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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凄凉,太皇河边的三个年轻人,竟然在县衙的小黑屋里相遇了。铁蛋走进来,蹲下身看了看麦喜手上的锁链,又看了看他后背的伤,皱眉道:“怎么搞成这样?”
麦喜苦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铁蛋听完,叹了口长气。
“你们俩胆子也太大了!”铁蛋站起身,“你们俩在县城闹事,还打了衙役,这事儿不小!”
柱子急了:“铁蛋哥,能不能帮我们送个信?我们东家是周明轩周老爷,他刚接了周村里正的位子,跟魏县令说得上话!”
铁蛋点点头:“周老爷我知道,魏县令确实看重他。你们等着,我想办法出去送信!”
“铁蛋哥,”麦喜也叫住他,“铁蛋哥的大恩,我麦喜记在心里了!”
铁蛋摆摆手:“别说这些了,你们等着!”
铁蛋出了小黑屋,在县衙里转了一圈,他找到管钥匙的老孙头,说有事要出城一趟,明早回来。老孙头跟他关系不错,没多问就把角门的钥匙给了他。
铁蛋出了城,在最近的驿站借了一匹马,翻身上去,打马飞奔。先到王村时,王文柏已经睡下了,是丘杏儿出来见的铁蛋。
铁蛋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丘杏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始终没发脾气。
“辛苦你了!”丘杏儿对铁蛋说,“你稍坐,我去叫我们老爷!”
王文柏被叫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听丘杏儿说了事情经过,一下子清醒了。他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这孩子,如今大了,也沾了坏习气!”王文柏终于开口,语气沉沉的,“就算县衙放了他,我也要狠狠罚他!”
丘杏儿给他披上外衣:“现在不是说罚的时候,先把人救出来要紧。这事本身不大,咱们主动一点认错赔偿,魏县令不会为难的。夫君,你得出面!”
王文柏点点头:“我这就去!周明轩那边也知道了?”
“铁蛋说这就去周村报信!”丘杏儿道,“你早些去,跟周明轩在县衙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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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从王家出来,又骑马赶到周村。周明轩听了铁蛋的话,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县衙。辛苦你跑这一趟!”
这一夜,麦喜和柱子在小黑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回了家,小草站在门口,抱着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他。
他被柱子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麦喜,东家他们该来了吧?”柱子问。
麦喜揉了揉眼睛,刚要说话,门开了。一个衙役探头进来:“出来,魏大人要见你们!”
两人被带到二堂,跪在堂下。魏权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不急着说话。旁边坐着柳寒山和丘世昌,两人也是一脸淡然。
魏权放下茶碗,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麦喜和柱子:“你们就是昨天晚上在街上闹事、打伤衙役的那两个人?”
麦喜低着头:“回大人,草民知罪。草民昨日进城办事,误了出城时辰,在街上寻住处时与巡夜衙役起了冲突。草民酒后失态,冒犯了公差,求大人宽恕!”
柱子也磕头道:“草民同罪,求大人宽恕!”
魏权“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丘世昌和柳寒山:“世昌,寒山,这两人你们可认识?”
丘世昌笑了笑:“认识。王文柏和周明轩都是太皇河一带有名的乡绅,为人本分。这两个年轻人都是他们府上的管事,想来是头一回进城,不懂规矩,才闹出这种事来!”
柳寒山也道:“大人,依下官看,此事无伤大雅。年轻人喝了酒,难免冲动。既然没有造成大的伤害,不如从轻发落,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魏权沉吟片刻,正要说话,一个衙役进来禀报:“大人,王王文柏和周明轩求见!”
魏权微微点头:“请进来!”
王文柏和周明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王文柏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走路不紧不慢,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做派。周明轩则是一身深色绸袍,腰里系着一条玉带,气度不凡,不愧是刚接了里正位子的大地主。
两人走到堂前,齐齐拱手行礼:“草民见过魏大人!”
魏权抬手:“两位请起,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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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柏向魏权拱手道:“魏大人,草民府上的下人不守规矩,伤了衙役,实在是有辱门风。今日前来,一是向大人请罪,二是向受伤的衙役赔礼道歉,三是甘愿接受县衙的处罚!”
周明轩也拱手道:“大人,草民府上的柱子也是一样。这两人年轻不懂事,闯了祸,草民身为东家,管教不严,也当领罚。大人如何处置,草民绝无二话!”
魏权看着这两个地主,心里暗暗点头。他原担心这两家,仗着财势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他又是刚当上县官,若因此起了冲突,恐怕难以收场。如今这样,倒是惊喜。
“两位客气了!”魏权笑了笑,“本官已经问过了,事不大,就是两个年轻人喝了酒,跟巡夜的衙役起了点冲突。伤了两个衙役,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说:“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打伤衙役,怎么说也是不对的。本官的意思是……”
他看向柳寒山。柳寒山会意,接话道:“大人,依下官看,不如这样:让两位东家赔偿受伤衙役的医药费,每人二两银子,再给县衙交五两银子的罚款,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年轻人嘛,给个教训就行了!”
魏权点点头:“寒山说得有理。王文柏,周明轩,你们意下如何?”
王文柏立刻道:“草民遵命。受伤衙役的医药费和县衙的罚款,草民一并出了!”
周明轩也道:“草民也是一样。”
魏权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人你们领回去,好好管教,下不为例!”王文柏和周明轩齐齐拱手:“谢大人!”
出了县衙,周明轩拍了拍柱子的肩膀,没说什么重话。他当年也是个纨绔子弟,喝酒打架的事没少干,在他看来,年轻人犯点这样的错不算什么,只要不长记性就行。
“明轩兄,我先走一步!”王文柏在路口跟周明轩拱手道别。
周明轩回礼:“文柏兄慢走。改日再叙!”
回去的路上,王文柏始终没说一句话。麦喜坐在车辕上,背对着车厢,后背的伤还在疼,可心里的不安比后背的疼更让他难受。
到了王家大宅,王文柏下了车,走进书房,在书案后面坐下。麦喜跟进去,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王文柏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麦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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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威严。
麦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下头。
“麦喜,你跟着我几年了?”王文柏问。
“回东家,十五年了!”麦喜的声音有些发紧。
“十五年!”王文柏点点头,“我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做人处事的道理,是希望你能出息,能撑起一个家。可你今日做的这些事,对得起这份托付吗?”
麦喜的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王文柏继续说:“你年轻,我不怪你贪玩。可你贪玩到跟衙役打架去了,这就不是贪玩,这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自己想想,要是魏县令不给你东家面子,你今天能出得来吗?”
麦喜重重磕了一个头:“东家,麦喜知错了。麦喜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文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写一篇悔过书来!”
麦喜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是,东家!”
“还有,”王文柏又叫住他,“这些天你不用跟着我办事了,把手头的事交给别人,你好好在家反省。写好了悔过书,再回来当差!”
“是,东家!”麦喜的声音低了下去。回到自家的小院,推开卧房的门,小草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她看了麦喜一眼,脸上的表情冷冷的,一句话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喂孩子。
“小草!”麦喜叫了一声。
小草没应。
麦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小草,我错了!”
小草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还是没理他。
“我真的知道错了!”麦喜的声音低低的,“我不该跟人打架,不该让你担心。东家已经罚我了,我知道这点惩罚还不够,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小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始终没掉下泪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家等了一夜,一宿没睡,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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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喜伸手去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你让我想想!”小草把孩子放到床上,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你先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麦喜的日子不好过。他实在熬不住了,便去村找了大舅哥大树。
当天晚上,大树和葵花就都来了麦喜家。葵花一进门就拉着小草进了里屋,姐妹俩说悄悄话。大树坐在堂屋里,跟麦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葵花从里屋出来,冲大树点了点头。大树站起身,对麦喜说:“行了,你进去吧。好好说话,别再惹她生气了!”
麦喜走进卧房,小草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低着头。
麦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开。
“小草,”麦喜的声音有些哑,“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还在夫人身边当丫头,有天你回家看你哥,碰见两个泼皮在路边拦着你。我当时气坏了,冲上去就跟他们打了起来!”
小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天回去,东家罚了我月钱,赔了那两个人医药费。可我不后悔。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也有错的,但那天为你打架,是我做过最对的事之一!”
麦喜握紧了她的手:“可是这次,我让你失望了。那天晚上我打衙役,是自己喝了酒昏了头,不知道天高地厚。小草,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滴酒不沾,如果我做不到,我就不是人!”
小草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伸手擦了一把,哽咽道:“你知道我这几天多担心吗?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和孩子怎么办?”
麦喜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小草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不知道大人们的悲喜。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起来。这几天的隔阂、委屈、担心,都在这一笑里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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