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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名美国青年抵达上海浦东机场,通关后,全员愣住:不想返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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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还在想,这次来中国到底值不值得。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腿都坐麻了。

我旁边坐的是杰克,他全程都在睡觉,口水流了一肩膀。后排的艾米丽隔一会儿就踢我椅子,我忍了她一路。

“到了到了。”领队安德鲁站起来拍手,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在芝加哥教社会学,这次带队来中国做田野调查,说的好听叫文化交流,说白了就是学校批了一笔经费,他拿来带学生出来转转。

我们一行十五个人,基本都是芝加哥大学的学生,有学社会学的,有学经济的,还有学中文的。我是学城市研究的,来之前做了一堆功课,看了无数关于上海的资料,脑子里全是东方明珠、外滩、弄堂、小笼包。

但说实话,我对中国的印象还是模糊的。

飞机广播响了,中文英文轮流播报,说已经抵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地面温度二十八摄氏度,天气晴好。

二十八度。

芝加哥这时候还在下雪。

我把羽绒服塞进背包里,跟着队伍下飞机。

廊桥很长,两侧是玻璃幕墙,能看到停机坪上停着一排排飞机,有些涂装我从来没见过。杰克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到了没,我说到了,他说妈的终于到了,他屁股都坐没了。

艾米丽从后面挤上来,说她的手机没电了,问谁有充电宝。没人理她。

走到廊桥尽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来之前看过照片,谷歌图片上搜过,但真正站在这儿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天花板高得离谱,感觉有五六层楼那么高,白色的钢结构像某种巨大的生物骨架,阳光从顶部的玻璃窗倾泻下来,整个空间亮得不像话。

地面是浅色的,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指示牌是中英双语的,字体清晰,配色舒服,箭头指向明确。

“这机场……”杰克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天花板,“比奥黑尔机场大十倍吧?”

奥黑尔是芝加哥的国际机场,我们就是从那儿起飞的。说实话,奥黑尔跟这儿比,简直像个县城汽车站。

安德鲁在前面喊我们跟上,说先去通关,别走散了。

我们拖着行李往前走,通关区域是一排排的自助通道和人工窗口,标识清清楚楚,地上的引导线颜色分明。工作人员穿着制服,站得笔直,表情专业但不冷漠。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工作人员的制服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请出示护照和入境卡。”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对我说,她的英语发音很标准,语速适中,眼神看着我的眼睛,没有那种机械式的麻木感。

我把护照递过去。

她翻看了一下,在系统里操作了几秒钟,抬头问我:“来中国的目的是什么?”

“学术交流。”我说,“我们是芝加哥大学的学生,来做城市研究。”

她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常规问题,然后在护照上盖了章,把护照递还给我,微笑着说:“欢迎来到中国,祝您旅途愉快。”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我拿着护照往前走,心里有点意外。来之前我看过一些论坛,有人说中国海关很严格,会翻行李,会问很多问题,气氛很紧张。但刚才那个女工作人员的态度,说实话,比我在美国入境时遇到的海关官员好多了。

美国海关那些人,一个个板着脸,像你欠他们钱似的。

杰克在我后面通关,他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懵。

“怎么了?”我问。

“那个工作人员对我笑了。”他说。

“……所以呢?”

“在美国,海关官员从来不对我笑。”杰克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恐怖分子。”

杰克是墨西哥裔,皮肤偏黑,在美国机场没少被“随机抽查”。

我们等了一会儿,十五个人陆续通关完毕。没有人被刁难,没有人被拉到小黑屋,整个过程高效、顺畅、礼貌。

艾米丽通关后一直在看手机,她说她连上了机场的免费WiFi,速度很快。

“比我们学校的网还快。”她说。

安德鲁清点完人数,带我们去取行李。行李转盘区域同样宽敞明亮,电子显示屏实时更新航班信息,转盘运转流畅,没有那种老旧的咔嗒咔嗒的噪音。

我们的行李很快就出来了。

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环顾四周,心里那种意外感越来越强。

这个机场,怎么说呢,它不像一个“发展中国家的机场”。

来之前,我对中国的认知多多少少受到一些西方媒体报道的影响。那些报道里,中国要么是雾霾笼罩的灰色城市,要么是拥挤混乱的街道,要么是政治标语挂满墙的严肃空间。

但浦东机场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干净、现代、高效、人性化。

它比我去过的绝大多数美国机场都要好。

好得多。

“大家过来集合一下。”安德鲁把我们叫到一起,“我们接下来坐磁悬浮列车进城,这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商业运营列车,时速可以达到四百三十公里。这也是我们这次城市研究的第一站,请大家注意观察和记录。”

磁悬浮。

四百三十公里每小时。

我脑子里换算了一下,芝加哥到纽约大概一千二百公里,如果有时速四百三十公里的列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而我现在从芝加哥飞到上海,花了十四个小时。

我们跟着安德鲁往磁悬浮站走,沿途经过的走廊依然宽敞明亮,两侧有商店和餐饮店,装修风格简洁现代,品牌有星巴克、肯德基,也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中国品牌。

杰克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盯着门口的电子价签看。

“一瓶水三块钱。”他说,“换算成美元大概四十美分。”

“所以?”

“所以在上海喝一瓶水比在芝加哥便宜一半。”杰克说,“而且你看这个便利店的装修,比我们学校旁边那个7-11好多了。”

他说的是事实。

这个便利店干净得不像话,货架整齐,灯光柔和,地面光洁,收银员穿着统一的制服,面带微笑。

我们继续往前走,到了磁悬浮站台。

站台是封闭式的,有玻璃屏蔽门,地面画着候车线,显示屏上实时显示列车到站时间。站台上已经有了一些乘客,他们安静地站在候车线后面,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没有人随地吐痰。

我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他说话声音很轻,用手捂着嘴,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这个细节让我有点触动。

在芝加哥的地铁站,你经常能听到有人大声打电话,甚至外放音乐,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列车进站了。

白色的车身,流线型设计,几乎没有噪音。车门打开,内部宽敞明亮,座椅干净,地板一尘不染,空调温度适宜。

我们上车,找位置坐下。

列车启动。

加速的过程非常平顺,没有那种突然的推背感,但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车厢内的显示屏显示实时速度:一百公里、两百公里、三百公里、四百公里……

四百三十一公里。

窗外的建筑物、公路、田野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这太快了。”艾米丽举着手机拍视频,“我的天,这太快了。”

杰克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不停地说“unbelievable”。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速度显示屏上的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来之前,我以为中国是一个“追赶者”,在很多方面还在努力接近西方国家的水平。

但现在我坐在一列时速四百三十公里的列车上,穿过一座我完全陌生的城市,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现代化建筑群,高架公路纵横交错,绿化带郁郁葱葱。

我突然意识到,在某些领域,中国已经不是“追赶者”了。

它是“领先者”。

列车运行了大约八分钟,到达了终点站——龙阳路站。

我们下车,安德鲁带我们换乘地铁。龙阳路站是一个大型交通枢纽,磁悬浮、地铁、公交在这里交汇。站内人流如织,但秩序井然,引导标识清晰,地面干净,没有任何垃圾。

地铁站的安检通道配置了X光机和安检人员,乘客自觉把包放进机器,整个过程流畅高效,没有拥堵。

我们买了地铁票,单程票是一张小小的卡片,进站刷卡,出站回收。票价根据里程计算,从龙阳路到我们住的酒店附近,大概六块钱,换算成美元不到一美元。

杰克又震惊了。

“芝加哥地铁单程票二点五美元。”他说,“而且那个地铁站,又脏又破,还有老鼠。”

我没说话。

我们上了地铁。

车厢是新的,不锈钢座椅,空调很足,车门上方有电子线路图,实时显示当前站点和下一站,中英双语播报。车厢里人不算少,但没有人吃东西,没有人外放手机,没有人横躺在座椅上。

有一个老太太上车了,看起来有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拎着一个布袋子。一个年轻人立刻站起来,示意老太太坐下。老太太笑着摆摆手,说了句什么,年轻人坚持让座,老太太最后坐下了,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臂表示感谢。

整个过程自然、无声、迅速。

我看着这一幕,想起芝加哥地铁上那些占着两个座位睡觉的流浪汉,想起那些把脚翘在对面座椅上的青少年,想起那些在车厢里大声争吵的乘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地铁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到了南京东路站。

出站。

站在南京东路步行街的入口,我整个人愣住了。

人。

到处都是人。

但不是我预想的那种混乱拥挤,而是一种有序的、流动的、充满活力的人潮。步行街很宽,地面铺着浅色的石板,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商店,有国际品牌,有本土老字号,霓虹灯和电子屏幕闪烁着五彩光芒。

建筑物是各种风格的混合体——有二十世纪初的欧式建筑,有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厦,有中式风格的飞檐翘角。新旧并存,却并不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城市肌理。

“这是……南京东路?”艾米丽拿着手机查地图,“上海最著名的商业街?”

“是的。”安德鲁说,“这条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是上海开埠后最早的现代商业街区之一。大家注意观察街道的空间尺度、人流的组织方式、商业业态的分布……”

但我没有在听他说什么。

我在看人。

这些人,他们的表情、姿态、行为方式,和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来之前,我对中国人的印象多多少少受到一些刻板印象的影响——严肃、拘谨、不善表达、穿着单调。

但我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

年轻人穿着时尚,配色大胆,款式多样,很多人比芝加哥街头的年轻人还会打扮。他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表情生动自然,肢体语言丰富。

我看到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男孩穿着一件设计感很强的衬衫,两个人边走边聊,女孩时不时笑出声来,男孩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我看到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少年,背着书包,围在一个卖小吃的摊位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买什么,最后一人买了一串烤鱿鱼,边走边吃,满嘴是油,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孩,男人弯着腰,指着旁边的霓虹灯给小孩看,小孩咯咯笑,伸手去抓那些彩色的光。

这些画面,和我在美国媒体上看到的中国完全不一样。

那些报道里的中国人,要么是流水线上麻木的工人,要么是广场上整齐划一的人群,要么是政治集会中表情严肃的参与者。

但我眼前这些人,他们是鲜活的、个体的、有温度的。

他们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情绪,各自的表达方式。

他们不是某种抽象的“中国人民”。

他们就是人。

和我们一样的人。

“走吧,先去酒店办入住。”安德鲁招呼我们。

酒店在南京东路附近,步行大概十分钟。是一家连锁品牌酒店,大堂装修简洁现代,前台工作人员英语流利,办理入住高效迅速。

我和杰克分到一个房间。

房间在二十二楼,落地窗,视野开阔。窗外是黄浦江,江对岸是陆家嘴的摩天楼群,东方明珠塔、上海中心大厦、金茂大厦,三座地标建筑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杰克站在窗前,嘴巴张得老大。

“这是上海?”他说。

“这是上海。”我说。

“我以为上海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拥挤的、灰蒙蒙的工业城市。”杰克说,“但这看起来比纽约还现代。”

他说得没错。

陆家嘴的天际线,密集程度和建筑设计的水平,放在全球任何一个城市都是顶级的。那些摩天大楼不是简单的玻璃盒子,每一栋都有独特的设计语言,有的像旋转的巨龙,有的像层叠的宝塔,有的像锋利的刀锋。

夕阳的光洒在江面上,江水泛着金色的波纹,几艘观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开始亮起。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来之前,我做了那么多功课,看了那么多资料,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上海。

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发现我之前了解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且是最表面的那一角。

晚上,安德鲁带我们去外滩。

外滩是上海最具标志性的景观区域,黄浦江西岸,一公里多长的滨江大道,对岸是陆家嘴的现代天际线,身后是二十世纪初建造的欧式建筑群,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

我们到的时候,外滩已经亮灯了。

对岸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LED屏幕闪烁着各种图案和文字,东方明珠塔像一串发光的珍珠,上海中心大厦顶部的激光灯射向夜空。

身后的老建筑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亮,花岗岩的外墙、古典的柱式、精美的雕刻,在灯光下显得庄重而优雅。

江面上,观光船的灯光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曳。

人流如织,但秩序井然。

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有人牵着孩子的手看夜景。

“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夜景之一。”安德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教授式的郑重,“大家注意观察,这个景观的构成方式很有意思——一边是二十世纪初的欧洲古典建筑,一边是二十一世纪的超现代摩天楼,中间是黄浦江。这种时空的对峙和对话,构成了上海独特的城市意象。”

我站在栏杆边,看着对岸的陆家嘴。

上海中心大厦,六百三十二米,中国第一高楼,世界第二高楼。它的造型像一个螺旋上升的巨龙,外立面是扭曲的玻璃幕墙,灯光从内部透出,整栋楼像一根发光的水晶柱。

旁边是金茂大厦,造型像一座宝塔,层层收分,顶部是一个尖顶,灯光勾勒出它的轮廓。

再旁边是环球金融中心,顶部是一个巨大的梯形开口,像一个巨大的开瓶器。

三栋超高层建筑,三种完全不同的设计语言,却和谐地共存于同一片天际线中。

我试图在脑子里搜索美国有哪座城市的天际线能与之相比。

纽约有曼哈顿,但曼哈顿的天际线是几十年慢慢形成的,建筑风格杂糅,整体感不如陆家嘴。

芝加哥也有漂亮的天际线,但规模和密度跟陆家嘴比,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至于其他城市,就更不用说了。

“你知道吗,”杰克走到我旁边,胳膊撑在栏杆上,“来之前我妈还担心中国的安全问题,让我小心点。”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应该担心芝加哥的安全问题。”杰克说,“我刚查了一下,芝加哥上个月发生了四十七起枪击案。上海呢?我搜了一下,零。”

我没说话。

我继续看着对岸的灯光。

那些灯光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我回头,看到几个中国年轻人正在拍照,他们摆出各种搞怪的姿势,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女孩注意到我在看他们,冲我笑了一下,用英语说了一句“Hello”。

我回了一句“你好”。

这是我学会的为数不多的中文之一。

女孩笑得更开心了,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那种笑是真诚的、放松的、没有戒备的。

我突然觉得,我对这座城市的陌生感,在那一刻,减少了一点点。

第二天,安德鲁安排了密集的考察行程。

上午去上海城市规划展示馆,下午去陆家嘴金融区,晚上去新天地。

城市规划展示馆在人民广场附近,是一栋现代化的建筑,外墙是白色的,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上海城市模型。

展馆内部空间宽敞,展陈方式先进,大量运用了多媒体和互动技术。有一个巨大的上海全域沙盘模型,占据了整整一层楼,站在模型旁边,可以俯瞰整个上海的城市格局。

安德鲁站在模型旁,给我们讲解上海的城市发展史。

“上海的城市发展可以分为几个阶段,”他说,“1843年开埠之后,上海迅速从一个江南小镇发展成为远东最大的贸易港口和金融中心。1949年之后,上海经历了计划经济时期的转型。1990年浦东开发开放之后,上海进入了新一轮的高速发展期。到今天,上海已经成为全球最重要的经济、金融、贸易和航运中心之一。”

他指给我们看黄浦江两岸的布局,看浦东和浦西的关系,看城市交通网络的规划,看绿地系统的分布。

“注意看这个模型的细节,”安德鲁说,“上海的城市规划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前瞻性和执行力。很多城市的规划停留在纸上,但上海的规划,大部分都变成了现实。”

我看着那个巨大的沙盘模型,密密麻麻的建筑、道路、桥梁、绿地,精确到每一栋楼的位置和高度。

这种尺度的模型,这种精度的呈现,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至少说明这座城市的规划是认真的、系统的、有长远眼光的。

在芝加哥,我也看过城市规划展览,但说实话,规模和精细程度跟这个没法比。

从展示馆出来,我们坐地铁去陆家嘴。

陆家嘴是浦东新区的核心区域,也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核心载体。这片区域在三十年前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厂房,现在已经成为全球摩天大楼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我们走在陆家嘴的人行天桥上,头顶是玻璃顶棚,两侧是摩天大楼,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

天桥连接着各个商业综合体和写字楼,形成一个立体的步行系统。行人不需要在地面与车流争道,可以在空中自由穿行于各个建筑之间。

“这个步行系统的设计理念很先进,”安德鲁说,“它把地面还给车辆,把空中留给行人,实现了人车分流,提高了通行效率和安全性。这种立体化的城市设计,在全球范围内都是领先的。”

杰克走在我旁边,不停地抬头看那些摩天大楼。

“这些楼,每一栋都比芝加哥最高的楼还高。”他说。

芝加哥最高的楼是威利斯大厦,四百四十二米。而陆家嘴这边,超过四百米的楼有好几栋。

我们走进上海中心大厦的大堂,抬头往上看,大厦内部的螺旋结构令人震撼。大堂挑高极高,墙面是浅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电梯是高速电梯,从底层到顶层只需要不到一分钟。

我们买了观光层的票,坐电梯上去。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耳朵有明显的压迫感,速度太快了。

观光层在大厦的一百一十八层,高度五百四十多米。走出电梯,透过落地玻璃窗往外看,整个上海尽收眼底。

黄浦江像一条黄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市。浦西的老城区密密麻麻,红色的屋顶、灰色的高楼、绿色的树冠交织在一起。浦东的新区则是一派现代景象,规划整齐的道路网格,成片的摩天楼群,大片的绿化带。

远处的崇明岛、东海大桥、洋山深水港,隐约可见。

“这座城市,有两千六百万人。”安德鲁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比整个澳大利亚的人口还多。但你们看,它运转得井然有序。”

他说得没错。

从五百多米的高空往下看,能看到车流在道路上流动,能看到地铁在地上地下穿行,能看到轮船在江面上来往。所有这些运动都呈现出一种有序的节奏,没有混乱,没有堵塞,没有停滞。

一座两千六百万人的城市,运转得如此流畅。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艾米丽在观光层拍了很多照片,发到了她的Instagram上。她配的文字是:“从上海之巅看这座城市,我觉得自己像站在未来。”

她的评论区很快就炸了。

她的美国朋友们纷纷表示震惊,有人说“这是中国?”,有人说“我以为中国还很落后”,有人说“这比纽约还夸张”,还有人说“我要改机票来上海”。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来之前,我对中国的认知,和艾米丽的那些朋友们差不多。

但现在站在这里,我觉得自己之前的认知,简直幼稚得可笑。

下午,我们去了一家本帮菜餐厅。

餐厅在陆家嘴的一个商场里,装修是中式现代风格,环境雅致,服务周到。安德鲁提前订了包间,我们十五个人坐了两桌。

菜单是中英双语的,配了图片。菜名翻译得很用心,不是那种生硬的直译,而是尽量传达菜品的内涵。

我们点了小笼包、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蟹粉豆腐、松鼠桂鱼、腌笃鲜等等,满满两桌子。

小笼包上桌的时候,服务员教我们怎么吃——先咬一小口,吸出汤汁,再蘸醋,一口吃掉。

我照做了。

咬开薄薄的皮,滚烫的汤汁涌入口腔,鲜得我头皮发麻。

“我的天。”杰克嘴里塞着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什么神仙食物。”

红烧肉端上来,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筷子一夹就能感觉到那种软糯的质地。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入味,甜咸适中,带着一股浓郁的酱香。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艾米丽说,她平时是个素食主义者,但现在她面前堆了一堆骨头。

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清炒虾仁晶莹剔透,弹牙爽口。蟹粉豆腐嫩滑鲜美。松鼠桂鱼造型精美,外酥内嫩,浇汁酸甜。

每一道菜都是惊喜。

每一道菜都刷新了我对“中餐”的认知。

在美国,我也吃过中餐。但那些中餐,说白了,是“美式中餐”——左宗棠鸡、芝麻牛肉、炒饭炒面,口味统一,食材单调,和真正的中国菜完全是两回事。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安德鲁看了一眼账单,表情有点微妙。

“人均大概一百五十块人民币。”他说,“换算成美元,大概二十美元出头。”

“二十美元?”杰克难以置信,“我们刚才吃了那么多菜,喝了那么多啤酒,人均才二十美元?”

“是的。”

“在芝加哥,二十美元只能吃一个汉堡加一份薯条。”杰克说,“还不是什么好汉堡。”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事实——在上海,用快餐的价格,可以吃到一顿精致丰盛的正餐。

晚上,我们去新天地。

新天地是一片改造过的石库门建筑群,保留了上海传统民居的外观,内部改造成了时尚的餐厅、酒吧、精品店。青砖灰瓦、拱门天井、窄巷弄堂,配上现代的灯光、音乐、人流,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我们找了一家露天酒吧坐下,点了啤酒和鸡尾酒。

夜风吹过,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和城市的温度。周围的桌子上坐满了人,有中国人,有外国人,年轻人居多,穿着时尚,谈笑风生。

音乐从旁边的酒吧飘出来,是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性感。

“这里有点像纽约的苏荷区。”艾米丽端着鸡尾酒说,“但更干净,更安全,更……精致。”

她说得没错。

苏荷区有艺术气息,但也有流浪汉、垃圾、尿骚味。新天地没有这些。

这里精致得像一个电影场景。

但又不是那种虚假的、刻意的精致。

它是自然的、有机的、有生活气息的。

我看到旁边一桌,几个中国年轻人正在庆祝生日,桌上放着一个蛋糕,他们唱着生日歌,笑着拍手,然后一起吹蜡烛。其中一个人切了蛋糕,分给每个人,大家举杯碰了一下,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这一幕,和我在芝加哥看到的生日聚会没什么区别。

但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这是在上海。

在一个人均GDP还不到美国六分之一的国家。

但这里的人们,享受的生活品质,在很多方面,已经超过了美国。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来中国之前,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落后,环境污染严重,人民生活水平不高,社会秩序混乱。

但我看到的,是现代化的机场、高速的列车、整洁的街道、繁华的商业区、精致的美食、时尚的人群、有序的社会。

我看到的,是一个在很多方面已经超越了美国的国家。

这个认知,动摇了我之前很多根深蒂固的信念。

关于什么是“发达”,什么是“落后”。

关于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秩序”。

关于什么是“西方”,什么是“东方”。

第三天,安德鲁安排我们去参观一个“城中村”。

他说这是城市研究的重要课题——在快速城市化的过程中,传统社区如何被改造、拆迁、重建,原住民如何适应新的城市环境,社会关系网络如何被打破和重组。

我们去的那个城中村在普陀区,叫红旗村。

来之前,我以为“城中村”就是贫民窟——破旧的房屋、肮脏的环境、混乱的治安、绝望的居民。

但我看到的,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红旗村的房屋确实老旧,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造的低层楼房,外墙斑驳,电线杂乱,巷道狭窄。

但这里并不脏。

地面虽然老旧,但打扫得很干净。垃圾桶摆放整齐,垃圾分类标识清晰。巷道两侧种着盆栽植物,有些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和对联。

这里也不乱。

居民们正常地生活着——老人在巷口下棋,妇女在门口择菜,小孩在巷道里追逐玩耍。看到我们这群外国人,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敌意,有人还冲我们笑着点头。

安德鲁带我们走进一条巷道,两边是密集的住户,门对门,窗对窗,空间非常紧凑。一户人家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陈设——家具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家人的照片,桌上摆着水果和茶具。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们,笑着说了句什么,我们听不懂,安德鲁翻译说她说的是“你们从哪里来”。

“美国。”安德鲁用中文回答。

老太太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

“她说欢迎来上海。”安德鲁翻译。

我站在那条巷道里,看着老太太布满皱纹但笑容温暖的脸,看着巷道里那些看似杂乱实则有序的生活场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里不是贫民窟。

这里是一个有温度的社区。

这里的物质条件确实不如新建的商品房小区,但这里的社会关系、邻里互助、社区归属感,可能比那些高档小区要强得多。

在芝加哥,我也见过类似的社区。那些低收入社区,有些确实破败、混乱、危险。但也有一些,像红旗村这样,虽然物质条件有限,但社区凝聚力很强,居民之间互相照应,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社区文化。

“城中村的改造,是一个全球性的城市议题,”安德鲁说,“关键在于如何在改善物质条件的同时,保留社区的社会资本和文化记忆。上海在这方面做了一些有益的探索,比如在一些改造项目中保留原有的社区公共空间,安置原住民回迁,维持原有的邻里关系网络。”

我听着安德鲁的讲解,看着眼前的红旗村,心里在想一个问题。

在美国,我们总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看待发展中国家的城市问题。

我们认为自己掌握了城市发展的正确答案。

我们认为自己的城市模式是普适的、先进的、值得效仿的。

但站在红旗村的巷道里,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们并没有所有的答案。

也许中国有自己的答案。

也许这些答案,在某些方面,比我们的更好。

第四天,我们去参观了上海自贸区。

自贸区在外高桥,是一片规划整齐的工业园区,有保税仓库、物流中心、加工贸易区、金融服务区。我们参观了一个跨境电子商务的物流中心,巨大的仓库里,自动化分拣系统高速运转,包裹在传送带上飞速移动,机器人小车在地面上穿梭搬运。

物流中心的经理给我们做了介绍。

“这个中心每天处理五十万个跨境包裹,”他说,“从海外商品进入保税仓,到消费者下单,再到包裹清关配送,最快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二十四小时。

五十万个包裹。

我在美国网购过东西,从下单到收货,通常需要三到七天。如果是跨境购物,可能需要两到三周。

“上海是全球最大的集装箱港口,”安德鲁说,“年吞吐量超过四千万标箱,连续十一年位居全球第一。洋山深水港是全世界最大的自动化码头,几乎实现了无人化运营。”

我听着这些数字,脑子里在换算。

四千万标箱是什么概念?

洛杉矶港是美国最大的集装箱港口,年吞吐量大概九百万标箱。上海港的吞吐量,是洛杉矶港的四倍多。

“这些数字背后,是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核心地位,”安德鲁说,“从原材料到零部件到成品,从生产到物流到消费,中国已经深度嵌入全球经济的每一个环节。理解这一点,对于理解当代全球经济格局至关重要。”

参观结束后,我们坐在物流中心外的休息区喝咖啡。

杰克坐在我旁边,表情有些恍惚。

“你知道吗,”他说,“来之前,我以为中国制造就是廉价劣质的代名词。但今天我看到那些自动化设备,那些物流系统,那些管理流程……我觉得我错了。”

“怎么错了?”

“中国制造不是廉价劣质,”杰克说,“中国制造是高效、精密、规模化的。那些自动化分拣系统,我在美国的物流中心都没见过。那些机器人小车,比我们学校的实验室设备还先进。”

我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我在想另一个问题。

在美国,我们经常听到“中国威胁论”——说中国在抢走我们的工作,在窃取我们的技术,在挑战我们的全球领导地位。

但站在这个物流中心里,我突然觉得,也许问题不在于中国在做什么。

问题在于我们自己没有做什么。

当中国在建设全球最大的自动化港口时,美国的基础设施投资连国会都通不过。

当中国在铺设全球最长的高铁网络时,美国的铁路系统还停留在二十世纪的水平。

当中国在推广移动支付、共享经济、新能源汽车时,美国的很多领域还在吃老本。

这不是中国的错。

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第五天,行程安排得比较轻松。

上午自由活动,下午去田子坊,晚上坐黄浦江游船。

我利用上午的时间,自己出去走了走。

没有目的地,就是随便走,想看看这座城市真实的样子,不是景点,不是展示给游客看的那一面。

我沿着南京东路往西走,穿过人民广场,拐进了一条小马路。

这条马路叫云南南路,是一条美食街,两侧全是小吃店,卖生煎包、锅贴、小馄饨、排骨年糕、葱油饼、烤串、麻辣烫。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食欲大开的气味。

我走进一家生煎包店,店面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干净整洁。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白围裙,在煎锅前忙碌。他看到我,笑着用生硬的英语问我要几个。

我伸出四根手指。

他点点头,从煎锅里铲出四个生煎包,装在纸盒里递给我。底部煎得金黄酥脆,顶部撒着芝麻和葱花,热气腾腾。

我咬了一口,汤汁爆出来,差点烫到舌头。

但真好吃。

比昨天那家餐厅的小笼包还好吃。

我站在街边,吃完了四个生煎包,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菜市场,我拐进去看了看。菜市场里摊位密集,蔬菜水果肉类海鲜,品种多得让我眼花缭乱。很多菜我都不认识,绿叶菜有七八种,菌菇类有十几种,豆制品有豆腐、豆皮、豆干、腐竹、素鸡,形状质地各不相同。

摊主们大声吆喝着,顾客们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整个市场充满了一种生机勃勃的嘈杂。

但这种嘈杂并不让人烦躁。

它是有序的嘈杂,有生命力的嘈杂,有烟火气的嘈杂。

我看到一个老人在挑青菜,一根一根地挑,仔细得不得了。摊主是个中年妇女,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偶尔说两句什么,大概是介绍这菜怎么做好吃。

老人挑好了,摊主称重,报了个价,老人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摊主找零,老人接过零钱,把菜装进布袋里,慢悠悠地走了。

整个过程自然、平和、充满默契。

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叙事,不需要什么深刻的意义。

就是买菜、做饭、吃饭、过日子。

但在这种平淡中,有一种踏实和安宁。

从菜市场出来,我继续走,经过一个街心花园。花园不大,但有树有花有长椅,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像在空气中画画。

旁边有一个小孩在骑小自行车,歪歪扭扭的,他爸爸跟在后面,伸着手护着,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慢点慢点”。

小孩骑了一圈,停下来回头看爸爸,脸上是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高兴。

爸爸也笑了,揉了揉小孩的头发。

我站在花园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种温暖,跨越了文化、语言、国界的差异。

它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

它是人类共通的情感。

在美国,我也见过类似的场景——公园里,父亲教孩子骑自行车,母亲推着婴儿车散步,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但在这里,在上海,在这个离芝加哥一万两千公里的城市,我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

同样的人。

同样的生活。

同样的爱与关怀。

这个认知,让我对这座城市的陌生感,又减少了一些。

下午,我们去田子坊。

田子坊是一片改造过的弄堂工厂区,现在变成了艺术家工作室、画廊、手工艺品店、特色咖啡馆的聚集地。窄窄的弄堂,迷宫般的巷道,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小小的惊喜。

我们自由活动,各逛各的。

我走进一家画廊,里面展出的是一位上海本地艺术家的作品,画的是上海的街景——弄堂、石库门、晾衣杆、自行车、老人下棋、小孩玩耍。画风写实但带有一种温暖的色调,画面里的人物表情生动,细节丰富。

画廊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英语不错,跟我聊了几句。

她说这位艺术家从小就生活在弄堂里,后来弄堂拆迁了,他就用画笔记录那些消失的场景。

“很多人觉得弄堂是落后的象征,应该被拆除,”她说,“但弄堂里有一种生活,有一种人情味,是高楼大厦里没有的。艺术家的使命,就是把这些东西留下来。”

我看着那些画,画里的弄堂生活,和我上午在红旗村看到的场景,有某种相似之处。

那种邻里之间的亲密感,那种街坊之间的互助,那种公共空间里的共享生活。

这些东西,在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里,确实很难找到。

“你喜欢上海吗?”画廊老板问我。

“喜欢。”我说,然后想了想,补充道,“比我想象的喜欢得多。”

她笑了。

“很多人来之前都有刻板印象,”她说,“来了之后才发现,上海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你遇到过很多外国人吗?”

“很多,”她说,“大部分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是喜欢。”

“困惑什么?”

“困惑为什么他们之前对中国的认知和真实的中国差距这么大。”她说,“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答案。”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

答案在于信息的流动是不对称的。

答案在于某些西方媒体在刻意塑造一个特定的中国形象。

答案在于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中国已经变了。

晚上,我们坐黄浦江游船。

游船从十六铺码头出发,沿着黄浦江缓缓行驶,两岸的灯光璀璨夺目。浦西的外滩建筑群被暖黄色灯光照亮,浦东的摩天楼群闪烁着五彩光芒,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我们站在甲板上,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气息。

杰克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我不想回去了。”他突然说。

“什么?”

“我说,我不想回芝加哥了。”杰克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我想留在上海。”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

“因为这里让我觉得有希望。”杰克说,“在芝加哥,我感觉一切都在走下坡路——基础设施老化,犯罪率上升,公共服务萎缩,社会撕裂加剧。但在这里,一切都在往上走——新的建筑、新的道路、新的技术、新的机会。这里有一种能量,一种向前的动力,一种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乐观。”

他喝了口啤酒。

“而且这里的人,”他继续说,“他们看起来很快乐。不是那种虚假的快乐,是真实的、日常的快乐。我在街上看到的人,他们笑着,聊着,享受着生活。在芝加哥,很多人脸上只有疲惫和焦虑。”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在芝加哥,尤其是某些街区,你能感受到一种弥漫的绝望感。那种绝望来自于失业、贫困、犯罪、种族歧视、社会不公。很多人觉得自己被困住了,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

但在上海,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向上的活力。

这种活力来自于经济的增长、城市的发展、生活的改善、机会的增加。

人们相信努力会有回报。

人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这种信念,在美国的很多地方,已经消失了。

“不只是你一个人这么想。”艾米丽走过来,加入了我们的对话,“我今天下午跟安德鲁聊了,他说他正在考虑申请一个在上海的长期教职。”

“安德鲁也想留下来?”杰克惊讶地问。

“他说他这两年来了中国四次,每次来都有新的震撼,”艾米丽说,“他说中国正在发生的变化,是全世界最激动人心的城市实验。作为一个城市研究者,能亲历这个过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望着两岸的灯光,心里在做着某种计算。

来中国之前,我的计划很明确——完成这个田野调查项目,拿到学分,回芝加哥,毕业,找一份工作,过一种可预期的人生。

但现在,这个计划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因为上海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更大、更广阔、更有想象力的可能性。

游船驶过陆家嘴,东方明珠塔近在咫尺,塔身的灯光变换着颜色,从红色到蓝色到金色,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决定不再拍了。

有些东西,照片拍不下来。

只能记在心里。

第六天,是我们行程的最后一天。

下午的飞机回芝加哥。

上午,安德鲁给了我们自由时间,让大家自己去做想做的事,买想买的东西,逛想逛的地方。

杰克拉着我去了一家电子市场,他说他想买一些电子产品,这边的价格比美国便宜很多。他买了一个手机云台、一对无线耳机、一个智能手表,总共花了不到两百美元。他说同样的东西在芝加哥至少要四百美元。

艾米丽去了南京西路的奢侈品商场,她说她想看看中国的奢侈品市场。她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一双设计师品牌的鞋子,一个是一条丝绸围巾。她说价格和美国差不多,但款式更新,服务更好。

我去了福州路的书店街。

福州路是上海传统的文化街区,聚集了大量书店、文具店、美术用品店。我走进一家叫“古籍书店”的老店,店面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有新书有旧书,有中文有英文,有学术专著有通俗读物。

我在里面逛了很久。

我买了一本关于上海城市史的英文书,一本中国当代建筑图册,一套上海老照片明信片。

从书店出来,我沿着福州路往东走,经过一座天桥,天桥下面是一个十字路口,车流人流交织,红绿灯变换,整个路口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我站在天桥上,往下看。

看了很久。

我在看那些车,那些电动车,那些自行车,那些行人。它们以某种我看不懂但显然有效的规则交汇、分流、通行。没有交警指挥,没有混乱,没有事故。

这是一种自组织的秩序。

一种从混沌中涌现出的有序。

我想起安德鲁说过的一句话——城市是一个复杂系统,它的运转依赖于无数个体的微观决策,这些决策在某种规则框架下,汇聚成宏观的有序流动。

上海,就是这种复杂系统的一个极致案例。

两千六百万个个体,每天做出无数微观决策,在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框架下,汇聚成了这座城市的运转。

这种规则框架,一部分是正式的——交通法规、城市规划、管理制度。

另一部分是非正式的——社会规范、文化传统、集体默契。

两部分结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操作系统。

这个操作系统,高效、稳定、不断更新。

它不是完美的。

但它是我见过的所有城市操作系统中,最接近完美的。

中午,我们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面馆吃了最后一顿午饭。

我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软烂,配菜新鲜。

一碗面,三十五块钱,不到五美元。

在芝加哥,五美元连一碗像样的拉面都买不到。

吃完面,我们回酒店收拾行李,退房,坐地铁去龙阳路,再坐磁悬浮去浦东机场。

磁悬浮列车上,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七天前,我坐这趟列车进城,心里充满好奇和不确定。

七天后,我坐这趟列车离开,心里充满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

有震撼。

有一种被颠覆了认知后的恍惚感。

浦东机场到了。

我们办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过海关。

出境通道的工作人员依然是那种礼貌而高效的态度,盖章,微笑,祝旅途愉快。

我们走到登机口,坐下来等飞机。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沉默。

杰克戴着刚买的耳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听音乐还是在想事情。

艾米丽在翻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

安德鲁在看一本关于中国城市化的书,但我注意到他很久没有翻页了。

我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停机坪。

一架飞机正在起飞,机头抬起,机身离地,起落架收起,冲上天空。

我突然想起第一天到上海时,在机场到达大厅的那种震撼感。

那种“这不是我想象中的中国”的震撼感。

七天过去了。

那种震撼感没有消失。

反而更深了。

因为我不只是看到了浦东机场。

我看到了磁悬浮列车、地铁、南京东路、外滩、陆家嘴、新天地、红旗村、自贸区、田子坊、福州路。

我看到了干净整洁的街道、高效运转的系统、有序流动的人群、充满活力的经济、丰富多彩的生活。

我看到了那些笑着的人——下棋的老人、择菜的妇女、玩耍的孩子、约会的恋人、庆生的朋友。

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有温度的中国。

这个中国,和我在美国媒体上看到的那个中国,完全不同。

这个中国,比我想象的更现代、更发达、更有序、更有活力、更有希望。

这个中国,让我开始质疑很多我之前深信不疑的东西。

登机广播响了。

我们站起来,排队登机。

走过廊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浦东机场的航站楼,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

再见了,上海。

我走进机舱,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杰克坐在我旁边,依然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

上海在窗外渐渐变小,变成一块拼图般的城市肌理,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和绿色,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七天的画面。

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

磁悬浮列车的速度显示屏。

外滩的夜景。

陆家嘴的天际线。

红旗村的巷道。

田子坊的弄堂。

福州路的书店。

还有那些人的笑脸。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杰克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我。

“我不想回去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我没有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

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我也不想回去了。

我想留在那座城市。

我想继续探索它的街道、它的弄堂、它的高楼、它的角落。

我想继续观察它的人、它的生活、它的秩序、它的活力。

我想继续理解它的过去、它的现在、它的未来。

我想成为它的一部分。

但飞机已经在飞往芝加哥的路上了。

十四个小时后,我会回到那个我熟悉的城市。

那个有奥黑尔机场的城市。

那个有破旧地铁的城市。

那个有枪击案的城市。

那个让我开始觉得有点陌生的城市。

我打开遮光板,窗外是茫茫云海。

云海之下,是太平洋。

太平洋那边,是中国。

太平洋这边,是美国。

我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在两边之间,在两种现实之间,在旧认知和新认知之间。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这次旅程,改变了我。

改变了我看世界的方式。

改变了我对“发达”和“落后”的定义。

改变了我对“自由”和“秩序”的理解。

改变了我对“西方”和“东方”的认知。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追逐着太阳,所以这一天变得特别长。

窗外的光线迟迟没有暗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最后一幅画面。

那是昨天晚上,在外滩,我靠在栏杆上看夜景。

江对岸的灯光璀璨夺目。

身后的人流熙熙攘攘。

夜风温暖而湿润。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异国他乡。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那一刻,我不想返程了。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云海依然茫茫。

但我知道,云海之下,有一座城市,已经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那座城市叫上海。

我还会再来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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