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宁愿死在中国的戈壁滩上,也不嫁给你们挑好的那个男人!"
艾米丽把父亲递来的婚约文件撕成两半,碎纸飘落在曼哈顿上东区的波斯地毯上,比她的眼泪落得更轻。
她放弃了第五大道的顶层公寓、父亲旗下三家基金公司的继承权、保险箱里按季更换的蒂芙尼与梵克雅宝,义无反顾跟着一个新疆牧民钻进了天山脚下的毡房。
父母当场宣布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律师连夜修改了遗嘱,把她的名字从家族信托文件里彻底划去。
艾米丽听说这个消息时,只是笑了笑,转身去帮男人赶拢走散的羊群——她的手,从此沾上了草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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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艾米丽·哈里森,二十九岁,华尔街最大私募基金"哈里森资本"创始人理查德·哈里森的独生女。
这个名字在曼哈顿上东区的晚宴席面上,本来是一张镀金的请柬。
理查德·哈里森白手起家,从底特律一个拆迁工人的儿子,硬生生把自己逼进了《福布斯》榜单前三十。他做事的风格只有两个字:精准。选股票精准,看人精准,就连给独生女择婿,也精准到了每一个条款。
艾米丽的母亲玛格丽特出身波士顿名门,骨子里有一种老派贵族才有的冷静,但那种冷静背后是更深的控制欲。她打理家族的慈善基金会,出席各类晚宴,永远穿香奈儿,永远戴珍珠项链,永远用最得体的微笑回应所有话题。
在这对父母眼中,艾米丽的人生轨迹早已写好:哈佛本科,沃顿商学院MBA,嫁给门当户对的金融世家公子,接手家族信托,在上东区继续过那种波斯地毯踩在脚下、窗外是中央公园的生活。
艾米丽照着这条轨迹走了将近三十年。
直到她去了新疆。
那次是公司安排的企业社会责任项目,哈里森资本赞助了一个西部牧区的扶贫纪录片拍摄,需要派一名代表跟组考察两周。理查德本来要派助理去,玛格丽特却突然开口:
"让艾米丽去。她太久没出去走走了。"
理查德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那边条件很差。"
"差一点怕什么。"玛格丽特轻轻搅动咖啡,"去吃两周苦,回来会更珍惜自己现在的生活。"
这是玛格丽特这辈子说错的最严重的一句话。
艾米丽去了。
天山脚下的伊犁草原,在她认知里本来只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名字。但当越野车驶出柏油路、颠进那条黄土便道,她第一次看见真正意义上辽阔的天——不是曼哈顿楼缝里那一条窄蓝,而是从地平线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铺天盖地,大得压着人。
纪录片导演叫陈默,三十二岁,四川人,在北京读了电影学院,毕业后一头扎进纪录片行业,穷得响叮当,却执意要拍"那些被镜头遗忘的地方"。
艾米丽第一次见他,他正趴在一片草地上,把摄像机贴着地皮拍一只正在咬草根的牧羊犬。
翻译小刘跑过来跟艾米丽说:"那就是导演,别看他这样,很厉害的。"
艾米丽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剧组在牧民家借住,一顿手抓羊肉,一壶马奶酒,大家席地而坐。
陈默坐在艾米丽对面,吃得满手是油,毫不在意,抬起头忽然跟她说:
"你不吃?"
艾米丽看着那块带骨头的羊肉,停了一秒:"我不太会……"
"这样。"他直接伸手,把那块肉接过去,三下两下就把骨肉剔开,递回来,"现在好吃了。"
艾米丽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02
两周的考察,艾米丽原本以为会无聊到度日如年。
结果每一天都过得很快。
陈默拍东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他可以为了等一个光线角度在山坡上趴两个小时,其间不说话,不喝水,就那么趴着,眼睛一直贴着取景框。
艾米丽跟着跑,跟着等,有时候坐在草坡上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他工作。
有一天傍晚,她问他:"你拍这些,有人看吗?"
陈默把摄像机放下来,想了一会儿,说:"有。不多,但有。"
"值得吗?"
他侧过脸看她:"你是说赚钱这件事?"
"我是说……代价。"
他笑了笑,那种笑不是讨好,也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玩:"值不值得,不是拍完之前能算出来的事。"
艾米丽没再说话。
第十天,剧组进了更深的牧区,要拍一户哈萨克族牧民的转场。男主人叫木拉提,四十多岁,高颧骨,手掌厚得像树皮,带着一家老小、两百多只羊,沿着祖辈走了几百年的路往夏牧场迁。
路很难走。艾米丽的越野车在一处泥地里陷了进去,四个轮子全打滑,翻译和司机急得直跺脚。
木拉提什么都没说,招呼了几个牧民,找来木板和绳子,半个小时把车弄出来了。
艾米丽道谢,他摆摆手,骑上马就走了。
陈默站在旁边,跟她说:"这边的人就是这样。不问为什么,先帮你。"
艾米丽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草坡后面,忽然说了一句: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陈默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她的目光,也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借宿在木拉提家的毡房里,外面风很大,毡房里烧着牛粪火,暖得过分。
艾米丽睡不着,坐起来,发现陈默也没睡,正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写什么?"她小声问。
"解说词。"他头也不抬,"今天转场的部分,我想用木拉提的话收尾,但得找到一个合适的句子。"
"他说了什么让你印象深的?"
陈默停了一下,把笔记本翻过来,指着一行字:
"路是羊踩出来的,不是人想出来的。"
艾米丽看了很久,没说话。
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忽然说:"我能看你拍的素材吗?"
他把相机递给她,她一条一条地看,从草原日出看到转场途中,看到木拉提抱着一只小羊羔手把手教儿子怎么走山路。
看到最后,她把相机还回去,问: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陈默把相机接过去,放进包里,才说:"因为这些东西,再不拍就消失了。"
"消失?"
"转场的路,再过几十年可能就没人走了。会说哈萨克族传统民歌的老人,一个一个走掉了。木拉提他父亲那一代人认识的东西,他儿子这一代已经有一半不认识了。"他顿了顿,"我不想让它消失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米丽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做的事,"她开口,声音有点低,"是帮我爸爸管一个慈善基金会,每年给几个穷地方拨钱,然后拍几张照片,发给赞助商看,证明钱没白花。"
陈默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说:"那也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看你拍这个,会觉得……有点难受。"
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那个夜晚,就这么烧进了艾米丽的记忆里。
03
两周结束,剧组撤回乌鲁木齐,各自散了。
艾米丽飞回纽约。
回到第五大道的公寓,面对着中央公园的落地玻璃窗,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玛格丽特打来电话,问行程顺不顺利,问吃没吃苦,问条件是不是很差。
"还好,"艾米丽说,"没你们想得那么差。"
"那就好。"玛格丽特顿了顿,"对了,下周五的晚宴,罗伯茨家的小儿子也来,你爸跟他们家谈了很久了,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艾米丽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脸之间,看着窗外的路灯:"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知道了。"
玛格丽特停了一秒,说:"艾米丽,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没有。"
"你从新疆回来就不对。那边有什么东西影响你了?"
"妈,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玛格丽特的语气软了一点,"那种地方,条件太差,思想也乱,你一个人跑去,什么都不懂,容易被人骗。"
"骗什么?"
"骗感情。"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有没有人趁机接近你?"
艾米丽沉默了三秒,说:"没有。"
挂了电话。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陈默的联系方式,看了一会儿,锁屏,放下。
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
然后他先发来消息。
一条视频,没有文字。
是转场那天,她没注意到的一个镜头——木拉提最小的女儿,大概五六岁,骑在一匹老马背上,两只手攥着马鬃,仰头对着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艾米丽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
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回复来得很快:"古丽。哈萨克语,是花的意思。"
"她笑起来像花。"
"她每天都这么笑。"
艾米丽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片大天空,想起手抓羊肉的油和膻,想起火噼啪响的声音,想起他说"因为这些东西,再不拍就消失了"。
曼哈顿的夜晚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让她感到某种钝重的压迫感。
接下来的三个月,艾米丽和陈默一直在发消息。
起初是她问纪录片的进展,他回答,偶尔附上几张拍摄现场的照片。后来慢慢扯开了,聊四川老家,聊北京,聊拍片子遇到的各种奇怪的人,聊她在哈佛读书时有多不快乐,聊她第一次喝马奶酒差点喷出来。
有一天深夜,纽约时间凌晨两点,北京时间下午三点,他打来视频电话,说想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次在毡房里说你会觉得难受,是真的,还是客气?"
艾米丽沉默了一下:"真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可能是因为你拍的那些东西,让我觉得我这些年做的事情,都是……"她停了一下,"都是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哪些是你的事?"
"我不知道。"
"那你想找吗?"
艾米丽看着天花板很久,说:"想。"
视频里的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个对视,隔着半个地球,比她这辈子见过的大多数面对面都来得真实。
两个月后,艾米丽以"跟进项目进展"为由,订了机票,飞回了新疆。
04
那次她待了将近一个月。
陈默的纪录片已经进入后期剪辑,他在乌鲁木齐租了一间小工作室,白天剪片子,晚上带着她满城乱跑,吃大盘鸡,逛夜市,去郊外看星星。
艾米丽发现,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不是那种烦闷的慢,而是每一天都想多留一会儿的慢。
陈默带她去见了木拉提一家。
牧场已经从夏牧场转回了冬窝子,木拉提在毡房门口修一个木架子,他妻子古兰坐在里面绣花,古丽跑出来,一眼认出了艾米丽,直接扑过来抱住她大腿。
"她记得我?"艾米丽有点惊讶。
陈默帮她翻译了古兰的话:"她说,你那次走的时候,古丽哭了,说那个长头发的姐姐怎么不留下来。"
艾米丽蹲下身,摸了摸古丽的脸。
古丽用哈萨克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她说你比上次好看了。"陈默翻译,顿了顿,"她还说你上次一直看我。"
艾米丽站起来,没说话,但脸已经红了。
那个晚上,木拉提杀了一只鸡,全家人和他们围坐在一起吃饭。
没有大理石,没有蜡烛台,没有侍者无声换盘,只有一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但艾米丽觉得那顿饭比她吃过的任何一顿都热闹。
饭后,她和陈默走出毡房,站在夜里。
草原的冬夜,冷得像刀子,但天上的星星多得荒唐。
她说:"我从来不知道星星可以这么多。"
"在纽约看不见。"
"嗯。"她仰着头,"陈默,你想过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拍完这个片子,我还有下一个想拍的地方。云南,还有西藏。可能还有更远的。"
"那你有家吗?"
"有啊,四川老家。"他停了一下,"不过我现在到处跑,家的概念淡了一些。"
艾米丽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我有家,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家。"
他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看他。
冷风把她头发吹乱,她也没去拨,就那么看着他。
他说:"你想要的那个家,是什么样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有什么东西,很轻,但很重:"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在第五大道。"
那晚他们在草原上站了很久很久,冻得发抖,谁都没提先走。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提昨晚说的话。
但陈默出门买早餐的时候,顺带给她买了一双厚底羊毛靴子,放在她鞋架上,没说一个字。
艾米丽穿上试了试,大了半码,但暖得出奇。
她穿着那双靴子在院子里踩了两圈,对他说:"大了。"
"以后会撑开的。"他头也不抬,继续剪片子。
艾米丽没再说话,低头看了看那双靴子,鼻子莫名酸了一下,赶紧走开了。
玛格丽特打来电话的时候,艾米丽正和陈默在大巴扎买东西。
"你在哪里?"
"新疆。"
电话那头沉了一秒:"你又去了?"
"嗯。"
"你去那里做什么?"玛格丽特的声音变硬了,"艾米丽,你的工作呢?罗伯茨那边你爸都安排好了,你总是——"
"妈,"艾米丽打断她,"我喜欢这里。"
"喜欢那里?那里有什么好喜欢的,风沙大,条件差,你是在逃避现实。"
"我没有逃避现实,我只是想知道现实是不是只有你们给我规划的那一种。"
玛格丽特停了很久,才说:"艾米丽,你是不是在那里认识什么人了?"
艾米丽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默,说:"妈,先挂了,我这边在忙。"
玛格丽特还没说完,电话已经挂掉了。
陈默把一串干果递给她,问:"是你妈妈吗?"
"嗯。"
"聊什么了?"
"聊你。"她接过干果,咬了一颗,"虽然我没直接说是你。"
他笑起来:"那她说了什么?"
"说我在逃避现实。"
"你觉得呢?"
艾米丽转过头,认真地看他,说:"我觉得,我在找现实。"
陈默收了笑,也认真地看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巴扎里人声嘈杂,香料的味道混着烤肉的烟,市井气息浓烈,但那一刻,那条嘈杂的巷子窄得只剩两个人。
05
艾米丽回到纽约,理查德把她叫进了书房。
书房是理查德的领地,落地书架,深色木料,一张大到像会议桌的办公桌,从来不摆多余的东西。
他坐在椅子后面,没有让她坐,直接说:"玛格丽特告诉我,你最近两次去新疆,都是因为一个男人。"
艾米丽站着,说:"是。"
理查德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叫做评估:"什么人?"
"陈默,中国纪录片导演。"
"收入?"
"不固定,项目制。"
"家庭背景?"
"四川工人家庭。"
理查德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沉默了约十秒,才开口:"艾米丽,我问你一件事,你只要回答我一件事。"
她等着。
"你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不满意我们给你安排的生活,所以找了一个最极端的方式来对抗我们?"
艾米丽沉默了一下,说:"两件事,对我来说,是同一件事。"
理查德看了她很久,说:"坐下。"
她坐下来。
"我从底特律爬到今天,"他说,"用了三十年。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个冲动的决定,把一生的基础全毁掉了。我不允许你犯这种错误。"
"爸,"艾米丽开口,声音平静,"你三十年前在底特律,如果有人告诉你,你这辈子只能做拆迁工人的儿子能做的事,你会怎么做?"
理查德眯了眯眼睛。
"你当年的选择,"她继续,"在你爸妈眼里,也是冲动和错误。"
书房里很安静。
理查德把手放开,靠回椅背,食指缓缓敲着桌面,敲了三下,才开口:"你和我不一样。我是从零往上爬,我知道每一步踩的是什么。你是从顶上往下跳,你不知道底下是不是有地可以落脚。"
"所以你希望我一辈子站在顶上,哪都不去?"
"我希望你不要摔死。"理查德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但他很快把那条缝压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开口就是决策的男人,"艾米丽,我给你一个条件。你回来,罗伯茨那边的婚事可以取消,我们重新谈,你自己选,但必须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你不能嫁给一个拍纪录片的穷导演,然后跑去新疆住毡房,这不是我女儿应该过的日子。"
"那什么是你女儿应该过的日子?"艾米丽抬起头,直视他,"是你替我过的日子,还是我自己的日子?"
"艾米丽——"
"爸,"她打断他,语气没有高亢,却硬得像石头,"我二十九年了。你替我选学校,替我选专业,替我选工作,现在替我选丈夫。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理查德停了下来。
"一次都没有,"艾米丽说,"一次都没问过。"
书房的钟走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理查德最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走出这个门,去见他,就不要再叫我爸了。"
艾米丽站起来,拿起包。
在门口,她停了一步,背对着他,停了大约三秒,没有回头。
然后她走出去了。
玛格丽特在客厅等着,看见她提着包出来,脸色变了:"你要去哪里?"
艾米丽说:"走了,妈。"
"艾米丽!"玛格丽特站起来,语气已经失去了一贯的得体,"你知道你在放弃什么吗?你知道那个人能给你什么吗?他能给你这个公寓吗?他能给你你爸这辈子给你的东西吗?你在哈佛上学的时候,你喝的水,你穿的衣服,你住的宿舍,是谁给你的?你现在拿什么去跟一个穷导演在新疆过苦日子?"
艾米丽在玄关换鞋,没有抬头。
"你让我失望透了,"玛格丽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知道吗?我只有你一个!"
艾米丽这才抬起头,看着母亲,说:"我知道,妈。所以你应该知道,你只有一个机会留住我,那就是问问我,这件事我想要什么。"
玛格丽特没说话。
"你们从来没问过。"艾米丽说,"二十九年,从来没问过。"
她开门,出去了。
门带上的声音不重,但在那个公寓里,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06
艾米丽再次落地新疆,这一次没有回程票。
她把第五大道公寓的处置委托给父母那边派来的律师,把保险箱里的首饰装进一个盒子,快递回了第五大道的公寓——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只是家族身份的标签。
陈默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说:"你考虑清楚了?"
"清楚了。"
"那边怎么处理的?"
"律师说我名字已经从信托文件里划掉了。"
"你……难过吗?"
艾米丽想了一下,说:"有一点。但是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接你。"
艾米丽站在机场出口,行李只有两个箱子,身上是她在北京转机时买的一件普通棉服。
陈默开着一辆跑了将近二十万公里的老吉普来的,车门要使劲拉才开得动。他从车里下来,看见她,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箱子,搬进后备箱。
"你就这些?"他问。
"嗯。"
"那咱走吧。"
老吉普发动,引擎抖了两下,驶出了机场停车场。
艾米丽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戈壁和远处蒙着雪的山头,忽然开口问: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我后悔了怎么办?"
他眼睛盯着路,说:"那我们就找找,看有没有哪里你后悔的比留在这里少一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艾米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
那片天,还是第一次来时那么大。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陈默的纪录片在一个国际小众电影节上拿了一个单元奖,奖金不多,够他们生活几个月。艾米丽用自己存的一笔积蓄入了股,和他一起成立了一个很小的工作室,继续做他接下来想做的拍摄项目。
她学着联系赞助商,管账,协调行程,偶尔帮他翻译英文材料。从小在谈判桌上看父亲磨砺出来的那套本事,意外地在这里用上了。
生活并不容易。
有时候项目没钱,她就跑去接兼职翻译,陈默去接商业广告的单子,两个人把收入拼凑在一起,刚刚好够。
租的小院冬天冷,得自己烧炉子,艾米丽头几次把炉子弄灭了,冻得缩在被窝里发消息:
"你买了个烂炉子。"
"是你技术烂。"
"你来教我。"
"我明天才回,自己摸索。"
"陈默,我从来没生过炉子。"
"所以现在学,不晚。"
后来她学会了。
不只是炉子。
买菜她学会了砍价,跟巴扎里的摊主用半生不熟的维吾尔语讨价还价,对方听得一头雾水,她却乐此不疲。陈默有次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替她解围,她回头瞪他一眼:"我在练习。"
"你练习的结果是那个老板多收了你五块钱。"
"下次就好了。"
下次还是多收了三块。
但艾米丽觉得,那三块钱是她花过的最痛快的钱。
父母那边,是彻底的沉默。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联系。律师那边发来一封邮件,通知信托文件变更完成,内容干净利落,像一份普通的法律文书,看不出任何情绪。
艾米丽把那封邮件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没再看。
木拉提和古兰时不时来看他们,有时候带羊肉,有时候带酸奶。古丽会跑来缠着艾米丽学几个英语单词,然后用奇怪的发音背给所有人听,逗得木拉提哈哈大笑。
有一次古丽问艾米丽:"姐姐,你家在哪里?"
艾米丽愣了一下,看了看小院的土墙,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回答她:"就在这里。"
古丽点点头,用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看四周,说:"那你家很好,有羊。"
艾米丽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
陈默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她笑成那样,也没问为什么,转身进去继续剪片子了。
那是艾米丽来新疆之后,笑得最敞开的一次。
一年过去。
两年。
三年。
纪录片工作室慢慢积累了些口碑,陈默的片子开始在各个平台上架,有一部关于西藏盐商古道的短片在网上引起了一些关注,评论里有人说,看完之后坐在屏幕前发了很久的呆。
艾米丽负责的商务那边也谈成了几个合作,工作室勉强撑了下来。
她和陈默在一年后登了记,只请了木拉提一家和几个朋友,在草原上摆了一桌,杀了一只羊,木拉提喝多了在帐篷外面唱了一整首哈萨克族民歌,歌声传出去很远。
没有钻戒,没有婚纱,没有香槟塔,没有五十桌宾客。
艾米丽穿了一件红色的民族风外套,头发散开,被风吹得乱,但笑起来比任何一张精心摆拍的婚纱照都活得像个人。
父母那边,她托人带去了一张照片,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很好,你们保重。"
没有回音。
日子又往前走了两年。
四年、五年,时间像草原上的风,来了又去,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生活里有争吵,有窘迫,有睡三小时赶项目,有账单压着一时还不上。
有一次两个人为了一个项目的方向吵得很厉害,陈默说艾米丽太在意回报率,艾米丽说他不食人间烟火,两个人冷战了三天,谁都没先开口。
第四天早上,艾米丽醒来,发现桌上放着一碗面,还热着。
她端着那碗面坐了很久,陈默从外面回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那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那是他们吵过最久的一次,也是艾米丽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男人跟她父亲不一样的地方——理查德从来不会先低头,但陈默不在乎谁先低头,他只在乎那碗面还热不热。
第七年,一个夏天的傍晚,古丽跑来找她借一本英语词典,说学校要用。
艾米丽翻出来,发现书页已经有些发黄,是她当年从纽约带来的,蝴蝶页上有她妈妈的字迹——那是玛格丽特多年前在书上写的一句话,用的是英文,字体娟秀,一笔一划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艾米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书递给古丽。
古丽抱着书跑走了,她站在门口,秋风从草原那头吹过来,带着草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她已经存了七年、从来没有来电的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接了。
"艾米丽。"
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沙了,哑了。和记忆里那个永远笔挺西装、开口就是华尔街数字和并购决策的男人,判若两人。
"艾米丽……你还好吗?"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电话那头传来沉沉的叹息,父亲用英语说了一句话,艾米丽听清了每一个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句话,是她等了七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的话。
泪水没有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她满是泥点的胶鞋上,她捂住嘴,蹲在羊圈栅栏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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