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我叫孟秋禾,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商贸公司做销售主管,离异单身,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直到那天,我在麻将桌上遇见了她。
我没想到,那扇门推开之后,等着我的,是一场彻底改变我人生的骗局——而我,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直到最后才明白,有些温柔乡,根本不是缘分的安排,而是一张早就铺好了的网。
那一晚的经历,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大梦。荒谬,荒唐,却又真实得让我后背发凉。
第一章 牌桌邂逅
我叫孟秋禾,今年三十二岁。
说起来也怪,我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周末爱摸两把麻将。不打大,就街坊邻居凑一桌,三五块的底,输赢不过百十来块钱,图个乐呵。
那天是周六,外头下着小雨。我本来约好了老周他们几个,结果老周临时要去接孙子放学,三缺一,急得牌馆老板娘满屋子打电话摇人。
我坐在牌桌边刷手机,茶杯里的茶都续了两回水,喝得没味儿了。
正打算走人的时候,老板娘领了个人过来。
“秋禾,来来来,给你凑个人!”老板娘嗓门大,整个牌馆都听得见,“这位是沈姐,刚搬到咱们这片没多久,也会打。”
我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来的是个女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不算那种惊艳的美,但看着特别舒服,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人肯定脾气好、好相处的那种。
“你好,我叫沈棠月。”她冲我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
我赶紧站起来:“你好你好,我叫孟秋禾,你叫我秋禾就行。”
“秋天的秋,禾苗的禾?”
“对对对。”
她笑了笑:“好名字。”
就这么一句话,我也不知道为啥,心里头莫名就暖了一下。
牌局很快凑齐了。除了我和沈棠月,还有隔壁五金店的老孙,以及小区里出了名嘴碎的张大姐。
四个人落座,哗啦啦洗牌码牌。
我打麻将有个习惯,头两圈不赢钱,先摸清楚另外三家的路数。老孙是个急性子,牌好就眉飞色舞,牌烂就唉声叹气,跟明牌似的。张大姐打牌碎嘴,一边摸牌一边念叨,啥都往外说。
倒是沈棠月,让我有点摸不透。
她打牌很安静,不紧不慢,该碰就碰,该吃就吃,不贪不躁。摸牌的动作也好看,手指修长白净,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涂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就一层淡淡的透明指甲油。
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很细的一圈,不张扬,但确确实实是婚戒。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动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人家戴不戴戒指,跟我有什么关系?
“秋禾,该你出牌了!”张大姐催我。
我回过神来,赶紧摸了张牌,打出去一张三万。
“碰。”沈棠月轻声说了一句,拿走了我那张三万。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看向我,笑了笑:“谢谢啊,就差这一张。”
“客气啥,打牌嘛。”我摆摆手,心里头却又跳了一下。
女人缘这种东西,我以前是不信的。活了三十多年,结婚离过婚,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不知道为啥,这个沈棠月就是让我觉得——说不上来,就是很特别。
打了几圈下来,大家都熟了,话也多了起来。
老孙问沈棠月:“小沈啊,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我是四川那边的。”沈棠月一边码牌一边说,“嫁到这边来的。”
“哦?你老公本地人?”张大姐的八卦雷达立马竖起来了。
沈棠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他出国了,在那边做生意。”
“出国?”老孙来劲儿了,“哪个国家啊?”
“新西兰。”沈棠月低着头摸牌,语气很平静,“去了五年了。”
“五年?!”张大姐嗓门都高了半度,“那你不跟着去啊?两口子分开这么久,多遭罪。”
沈棠月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他那边忙,我一个人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家待着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味儿来了——五年。一个年轻女人,老公在国外五年不回来,这婚姻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对沈棠月多了几分同情。
牌局继续打着。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沈棠月今晚的牌运特别好,连胡了好几 把。
“哎呀,小沈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张大姐输得直咂嘴,“是不是有啥秘诀?”
沈棠月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运气好。”
“我看不是运气,”老孙酸溜溜地说,“是秋禾老给你喂牌,你俩这是啥默契啊?”
我赶紧辩解:“去去去,我那是正常打牌,什么喂不喂的!”
沈棠月被逗笑了,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模样,说实话,真好看。
打到晚上十点多,大家散场。沈棠月赢了大概两百多块钱,张大姐输了小一百,嘟嘟囔囔地走了。
外头雨还没停。我站在牌馆门口,看着雨幕发愁——我骑的是电动车,这雨骑回去准成落汤鸡。
“你没开车?”沈棠月站在我旁边,撑开了一把碎花伞。
“电动车。”我指了指旁边那辆半新不旧的小电驴,“这雨有点大,等会儿再走。”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送你吧,我开车来的。”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顺路。”
我心想你都不知道我住哪儿,怎么就顺路了?但我没说破,跟着她上了车。
车是一辆白色的本田飞度,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座椅上套着米色的座套,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看得出来,这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你住哪儿?”她发动车子,问我。
“锦绣家园,南门那边。”
“哦,那确实顺路,我住对面的翠苑小区。”
两个小区隔着一条街,走路也就十分钟的事儿。这倒是真顺路。
车开得很慢,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收音机里放的老歌。放的是一首张学友的《你最珍贵》,旋律舒缓,听得人心里头软软的。
“你喜欢张学友?”我找了个话题。
“嗯,老歌耐听。”她点点头,“现在的歌都太闹了,听不惯。”
“我也是。”我笑了笑,“看来咱俩年纪差不多。”
“你多大?”
“三十二。”
“那比我大四岁。”沈棠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二十八。”
二十八岁,老公在国外五年。我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她二十三岁就结婚了,老公就走了。这五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路灯昏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车厢里就显得格外温暖。
“你一个人在这边,平时都做啥?”我试探着问。
“上班,下班,回家。”她说得很平淡,“偶尔出来打打麻将,不然闷得慌。”
“你老公……没说要接你过去?”
话音一落,车厢里的气氛就变了。沈棠月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他说生意忙,等稳定了再说。”
等稳定了再说。这句话我太熟悉了。当初我前妻也是这么说的,等稳定了再说,等着等着,等来了一纸离婚协议。
我没再问了。
车子停在了锦绣家园门口,雨小了不少。我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
“孟秋禾。”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
沈棠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期待。最后她笑了笑,说:“下周六还来打牌吗?”
“来,肯定来。”
“那行,下周六见。”
我下车,看着她的白色飞度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让我有些放不下了。
第二章 越走越近
接下来那一周,我过得不怎么样。
说来也怪,我这个人自认为定力还行,离婚三年了,也不是没见过别的女人,可从来没有哪个能让我这么惦记。沈棠月就是那么一个特殊的存在,她什么也没做,就打了一场麻将,顺路送了我一程,结果我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
白天上班的时候还好,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可一到晚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脑子里就莫名其妙地蹦出她的样子——她低头摸牌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她开车时侧脸的样子。一幕一幕的,跟放电影似的。
我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一个三十二岁的大老爷们,啥世面没见过?结果被人家一个眼神就勾住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怪我,是沈棠月太特别了。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淡淡的,像秋天的雨,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让人忘不掉。
周三晚上,我正窝在家里泡方便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孟秋禾?我是沈棠月。”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沈……沈姐?”我赶紧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你怎么有我电话的?”
“问牌馆老板娘要的。”她笑了一声,“不冒昧吧?”
“不冒昧不冒昧,有啥事儿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也没啥大事儿,就是想问问你,这周六还去不去打牌,我怕到时候又三缺一。”
“去,肯定去。”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行,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她专门找老板娘要了我的电话,就为了问我周六去不去打牌?这事儿吧,看着像是小事,可放在一个已婚女人身上,就不太正常了。
我心里清楚,她对我可能也有点意思。但这事儿有分寸,人家是有老公的,我就是再动心,也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可转念一想,她老公在国外五年不回来,这婚姻还剩下啥?一个空壳子罢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陪她聊聊天、打打牌,不算过界吧?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然后就心安理得地开始盼着周六了。
周六那天,我特意提前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还破天荒地喷了点香水。我前妻留下的那瓶古龙水,放了三年都没怎么用过,那天被我翻了出来。喷完我就后悔了,觉得太刻意了,又去洗了把脸,把香味洗淡了些。
出门的时候,我照了照镜子。三十二岁的男人,脸上还没什么皱纹,身材也保持得还行,不算油腻。我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骑上电动车就奔牌馆去了。
到牌馆的时候,沈棠月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上次看起来更温柔了些。她正和老板娘聊天,看到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今天来得挺早啊。”她笑着说。
“你不是更早。”我在她对面坐下,“老孙和张大姐呢?”
“老孙家里有事,张大姐说晚点来。”老板娘插了一嘴,“要不你俩先喝着茶等会儿?”
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孙没来,张大姐也没来。老板娘打了电话过去,老孙说走不开,张大姐说她闺女临时回娘家了,也来不了。
“得,又三缺一。”老板娘摊摊手。
我看了沈棠月一眼,她也在看我。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各自移开了目光。那个瞬间,我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俩人没来,是不是老天爷在给我创造机会?
“要不……咱们出去走走?”我试探着问沈棠月,“外头天晴了,公园溜达溜达?”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我俩从牌馆出来,沿着街边往人民公园走。周六的下午,街上人不少,有带孩子出来玩的小夫妻,有遛弯的老头老太太,还有骑自行车疯跑的半大小子。太阳不大,有风,吹在身上舒服得很。
沈棠月走在我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似的。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不像是香水,就是那种洗干净衣服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你平时周末都干啥?”我问她。
“没什么特别的,在家看看电视,收拾收拾屋子。”她说着,嘴角扯了一下,“一个人的日子,也没啥好折腾的。”
“不闷吗?”
“闷啊。”她叹了口气,“闷着闷着就习惯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酸。二十八岁的女人,正是最好的年纪,却把自己活成了六十岁老太太的节奏。老公在国外风光,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这叫什么事儿?
“那你没想过出去旅旅游,或者交几个朋友?”我问她。
“朋友哪有那么好交的。”沈棠月笑了笑,“这个年纪了,谁不是围着家庭转,就我一个闲人,也不好意思老去打扰别人。”
“那你找我啊。”我脱口而出,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是不是太直白了?
沈棠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她看了我两三秒,然后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你不一样。”
“我哪儿不一样?”
“你是……”她想了想,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你就是不一样。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不用端着,不用装。”
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离婚之后相过几次亲,那些女人一个个都跟谈判似的,问房子问车子问工资问存款,恨不得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扒一遍。和那些人在一起,确实累。
可和沈棠月在一起不一样。她从来不问这些,就是简简单单地聊天,打牌,散步。跟她待在一起,我不用装成功人士,不用装社会精英,我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十二岁的男人。
我们在公园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说了很多话。她告诉我她以前在四川老家的日子,说那边山多水多,空气比这边好。她说她爸妈还在老家,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她。她还说了她以前的工作,在一家旅行社做计调,后来嫁到这边就不干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关于她老公,她说的很少,我也没多问。这是禁区,我俩都心知肚明。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好看极了。沈棠月站在公园的小桥上,望着天边,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亮晶晶的。
“孟秋禾。”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没答上来。她也没指望我答,自顾自地笑了笑,说:“我以前觉得,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就是好日子。可后来才发现,好日子不是别人给的,得自己过。”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的晚霞很漂亮。她回了一个笑脸,说谢谢你陪我。就这么简单两句话,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清楚得很——我已经陷进去了。
第三章 登门拜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和沈棠月的关系也在一点点变得微妙起来。
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聊微信,从早上的“今天天气不错”到晚上的“早点休息”,话题从工作到生活,从吃的什么到看的什么电视剧,事无巨细,什么都聊。有时候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深夜,我抱着手机窝在被窝里,看着她发过来的消息傻笑,活像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我兄弟李志伟看出来了不对劲。
“我说秋禾,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李志伟端着啤酒,斜着眼看我。
“瞎说什么呢。”我嘴上不承认,脸上却有点发烫。
“你甭给我装。”李志伟哼了一声,“你这一天天魂不守舍的,手机不离手,还老傻笑,不是谈恋爱是什么?你当我没谈过恋爱啊?”
我没接话,喝了一口啤酒。
“是个啥样的女人啊?”李志伟来劲儿了,“多大了?干啥的?漂亮不?”
“你别问了。”我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就是有情况了!”李志伟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快说快说!”
架不住他的追问,我大概说了一下沈棠月的情况。
李志伟听完,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刚才那么兴奋了。他皱了皱眉头,放下啤酒杯,很认真地看着我:“秋禾,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不爱听。”
“你说。”
“一个有夫之妇,老公在国外五年,这事本身就不对劲儿。五年啊,又不是五个月,再忙能忙到这个份上?要么是人家根本不想回来,要么就是有别的事儿。”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但我每次都会给沈棠月找理由——也许她老公的生意确实忙,也许有什么难处,也许……
“还有,”李志伟压低了声音,“她主动接近你,会不会是别有所图?你别到时候被人当冤大头耍了。”
“她不是那种人。”我下意识地替沈棠月辩解。
“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她多久?一个月都不到!”
李志伟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把我浇得清醒了几分。是啊,我才认识她多久?我对她的了解,全都是她自己说的。她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我根本无从验证。
但我嘴上还是嘴硬:“你想多了,人家就是把我当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李志伟冷笑一声,“普通朋友会天天聊微信聊到半夜?普通朋友会单独约出去散步?秋禾,你是个老实人,别被人家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李志伟的话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膈应。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沈棠月那双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睛,我又觉得她不可能是那种人。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索性拿起手机,给沈棠月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回了:“没呢,也睡不着。”
“想啥呢?”
“想你。”她发完这两个字,又撤回了,然后发了一句“没什么”。
但我已经看到了。
心跳猛地加速,手心都有点出汗。我看着那两个字,脑子嗡嗡的。她撤回得再快,也快不过我的眼睛。那两个字是真的,她是真的说了“想你”。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看到了。”
那边沉默了好久。微信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的。我在心里数着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她回了一条消息:“孟秋禾,明天有空吗?来我家坐坐吧,我给你做顿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去她家?她一个人住的地方?这意味着什么,我再傻也明白。
理智告诉我,不能去。她有老公,我去她家,算什么?万一被邻居看到了,传出去对她不好,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可心里头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理智根本压不住。
“好。”我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了个大早,特意去理了个发,换了身新买的衣服。路过水果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买了一袋子水果拎着。去人家家里,空着手总归不好看。
翠苑小区是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封顶,没有电梯。沈棠月住在五楼,我拎着水果爬上去,气喘吁吁的。
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吧,门没锁。”沈棠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门进去,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但收拾得特别干净整洁,窗明几净的,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电视柜旁边放着几盆绿萝,长势喜人。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不是什么名家的东西,但搭配得很好看。
沈棠月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你先坐会儿,马上就好,最后一个菜了。”
“你忙你的,不着急。”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凉拌木耳、蒜泥黄瓜、酱牛肉,还有一碟炸花生米。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准备的。我心里一暖,觉得被人重视的感觉真好。
我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这屋子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孤单的气息——一个人的拖鞋,一个人的杯子,一个人的照片。电视柜上有一张沈棠月的单人照,应该是前几年拍的,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很灿烂,和现在这种带着忧郁的笑完全不同。
墙角放着一个行李箱,银灰色的,挺大一个,像是出远门用的那种。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沈棠月哼歌的声音。她哼的是一首老歌,好像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但挺好听。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这一刻特别不真实。一个多月前,我还在牌馆里百无聊赖地等牌搭子,现在就坐在沈棠月的家里,等着她给我做饭。人生这种事儿,真是说不准。
“好啦!”沈棠月端着最后一盘菜走了出来。是一盘红烧鱼,酱汁浓郁,鱼肉完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你的厨艺真不错。”我站起来想帮忙。
“坐着坐着,今天你是客人。”她把我按回沙发上,“我去盛饭。”
不一会儿,一桌子菜就摆齐了。三菜一汤,红烧鱼、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做的特别精致,色香味俱全。
“尝尝。”沈棠月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期待。
我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鲜香嫩滑,酱汁浓郁,好吃得让人想咬舌头。
“怎么样?”她紧张地问。
“好吃!”我竖起大拇指,“真的好吃,比外面馆子里做的都好吃!”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眼角都弯了起来:“那多吃点,好久没人吃过我做的饭了。”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做了好吃的也没人夸,这种日子,得多孤单。
“来,你也吃。”我给她夹了一块鱼,“别光看着我。”
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孟秋禾,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愿意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心脏碎裂又愈合的声音。这样一个好女人,怎么就没人珍惜呢?
我们边吃边聊,气氛越来越自然。沈棠月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说到高兴的地方会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似的。我看她这样,心里也跟着高兴,心想她平时一定闷坏了,难得有人说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变得有些认真。
“孟秋禾,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就不怕我吗?”
“怕你?怕你啥?”我被她问糊涂了。
“怕我……”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怕我别有用心啊。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主动接近你,主动请你来家里,你就没怀疑过吗?”
她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老老实实地说:“说实话,怀疑过。我兄弟也提醒过我,说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你还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这人看人很准的,你心里有什么事,我能感觉到,但我知道,你绝对不是一个坏女人。”
沈棠月听完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信我。”
“别哭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故意把话题岔开,给她夹了一大筷子菜。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又哭又笑的,模样可爱极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沉重,很急,像是好几个人一起上楼的声音。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沈棠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都白了。
门被一脚踹开了。
三个男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寸头,国字脸,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个,一个胖子,都是一脸不善。
沈棠月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回来了?”
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目光从沈棠月身上扫到我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刀子,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老子要是不回来,还不知道你在家给我戴绿帽子呢!”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我心上。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他就是沈棠月的那个老公——那个据说在国外待了五年的男人。
他回来了。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现在。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鱼。菜是热的,但我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半截。
第四章 瓮中捉鳖
接下来的几秒钟,时间好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屋子里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棠月的老公——如果真是她老公的话——站在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和沈棠月之间来回刮。他身后的两个人已经把门堵死了,一左一右站在那儿,跟两尊门神似的。
我脑子在飞速转着,但转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儿太巧了,巧得让我不得不往坏处想。
“你……你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吗?”沈棠月的声音抖得厉害,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下个月?”男人冷笑一声,“我要真下个月回来,你是不是肚子都搞大了?”
这话说得粗俗,但此时此刻没人觉得好笑。我放下筷子,慢慢站了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我心里清楚,我的手在抖。
“这位大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我跟棠月就是朋友,来吃个饭,你别误会。”
“朋友?”男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孤男寡女的,关着门在家里吃饭,你跟我说是朋友?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压迫感让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人身高马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胳膊比我小腿都粗。真动起手来,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孟洋,你别冲动。”沈棠月挡在了我面前,张开双臂护着我,“跟他没关系,是我请他来吃饭的,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原来她老公叫孟洋。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让开。”孟洋的声音不大,但里面有股子让人发毛的寒意。
“不让!”沈棠月的眼眶红了,“你要打就打我,跟他没关系!”
我伸手拉了拉沈棠月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你别管,我来跟他说。”
我面对孟洋,深吸了一口气,说:“大哥,我叫孟秋禾,跟棠月是在牌馆认识的。今天她请我来吃饭,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没考虑周全。但我跟你发誓,我跟她之间干干净净,啥也没有。你要是不信,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认了。”
孟洋眯着眼看着我,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老虎。他盯了我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比他发火还让我觉得害怕,因为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孟秋禾。”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你胆子不小啊。”
我没说话。
“知道我是干啥的吗?”他往前逼近一步。
我摇了摇头。
“我在国外是做买卖的,什么买卖你别管。但有一点我得让你知道,”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我孟洋的女人,谁碰谁死。”
“我说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没有?”孟洋转头看向沈棠月,“你告诉他了吗?”
沈棠月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看来没说啊。”孟洋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了二郎腿。他那副模样就像一头占领了地盘的野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瘦高个和胖子也跟着走了进来,一个站在窗边,一个堵在厨房门口。
“那我来帮你说吧。”孟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我跟我老婆的事,可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沈棠月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愧疚和恐惧,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跟你说我在国外,对吧?”孟洋弹了弹烟灰,“这话不算假。我确实在国外待了五年。但她没告诉你的是,我为啥待了五年。”
我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五年前,我在国内跟人合伙做生意,出了点事。”孟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阴冷得吓人,“合伙人卷钱跑了,留下一堆债务。那帮要债的,天天堵在我家门口,往门上泼油漆都是轻的。有一次,直接把我爸拖到了巷子里。”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棠月,嘴角弯了弯:“后来我没办法,只好出去躲债。一躲就是五年。这五年,我在国外拼了命地赚钱,一分一分地攒,总算把窟窿填上了。”
“那你这次回来……”我艰难地开口。
“我本来打算下个月回来的,给她一个惊喜。”孟洋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结果我的惊喜还没给,她倒是先给了我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沈棠月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嗯?”
沈棠月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
我上前一步想拉开他,却被瘦高个一把拽住了胳膊。那人的手劲儿大得惊人,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别碰她。”我咬着牙说。
孟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又有些玩味:“哟,还挺有骨气。行,那咱们说说正事。”
他松开了沈棠月,拍了拍手,像一个准备谈判的商人。
“孟秋禾,你跟我老婆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他说,“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我问。
“赔偿。”孟洋伸出五根手指,“五万块。不多不少,五万块钱,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五万块。
我瞪大了眼睛。这根本不是什么捉奸,这就是敲诈!我的大脑在这一刻突然清醒了过来,所有之前那些模糊的、不合理的细节,一下子全都串起来了。
牌馆里沈棠月对我的热情。主动找老板娘要我的电话。邀请我来家里吃饭。还有那扇虚掩着的门——为什么请客人来家里,门是虚掩的?因为这样她“老公”才能直接冲进来,不用她开门!
这一切都是套。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套。
而我是那只钻进套里的兔子。
我看向沈棠月。她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确定她的眼泪是真是假了——也许一开始接近我的时候就是假的,也许那些温柔和笑容全他妈是演的。
“五万块。”孟洋又重复了一遍,“给了就走人,不给,今天这事儿可没完。”
“我没那么多钱。”我说。
“没那么多钱?”孟洋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瘦高个闻言,手上加了几分力,我的胳膊被拧得生疼。胖子也从厨房门口走了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水果刀,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
“我这俩兄弟,脾气不太好。”孟洋慢悠悠地说,“你自己掂量掂量。”
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三个男人围着我,还有一个关着的门,跑都跑不掉。手机在裤兜里,但我根本没机会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我眼角余光扫到了茶几上的一个东西——烟灰缸。
那是一个玻璃烟灰缸,挺厚实的,巴掌大小。
我脑子飞速运转着,几秒钟内快速盘算出了我的筹码和出路。动手?我一个打三个,肯定打不过。报警?手机拿不到。拖延时间?也拖不了多久。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机会冲出去。
“孟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说你在国外赚钱还债,一个月能赚多少?”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说:“你问这干啥?”
“我就是好奇。”我说,“你老婆一个人在国内过了五年,你没给她寄过一分钱吧?房子是租的,车是二手的,冰箱里全是剩菜。你要真赚了钱,她至于过成这样?”
这话是我猜的。从我进这个屋子开始,我就注意到那些细节了——角落里的行李箱是老款,电视柜上那个照片里的裙子是好几年前的款式,茶几上的水果盘里有几个苹果已经放得起了皱。这些东西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我这几年做销售,早就养成了观察细节的习惯。
如果孟洋真在国外赚钱,沈棠月的生活不会是这样。
孟洋的脸抽搐了一下。我这一句话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间,我猛地一把扯开瘦高个的手,顺手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着窗户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本能地朝窗户那边看去。
就是这一秒。
我转身冲向门口,一把拽开门,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楼梯!往下跑!快!
身后传来孟洋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但我顾不上回头看。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跳,手扶栏杆借力,恨不得直接从五楼跳下去。
四楼,三楼,二楼。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瘦高个腿长,跑得最快,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一楼!
我撞开单元门,冲进了阳光里。外头是小区的中庭,有几个老太太在遛弯,几个小孩在骑车。我拼了命地跑,沿着小区的路往大门口冲,膝盖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也顾不上疼,只知道往前跑。
一口气跑到马路边上,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跳了进去。
“开车开车开车!快走!”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我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到瘦高个和胖子追到了小区门口,正弯着腰大口喘气,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坐的这辆车。
孟洋没有追出来。他站在楼下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我,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寒意,隔着一条街我都能感觉到。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翠苑小区消失在了视野里。
我瘫倒在后座上,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胳膊上被瘦高个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T恤湿透了,全是冷汗。
手机响了。我颤巍巍地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沈棠月发的。
只有六个字。
“对不起。别回来了。”
我看着这六个字,心里头五味杂陈。愤怒,失望,心疼,后怕,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我一阵头晕恶心。
我靠着车窗,大口喘着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眼泪,她的温柔,她的那些欲言又止,到底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
第五章 抽丝剥茧
出租车开出去二十多分钟,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T恤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人不像正经乘客——满头是汗,脸色发白,还不时说“开快点”。
我没心思解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孟洋那根戳在我胸口的手指,瘦高个铁钳一样的手掌,还有沈棠月蹲在墙角抖动的肩膀。这些画面翻来覆去,搅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师傅,前面靠边停吧。”我随便指了个路口,付钱下车。
站在路边,被风一吹,人才算真正清醒了几分。我掏出手机,看着沈棠月发来的那六个字——“对不起。别回来了。”这几个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硌得我心里难受。
我没有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伤春悲秋,是把事情搞清楚。我一个三十二岁的大老爷们,差点被人当猪宰了,还差点挨一顿好打,这口气咽不下去。但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我得知道真相。
回到家后,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整理思路。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的味道。如果沈棠月真的是孟洋的同伙,专门设局敲诈,那她演得也太好了——不是那种浮夸的好,是那种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的好。她去牌馆打牌是老板娘临时叫的,不是我约的。她那天送我回家也是主动提的,我根本没开口。就连请我吃饭,也是她先发了“想你”然后撤回,被我看到之后才顺势提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那她的演技也太精湛了,得拿影后才行。
但如果不是设计好的——如果她确实是有苦衷的呢?
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能只听孟洋的一面之词。什么国外做生意还债,什么五年没回来,这些话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至于是真是假,我根本没渠道核实。
我决定自己查。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志伟的电话。
“哟,大忙人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李志伟那边闹哄哄的,好像在什么地方吃饭。
“志伟,你认识公安局的人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李志伟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问,就告诉我认不认识。”
“认识是认识,我表哥在派出所当民警。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帮我查个人。”我说,“一个叫孟洋的人,年龄大概三十出头,身高一米八左右,国字脸,寸头。五年前有没有案底,你帮我问问。”
“孟洋?这人谁啊?”李志伟追问。
“你就别问了,帮不帮?”
李志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给你问问,有消息了回你。”
挂了电话,我又翻开手机里沈棠月的微信。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在,从最初客气拘谨的问候,到后来熟稔轻松的闲聊,几十页的对话,满满当当的。
我一条一条地往回翻,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端倪。
聊天的内容大多是些日常琐事,今天吃什么了,今天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儿了,没什么特别的。但翻到半个月前的一条消息时,我突然停住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沈棠月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孟秋禾,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我当时回了句:“怎么突然这么问?你当然是好人了。”
她隔了很久才回:“有时候好人也会做坏事,对吗?”
我记得当时我以为她是心情不好,就没追问下去。但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句话的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她在试探我。或者说,她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又翻到更早的记录,大概是我们认识第二周的时候,她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你知道一件事情是错的,但你不做的话会有更坏的结果,你会怎么做?”
我当时回的是:“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不过一般来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她回了一个“嗯”字,就没再说别的。
这些对话在当时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闲聊,可现在回过头去看,每一句都像是在暗示着什么。她在犹豫,在挣扎,在试图向我透露什么信息,但又不敢明说。
如果她真的是职业骗子,根本不需要跟我说这些。骗子要做的是让我降低警惕,而不是让我产生怀疑。
沈棠月不是骗子。至少,不完全是。
我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问题。如果她不是骗子,那她为什么要设这个局?是被孟洋逼的?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第二天上午,李志伟的电话打过来了。
“秋禾,你让我查的那个孟洋,还真查到点东西。”
“你说。”我坐直了身子。
“这哥们不简单。”李志伟的语气变得严肃,“五年前不是因为欠债跑的,他是涉嫌一起诈骗案被立案侦查的。案子不大,涉案金额大概十来万,但还没等判决下来,人就跑了。这一跑就是五年。”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还有,”李志伟压低了声音,“他跑之前,那起案子的受害者里有一个人特别惨。是个老太太,被骗了五六万,那是她给老伴看病的救命钱。后来老太太的老伴没等到钱,走了。老太太自己也……”
“行了。”我打断他,胸口堵得慌。
“秋禾,你招惹上这号人了?”李志伟语气里全是担忧。
“说来话长。”我揉了揉太阳穴,“志伟,你表哥能不能查一下这个孟洋现在的情况?他回国了,肯定有入境记录。他有没有自首?那案子现在什么状态?”
“行,我再帮你问问。不过秋禾,我劝你一句,离这种人远点,别给自己惹麻烦。”
“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孟洋是个诈骗犯。五年前涉嫌诈骗,逃到国外,现在突然回来,还带着两个打手。这哪是什么“在国外做生意还债”,分明是逃犯回国了。
而沈棠月,这个诈骗犯的妻子,一个人在国内过了五年。这五年她是怎么过的?靠什么生活?她知道她老公干的那些事吗?
我觉得我必须再见沈棠月一面。不是为了感情,也不是为了什么交代,就是把事情问清楚。她有太多事情没告诉我,我需要一个答案。
但我不能直接去她家,太危险。孟洋和他的那两个打手说不定还在那儿。
我想了想,决定用一个笨办法——等。
第二天一早,我戴了顶帽子和一副墨镜,骑了辆共享单车,跑到翠苑小区对面的早餐店门口坐着。点了一碗馄饨,假装慢悠悠地吃着,眼睛一直盯着小区门口。
等了一上午,没见到沈棠月的影子。中午的时候,我看到孟洋从小区里出来了,一个人,没带那两个打手。他换了身衣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也梳了一下,看着人模人样的。出了小区门就往右拐,步伐很急,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孟洋走得不快,走了大概十分钟,进了一栋写字楼。写字楼的指引牌上写着三楼是“星辰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名字听着挺唬人,但看那装修,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地方。
我没进去,在对面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等着。
大概过了半小时,孟洋出来了。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肚子挺得老高,一看就是个小老板模样。两人在门口握了握手,孟洋笑得很殷勤,点头哈腰的,跟他之前在我面前那副嚣张模样判若两人。
等那个中年人走了,孟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虽然隔着一条街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挂电话前还骂了一句什么。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人。
我又等了十几分钟,孟洋拦了辆出租车走了。我犹豫了一下,没再跟。转身又回到了翠苑小区门口。
这一等,等到了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沈棠月。
她从小区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她低着头走路,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很沉重。
我等她走出小区一段距离,确认孟洋和他的打手不在周围,才快步跟了上去。
在一个拐角处,我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啊!”她吓了一跳,差点喊出来。回头看到是我,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别怕。”我松开手,“我就是想问你几句话。”
沈棠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看我,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还来找我?我不是让你别回来了吗?”
“我总得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我说,“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孟洋逼你设局坑我,对不对?”
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沈棠月。”我放缓了语气,“你跟我说实话,不管是什么样的实话,我都不会怪你。但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当傻子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终于,她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欠了很多钱。”
“什么钱?”
“赌债。”沈棠月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根本没在国外做生意,他是在躲债。五年前他诈骗跑路,去了东南亚,结果在那边染上了赌瘾,欠了一屁股赌债。那边的人逼他还钱,他实在没办法,才偷偷跑回来的。”
我心里一沉:“他回来……就是为了找你要钱?”
沈棠月惨然一笑:“他能找谁要?他爸妈早就跟他断绝关系了,亲戚朋友也都跟他断了往来。他回来就找我,说我是他老婆,我有义务帮他还债。”
“所以你就帮他对付我?”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受伤。
“不是的!”沈棠月猛地摇头,“我没想害你!是他……他发现了我的手机,看到了我们的聊天记录。他说你对我有意思,就逼我给你下套。我不肯,他就……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怒气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愤怒,同情,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心疼。
“他打你了?”我轻声问。
沈棠月没回答,但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外套的领子。那个动作让我看到了她脖子侧面的一小块淤青,不大,但很明显。
我只觉得一股血冲上脑门,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你为什么不报警?”我压低声音问她。
“报警有什么用?”沈棠月苦笑,“他又没打死我。最多拘留几天,出来了只会更狠。而且……”她顿了一下,“他说我要是敢报警,他就把我爸当年做过的一件事抖出去。”
“你爸什么事?”
沈棠月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我能看到她眼睛里那种深深的恐惧和无助——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那是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被生活逼到了角落,却又找不到任何出路。
我俩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很久。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泡打着转,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孟秋禾,”沈棠月最终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以后别来找我了。他对你的事还耿耿于怀,你要是再来,对谁都不好。”
“你还打算继续跟他过下去?”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然呢?”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花在路灯下闪着光,“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转身要走。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沈棠月,你跟我走。我帮你还债。”
她回过头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你知道他欠了多少吗?”
“多少?”
她咬了咬嘴唇,说出了那个数字:“至少还要十万。”
十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完全拿不出来。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发现东拼西凑一下,还是够的。
可是——十万块钱,给一个诈骗犯还赌债?这事儿怎么说都不对劲。
“我不只是帮你,”我看着沈棠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给自己要一个公道。他设局坑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棠月定定地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感动,有愧疚,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要把她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
后来的我才明白,当时的我有多天真。
有些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六章 请君入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棠月脖子上的淤青和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说老实话,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我没关系——孟洋欠的是赌债,沈棠月是他的老婆,我不过是一个被牵连进来的路人。按理说,我应该有多远躲多远,从此再也不见沈棠月,安安稳稳过我自己的日子。
可我就是做不到。
不是因为我对沈棠月有什么非分之想——虽然我承认我对她确实有好感。但更让我放不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你走在街上,看到一个人掉进水里,你不可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在水里扑腾然后转身离开。这不是什么英雄主义,这就是人的本能。
我想帮沈棠月。不是因为我觉得能和她在一起,只是单纯地想帮她摆脱这个泥潭。
但十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我这几年的积蓄加在一起也就这个数,那是我准备用来付首付的钱,攒了好几年,一分一厘地攒出来的。要是全拿出去,我这几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沈棠月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她说孟洋欠了赌债,说孟洋打她,说孟洋威胁她。这些话听着都像是真的,可我有什么证据?万一这又是一个套呢?万一她就是想博取我的同情,让我主动掏钱呢?
我需要确认。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志伟打了电话。
“你表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李志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秋禾,我跟你说,这事儿你最好别掺和了。”
“什么意思?”
“那个孟洋,比你想象的要麻烦得多。”李志伟压低了声音,“我表哥查了他的入境记录,确确实实是半个月前从东南亚回来的。而且他回来之后,先后去了好几家小额贷款公司,像是在周转什么资金。但具体在搞什么,不太清楚。”
“那五年前的诈骗案呢?”
“案子还在,受害人还在等赔偿。不过因为他跑了五年,受害人也死心了,没怎么追究。倒是有一个事很奇怪。”
“什么事?”
“孟洋回国之后,去过一趟公安局。不是自首,是去办别的事。具体办的什么事,我表哥也查不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孟洋去过公安局?一个在逃的诈骗犯,主动跑去公安局,是去做什么?
“秋禾,”李志伟的声音变得很严肃,“我再说一遍,离这些人远点。犯不着。”
“我知道了。”我敷衍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在屋里来回踱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孟洋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扑朔迷离,但有一件事让我稍微放心了一些——沈棠月没有骗我,至少关于孟洋欠债跑路这件事是真的。
至于她说的其他事情,我还需要亲自去核实。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翠苑小区。这次我没有在门口等,而是直接上了楼,敲了沈棠月家的门。
开门的不是沈棠月,是那个瘦高个。
他看到我,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动手。我早有准备,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大声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找孟洋谈生意的!”
瘦高个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冲屋里喊了一声:“洋哥,那天那小子又来了。”
过了几秒钟,孟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看到是我,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一种玩味的笑容。
“胆子不小啊,还敢回来?”孟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怎么着,送钱来了?”
“对。”我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来送钱的。”
孟洋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进去说。”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子里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但明显多了几个烟灰缸,茶几上放着几个啤酒罐,空气里有一股呛人的烟味。胖子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冲我咧嘴一笑,那笑容看着挺憨厚的,但眼睛里的精明劲儿藏不住。
“说吧,想怎么谈?”孟洋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
“我听沈姐说了你的事。”我站在他对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欠了赌债,需要钱。我可以帮你还。”
孟洋挑了挑眉毛:“哟,还挺痴情的啊。你就不怕我拿了钱翻脸不认人?”
“怕啊。”我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后手,“所以我带了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拿了钱之后,你和你的人再也不要找沈棠月的麻烦。第二,你从这套房子搬出去,和她离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孟洋听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夸张,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突然收住笑声,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孟秋禾,你以为你是谁啊?十万块钱就想买我一个老婆?”
“不是买。”我纠正他,“是还她自由。”
孟洋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这话里有几分真心。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十万块钱,你觉得够吗?”
“你想要多少?”我问。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一分不能少。给得起,我立马签字离婚,带着我的人走。给不起,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沉了一下。我手头的积蓄加上能借的钱,最多也就十万出头。二十万,我拿不出来。
但我不能表现出犹豫。跟孟洋这种人打交道,你越是软弱,他越是得寸进尺。
“十五万。”我讨价还价,“这是我全部的家底了。”
“十八万。”孟洋说,“最后一口价。行就行,不行拉倒。”
“行。”我咬了咬牙,“给我三天时间筹钱。”
孟洋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出手掌:“成交。”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硬茧,握力很大。这个握手代表着一笔交易,也代表着一场赌局——我赌的是沈棠月没有骗我,赌的是孟洋拿钱之后会守信用。
但我不是傻子。我不会就这么白白把钱送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筹钱。我把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全部取了出来,加上跟几个朋友借的钱,凑了十三万。还差五万,我把车卖了。那辆本田思域跟了我三年,卖掉的那一刻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二件事,我让李志伟帮我联系了他表哥——那个在派出所工作的民警。我没有报警,因为沈棠月不愿意,而且这事儿报警也未必管用。但我需要留一手。我跟李志伟的表哥见了一面,把情况大概说了一下,希望他在交易当天在小区附近待命,万一出什么意外,能及时赶到。
李志伟的表哥姓周,四十来岁,一看就是那种当了多年基层民警的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他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孟,我跟你说实话,这种事我们见了太多了。感情纠纷引起的经济纠纷,一般都是民事的,我们管不了太多。除非当场发生暴力冲突,我们才能介入。”
“我明白。”我说,“我就是以防万一。”
“行吧。”周警官点了点头,“你把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告诉我,我到时候安排人在附近巡逻。但你别指望我们能直接冲进去抓人,没理由的。”
“够了够了。”我连忙说。
交易的前一天晚上,我给沈棠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明天下午两点,我带钱过去。”我说,“然后你就自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孟秋禾,你别来了。”
“为什么?”
“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得是你说了算,做不做是我说了算。”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沈棠月,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我也不问你。等你自由了,你想说再说,不想说就当我猜不到。但有一点你得明白,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我就是看不惯——”
我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就是看不惯一个好人被这么欺负。”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呜咽。沈棠月在哭,哭得很克制,像是怕被隔壁的孟洋听到。
“明天见。”我说完,挂了电话。
第三章:交易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了翠苑小区。
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我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十八万现金,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都有点疼。
十八万块,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用这些钱,换一个女人的自由。在别人眼里,我大概是个冤大头,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沈棠月给我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圈是黑的,像是哭了一整夜没睡好。她看到我手里的帆布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进来吧。”
孟洋和他的两个打手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茶几上放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了沈棠月的名字。她的签名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练过书法。
“钱带来了吗?”孟洋问。
我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孟洋的眼睛亮了。他拿起一沓钱,用手指翻了翻,又拿起一沓,再翻了翻。他的动作很快,但那种急切和贪婪,藏都藏不住。
“十八万,一分不少。”我说,“你点点。”
“不用点了。”孟洋把钱放回包里,然后拿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递给我,“拿着。从今天开始,她是你的人了。”
我接过协议书,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条款很简单,财产分割、债务承担、离婚后互不干涉,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落款处,沈棠月的签名旁边,还空着孟洋的位置。
“你还没签字。”我说。
“着什么急。”孟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协议书上刷刷两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跟沈棠月的字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签完字,他把笔往茶几上一扔,拎起帆布包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孟秋禾,你小子够意思。我孟洋说话算话,从今天起,我跟沈棠月各走各的路。这房子你俩爱住多久住多久,我下午就搬走。”
“说话算话?”我盯着他的眼睛。
“说话算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孟洋带着那两个打手走了。走之前,瘦高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怜悯?
这个眼神让我心里不太舒服,但当时我没想太多。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棠月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我走过去,把那纸离婚协议书放在她手上。
“拿着。这是你的自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那张薄薄的A4纸上,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洇得模糊了。
“孟秋禾,”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不合适。
“因为你有苦衷。”我说,“而且你本质上不是个坏人。”
她听到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她哭完。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我扶着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你说。”
“孟洋骗了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那笔赌债——”沈棠月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是假的。”
“假的?”
“根本就没有赌债。”沈棠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五年前诈骗跑路之后,确实在东南亚待了几年,但他在那边混得还可以,跟当地一个华人老板搞了点小生意,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绝对不缺钱。他回来,根本不是为了躲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如果孟洋不是为了躲债回来的,那他回来是为了什么?
“那他回来是干什么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沈棠月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里全是红血丝,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叫宋远舟的人。”
宋远舟。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我的胸口上。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因为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第六章 圈套圈
宋远舟。
这三个字从沈棠月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她怎么会知道宋远舟?
这个名字,我已经八年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到过了。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最好的兄弟,我最信任的合伙人,卷走了公司账上全部的资金,人间蒸发,留下我一个人面对一堆烂账和一群来要债的供货商。那段日子我怎么熬过来的,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
我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了供货商,把房子卖了,把车卖了,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的钱,用了整整三年才把窟窿填上。我前妻就是那时候离开的,她说受不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不怪她,真的,那种日子谁都受不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宋远舟。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我盯着沈棠月,声音压得很低,但连我自己都能听出里面那根紧绷的弦。
沈棠月被我盯得缩了一下。她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声音变得很小心:“是孟洋告诉我的。”
“孟洋怎么知道宋远舟?”
“他说……他说宋远舟欠了他一笔钱。”沈棠月咬着嘴唇,“他在东南亚认识了宋远舟,两个人一起做了些生意,后来宋远舟卷钱跑了。孟洋说,宋远舟最后查到的线索是回了国,但不清楚具体在哪儿。”
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宋远舟在东南亚?和孟洋一起做生意?然后他又一次卷钱跑了?这倒确实是宋远舟的风格——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走到哪儿骗到哪儿,永远有本事让信任他的人倾家荡产。
“孟洋说,只要找到宋远舟,他就能拿到那笔钱。”沈棠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他才回国的。他最近一直往什么金融公司跑,就是在打听宋远舟的消息。”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天我在写字楼门口看到孟洋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个人是星辰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的。难道那个公司跟宋远舟有关系?
“他找到宋远舟了吗?”我问。
沈棠月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他最近很焦虑,动不动就发火,所以才逼着我去……去接近你,设局坑钱。”
我心里飞速地把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孟洋在找宋远舟,需要钱周转,于是利用沈棠月设局坑我,拿了我十八万。
这笔账,得算在宋远舟头上。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沈棠月的这个说法,有几个地方说不通。如果孟洋只是为了钱,他直接让沈棠月接近那些有钱人不就行了吗?为什么偏偏找上我?我可算不上什么有钱人,一个普通的打工仔,能有多少油水?
除非——孟洋找上我,不只是因为沈棠月认识我,而是因为我跟宋远舟有关系?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我是谁吗?”我问沈棠月,“他知道我和宋远舟的关系吗?”
沈棠月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认识宋远舟?”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我。这说明她不知道。至少,她不知道我和宋远舟的过往。
但孟洋知不知道,就不好说了。
“宋远舟是我的仇人。”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八年前,他卷走了我所有的钱,害我倾家荡产。我找了八年都没找到他。如果孟洋知道宋远舟的下落,我要跟他合作。”
“你疯了?”沈棠月也站了起来,“孟洋那种人,你跟他合作?”
“我不是跟他合作。”我摇摇头,“我只是想找到宋远舟。至于孟洋,他拿了我十八万,这笔钱我得让他吐出来。”
沈棠月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里面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恐惧。
“孟秋禾,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得凑近了才能听清,“孟洋他……他找到宋远舟之后,不是要钱的。”
我停下了脚步:“那他找宋远舟干什么?”
沈棠月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吐出了一句话,像一枚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他要杀了宋远舟。”
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孟洋在东南亚这些年,干的不只是小生意。”沈棠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帮那边的蛇头做事,手上沾过血的。那个瘦高个和胖子,不是什么打手,是他在那边收的小弟,都是亡命徒。”
“他要杀宋远舟?”
“对。”沈棠月使劲点头,“宋远舟在东南亚骗走的不是孟洋一个人的钱,是孟洋背后的蛇头的钱。蛇头放话了,让孟洋带着宋远舟的人头回去,之前的账就一笔勾销。不然的话……孟洋就别想再回去了。”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我刚才还想着找到宋远舟,跟他算那笔八年前的旧账。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孟洋,要直接要宋远舟的命。虽然我恨宋远舟,恨得咬牙切齿,但还不至于想让他死。
更何况,如果孟洋真的杀了宋远舟,这件事会有多严重?我不管不顾地掺和进来,会不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敢。”沈棠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就不管我了。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真的……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那团火慢慢降了下来。这个女人,确实有苦衷。她被夹在中间,一面是亡命徒的丈夫,一面是良心的谴责,能撑到现在还没崩溃,已经是极限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沈棠月的眼睛,“你接近我,到底是巧合,还是孟洋安排的?”
沈棠月沉默了很久。沉默得让我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凉下去。
“是安排的。”她终于说了出来,“孟洋在查宋远舟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线索——宋远舟有个很好的朋友叫孟秋禾。他顺着这条线找到了你,知道你在锦绣家园住,知道你的工作单位,知道你周末爱去牌馆打牌。然后……然后他让我搬到了对面的翠苑小区,让我去那个牌馆,接近你。”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网。不是我和沈棠月在牌馆偶遇,而是沈棠月专门在那里等着我。不是缘分让我们越走越近,而是孟洋在后面牵着线,一步一步把我拽进了这个圈套。
“那你对我——”我艰难地开口,“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不是!”沈棠月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我对你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承认一开始是孟洋让我接近你的,但后来……后来我自己也分不清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以不用害怕。孟秋禾,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但确实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那东西,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信你。”我说。
不管怎么样,至少在这一刻,我愿意相信她。
第七章 引蛇出洞
沈棠月说的那些话,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沉得我喘不过气来。
孟洋要杀宋远舟。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我本来只是想帮沈棠月脱身,顺便拿回我被骗的钱。但现在我知道了孟洋的计划,我就没法装作不知道了。如果宋远舟真的被杀,而我明明事先知情却没有阻止,那我的良心上也过不去。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你知道孟洋现在在哪儿吗?”我问沈棠月。
“他这几天一直在往那个星辰金融公司跑。”沈棠月说,“他说那个公司里有人知道宋远舟的线索。”
“什么人?”
“一个叫老秦的人。”
老秦。星辰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信息。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志伟的电话。
“秋禾?”李志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你那边怎么样了?”
“志伟,你让你表哥帮我查一下,一个叫星辰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的地方,老板叫什么,做什么业务的,越快越好。”
“又查?”李志伟叹了口气,“我说秋禾,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前几天查孟洋,现在又查公司,你不会是在搞什么私人调查吧?”
“你先别问了,帮我查,很急。”
“行行行,我帮你问。不过你得答应我,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保证。”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沈棠月。她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离婚协议书,指节发白。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我想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回四川老家去,重新开始。”
“好。”我点点头,“但在你走之前,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要你把孟洋的计划全部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找到宋远舟的线索,什么时候动手,动手之后怎么离开国内——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沈棠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根据沈棠月的说法,孟洋手里的线索其实已经很清晰了。宋远舟回国之后,改了个名字,做起了民间借贷的生意。那个星辰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表面上是做贷款中介的,实际上是放高利贷的窝点。宋远舟——他现在已经改名叫宋明哲——就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这倒很符合宋远舟的性格。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聪明。八年前他卷了我的钱跑路,我就知道他不会老老实实地过普通日子。现在他搞起了金融公司,说白了就是换了个马甲继续捞钱。这确实是宋远舟的风格——永远走捷径,永远投机取巧,永远踩着法律的底线跳舞。
“孟洋怎么确定那个宋明哲就是宋远舟?”我问。
“他找过私家侦探。”沈棠月说,“那侦探拍到了宋明哲的照片,孟洋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说宋远舟额头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摔的,那个特征很好认。”
额头上有一道疤。对,宋远舟额头上确实有一道疤,大概两厘米长,在左边眉毛上方。那个疤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知道的人肯定记得。
“孟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我不太确定。”沈棠月的声音有些犹豫,“但我偷听到他和瘦高个的对话,好像说就这几天。他们找到了宋明哲的住处,在郊区的一个别墅区,好像是叫什么‘龙湖山庄’。”
龙湖山庄。那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别墅区,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宋远舟现在混到这个地步了?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嫉妒,还有一丝不甘。这个骗子,卷了我的钱跑路,现在住着大别墅,而我却为了十八万就要倾家荡产。
“还有一件事。”沈棠月突然想起来什么,“孟洋说,他找到了宋远舟的软肋。”
“什么软肋?”
“宋远舟有个女儿。”沈棠月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叫宋小雨,今年刚上初中。是宋远舟回国之后结婚生的。”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原地。宋远舟有女儿了。那个害我倾家荡产、毁了我前半生的仇人,如今居然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女儿,过得比谁都滋润。
而他的女儿,现在成了孟洋的目标。
“孟洋要动那个孩子?”我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我不知道。”沈棠月摇头,“但瘦高个说了一句‘大的不好弄,小的好弄’,孟洋没有反驳。”
我只觉得脑子一热,差点站不住。孟洋这个疯子,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一个孩子身上!
我必须阻止他。不管宋远舟做了什么,他的女儿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一个孩子因为大人的恩怨受到伤害。
“你给孟洋打电话。”我对沈棠月说,“告诉他,我有宋远舟的新线索。”
“你要干什么?”
“我要引蛇出洞。”
沈棠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拨通了孟洋的电话。她按了免提,让我能听到通话内容。
“喂?”孟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听起来有些不耐烦,“干什么?”
“孟洋,”沈棠月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的,“孟秋禾刚才联系我了。”
“他又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说他认识宋远舟。他以前跟宋远舟是合伙人,他知道宋远舟的一些秘密。他说他愿意帮我们,但他想跟你当面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想象孟洋现在脸上的表情——警惕,好奇,还有贪婪。
“他为什么要帮我?”孟洋问。
“他说……他说宋远舟也欠他的钱。他想跟你合作。”
又是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终于,孟洋说:“告诉他,今晚八点,红星路的老码头烧烤店,二楼包间。让他一个人来。”
“好。”
沈棠月挂了电话,紧张地看着我:“你要去吗?”
“去。”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必须去。”
“你疯了!孟洋带了那么多人——”
“你放心,”我打断她,“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沈棠月说:“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去火车站,买最早一班的票回四川。别在这里等了,孟洋拿到钱还跟你签字离婚,这事本身就反常。我总觉得他还有后手。”
沈棠月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手机不要关机,我随时联系你。”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八点整,我准时出现在了老码头烧烤店的二楼包间。
包间不大,就一张圆桌,几 把椅子。孟洋已经在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盘烤串,几瓶啤酒,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串。瘦高个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
看到我进来,孟洋冲我咧嘴一笑,用沾满孜然的手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沈棠月呢?”孟洋问。
“走了。”我面不改色地说,“我让她先走了。你不是都跟她签了离婚协议了吗?她自由了。”
孟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说:“行,走了就走了。说正事,你说你认识宋远舟?”
“认识。”我靠在椅背上,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尽可能放松,“八年前,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最恨的仇人。”
我把我和宋远舟的过往简单说了一遍。孟洋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他点了点头,说:“看来咱俩同病相怜啊。”
“差不多。”我说,“只不过我没你那么狠。我只是想找到他,让他还我的钱。”
“光还钱就够了吗?”孟洋冷笑一声,“这种背信弃义的人,就该不得好过。”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我顺着他的话说:“对,这种人确实该死。但你想过没有,杀人是死罪,你就算成功了,你跑得了吗?你不是还要回东南亚吗?杀完人你怎么走?”
“这是我的事,你不用管。”孟洋摆了摆手,“你说你有宋远舟的新线索,是什么线索?”
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我准备好的诱饵。
“我知道他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
孟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眼神里的贪婪和凶狠,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哪个学校?”
“我说了可以,但我有条件。”我盯着孟洋的眼睛,“第一,我告诉你的线索必须换取等价的东西——那十八万,还给我。第二,我不参与你杀宋远舟的计划,但我要亲眼看着他跪在我面前,给我道歉。”
孟洋眯着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衡量我的话有多少可信度。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这里是十万块。剩下的八万,等事成之后再给。”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钞票,然后把它收进了怀里。
“说吧,哪个学校?”孟洋往前探了探身子。
“育才中学。”我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个名字,“她女儿在育才中学初中部,初一三班。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校,下午五点半放学。平时是宋远舟的司机接送,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尾号是368。”
这些信息,全是我编的。我根本不知道宋远舟的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甚至连他有没有女儿我都不敢百分百确定。沈棠月说的是孟洋告诉她的,而孟洋的信息来源是私家侦探。私人侦探给的信息准不准,谁也说不准。
但我赌孟洋会信。因为我现在扮演的是一个被宋远舟害过的受害者,我有动机去调查宋远舟的一切细节。而且我说得越具体,越像是真的。
孟洋果然信了。他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育才中学,初一三班,黑色奥迪A6,尾号368。”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孟秋禾,你要是不坑我,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万。”
“不用了。”我站起来,拿起那个信封,“我只要属于我的那部分就够了。”
我从包间里走出来,下了楼,一直走到街上,拐了一个弯,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掏出手机,拨通了周警官的电话。
“周警官,鱼咬钩了。”
“你确定?”周警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确定。”我说,“他相信了那个假信息,明天一早就会去育才中学门口蹲点。你可以安排便衣在那里等着。另外,我还拿到了他诈骗我的部分证据,十万现金,上面有他的指纹。”
“好。”周警官的语气干脆利落,“这事儿我马上上报。明天早上,我们会提前在育才中学门口布控。孟洋只要一出现,我们立刻抓捕。”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第八章 真真假假
办完这一切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从我把十八万交给孟洋,到沈棠月告诉我真相,再到我编假信息引孟洋上钩,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万块钱。我拿回了大部分的钱,按理说应该高兴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始终觉得不太踏实。
事情真的有这么顺利吗?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今天晚上和孟洋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孟洋的表现看起来没有任何破绽,他听到宋远舟女儿的消息之后那种兴奋,不像是装的。但问题是——整件事中,孟洋的表现太配合了,太顺利了,像是在按照某种剧本在走。
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把十万块钱还给我了?
他说剩下的八万“事成之后再给”。这个承诺太虚幻了,事成之后他要是翻脸不给,我能拿他怎么样?
还有一个更让我疑惑的地方。根据沈棠月的说法,孟洋要杀宋远舟是为了拿人头回去交差,这是性命攸关的事,他应该万分谨慎才对。可今天晚上,他居然一个人来见我,只带了一个瘦高个。他就不怕我是警察的线人?
要么是孟洋太蠢,要么就是这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让我的脑子清醒了一些。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眼前这张脸有些陌生。三十二岁的我,离婚三年,日子过得平淡无奇,突然就卷入了这么一场纷争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沈棠月。
沈棠月。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吗?”
隔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条:“上了,凌晨四点到成都。”
“到了给我报平安。”
“好。你自己小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问题——沈棠月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她说是孟洋安排她接近我的,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她接近我的过程中,有没有产生过真感情?她说她对我动了真心,这又是真的吗?
这些问题,也许永远都没有答案。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谁也说不清楚。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确实帮了我。她告诉了我孟洋的计划,让我有机会阻止他。这已经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到了育才中学对面的便利店。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便利店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馒头的香味混着清晨的凉风,让这个早晨有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我买了杯豆浆,站在店门口,一边喝一边观察对面的情况。
育才中学是一所寄宿制的私立中学,校门口管理很严格,所有学生进出都要刷卡。现在是早上六点半,门口已经陆续有学生在往里走了,校服是藏青色的,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一个个睡眠不足的样子。
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了几个不对劲的人。
学校门口左侧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里面坐着两个人,穿着便衣,但气质明显不是普通人。学校对面的公交站台旁边,有个男人在看报纸,但报纸拿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真的在看。便利店旁边的早餐店门口,有两个晨练打扮的中年男人在聊天,但他们聊天的姿势很僵硬,目光一直往校门口飘。
这些都是周警官安排的人。
我的目光继续扫视着街面。大概七点钟左右,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了学校对面的马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心里一紧——这辆车不像是便衣的车,它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戾气。
七点一刻,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远处驶来,在校门口缓缓停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辆奥迪A6的车牌号,尾号赫然是368。
怎么可能?!
我昨晚给孟洋的信息是编的!我说宋远舟的女儿在育才中学初一三班,开的车是黑色奥迪A6,尾号368。可这些全是我编的!怎么可能真的有一辆车牌号尾号368的奥迪A6出现在育才中学门口?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要么,是纯粹的巧合。要么——
我的手开始发抖。
后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校服的女孩从车上跳下来,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看着十二三岁的样子。她转过身对车里的人挥了挥手,然后刷卡进了校门。
我死死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那个人,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国字脸,额头上有一道浅淡的疤痕。虽然时隔八年,虽然他的脸上多了皱纹,头发稀疏了不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宋远舟。
不,现在应该叫他宋明哲。
他站在校门口,目送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他看起来和其他送孩子的家长没有任何区别,脸上带着那种为人父母特有的牵挂和宠溺。他甚至还跟旁边的另一位家长笑着打了个招呼,两人聊了几句,然后各自上车离开。
这个场景是如此普通,如此日常,如此充满烟火气。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怎么也无法把一个温和送女儿上学的父亲,和那个八年前卷款跑路的骗子联系到一起。
但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另一件事。
我昨晚编造的那些信息——育才中学,初一三班,奥迪A6,尾号368——全部是真的!
可是,如果这些信息是真的,沈棠月为什么要隐瞒?她明明可以从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除非,沈棠月也在骗我。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奥迪A6缓缓起步,融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也跟着启动了,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便衣的车也跟了上去。
一时间,育才中学门口出现了一条奇怪的车龙——最前面是宋远舟的奥迪A6,中间是孟洋的黑色商务车,最后面是便衣的灰色轿车。三辆车保持着均匀的车距,沿着这条城市的主干道往郊区方向驶去。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跳了上去,对司机说:“跟上前面那几辆车!”
司机是个中年人,听到这话不但没害怕,反而眼睛一亮:“嚯,这是拍电影呢?”
“别废话,快跟上去!”我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拍在仪表盘上。
司机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踩下去,出租车猛地窜了出去。
一路上,我死死盯着前面的几辆车。奥迪A6开得不快不慢,完全不像发现了跟踪的样子。黑色商务车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跟得很隐蔽。便衣的灰色轿车跟在最后面,混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几乎看不出异常。
车队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出了市区,进入了郊区的龙湖山庄方向。这一带的道路变窄了,车流也变少了,路两边是成片的绿化和独栋别墅,环境清幽,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前面的奥迪A6突然减速了。
黑色商务车也跟着减速。
便衣的灰色轿车停在了路边的公交站台旁,远远地观察着。
奥迪A6拐进了一个别墅区的大门。大门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龙湖山庄”。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需要刷卡,管理很严格。
黑色商务车没有跟进去。它在距离别墅区大门大概一百米的地方靠边停下了。
“停车。”我对出租车司机说。
车子停在了距离商务车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我让司机熄了火,然后通过车窗观察着前面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概过了五分钟,黑色商务车的后车门打开了。
孟洋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他站在车旁,抬头望了望龙湖山庄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了。
孟洋在等什么?便衣什么时候动手?宋远舟在别墅里,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吗?
就在这时,孟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然后突然转过头,直直地朝着我坐的这辆出租车看了过来。
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隔着出租车的挡风玻璃,我和孟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笑容,像是在说——孟秋禾,你以为你在耍我,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耍你。
紧接着,更让我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龙湖山庄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中等身材,国字脸——正是刚才还在别墅里的宋远舟。
他径直走到孟洋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互相点了点头。
不是敌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对视,而是熟人之间的默契。
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过身,朝着我坐的这辆出租车走来。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开车!快开车!”我冲着司机大吼。
但司机还没来得及发动车子,孟洋和宋远舟已经走到了我的车窗前。
孟洋弯下腰,敲了敲车窗玻璃,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宋远舟站在他旁边,表情复杂——那里面有愧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已久的释然。
我坐在车里,浑身僵硬,一动也动不了。
车窗外面,两个本应该是死对头的男人,肩并肩站在一起,像一对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九章 往事真相
我坐在别墅的客厅里,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左边的孟洋,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
右边的宋远舟,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姿态局促不安。八年了,他老了很多,额角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变成了一个满脸疲惫的中年人。
“喝茶。”宋远舟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动。
“孟秋禾,八年了。”宋远舟叹了口气,“你一点都没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我说,“连名字都变了。”
“宋明哲。”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明哲保身,讽刺吧?”
“别叙旧了。”孟洋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们,“说正事。”
我转向孟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所以,从头到尾,你根本就不是在找宋远舟报仇。”
“聪明。”孟洋打了个响指,“我跟他五年前就认识了。不过不是仇人,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宋远舟在东南亚做进出口贸易,我是他在当地的合伙人。”孟洋点了根烟,“他回国之后,我们一直有联系。那个星辰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有我一部分股份。”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正在艰难地运转着,试图消化这些信息。孟洋和宋远舟是合作伙伴。那所谓的孟洋要杀宋远舟,所谓的拿人头回去交差,全都是假的?
“那个蛇头呢?欠债呢?”我问。
“半真半假。”孟洋吐出一口烟雾,“确实有蛇头这回事,也确实有欠债。但欠债的不是宋远舟,是我。我在东南亚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宋远舟帮我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需要自己想办法。”
“所以你就设计了这个局?”我转向宋远舟,“你让孟洋回国,利用沈棠月来骗我的钱?”
宋远舟的表情变得非常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全对。”孟洋替他回答了,“是我找上的他。我需要一笔钱还债,宋远舟愿意帮我,但条件是不能动他的家人。于是我回国之后开始踩点,调查他身边的人,结果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事情?”
“他的老搭档,当年的好兄弟,就住在这个城市。”孟洋用打火机指了指我,“孟秋禾。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宋远舟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想补偿你又不敢联系你。他怕你恨他,怕你不肯原谅他。”
我愣住了。宋远舟觉得对不起我?他卷走了我所有的钱,害我倾家荡产,现在他说他愧疚?
“所以你就想了一个一箭双雕的计划?”我的声音开始发冷,“让沈棠月接近我,设局坑我,骗我的钱。一来,你可以拿钱还债。二来,你想借此让宋远舟出面,让他和我当面把旧账算清楚。”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孟洋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居然有几分赞赏,“不过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顺利。我本来以为你会躲得远远的,没想到你还挺有骨气,主动回来找我谈交易。”
我回头看向宋远舟,声音发紧:“你知不知情?”
“一开始不知道。”宋远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的,“孟洋回国之后,跟我说他有一个搞钱的计划,我没多问。后来他让沈棠月接近你,我才知道他的目标是你。我当时……我当时想阻止他,但他已经把事情做了一半了。”
“所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没有!”宋远舟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我一直在想办法补救!昨天晚上孟洋跟我说,你约他去烧烤店,说要告诉他我女儿的信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除非有人告诉过你。可是这八年来,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所以一定是沈棠月说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联系了孟洋,把所有事情都问清楚了。”宋远舟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让孟洋今天早上配合我,故意在你面前出现,把你引到这里来。孟秋禾,这些年我欠你的,今天我想当面还给你。”
“还给我?”我笑了,笑得很难看,“你拿什么还?八年前你卷走了公司账上全部的钱,我用了整整三年才把窟窿填上。那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我卖了房卖了车,我老婆跟我离了婚,我爸妈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替我还债。宋远舟,你告诉我,这些你拿什么还?”
宋远舟的眼泪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
然后他跪下了。
“孟秋禾,对不起。”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男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愤怒、委屈、释然、苦涩,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我的鼻子也酸了。
“八年前,”宋远舟跪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混蛋的事。我卷了钱跑了,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了你。那二十万块钱,我拿到东南亚做起了小生意,运气好,越做越大。可是钱多了,我的良心也越来越不安。我想联系你,想补偿你,但我怕你恨我。我甚至偷偷回国看过你一次,远远地看着你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跑,看你风吹日晒的样子,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他的肩膀在颤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沉默着,听他说下去。
“后来,我改了个名字,回国做起了贷款公司。表面上做贷款中介,实际上把赚来的钱,分了很多份,匿名寄给了当年那些被我们坑过的供货商。还有一些,捐给了山区的学校。我做了这么多,就是想给自己赎罪。但我知道,对最大的债主——你,我始终没有勇气面对。”
宋远舟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直到孟洋告诉我,他设局坑了你。我知道,老天爷在逼我了。它逼我站出来,逼我当面跟你说这些。”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的那些补偿,是真的?”
“千真万确。”孟洋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可以作证。他那个贷款公司根本不怎么赚钱,大部分都做了慈善。他女儿在育才中学上学,那是因为育才中学给成绩优异的学生免学费。他开的奥迪A6是公司的车,他自己平时开的是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破捷达。”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棠月呢?”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她在这个局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孟洋和宋远舟对视了一眼,然后孟洋说:“她确实是我安排的。不过她接近你这件事,我没跟宋远舟说。她是我在牌馆认识的一个女人,我给了她五万块钱,让她扮演‘独居少妇’的角色。她只知道要设局坑你的钱,但不知道背后还牵扯到宋远舟。”
“所以,她说的那些关于你的事情——”
“大部分是真的,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少部分是编的,是为了骗你入局。”孟洋耸了耸肩,“不过有一点她没骗你——她确实被你感动了。那女人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活她干不下去了,让我以后别找她了。还说那些钱她不要了,就当给自己买个心安。”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沈棠月,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但最后,她选择了退出。也许她确实对我动了真心,也许她只是良心发现。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我对这个女人的恨意,减少了几分。
“那今天这场戏呢?”我问孟洋,“你让宋远舟当面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出这口气。”孟洋很坦率地说,“我做局坑了你,是我的错。但根源在宋远舟这里。如果当年他不卷钱跑路,我不会找到你,你也不会被坑。所以,今天我把决定权交给你。”
“什么决定权?”
“报警,还是私了。”孟洋的声音变得很认真,“如果你想报警,我和宋远舟都是诈骗犯的共犯,我们认了。如果你想私了,宋远舟给你准备了赔偿,数目绝对让你满意。”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宋远舟,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孟洋。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旧日仇人,一个是我的新近对头。此刻,他们的命运掌握在我手里。
我想起了这八年的苦日子。想起了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想起了骑电动车送外卖的风吹雨淋,想起了前妻离开时那个冷漠的背影。那些委屈,那些不公,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我也想起了沈棠月。想起了她那双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睛,想起了她做的红烧鱼,想起了她在公园桥上看晚霞时的侧脸。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在那段时间里,我确实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心动。
“宋远舟。”我开口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我。
“你欠我的,不是跪一跪、道个歉就能还清的。”我说,“但我也不要你的钱。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宋远舟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继续做你的事。该赔偿的赔偿,该捐款的捐款。你还欠的那些人,一个个地去找到他们,当面道歉,该赔多少赔多少。你能做到这些,我就不报警。”
宋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我站起来,走到宋远舟面前,低头看着他。
“还有,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你骗来的每一分钱,都是用别人的血汗换来的。你女儿在育才中学读书,你希望她长大以后,变成你这样的人吗?”
宋远舟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他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我发誓,不会再做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孟秋禾!”孟洋突然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你拿回来的那十万块,是真的。”孟洋说,“剩下那八万,我给你转过去。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不用了。”我看着他,“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不过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欠的那些赌债,你打算怎么还?”
孟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狡黠和玩味,反而多了一丝坦荡。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了右手。
“孟秋禾,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你放心,我孟洋虽然混蛋,但说话算话。欠的债我会自己还,不会再坑别人了。”
我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粗糙,但这一次的握手,似乎没有之前那种压迫感了。
“后会有期。”我松开了手,转身走出了别墅。
外面的天已经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龙湖山庄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别墅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石头好像轻了不少。
手机响了。是沈棠月发来的消息。
“我到成都了。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我想起她的笑,想起她做饭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桥上被晚霞映红的侧脸。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在我心里。
最后,我还是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我很好。祝你以后也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着出租车走去。
恩怨到此为止,该往前的,还得继续往前走。
尾声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条银行转账提醒。
到账八万元整,转账人是沈棠月。附言里只有一句话:“孟洋说他不欠你了,这是他该还的。这笔钱是我欠你的,算我给自己买个心安。对不起,谢谢你。——沈棠月”
我盯着这条转账信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收款。
一个月后,李志伟的表哥周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孟洋去公安局自首了,承认五年前的诈骗案是他一个人干的,愿意接受法律制裁。但因为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期,加上他主动自首,最后只判了半年,缓刑一年。
我去法院旁听了那场庭审。孟洋站在被告席上,表情平静,看到我的时候还冲我点了点头。瘦高个和胖子没有出现,周警官说他们早就回东南亚了。
宋远舟没有到场,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关注。因为他托人给孟洋请了最好的律师。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又过了三个月,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个新闻。本市知名的慈善企业家宋明哲,一次性向山区教育基金会捐款两百万元,用于建设两所希望小学。新闻配图里,宋明哲西装革履,笑容温和,怎么看都是一个成功人士的模样。
只有我知道,那张温和的笑脸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沈棠月。想起她说“想你”然后撤回的消息,想起她站在晚霞里的侧脸,想起她最后留给我的那行字——“对不起,谢谢你。”
我没有再联系她,她也没有再联系我。我们就像两条交叉的线,在那个秋天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也许有一天,我会去成都。不是为了找她,就是想去看看那里的山,那里的水,看看她曾经跟我描述过的那个家乡。然后坐在某个路边的小店里,点一碗她说过很多次的担担面,慢慢地吃完。
就这样吧。
往事不回头,余生不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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