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选自鲍桑葵著,张今译《美学史》第二章 一个富于诗意的世界的创立,以及它和思想界的第一次接触(6、7 )
6.希腊艺术为什么可以称为“模仿性”艺术的进一步解释
说来说去,也许还有一件事使我们感到奇怪。我们认为,希腊艺术同我们自己的艺术不同的地方在于,它在某种特殊的意义上具有理想性,而且既不错误地追求幻觉,也同样不追求细节所带来的合理的愉快。可是,希腊当时的有识之士却竟然说那种艺术是一种模仿,即单纯的再现。
如果我们有这种感觉的话,从两个方面来考察一下我们所讨论的那种艺术的性质,也许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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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模仿性艺术的理想性是它的平易近人使然
首先,希腊艺术家和诗人正是因为没有那种压倒一切的对于精神意义的感觉(这是神秘的象征主义的本质),因而才能够通过不太细致入微的观察,用粗放和“理想的”线条,把他们从生活中得来的总印象勾勒出来。这种艺术既然致力于描写完整的实际存在的世界中吸引着它的东西,自然会比一种认为人类和自然界每一最细微的特点都具有不可言说的象征意义的艺术,更加充满恬静,较少为表现的微妙细节所累。
b.希腊艺术并不具有人们所设想的那种抽象的理想性
如果我们明白了不负有“传道”(即启示)使命的模仿性艺术为什么可以仅仅因为平易近人就具有理想性的话,我们也必须在一定程度上纠正我们在希腊美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缺乏新奇、幽默和富于生气的表现力这一问题上的传统看法。我们目前关于“古典的”和“古代的”观念是从一些批评家那里得来的。他们所做的工作当然是必要的,因为他们揭示了古代艺术和近代艺术之间像生命一样深刻的区别。然而,古代的艺术在当时毕竟也是有生命的,具有各式各样同情的表现力。近代理论家单凭他们从不朽的古代雕塑的片断中得来的初步印象,对这种表现力是了解得很不够的。我们只要对希腊文学稍加注意,就可以马上看出,那种把希腊的理想性同一般性,即抽象性等同起来的看法,实在是非常片面的真理。近一个多世纪以来,由于人们孜孜不倦地搜罗希腊古代生活环境中的雕塑艺术品,细心研究可以帮助我们认识这些艺术品的记载,已经进一步纠正了上述的传统看法。有一位学者(她在这方面的著作,对于一切不懂考古学的人,一定都能有所启发)写道:“我面前的任务带有令人不能不痛心的色调。我们要研究的记录实在是我们损失的记录。要不是坡舍尼阿斯[1]的话,我们对于这种损失有多大,大概永远也不会认识到。是他,而且也只有他,给我们描绘了一幅真实生动的画面,使我们可以窥见古代雅典艺术当年的风貌。连这位掌握丰富材料的古典学者也说雅典的卫城是一座壮丽的小山,山前有卫城正门,还有巴特农神殿[2]的朴素的美给它锦上添花。除了这幅画面外,他或许还向我们描绘了他记忆中雅典守护神庙的一点风姿,那是一派无色的大理石的景象,一派敬畏、拘谨和琳琅满目的景象。只有坡舍尼阿斯谈到了那种幽雅的色彩和生意,那种现实主义的风格,那种古雅的意趣,那些林立的还愿的雕像,那些黄金艺术品、象牙艺术品、青铜艺术品,那些壁画、金灯、黄铜棕榈树,那个躲在山桃树叶里的古怪的老头儿赫耳墨斯[3],那块被西勒诺斯[4]坐过的古色古香的石头,那些烟痕斑斑的雕像:雅典娜,万箭穿身的迪特里菲,银指甲的克莱瓦塔斯,从特洛伊木马中向外窥探的英雄们,举杯吟唱的阿那克列翁[5]。如果我们想把这种真实情景画出来,而不是把我们所想象的情景画出来的话,我们就必须向人请教,向坡舍尼阿斯请教。
“另一方面,如果说我们损失的记录是一个可悲的记录的话,它也的确能给人带来额手称庆的报赏,因为,它也是我们在后来失而复得的东西的记录,即令重新找回来的东西还太少。”[6]
希腊工艺和艺术的基本特征是和谐、庄严和恬静,这样说一点也不错。单单像莨苕叶形这样一个装饰形式的历史也足以说明古代艺术和近代艺术之间的区别是多么深刻。但是,我们必须掌握并且坚持一条原则:虽然从希腊美学理论所用的材料(即希腊艺术)的相对局限性来看,希腊美学理论的局限性在一定程度上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只有从相对意义上来说才是这样。这决不意味着希腊美学对希腊艺术作了充分的阐释,而只意味着,这是一种自然的和明显的阐释。
因此,我们将会发现,希腊人的真正的审美分析只施及于希腊美中最形式的因素。关于它的激情、它对人的意义以及它那普通事物的风格则遭到非审美的批判界的非难,并且促使人们把全部艺术表现都归在名实不符的“模仿”名目下。假如古代艺术的现实主义不是那么谦逊而优雅的话,它本来会要求给予另外一种分析——用解释来代替非难。但是,这样的时间毕竟还要到来;而且,我们以后就会知道,虽然哲学家和讽刺喜剧家提出抗议,随着艺术的严肃的贵族性的减弱,理论最后也不能不采取比较敏锐的欣赏态度。
7.美学理论的道路铺平了
我们现在已经到达一个人们可能要开始从严格的哲学角度来考虑审美现象的时刻了。一个美的形状和美的意境的世界已经诞生了。这就不能不锻炼人们的知觉,去认识在相应的自然领域中(主要是在人的形体上)表现出来的美,也就不能不培养出某种能够感受同善和真相区别的美的自觉的情操。形而上学家和道德主义者的议论以消极的方式承认了这个富于想象的世界是一个新的创造,历史学家的朴素的欣赏和神秘主义者的寓言式的解释则以积极的方式加以承认。神秘主义者是后来一个时代的先驱,但是,历史学家和哲学家却分别通过默认和非难,一致认为它有权充当自然实在的简单复制品。这样,希腊的才华所描绘出的无限的全景就在模仿性艺术,即再现性艺术的名目下,进入哲学家的视野。
注释:
[1]坡舍尼阿斯(Pausanias,2世纪),希腊地志学家。——译注
[2]巴特农神殿是雅典娜的神殿。——译注
[3]赫耳墨斯(Hermes),希腊神话中兼司学艺、商业、辩论等的神使。——译注
[4]西勒诺斯(Silenus),希腊神话中森林之神中最年老的一个。——译注
[5]阿那克列翁(Anacreon,公元前563?~公元前478),希腊抒情诗人。——译注
[6]哈里逊小姐所著《古代雅典的神话和不朽作品》,xi,x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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