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经方大家陈伯坛》第三回：主讲军医学堂，夜授伤寒课

且说陈伯坛以“陈大剂”之名传遍广州城，每日求诊者不下百人，医馆门庭若市。可他心中清楚，治病救人，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若能把仲景之学传下去，让更多的医者学会用经方、用对经方，那才是真正的大功。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一个机会来了。

这一年，两广总督岑春煊创办“两广陆军军医学堂”，旨在培养军队所需的医学人才。学堂分中西两科，中医科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总教习。岑春煊久闻陈伯坛之名，又知其曾治愈自己母亲与儿子的重疾，便亲自登门礼聘。

陈伯坛应邀出任中医总教习、中医主任。从此，他白天在医馆应诊，晚上到学堂授课。可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了一个问题——官办学堂课时有限，学生们光靠白天的课程，根本学不透《伤寒论》的精髓。

“《伤寒论》不是听一遍就能懂的。”陈伯坛对学生们说，“那些条文，每一条都要反复揣摩，每一字都要细细品味。白天课堂上的时间，远远不够。”

于是，在陈伯坛的主持下，学堂的课程作了特殊调整。他不仅规定学生必须背诵《伤寒论》原文，还开设了专门的“经方研讨课”，让学生们结合临床案例，反复讨论方证对应的道理。他常常在课堂上说：“读仲景书，不能只读字面意思。你们要读出字缝里的东西——张仲景在什么情况下用这个方，在什么情况下不用这个方，这才是真功夫。”

一日，一位学生问他：“先生，桂枝汤条文说‘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这‘阳浮阴弱’到底怎么解？”

陈伯坛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道：“‘阳浮’者，卫气浮于外，故汗出、恶风；‘阴弱’者，营气弱于内，故脉缓。桂枝汤的作用，不是简单地发汗，而是调和营卫。卫气收了，营气足了，病就好了。所以仲景说‘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不可令如水流漓’。汗出太多，营阴更伤，病反不解。”

学生又问：“那为什么用桂枝而不用麻黄？”

陈伯坛道：“麻黄汤治的是‘表实’，寒邪束表，无汗而喘；桂枝汤治的是‘表虚’，营卫不和，汗出恶风。一虚一实，一开一阖，天壤之别。你若把桂枝汤当成发汗药来用，那便是‘桂枝下咽，阳盛则毙’。所以我说，读《伤寒论》，先要辨虚实。”

学生们听了，豁然开朗。

1909年，因时局变化，两广陆军军医学堂停办。陈伯坛并未就此闲下来。在弟子鞠日华、程祖培等人的发起下，他在广州芳草街创办了“广州中医夜学馆”。

夜学馆的学员有四五十人，大半已是执业医生。他们白天在各处行医，晚上赶来听课。陈伯坛日间应诊，晚间授课，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有人问他：“先生，您白天已经忙了一天，晚上还要教课，不累吗？”

陈伯坛笑道：“累。可累得值。这些学生，都是已经在行医的人了。他们多学一分本事，就能多救一个人。我教好了他们，等于救了成千上万的人。这笔账，划得来。”

夜学馆的课程，以《伤寒论》为主。陈伯坛的教法，与众不同。他不让学生死记硬背注释，而是带着他们逐条诵读原文，然后设问、讨论、辨析。他对宋以后的诸家注疏多有批评，主张回归仲景本意，以经解经。他在课堂上反复强调：宁可自己读不懂，也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读不懂，反复读，总有读懂的一天；被人牵着走，走得越远，离真相越远。

他曾说：“余读仲景书，几乎揽卷死活过去。”这句话，成了夜学馆学生的座右铭。

夜学馆的课堂上，常常出现这样的场景——陈伯坛指着一条条文：“‘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者，桂枝汤主之’。你们看，这里只说‘主之’，不说‘必主之’。为什么？”

学生们面面相觑。陈伯坛道：“因为桂枝汤不是万能的。若兼有阳明燥结，或太阴寒湿，便不能固执一方。仲景用词之精，正在于此。你们每读一条，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这个方在什么情况下用？在什么情况下不能用？用了之后，好转了怎么办？不见好转又怎么办？”

学生们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陈伯坛的夜学馆，一办便是数年。从这里走出的学生，后来遍布粤、港、澳及南洋各地，许多人成了当地医界名流。其中既有在广州、江门行医的程祖培、钟耀奎、赵景明等，也有既是医学家又是革命家的彭泽民。

夜学馆的教学，为他后来撰写《读过伤寒论》积累了丰富的讲义素材。他一边教，一边写，一边改，将课堂上学生们的疑问和自己的思考，一一补入书中。这些课堂上的切磋琢磨，成了他那部传世巨著的雏形。

而学生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先生虽然日间诊病如神、夜间授课如常，心中却还压着一件更大的事——一部真正能“读过”的《伤寒论》，正在他的笔下，一点一点地成形。

【医理小识】

1. 两广陆军军医学堂：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两广总督岑春煊创办，是清末新式军事医学教育的产物。学堂分中西两科，陈伯坛被聘为中医总教习、中医主任，主讲《伤寒论》等课程。

2. 广州中医夜学馆：1909年，因军医学堂停办，陈伯坛在鞠日华、程祖培等弟子发起下，于广州芳草街创办夜学馆。学员四五十人，大半已是执业医生。陈伯坛日间应诊，夜间授课，培养了众多伤寒学派传人。

3. “以经解经”的治学方法：陈伯坛主张研读《伤寒论》当回归仲景原文，以《内经》《难经》阐释经义，反对盲从宋以后诸家注疏。他认为，读仲景书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要自己读、自己想、自己悟。

4. 桂枝汤的“调和营卫”：陈伯坛在教学中反复强调，桂枝汤不是简单的发汗剂，而是调和营卫之方。卫气浮于外为“阳浮”，营气弱于内为“阴弱”。桂枝汤的作用是收敛浮阳、补充营阴，使营卫重新达到平衡状态。

（欲知陈伯坛如何完成《读过伤寒论》这一巨著，以及他如何在港创办中医专科学校、桃李满天下，请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