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在女儿还活着的时候,把房产证上的名字改成外孙女的。
那天她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外孙女最爱吃的鲈鱼,想着晚上清蒸一条、红烧一条,孩子正长身体,得多补补。路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时,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橱窗里挂着的房源信息,脚步忽然钉住了。橱窗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新上的房源,照片里的客厅她太熟了——米黄色的皮沙发是女儿亲自去家具城挑的,沙发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是她七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她抱着外孙女坐在中间,女儿女婿站在后面,笑得跟朵花似的。那是女儿的家,学府花园九栋三零二,一百四十平,四室两厅,女儿和女婿结婚时两家一起凑钱买的婚房。
可房源信息上写的房主名字不是女儿,也不是女婿。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陌生姓名——孟雨彤。
沈玉兰手里的鲈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塑料袋摔破了,鱼身上的水溅了她一裤腿。她顾不上捡,从包里翻出老花镜戴上,凑到橱窗玻璃跟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看错,学府花园九栋三零二,挂牌价二百八十万。她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手指划到通讯录里“囡囡”那个号码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僵在了原地。
她女儿已经不在了。
三个月前,她女儿方知意在下班路上出了车祸,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肇事司机醉驾,在十字路口闯了红灯,把方知意开的那辆白色轿车撞飞了十几米。沈玉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外孙女热牛奶,奶锅从手里滑落,滚烫的牛奶溅了一地。
外孙女今年才五岁,叫小满,方知意给她取的名字,取自“小满则满”,意思是人生不用太圆满,小小的满足就够了。小满还不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每天抱着妈妈给她缝的布兔子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沈玉兰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小满又问,那妈妈会给我打电话吗?沈玉兰别过脸去,不敢让孩子看见自己的眼睛。而现在,女儿走了刚过百日,女婿周正清就把女儿的房子卖了。
沈玉兰站在中介门口,秋风吹得她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散开,她浑然不觉。她盯着那张房源信息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地、工工整整地折好放回眼镜盒里。她没有进中介去问,因为她知道中介什么都不会告诉她,房产交易需要产权人本人到场或出具公证委托书,周正清既然能把房子挂出来卖,手续上一定是齐全的。她要弄明白的不是“能不能卖”,而是“为什么房主变成了一个叫孟雨彤的女人”。
沈玉兰回到家,把捡起来的鲈鱼放在厨房台面上,鱼还活着,在塑料袋里偶尔弹一下尾巴。她没有心思做饭,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事情。女儿走后这三个月,周正清来看小满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都行色匆匆,放下几百块钱说给妈买点营养品,抱一抱小满就走了。她以为他是还沉浸在丧妻的悲痛里,不愿多待在这个到处是女儿痕迹的地方触景伤情。现在回想起来,女婿脸上不是悲伤,是藏了事的慌张。女婿不是一个人来的,有一次她下楼送他,看到他车上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女婿摇下车窗跟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女人把脸别向了另一边。她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同事顺路搭车。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玉兰把小满送到幼儿园之后,坐公交车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她拿着女儿的死亡证明、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排队排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轮到了她的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态度很好,听她说明来意之后帮她查了一下方知意名下的不动产登记信息。查完之后,姑娘的表情变了,抬头看了沈玉兰一眼,欲言又止。沈玉兰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了。姑娘犹豫了一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方知意名下原本有两套房产。一套是学府花园九栋三零二,一百四十平的住宅,婚后购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另一套是翠苑新村十七栋一零一,八十平的两居室,是沈玉兰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买下来给女儿的嫁妆,登记在方知意个人名下。两套房,现在都已经不在方知意名下了。学府花园那套过户给了一个叫孟雨彤的人,过户日期是七天前。翠苑新村那套更早,两个月前就过了户,受让人同样是孟雨彤。
姑娘压低声音问她,您知道这个孟雨彤是什么人吗?沈玉兰站在登记大厅里,周围全是办业务的人,叫号声、盖章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响。她在这片嘈杂中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对姑娘说,谢谢,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眼睛被刺得生疼,但她没有闭眼。她这辈子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四十二岁那年丈夫下岗,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她一个人打了三份工把女儿供到大学毕业。五年前老伴肺癌走了,她操办完后事第二天就去帮女儿带孩子,没有掉过一滴泪,因为女儿需要她。现在女儿也走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这辈子的眼泪。但站在登记中心门口,她发现自己眼眶还是湿了。
她擦了擦眼睛,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把刚才查到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过户日期、房产证号、受让人姓名。她的字写得很大很重,每一笔都像要把纸划破。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然后坐公交车去了第二站。
第二站是方知意生前工作的单位——市规划设计院。方知意的同事李姐接待了她,把她领进会议室,给她倒了杯水。沈玉兰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李姐知不知道周正清和一个叫孟雨彤的女人有什么关系。李姐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闪了闪,反问沈玉兰,阿姨您怎么突然问这个?沈玉兰说,你就告诉我吧。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会议室的门关严了,坐回来压低声音说,阿姨,这事本来我不该多嘴,但知意是我带出来的,她走了我心里也不好受。那个孟雨彤,是周正清他们公司的,以前是周正清的助理,去年年底两个人就传出过风言风语。知意好像也察觉到一点,有一次她在单位加班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接完之后在茶水间哭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后来没过多久,知意就出了事。
沈玉兰问,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李姐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知意不肯说,只说是私事。但李姐又说了一句让沈玉兰心里发凉的话——知意出事那天,本来是约好了晚上要去看房子的。沈玉兰愣住了,问什么房子?李姐说知意当时在考虑再买一套小的,说想把翠苑新村那套过户给女儿,趁孩子未成年之前把资产都安排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像是一时冲动,更像是已经在着手办了。
沈玉兰从规划设计院出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李姐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女儿想给外孙女安排好资产,说明她当时是清醒的、理性的、有行为能力的。但女儿还没来得及办完这件事,就出了车祸。而现在这两套本该留给外孙女的房子,一套被周正清过户给了疑似小三的女人,另一套也过户给了同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是她多年前在社区工作时认识的一个老姐妹,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行政。老姐妹听她说完情况之后,给她推荐了一个人——区法院退休的老法官,姓郭,郭志远,在民事审判庭干了大半辈子,专门处理婚姻家庭纠纷,刚退下来,现在在律所做顾问。沈玉兰把电话号码存下来,道了谢,挂掉电话之后没有马上打。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街对面的一所小学,正好是课间操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跑跑跳跳,广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她看着那些孩子,想到小满,想到小满以后上学、长大、结婚,想到女儿再也看不到这些了,想到本该属于小满的东西正在被别人拿走。
她拨通了郭志远的电话。
郭志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砂纸,不急不躁,有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在电话那头听完沈玉兰杂乱的叙述,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关键的地方问了两句。问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女儿这两套房,从法律上来说,第一继承顺序是配偶、子女、父母,你不是没有权利,你外孙女也不是没有权利。但现在房子已经过户了,要走撤销过户的途径,必须要证明过户行为本身不合法。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所有你能找到的材料——你女儿的死亡证明、房产证的复印件、银行的贷款合同、工资流水,越多越好。
沈玉兰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望着街对面那些还在做操的孩子们,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叫斗志。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二十多年前,她一个人站在厂长的办公桌前,为她被无故辞退的老伴拍着桌子讨说法。那时候她拍桌子的手是稳的,声音是响的,眼睛是亮的。现在她老了,手也皱了,声音也不如当年响了,但她知道,她还能再拍一次桌子。
第二天一早,沈玉兰把小满送到幼儿园之后,准时出现在了郭志远的办公室。郭志远看起来比电话里听上去更老一些,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他自己的思路打着拍子。他把沈玉兰带来的所有材料翻了一遍,翻完之后又把那份不动产登记查询单单独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用他那根食指笃笃笃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说,沈大姐,我跟你说清楚,这个案子要从两个方向打。第一,翠苑新村那套房子写的是你女儿个人名字,是用你家老两口的钱买的,属于婚前财产,你女儿的法定继承人应该包括你、周正清和小满。周正清未经你同意擅自处分遗产,这个过户行为可以主张无效。第二,学府花园那套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女儿占一半份额,这一半份额同样属于遗产,同样有你一份,有小满一份。周正清把自己那一半和属于你们的那一半一起转给了一个毫无亲属关系的人,这个行为涉嫌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合同可以主张无效。
沈玉兰安静地听着,一句也没打断。郭志远说完之后看着她,问,你听懂了吗?沈玉兰说,懂了,就是告他。郭志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差不多。
从郭志远办公室出来,沈玉兰坐公交车回了家。她翻出了女儿生前用过的那个蓝色文件袋,里面是女儿所有的证件——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还有几本房产证、契税发票、银行的贷款合同,每一样都分门别类地夹在不同的塑料膜里。她的女儿是个严谨的人,每一份文件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为某一天做准备。沈玉兰看着这些东西,手指在女儿的字迹上摩挲了很久。然后她把文件袋封好,放在了枕头底下。
晚上小满睡着之后,她给周正清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周正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和不耐烦,问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沈玉兰说,房子的事,我查过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周正清说,什么房子的事。沈玉兰说,你把我女儿的两套房子都过户给了一个叫孟雨彤的人,那个孟雨彤是你公司以前的那个助理,跟你关系不一般。我现在不想追究你跟那个女人的事,但房子是知意留给小满的,你必须还回来。
周正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换了一种语气。那语气不是愧疚,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带着攻击性的理直气壮:妈,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还回来?那房子是我和知意婚后的共同财产,我是她丈夫,我处理我自己的财产有什么问题?至于翠苑新村那套,是知意生前就说好了要卖掉的,我们有资金周转的需要。再说了,小满还小,我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等以后我挣了钱自然会补偿她的。
沈玉兰握着听筒的手在抖,但她的声音一点都没抖。她说,周正清,你摸着良心说话。知意走的时候小满才五岁,她生前有没有当着你的面说过要把翠苑新村那套过户给小满?你一个当爹的,把女儿的房子卖了,把亲闺女的东西给了别的女人,你觉得这事天理能容吗?周正清说,妈,你不要上纲上线,我再说一遍,那是我合法处置的财产。你要是觉得有问题,你去告我。电话挂了。
沈玉兰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慢慢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窗外已经彻底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她坐在沙发上,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等她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扑过来喊妈妈妈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后来女儿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生小满了,每一次人生里最重要的时刻,她这个当妈的都在场。只有女儿走的那一刻她不在。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女儿已经被白布盖上了,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甲上还涂着女儿最喜欢的豆沙色指甲油。
她没有办法让女儿活过来。但她可以守护好女儿留给外孙女的最后一点东西。
第二天,郭志远帮沈玉兰拟好了起诉状。被告有两个——周正清和孟雨彤。诉讼请求也很明确:第一,确认方知意遗留的两套房产属于遗产,周正清未经其他继承人同意擅自处分,行为无效。第二,请求撤销翠苑新村和学府花园的不动产转移登记,将房产恢复到遗产状态。第三,确认小满和沈玉兰作为法定继承人的合法继承份额。
法院立案之后,按照程序安排了庭前调解。调解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桌上摆着一盆假花。沈玉兰坐在桌子的一边,周正清坐在另一边。这是自上次电话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周正清瘦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看起来精神不错,不像是一个沉浸在丧妻之痛里的人。郭志远陪着沈玉兰来的。调解员问双方能不能协商解决,周正清先开了口,语气比电话里缓和了不少,带着一种明显是经过排练的诚恳。妈,他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有些事你真的误会了。孟雨彤只是我一个普通朋友,那两套房子我是暂时放在她名下过渡一下,不是真的要给她。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沈玉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她觉得很诚恳。现在她只觉得那双眼睛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说,周正清,你今天当着我面,说一句实话。那个孟雨彤,跟你是普通朋友?你跟她要是普通朋友,你为什么把价值几百万的两套房子无偿过户给她?你到现在了还在骗我。坐在角落里的孟雨彤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看桌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脖子微微红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抬头。
周正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沈玉兰打断了。她说,你不用编了。我今天答应来调解,不是为了跟你讨价还价。我是来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翠苑新村的房子是知意留给小满的,学府花园的房子也有一半是小满的。你把这些都给了别人,就不要怪我不给你留余地。
她站起来,对调解员说,我不同意调解。郭志远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案卷,向调解员点了点头。周正清看着沈玉兰的背影,脸色变了,从刚才那种伪装的诚恳变成了一种阴沉的冷。他说,妈,你这是要闹到法庭上去了?沈玉兰没有回头。她推开调解室的门,走进走廊里。走廊很长,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手里攥着那个蓝色文件袋,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庭前调解失败之后,案子正式进入审理程序。郭志远告诉沈玉兰,这类案件的审理周期一般不会太短,被告肯定会提出各种拖延策略——管辖权异议、申请补充证据、要求延期开庭,这些是被告方的常规战术。但他同时也说了,承办法官姓罗,是他在法院工作时的老部下,业务能力很强,她手里过的婚姻家庭案子没有一个被发回重审的。
周正清果然如郭志远所料,使出了浑身解数来拖。先是提出管辖权异议,被驳回之后又申请延期举证,理由是“部分证据涉及商业机密需要时间整理”。每一次法院寄来的通知,沈玉兰都第一时间拆开看,看完之后打电话给郭志远问下一步怎么办。郭志远每次都回她三个字:等,不急。他说法院什么招数都见过,拖得越久,越说明对方心虚。沈玉兰就等。她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在等待开庭的日子里,沈玉兰的生活照常运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小满做早饭,七点半送去幼儿园,然后回家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下午四点半接小满放学,带她去买菜,让她挑自己喜欢的菜。晚饭做两菜一汤,吃完陪小满看动画片,八点洗澡,八点半讲故事哄睡觉。小满最近迷上了《西游记》,每天晚上都要听孙悟空打妖怪,听到打不过就攥着小拳头喊孙悟空加油。沈玉兰一边讲故事一边看着外孙女的脸,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她妈妈了,眼睛、鼻子、嘴巴,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方知意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梨涡。
有一天晚上小满忽然问她,外婆,妈妈是不是被妖怪抓走了?沈玉兰愣了,问谁说的。小满说电视里孙悟空被抓走了,唐僧就哭了。外婆你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是不是也被妖怪抓走了?沈玉兰把外孙女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脸埋在孩子软软的头发里。她说,对,妈妈被妖怪抓走了。但是外婆不是唐僧,外婆是孙悟空,外婆会把妈妈留给你的一切都抢回来。小满仰起头,眨着眼睛说,外婆你好厉害。沈玉兰笑了,说,当然,外婆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外婆。
一个月之后,案子正式开庭。
那天是周三,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但又没下。沈玉兰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提前熨好的那件藏青色外套穿上——这件衣服是方知意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买回来之后她嫌贵,一直没舍得穿,压在柜子里挂了三年。她把银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检查了好几遍,然后把小满送到邻居张阿姨家,说今天有点事,麻烦帮带一天。张阿姨说行,你忙你的。
九点半,区人民法院民事审判三庭。
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沈玉兰请来的亲友,有她在社区工作时的老同事,有方知意生前的大学室友,还有几个是老伴生前工厂里的工友,特意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给她撑场子。周正清那边也来了几个人,西装革履的,看起来像是他们公司的同事或客户。孟雨彤也来了,坐在周正清旁边,穿着一身素色的职业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精明干练,但眼神一直不敢往沈玉兰那个方向看。
罗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她宣布开庭之后先确认了双方当事人的身份,然后由沈玉兰的代理人郭志远宣读起诉状。郭志远的声音不急不缓,把两份房产过户的时间线、受让人与周正清之间的关系、法定继承的法律依据逐条逐项地陈述出来,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法条都准确无误。
轮到周正清答辩的时候,他站起来,先是看了看旁听席,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审判长,我对岳母的指控感到非常痛心。知意去世之后,我比任何人都难过,这套房子知意生前的时候我们商量过,准备卖了换一套离小满学校更近的学区房。至于为什么要过户给孟雨彤,周正清的解释是——孟雨彤是房产中介,她名下有空余的购房名额,我只是借用她的名额来规避限购政策,等买到新房就会把房子转回来的。我和孟女士之间是纯粹的业务合作关系。
郭志远站了起来,问周正清,你说孟雨彤是房产中介,请问她的从业资格证编号是多少?她挂靠在哪家中介公司?周正清答不上来。郭志远又问,你说借用名额规避限购政策,那请你解释一下,翠苑新村那套房是不限购的非住宅区,为什么也要借用她的名额?另外,你刚才说你比任何人都难过——你妻子去世第七天,你带着一个和你没有任何亲属关系的年轻女性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过户手续,那种状态下你能冷静地签完十几份法律文书,我需要你向法庭解释,你当时到底是难过,还是急切?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问得好”。沈玉兰坐在原告席上,脊背挺得笔直。罗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让被告方正面回答。
周正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开始改口。他说,我和孟雨彤确实有超出普通朋友的感情,这个我承认。但那两套房子是我处置自己的财产,跟其他人没有关系。翠苑新村的房子虽然是知意的名字,但首付是我们一起出的,月供也是我还的,我有权处理。
郭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案卷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向法庭出示——方知意生前的工资卡账户,每个月固定向翠苑新村的贷款账户转账四千二百元,持续了整整三年,直到她去世的前一个月还在转。郭志远说,审判长,这份银行流水清楚地证明了翠苑新村这套房子的月供是由方知意独立承担的,而不是被告所宣称的由他承担。被告在法庭上做了虚假陈述。
旁听席上又起了一阵骚动,这次的声音更大了。罗法官再次敲了法槌。
郭志远没有坐下来。他从案卷里又抽出了第三份文件,对罗法官说,审判长,除了房产问题之外,我还需要向法庭提交一份证据。这份证据是本方在调查过程中从被告任职公司的内部系统调取到的。这份文件显示,被告周正清从去年二月开始,利用职务之便,以伪造报销项目和虚增报销金额的方式,从公司侵占资金累计超过四十万元。这笔钱,全部转入了孟雨彤的个人银行账户。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法庭里炸开了。旁听席上的人全都坐直了身子,周正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转头看向孟雨彤,孟雨彤也愣住了,显然她也不知道有这份证据的存在。
郭志远说,这份证据我方已经提交给了经侦部门。现在,我请求法庭传唤一名证人出庭作证。这名证人,是我方的关键证人,她的证言将直接说明被告转移房产的真实目的。
罗法官准许了。
证人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沈玉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认得这个人——方知意生前的同事,设计院的李姐。李姐走上证人席,宣誓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段录音,请求法庭准许当庭播放。录音开始播放,里面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李姐,另一个是方知意。方知意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姐问,你查到了什么?
方知意说,周正清在公司贪污,他的会计帮他做假账,钱都转给孟雨彤了。
李姐问,你有证据吗?
方知意说,有。他办公室的电脑里,所有的报销单扫描件我偷偷拷贝了一份。他要我把翠苑新村那套房子卖了,借钱给他周转。我没答应,他就跟我吵架,说我自私,说他有难处我不帮他。
录音里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方知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把U盘放在办公室抽屉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里。如果哪天我出了事,你要帮我交给警察。
法庭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沈玉兰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知道女儿死得冤,但她不知道女儿死之前还承受着这样的煎熬。她的女儿,一个人扛着这些秘密,一个人面对着丈夫的背叛和贪欲,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可以依靠。
周正清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看着李姐,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罗法官问他对这段录音有没有异议,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郭志远站了起来,向法庭做了最后的陈述。他说,审判长,这起案件的真相现在已经非常清楚了。被告周正清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财产,在被妻子方知意发现之后,不仅没有任何悔改之意,反而逼迫妻子变卖房产为他填补窟窿。方知意不肯,他就对她施加压力。方知意去世之后,他在短短三个月内将妻子留下的两套房产全部转移到了同谋孟雨彤的名下,完全无视五岁女儿的合法权益和年迈岳母的法定继承权。他的行为,不仅违反了民法典关于继承和共同财产的相关规定,也严重违背了社会公序良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审判长,我方的诉讼请求不变。撤销两套房产的过户,恢复为遗产状态,确认沈玉兰和方小满的合法继承份额。同时,我方已将被告涉嫌职务侵占的证据移交公安机关,后续的刑事责任将由经侦部门依法追究。
罗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沈玉兰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晴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铺满了法院门口的台阶。几个老工友围过来问她怎么样,她说,等着吧,老天爷长眼睛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头上那枚庄严的国徽,心里想,能做的事她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一周后,判决书下来了。罗法官在判决书里几乎全部支持了沈玉兰的诉讼请求:周正清与孟雨彤之间的房产转让行为属于恶意串通,损害了沈玉兰和方小满的合法权益,依法撤销了两套房产的转移登记,恢复为方知意名下的遗产状态。确认沈玉兰和方小满作为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对方知意遗产享有合法的继承份额。同时将周正清涉嫌职务侵占的线索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沈玉兰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没有哭。她把判决书复印了好几份,一份放在枕头底下,一份放在小满的书包里,一份拿去老伴的墓前烧了。蹲在墓前,她对墓碑上老伴的照片说,老头子,我没用,没护住咱们闺女。但我护住了知意留给小满的东西。你在那边,好好照顾知意。那天的夕阳很好,墓地周围种了一圈松柏,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不久之后,公安机关对周正清涉嫌职务侵占罪一案正式立案侦查。经侦支队调取了他任职公司过去两年的全部财务凭证,查实了他通过伪造报销单、虚增差旅费用、篡改项目合同金额等手段,累计侵占公司资金四十七万余元,其中超过三十五万元流入了孟雨彤的个人账户。案子移送检察院的时候,检察官看了案卷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性质恶劣,证据确凿,必须从速办理。
孟雨彤到案之后,一开始还试图把所有责任推到周正清头上,说自己只是“借个账户给他周转”,不知道钱的来源。但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摆在面前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交代了全部事实。她和周正清在方知意去世之前就已经有了一年多的不正当关系,周正清想把两套房变现之后和她一起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开始。至于方知意的车祸,经核查是醉驾司机肇事,属于交通肇事罪,肇事者已经另案处理。
周正清在得知自己将被提起公诉之后,提出要见沈玉兰一面。沈玉兰拒绝了,托律师带了一句话给他: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女儿一个人。你最对不起的,是小满。你让她五岁没了妈,又亲手把她应得的东西全部夺走。你没有资格再叫她女儿,也没有资格再见我。这辈子,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
周末的时候小满问她,外婆,爸爸是不是也被妖怪抓走了?沈玉兰把外孙女抱起来放在腿上,轻轻地说,妖怪不会抓爸爸,妖怪只会抓好人。小满又问,那爸爸是不是坏人?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爸不是坏人,爸爸只是走错了路。你要记住,不管爸爸以后怎么样,妈妈是爱你的,外婆也是爱你的。你妈妈给你留了两套房子,那是妈妈的一双手,虽然她不在了,但那双手还在护着你。
她把小满抱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和一支彩色水笔,一笔一划地教小满写了三个字——方知意。小满歪歪扭扭地写着,口水都快滴到纸上了。写完之后抬头问外婆,这是谁的名字?沈玉兰说,这是你妈妈的名字。以后你要记住,你妈妈叫方知意,她是一个很厉害的设计师,她设计过很多很多漂亮的房子。她留给你的,不只是两套房子,还有一个叫“尊严”的东西。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那三个字。一遍,两遍,三遍。窗外,秋风正把满树的银杏叶染成金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那张纸上,落在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知意,知意。你给女儿取的名字叫小满,小满则满。你说人生不用太圆满,小小的满足就够了。可你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有亲眼看到她长大。放心吧,妈在呢。妈替你守着这个家,守着小满,一直守到老得走不动了为止。那些该属于孩子的东西,妈一样都没让它丢。那些该受到惩罚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感悟语】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遗产继承纠纷在现实中并不罕见,但当一个父亲在妻子尸骨未寒时就把属于孩子的财产转移到第三者名下,这种对亲情底线的践踏,已经远远超出了“家庭矛盾”的范畴。
沈玉兰这个角色最打动我的地方,不是她的坚强,而是她的清醒。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去女婿公司闹,没有去找那个女人撕扯头发,而是用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方式——走进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档,找到退休法官咨询法律意见,一步一步地在法律框架内为外孙女讨回了公道。而郭志远律师在法庭上逐条驳斥被告方的谎言,从从业资格证编号问到月供转账记录,再把职务侵占的证据甩在桌面上的那一刻,让所有人都看到——在法律和证据面前,任何巧言令色的谎言都会被击得粉碎。
愿每一个家庭都能远离这样的悲剧,愿每一个孩子都能在父母共同的守护下平安长大。如果有一天守护出现了裂痕,愿每一个沈玉兰都能用自己的方式,把那道裂痕修补起来。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故事中所有人物、事件、情节均为原创想象,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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