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瞒着夫君在黑市行医,今日的客人却是我夫君,他:“我娘子怀胎了,替我开一副最好的保胎药”可他身上的毒未解,暂且不会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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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成亲三年,沈砚从未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他今夜照旧子时才归,官袍上沾着陌生的脂粉香,经过我身侧时连眼风都未落。我蜷在床榻里侧,听着他衣料窸窣躺下,中间隔出的距离能再塞一个人。三年来夜夜如此,我早已习惯。
外人都道沈砚待我极好,堂堂大理寺少卿,娶了我这个罪臣之女已是天恩。可没人知道我嫁进来的第一夜,他掀开盖头就说:“这桩婚事你我都清楚缘由。我会给你正妻的体面,旁的,莫要多想。”
第二日他纳了平妻柳氏,浓妆艳抹抬进东院。阖府上下都笑,说正妻不过是个摆设,连个通房丫鬟都不如。
今夜更甚。
柳氏派人来传话,说身子不适要请大夫。沈砚立刻披衣起身,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得像冰:“你身子不好便躺着,别出去冲撞了人。”
他走后我坐起身。月光照在梳妆台上那柄小银刀上,刀柄还沾着今夜的药渍。这是我唯一的秘密——
我在城南黑市开着一间小医馆。
每月逢五逢十开诊,治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刀伤、毒疮、暗疾。来的人从不问我的姓名,只称我“薛娘子”。凭着父亲生前教我的半部《金匮要略》,我竟在这三年里攒下不少银钱,也攒下不少不敢见光的病人。
但今夜不太平。
我贴好面具从角门溜出去时,巷口几个巡夜的差役正往东走。我侧身躲进暗处,听见他们小声议论:“少卿大人又去柳姨娘那儿了?啧啧,正房那位怕不是个泥塑的菩萨。”
我咬紧牙关,快步钻进夜色里。
医馆在城南最乱的巷子底,门前挂了盏半灭的油灯。我刚推开半扇木门,就看见门槛上靠着个人。
黑衣,半张脸都是血,左肩插着半截断箭,人已经半昏迷。
我蹲下去探他鼻息,他猛地睁眼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断骨头:“……别声张,救我。”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音色,熟悉得叫人发冷。
我稳住手,拿剪子剪开他肩头的布料。箭头淬了毒,伤口发黑溃烂,往外翻着黄脓。我一边清创一边问:“谁伤的?”
他没答。我掀开他蒙面的黑巾想看清伤势,却在油灯下对上一双眼睛。
深褐色的瞳仁,右眼角下方一颗极淡的小痣。
我手里的银刀差点掉在地上。
这人。这双眼睛。这颗痣。
我每天夜里躺在沈砚身侧时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三年,绝不会认错。
沈砚。
他身上的毒我已经解了大半,按理说脉象不会乱到今天这个地步。但他肩头的毒箭刺入极深,腐肉里翻着诡异的青黑色,分明是苗疆一带才用的“七日醉”,中者七日内不治必死。
我给自己三秒镇定。他不知道我在这,他不知道今夜会遇见我,他以为我只是那个在府里安安静静等死的摆设娘子。
可他是大理寺少卿,他为什么会中苗疆的毒箭?
我手上动作不停,清创、刮骨、敷药、缝合。他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攥着衣摆的指节泛白。
“这毒烈,”我压低嗓音,“大人是官家的人,怎会惹上这等暗器?”
他没答。
我低头缝完最后一针,正要交代忌口,他忽然抓住我手腕。
“薛娘子。”他叫我,“你这医馆开了多久?”
我心跳如鼓,面上不动:“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药柜角落一摞旧方子上,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正好。替我开一副药。”
他抬眼,目光直直钉在我脸上。
“我娘子怀胎了,替我开一副最好的保胎药。”
我手里的药碾子“当”一声砸在案板上。
整个医馆静得只剩油灯噼啪的爆芯声。他肩头的血正从绷带底下慢慢洇出来,跟他说这话的语气一样,不急不缓。
稳。我必须稳住。
他身上的七日醉,我方才诊脉时探得清清楚楚——毒性已入血海,至少中箭两日以上。这种烈毒侵蚀下,男子精元尽锁,绝无可能使人受孕。
沈砚在撒谎。
或者说,柳氏在撒谎。
我低着头把药碾子捡起来,故作镇定地在柜台后面翻拣当归和川芎。手指有点抖,我压住,用最平常的语气问:“恭喜大人。敢问夫人怀胎几月了?不同月份,保胎的方子也不同。”
他没立刻回答。
我余光里看见他靠在椅背上,视线一直没离开我的侧脸。他肩头的伤刚缝好,血还在渗,这个男人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那种审视的目光比刀刃还冷。
“两个月。”他说,“柳氏今早请了大夫诊出来的,脉象稳得很。”
两个月。
我跟他成亲三年,他每月去柳氏房里不过三五回。柳氏两个月前才刚小产过一次,大夫说至少要调理半年。两个月,她怎么可能又有了?
除非那孩子不是沈砚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沈砚是什么人,大理寺专办大案要案的铁面判官,他是那么容易被戴绿帽的?
不对。
他又在撒谎。
他肩头的毒是苗疆重器,这种暗器出现在京城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要灭口。而他要保的“胎”根本不存在,他在黑市医馆里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大夫编出这套说辞,只能是为了别的事。
他在试探我。
试探这个“薛娘子”到底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把抓好的药包放在柜台上:“大人,保胎药我给您配好了。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但——敢问夫人近日可有什么不适?我再添两味安神的。”
“不适?”沈砚挑了挑眉,“她挺好,能吃能睡。”
“那便好。”我背过身去假装归置药罐,让声音沉下来,“不过有一桩事我得跟大人说清楚。保胎药这东西,头三个月最要紧,若是夫人脉象不稳、胎气浮动,光靠吃药不行。大人若是信得过,改日带夫人来我这儿,我亲自把一回脉。”
这番话说完我自己都想咬舌头。带柳氏来,让他俩一起站在我面前?我是疯了。
但眼下只有这个法子。我要亲眼看看柳氏的脉,到底有没有孕。
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回头一看,他还坐在那儿,指尖慢慢叩着柜台边缘。他肩头的绷带又被血洇湿了一圈,这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句“疼”都没叫过。
“薛娘子。”他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
我手一顿:“二十出头。”
“嫁人了吗?”
“……”我攥紧了药杵,“守寡。”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把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侧过脸,半边轮廓陷在门外月光和门内油灯的交界处。
“劳烦娘子了。改日我带内子来。”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得像块木头。直到油灯“噗”地爆了一下,我才慢慢坐到板凳上,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沈砚身上七日醉未解,他今夜中了毒箭、撑着一身伤跑到黑市来,就为了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大夫“开保胎药”?
他到底在查什么案子?
我的手按在桌案上,底下压着一张今早从沈砚书房里扫出来的废纸片,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城南黑市。”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纸片上的笔迹不是沈砚的,是柳氏的字。
柳氏知道黑市?
柳氏知道我?
不。不可能。
但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方才我替他清创时,他右肩胛骨下方有一道陈年旧疤。那道疤的形状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我嫁进沈府前的那个冬夜,有人从火场里把我拎出来时,我咬在他肩头留下的牙印,结了疤就该是那个形状。
那个救了我一命的人,是沈砚。
他一直知道我嫁进沈府是来做什么的。他娶我,从来就不是因为圣旨。
那我藏了整整三年的秘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推开医馆后窗,月光照进来,照见窗台上一片新鲜的水渍。有人刚从这里翻墙出去,或者,翻墙进来。
我没动。
那片水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上头只写了一个字:“走。”
笔迹潦草,像是在极短时间内仓促写就。
走?
走去哪?
我攥着纸条站在窗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室药香翻涌。远处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七八个人,正朝这个方向来。
油灯灭了。
我摸黑把柜台上沈砚留下的那锭银子抓进袖子里,转身从后门钻进暗巷。身后那些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医馆门口。
有人低声说了句:“搜。”
嗓音低沉,带着大理寺特有的冷硬。
我闭了闭眼,拐进巷底更深的暗处。三年来我从未被人堵过门,今夜沈砚前脚刚走,大理寺的人后脚就到。
巧合?
不可能。
他是故意的。
这个男人用自己的伤做饵,引我替他缝了针、开了药,确认了“薛娘子”的身份,然后出门就报了官。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
但我逃出三条巷子之后忽然站住了。
不对。
如果他要抓我,方才在医馆里直接掀我面具就行,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而且他肩上那道七日醉的毒箭伤是真的,他拿命来钓鱼?
除非他也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夜风里我慢慢攥紧袖中那锭银子,翻过来一看,底部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后日”。
后日?后日什么?
我没法回府。沈府后门有暗哨,我绕到隔壁赵家的院墙翻了进去,赵家夫人每个月都找我治偏头痛,我借住过不止一次。
躺下时天已经快亮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回放沈砚在医馆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我娘子怀胎了,替我开一副最好的保胎药。”
他说这话时眼尾微微眯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见过。沈砚审犯人时就是这副样子,一字一字地抛诱饵,看对方接不接。
他根本没信我是“守寡的女大夫”。
他认出我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压在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
三个月前我给一个苗商治过蛊毒。那人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薛娘子,京里有人要动你。你那夫君,未必护得住。”
我当时觉得他胡说八道。沈砚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护我?
现在想来,那苗商也许是来试探的。
更可怕的是,如果沈砚早就知道“薛娘子”是我,那他这三年对我不闻不问、夜夜宿在柳氏房里,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
窗纸泛白时我终于合眼,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赵家丫鬟来敲门:“薛娘子,您家来了人,说是有急事请您回去。”
我披衣坐起,心口猛地一坠。沈砚派来的人?
推开门,厅里站着的是沈府的管事刘伯。他脸色苍白,一见我就上前两步:“夫人,您快回去看看吧。柳姨娘小产了,哭闹着说是您给她下的药——”
我眼前一黑。
柳氏小产?
她根本就没有身孕,怎么小产?!
我赶回沈府时,东院已经乱成一锅粥。丫鬟婆子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一盆盆端出来全是红的。柳氏躺在床上面色如纸,攥着沈砚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是她……她昨儿派人送了一盅汤来,说是安胎的……我喝了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刚踏进门槛的我。
沈砚背对着我站在床前,官袍还没换,肩头那道被我缝过的伤口藏在里衣底下,只有我知道他此刻每动一下都会牵动撕裂的皮肉。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素日那种冷硬审慎的目光像把尺子一样从我的脸量到脚尖。
“你送的?”他问。
声音不高,但满屋子的嘈杂瞬间静了。所有丫鬟婆子大气不敢出,几个大夫缩在角落里交换眼色。
我站在门口,日光从我背后灌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我没送过。”我说。
“她撒谎!”柳氏从床上挣起来,伸手指着我,指甲上还沾着血,“昨儿傍晚,她的贴身丫鬟翠屏端了一盅汤过来,说夫人特地交代的、用上好的药材炖的。我喝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腹痛——”
翠屏。
我扭头看身后,翠屏不在。
“翠屏人呢?”我问。
没人答。
沈砚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门外廊柱旁边。我顺着看过去,翠屏跪在那儿,浑身发抖,手里端着一个空的汤盅。
“夫人……”翠屏抬起头,满脸是泪,“您……您昨儿确实吩咐我送汤去东院啊……您说柳姨娘有了身孕,要好好补补……”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翠屏跟了我三年。从我嫁进沈府第一天起就在我房里伺候。我做什么事从不避着她,包括每月逢五逢十夜里从角门溜出去。
她知道薛娘子的事。
她这时候反口咬我,等于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没有吩咐过。”我一字一句,“翠屏,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翠屏把头埋下去不敢抬,肩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夫人……我……我不敢不说实话……”
柳氏在床里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往沈砚怀里倒:“老爷……这孩子是您的啊……我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她这是要绝我的后……”
满屋子人的视线全钉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怜悯、有冷眼旁观。沈府上下谁不知道正房夫人是个摆设,柳氏才是真正的主母。现在“摆设”出手害主母的胎,这在哪个府里都是要被休出门的。
我盯着沈砚。
他一只手扶着柳氏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着。他肩头的伤被柳氏这么一靠,大概又裂开了,但那张脸上半点破绽都没有。
“你还有什么话说?”他问我。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早吃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柳氏根本没怀胎”,就必须拿出证据。而唯一的证据,是我昨夜在黑市医馆替他诊毒时从他脉象里探来的——七日醉锁精元,他此刻绝无可能让任何女子受孕。
可这话我能说吗?
一说就等于承认我就是薛娘子。
翠屏已经把我卖了,沈砚昨晚在黑市大概也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再瞒没有意义。但我不能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说出来,这件事牵扯的东西比柳氏假孕严重得多——沈砚中苗疆剧毒,大理寺少卿被暗杀未遂,背后牵涉的案子一旦见光,整个沈府都得翻过来。
“柳氏没有身孕。”我开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柳氏的哭声拔高了八度:“你胡说——大夫诊过的脉,能错吗?老爷——你看她——”
“诊过脉的大夫是谁?”我打断她,“哪个医馆的?姓甚名谁?请出来当面对质。”
柳氏噎了一下。
她身边的婆子赶紧接话:“是西街仁和堂的刘大夫,夫人若是不信,大可去请来问。”
“好。”我点头,“那就请刘大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诊一次。”
我转向沈砚:“夫君,你敢不敢让刘大夫来?”
整个东院的空气都绷紧了。沈砚垂着眼看我,那双深褐色的瞳仁里翻着我不知道的什么情绪。他肩头的血可能已经渗到外袍上了,但他站着,纹丝不动。
“去请刘大夫。”他说。
柳氏猛地抬头看他,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站在原地没动,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沈砚同意请刘大夫来当面对质,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不信柳氏的话,想借我的手翻这个案子。第二——他早就知道刘大夫来了会说什么。
如果他跟柳氏串通好了呢?
如果他昨夜去黑市,就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然后今天利用柳氏假孕把我逼到绝路,逼我自己承认“薛娘子”的身份,他好一网打尽?
我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刘大夫来得很快,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进门先给沈砚作揖。沈砚让他给柳氏重新诊脉。
柳氏躺在床上伸出手腕,表情又慌又委屈。刘大夫三指搭上去,闭眼号了半晌。
“回少卿大人,”刘大夫收手,“柳夫人脉象滑数,确为有孕之兆,约两月余。只是方才动了胎气,需好生将养……”
我听不下去了。
扯。
我昨夜亲手给沈砚诊过七日醉的毒脉,那种剧毒入体,男子至少三个月内绝无生育之能。就算柳氏这孩子是两个月前怀上的,两个月前正好是沈砚从苗疆办差回来的日子——他在那边中了七日醉,精元早锁。
除非柳氏两个月前怀的就不是他的。
但刘大夫的话堵死了这条路。
我忽然想通了什么,视线转到柳氏脸上。她正用帕子擦眼泪,帕子底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极快极轻。
她也知道沈砚中了毒。
她算准了日子,谎称有孕。
但她不知道沈砚的毒是七日醉——这种苗疆禁药能锁精元,她以为两个月前怀的能糊弄过去,却不知道毒发的时间线比她算的要早。
沈砚此刻站在她床边,肩头伤口渗出的血终于洇透了外袍。他低头看了柳氏一眼,又抬头看我。
“听清了?”他问。
我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你说柳氏无孕,刘大夫诊出来有孕。你诬陷主母,按沈府家规——”他顿了顿,“禁足半月,不准出房门一步。”
我愣住了。
禁足?
不是休妻,不是打板子。禁足?
柳氏也愣住了,哭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嚎起来:“老爷——她害我的孩子——就禁足就完了?”
沈砚没理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侧时停了一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翠屏的嘴,你自己管。”
他走了。
肩头的血迹在青灰色官袍上洇开好大一块,但他步伐稳当,脊背笔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
翠屏是他的眼线?还是柳氏安插在我身边的?
翠屏今天咬我,沈砚只罚我禁足,明显是在压事。他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还有那句“翠屏的嘴,你自己管”,潜台词是——翠屏今天说的话,你自己去查清楚。
他信我没下药。
但他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判我禁足?
我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翠屏还跪在廊下没人理。我站在门里隔着一道门板问她:“翠屏,谁让你那么说的?”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翠屏才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夫人……东院说……如果我不说,就把我弟弟送进大牢……”
她弟弟在城南赌坊欠了债,这事我知道。
“东院谁跟你说的?”
“……柳姨娘的贴身嬷嬷,王妈。”
我闭上眼。
柳氏自己做局,用翠屏的弟弟做把柄逼她出假证,请了个已经被她收买的刘大夫当众诊脉。这一环扣一环,准备得够周全。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
沈砚昨夜中了七日醉的毒箭,而我替他清创时在他肩头那道旧疤上发现了一样东西。当时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道疤边缘有一小块颜色异常的皮肤,像是贴了什么薄薄的东西。
人皮面具。
沈砚昨夜去黑市,戴了人皮面具。
他真正的脸,也许根本就不是我每天夜里看见的那张脸。
我推开窗,午后的日光照进来。院墙外面那片柳树底下,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腰间别着一枚苗疆样式的银饰。
我认出来了。
三个月前来找我的那个苗商,说要我小心、说我夫君未必护得住我的那个苗商,此刻正靠在柳树底下,像是等了很久。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用两根手指夹着,朝我晃了晃。
我快步走过去,他隔着墙头把信递到我手里。
展开只扫了一眼,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盆冰水。
信上只有一句话:“夫人,你夫君昨夜来黑市,不是来抓你的。他是来杀你的。七日醉的毒,是他自己让人射的。那支箭的靶心本来是你的后心。”
墙外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冷得发抖。如果这话是真的,那沈砚昨夜挨的那一箭,根本就是苦肉计。他故意中箭,故意带着箭伤来找薛娘子,就为了让我替他清创时放松警惕。
但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在医馆里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确认我到底是不是薛娘子。确认完了,出门就报官抓人。没抓到,他还有后手——今天让柳氏做局,逼我自乱阵脚。
可我替他清创时,他的脉象分明是七日醉已入血海,那毒是真的,箭伤是真的,血也是真的。他拿自己的命做饵来钓我这条鱼?
除非他中毒是意外,杀我才是本意。
墙外那张纸条的出现时机太巧了。我刚被禁足,刚确认翠屏是被要挟,刚发现沈砚昨晚戴了人皮面具,就有人递来这么一句“他昨夜是去杀你的”。
这封信是谁写的?
苗商为什么三个月前就提醒我?
我想起昨夜沈砚走进医馆时,门槛上那滩血迹的位置和形状。他不是自己走进来的,他当时靠在门边,左肩中箭,整个人斜倚着门框。
那个姿势,像是被人从外面扔进来的。
谁把他扔进来的?
我转身回房,翻出藏在妆奁底下的那半本父亲留下的医经。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记着苗疆七日醉的解法,字迹不是父亲的,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毒入体,中者三日之内若不解,则神智渐失,六亲不认。第四日暴起伤人,至第七日力竭而亡。”
昨天是第一天。
今天是第二天。
沈砚还有两天的时间。两天之内不解毒,他会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杀人疯子,然后死。
而在他死之前,他第一个要杀的人,也许真的是我。
可我方才在东院看他转身离开时,他肩头渗血的伤口、他脊背挺直的背影、他对柳氏说“禁足”时落在柳氏脸上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
他不信柳氏。
他罚我禁足,是想把我关在院子里不让我出去,不让我再进黑市,不让我再被人盯上。
也或者,他是想把我关起来,等今夜来杀我的时候方便些。
我分不清。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两天之内,如果我没法拿到解七日醉的药引,沈砚会死。而他的死,会牵扯出苗疆一个藏了三年的案子——那个案子,跟我父亲的死有关。
天快黑了。
我坐在窗前往外看,院门落了锁,两个护院守在门口。沈砚禁我足,却只派了两个人,轻轻松松就能翻墙出去。
他在等我动。
他知道我今晚一定会去黑市拿解药。
他知道我会为了他冒险。
窗台上忽然多了一片竹叶,带露水的,上头刻着一个字:“来。”
我攥着竹叶抬起头,暮色里远处的屋顶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身形,跟昨夜沈砚中的那支箭射来的方向,一模一样。
黑市医馆今夜还开不开?
我不确定。
但我得去。不是为了沈砚,是为了我父亲留下的半部医经里最后一页那行批注的主人——他落款的日期,是三年前我嫁进沈府的前一天。
那行批注写的是:“若见此人中毒,务必以心尖血为引,合雪莲根茎同煎。切记,心尖血须是至亲至近之人所献。”
至亲至近。
沈砚三年前从火场里把我拎出来,在我父亲灵前发誓会照顾我一辈子。他做到了,给了我正妻的名分,保我性命无忧。但也仅仅是名分而已。
他从不碰我,不看我,不跟我多说一句话。
可昨夜在黑市医馆里,他浑身是血地靠在门框上,隔着油灯望着我,说“我娘子怀胎了”的时候,他眼尾那一下微微的眯起,分明带着笑。
他在笑什么?
笑我果然藏在这里?
还是笑他终于找到我了?
我推开后窗翻身出去时,那两个护院正在前门打盹。夜风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我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不对。这药味,跟沈砚肩头那七日醉的毒一模一样。
有人在我院墙外下了毒雾。
而沈砚禁足我的真正理由,是防这个。
我翻过墙头落地的瞬间,后颈一凉。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嘴,力道不重,掌心干燥温热。
耳边落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别出声。跟我走。”
我僵住了。
这嗓音,不是沈砚。
是他昨夜戴人皮面具时压出来的那个声音。
我从他掌缝里偏过头,月光底下那张脸陌生又熟悉——轮廓是昨夜医馆里那个中毒箭的黑衣人,但眼角那颗痣被擦掉了,下颌线多了一道极淡的疤痕。
这才是他真正的脸。
沈砚真正长这样。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的边,肩头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但衣襟上还有干涸的血渍。
“你——没中毒?”我嗓子发干。
“中了。”他说,“但你方才翻墙出来,踩的那片瓦上被人涂了化毒散,你身上沾了药气,我闻得出来。”
他顿了顿:“我放那道毒雾,不是为了困住你。我是让外面的人以为你出不来。”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所以禁足——”
“我连夜把院墙四周都涂了解药。”他说,“只有你翻墙出来的那块地方,留着原毒。你碰了化毒散,外面的人会以为你已经中毒昏在屋里。他们今夜不会动你。”
他垂眼看我,月光照进他瞳仁里,像深潭里落了一粒碎冰。
“但你得跟我走。天亮之前,我要拿到雪莲根茎。”
他怎么知道雪莲根茎?
那是我父亲医经里最后一页的秘方——七日醉的心尖血引、雪莲根茎合煎。我父亲在世时只跟我说过一次,连沈砚大婚当夜都没提过。
除非——
“你翻过我爹的医经。”我说。
他没否认。
“三年前你嫁进来的前一夜,你爹托人给我的。”他慢慢说,“他让我看完最后一页,然后烧掉。”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父亲托他看医经最后一页,等于把解七日醉的秘方交给了他。而那张纸上标注着“心尖血须是至亲至近之人所献”。
父亲生前就知道沈砚有一天会中七日醉。
他算好了沈砚会娶我,算好了我会医术,算好了我会在黑市开医馆,算好了今夜他会来找我救命。
还是说——父亲的死,从三年前那一场大火开始,就跟苗疆七日醉的案子缠在一起了?
“你爹,”沈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又低又沉,“当年不是烧死的。他是被七日醉毒发之后,自己点的火。”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毒发会伤及旁人,所以选了自焚。”沈砚说,“那天晚上我从火场里拎出来的人是你。你爹最后交代的事,是让我娶你、护你,还有——”
他抬眼望着我,目光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等这一天。等他留的解药秘方真正用上的这一天。”
夜风卷着墙根底下的枯叶打着旋扑过来,我站在风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湿透了。
“所以,”我哑着嗓子,“你今天逼我承认薛娘子的身份——”
“是为了让柳氏以为她赢了。”沈砚说,“她今晚一定会去黑市拿一样东西。那东西,在她手里藏了三年。”
“什么东西?”
“你爹的遗骨。”
我猛地抬头。
“你爹自焚之后,骨灰被苗疆的人取走了一部分。”沈砚说,“他们想拿七日醉的解药方子跟你做交换。柳氏是他们的线人。她假孕、收买刘大夫、嫁祸给你,都是为了逼你出手。”
“逼我出手做什么?”
“逼你今夜翻墙去黑市,他们好在你必经的路上截你。拿你换遗骨。”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所以沈砚提前放了化毒散,让外面的人以为我已经中毒昏在房里。他让我跟他走另一条路,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遗骨拿回来。
“可你的毒——”我盯着他肩头,“你还有不到两天。”
“够。”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往巷底走,步伐依旧稳。月光落在他肩头洇血的绷带上,像撒了层霜。
我跟上去。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他掀帘让我上去,自己坐在车辕上驾马。夜路颠簸,帘子被风掀开一条缝,我看见他后颈有一道新添的抓痕,指甲印,像是被人从背后擒住时挣出来的。
那道抓痕的位置,跟柳氏手指甲的长度刚好吻合。
柳氏今夜也动过手了。她抓了沈砚的后颈,却没拦住他出来。
“柳氏人呢?”我隔着帘子问。
“绑在东院床底下。”他说,“刘大夫也是。”
我噎了一下。
这个行事风格,才是大理寺少卿该有的样子。
马车一路往城南走,却不是往黑市的方向。我掀帘看出去,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破败,最后停在一座半塌的城隍庙前。
“你爹的遗骨,”沈砚跳下车辕,“一直在这儿。”
他从车座底下摸出一根短烛点上,昏黄的光照进庙门。泥塑的城隍像歪在一边,供桌底下有个暗格。
他蹲下去拉开暗格,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一只青瓷坛,上头盖着黄绸。
我走过去伸手要碰,他挡住我的手腕。
“等等。”他说,“坛底有东西。”
他侧过烛火照下去,青瓷坛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看,是我父亲的笔迹——
“吾女亲启:若见此字,则砚儿已中七日醉。心尖血备好,雪莲根茎在此坛夹层。余毒三日可清。切记——喂药之后,勿使其入睡。醒着,才能活。”
沈砚拆开坛底夹层,取出一小截干透的雪莲根茎,递到我手里。
“走吧。”他说,“还剩一天半。”
我攥着那截根茎,掌心发烫。
“你的心尖血——”我抬头看他,“要至亲至近的人。我——”
“你是。”他打断我。
很短的两个字,跟平时说话一样不带什么情绪。但他转开脸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耳朵尖红了。
我没再追问。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柄随身带的小银刀,刀刃在烛火底下反着寒光。
“忍着点。”我说。
他笑了一声,嘴角弯了弯:“三年了,你第一次让我忍着点。”
我下刀的时候手很稳,取完血用早就备好的药粉按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药煎下去,满庙都是雪莲和血气混在一起的苦香。
“喝了。”我把碗递过去。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碗沿搁在唇边时看了我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瞳仁在烛火底下像化开的蜜。
“还有一天半。”他把空碗放下,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药渍,“天亮之前,你爹的案子得翻。”
城隍庙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沈砚“啧”了一声站起来,把青瓷坛重新推进暗格里,转身挡在我身前。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进来的男人穿着苗疆样式的银饰长袍,腰间悬着弯刀,身后跟着六个黑衣人。那个苗商站在最前面,手里转着一枚银哨。
“沈大人,”苗商笑着说,“你中毒的事,我们主子早就知道了。今夜你们出不去了。”
沈砚没动。
我的手按在他后腰上,摸到他衣料底下藏着的一柄短刃。
“你也中了我的化毒散,”苗商把银哨往嘴边送,“半个时辰之内,你浑身经脉尽锁。你拿什么跟我们谈?”
沈砚侧过头,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我身后那片破掉的窗纸上。
窗外有火光。
十几支火把同时亮起来,把整座城隍庙照得亮如白昼。
大理寺的人。
“你说得对,”沈砚慢悠悠地开口,“我中了化毒散。但你好像忘了——大理寺查案,从来不止我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是方才我替他取心尖血时留下的刀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况且,”他抬起眼,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清清楚楚地露出来,“你给我下的毒,我娘子刚才已经解了。”
苗商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六个黑衣人刚拔出刀,庙门外大理寺的捕快已经冲了进来。
那天夜里最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沈砚站在我前面,一步都没退过。他肩头的伤还在渗血,但他站着,脊背笔直,像三年前从火场里把我拎出来时一样。
天亮前我替柳氏诊了最后一回脉。
她确实没有身孕。刘大夫被收买的供词、翠屏弟弟被威胁的人证、苗商身上搜出来的往来密信,铁证如山。
沈砚没看她第二眼。
他从城隍庙的暗格里把那个青瓷坛捧出来,交到我手上。
“你爹的遗骨,该回家了。”
我抱着坛子站在庙门口,天边泛了鱼肚白。晨风从城南的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早点摊上刚出锅的葱油饼香。
沈砚站在我旁边,伸手把我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回府吗?”他问。
“回。”
他顿了一下:“禁足还差十三天。”
我抬头看他:“你禁的,你解。”
他弯了弯嘴角,没说话。手从我的鬓角滑下来,落在我手腕上,扣住了。
走回马车的路上,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昨天夜里在黑市,我说我娘子怀胎了——”
我心头一跳。
“那句是假的。”他说,“后半句是真的。”
“后半句?”
他转过头来看我,日光落在他脸上,那颗淡痣已经被擦掉了,但那双眼睛是我每天夜里看了三年的那双。
“我想让你给我开一副药。”他说,“保谁的胎都行。只要是你开的。”
我愣了一瞬,随即把青瓷坛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反扣住他的手指。
“回府再说。”
他笑了。
马车碾过城南的青石板路,朝沈府的方向驶去。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怀里抱着父亲的骨灰坛,旁边坐着沈砚。
天光大亮。
三年前的冬天我被人从火场里拎出来,三年后我在同一个人的马车里捧着父亲的遗骨回家。
这一觉,我终于能睡了。
“不过,”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补充了一句,“翠屏的嘴——我让人拔了她的舌头。”
我猛地睁眼。
他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弯着,肩上缠着新的白绷带。
“……你开玩笑的?”
他没睁眼:“嗯。”
我重新靠回去,心跳慢慢平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我和他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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