庭群里看到了一个侄女发的消息,说她们单位一个同事的症状跟三婶很像,最后查出来是“声带沟”——一种比较隐蔽的声带疾病,常规喉镜检查很难发现,需要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看到。三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但还是一骨碌爬起来,把链接转给了我,又转了给我妈,连着发了三条消息,每一条都用三个感叹号结尾。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感叹号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省人民医院,挂了一个主任专家号。她把自己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带上了——耳鼻喉科的两次喉镜、消化内科的胃镜和钡餐、神经内科的肌电图、风湿免疫科的各种抗体检测,一本一本地摊在医生面前。主任医生耐心地听她用打字的方式描述完所有的症状和就医经历,然后让她做了第三次喉镜。这次医生用了动态喉镜,反复调整角度之后,他发现了问题。
“声带沟,”主任摘下口罩对三婶说,“在很隐蔽的位置,而且比较深。普通喉镜从正面看确实看不到,需要侧面动态观察才能发现。这种声带沟会导致声带闭合不全,引起吞咽疼痛和声音嘶哑。可以先尝试语音康复训练,如果效果不好再考虑手术。”
三婶拿着诊断书走出诊室的时候,整个人哭得直不起腰。她给我打电话,说不出话,就是对着话筒哭,号啕大哭。
后来她才告诉我,拿到诊断的那一刻她哭不是因为找到了病因,而是因为她终于能够证明——“我不是自己吓自己,我是真的病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三婶在家休养,偶尔去做康复训练,每周去康复中心打卡,虽然说话还是吃力但至少有了起色。她甚至开始在三婶家的亲戚群里发一些康复训练的科普文章,告诉大家“声带沟”不是心理问题,是真的需要治疗的器质性疾病。
可后来有一天,三婶给我发了条语音,说康复训练后感觉胸口也闷,担心还有别的毛病没查出来。我当时在开会没太在意,回了一句让她别多想。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
后来我才从三叔那里得知,她的病情在之后急转直下。新出现的症状更加复杂——间歇性呼吸困难、吞咽功能进一步减退,检查结果依然互相矛盾。她在夜里喘不上气,被送进急诊,但医生依然无法给出一个统一的诊断。最后的那段日子,她在病床上跟丈夫大吵了一架,三叔后来跟我说起那天的事,眼睛红得像充血。
“她骂我,”三叔的声音又干又涩,“她用手机打字骂我,说我根本不关心她,说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法还嘴,因为她说得对。你们都说她是病了,可我当时真的以为她是装的,是想的太多。”
“你就是不听。”这句话现在从三叔嘴里说出来,不是说给三婶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终于懂了,但已经晚了。
几天后,三婶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呼吸衰竭。直到最后,医院也没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从最初的声带沟到后来的肺部问题,病程跨越了大半年,中间经历了无数科室和更复杂的症状。诊断书上写的直接死因是呼吸衰竭,但要追溯病因,可能永远也拼不完整。
火化那天我没去,我骗三叔说公司有个重要的项目走不开。其实我是不知道去了该怎么面对那张黑白照片。三婶这一生最害怕的,就是没有人相信她。她在病中一遍又一遍地跟人解释自己是身体不舒服,不是脑子有问题。她像一个被误解了一辈子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还在拼命地证明自己。
我想起她在病中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最后一次做喉镜之前,我陪她在医院走廊上等叫号。她打了一行字给我看:“我不怕得重病,但我怕别人说我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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