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犹太复国主义”一词的真正含义

在美国和欧洲部分地区，“犹太复国主义”（Zionism）一词已沦为抗议活动中对立双方高喊的口号。它可以是一个令人自豪的词汇，也可能成为一种尖锐的代名词，用来表达对以色列及其支持者的愤怒与谴责。这种现象导致人们对犹太复国主义的本质产生了深刻的误解。该词汇的滥用抹去了其丰富的内涵，致使其在更广泛的公众认知中实际上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犹太复国主义的核心信念是：犹太民族有权在祖先的土地上自由生活，塑造自身未来，捍卫民族尊严，传承自身文明，并向全人类贡献其价值观与智慧。犹太家园被视为犹太人构建繁荣社会的主要载体；在这个社会中，无论犹太人还是非犹太人，所有居民共同生活，彰显并弘扬《托拉》（Torah）中关于人的尊严、正义与仁爱等核心价值观。这一概念的出现早于现代以色列国的建立数十年，而其起源更可追溯至数世纪之前。

《创世记》记载了上帝如何赐予亚伯拉罕及其后裔一片土地，并应许他们将成为“地上万族”的祝福。在埃及为奴的四百年间，这一应许始终铭刻在以色列人的心中。它激励着他们重返祖先的发祥地，并建立了最初的犹太共同体；该共同体在所罗门王统治时期不断发展，最终成为商业、智慧与道德的中心。

犹太人先后在巴比伦时代和罗马时代遭到驱逐，这引发了深沉的集体哀恸，并在犹太礼拜仪式中反复表达。时至今日，犹太人仍每日三次祈求上帝赐予那片能让他们安身立命、构建社会的土地；而在餐后感恩祷告中，他们也感谢上帝将这片“美好、宽广且珍贵”的土地作为基业赐予了他们。

对这片土地的向往，使得犹太人在历经漫长的外族统治时期依然保持着持续的定居存在，其中犹太社群在19世纪更是显著增长。正是在这一时期，现代犹太复国主义的愿景开始扎根。

1896年，西奥多·赫茨尔（Theodor Herzl）发表了关于犹太民族自决理念的开创性著作《犹太国》（*Der Judenstaat*）。他在书中构想了一个能造福人类的犹太国家，并写道：“我们在那里为自身利益所做的一切，都将极大地促进全人类的福祉。”

在俄罗斯发生针对犹太人的迫害事件（pogroms）以及法国爆发“德雷福斯事件”之后，现代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奠基人赫茨尔坚信，犹太复国主义将使犹太人摆脱人身恐惧的束缚，以及职业、社会和代际歧视的桎梏。它将赋予犹太人建立一个能够充分展现自我、并能为世界做出巨大贡献的社会的能力。

早期的犹太复国主义思想家们构想了一个包容性的国家，在那里，犹太人与非犹太人能够和平共处，共同践行崇高的道德准则。正如20世纪初的记者阿哈德·哈姆（Ahad Ha’am，笔名）所阐述的那样，犹太复国主义的使命在于建立“一个犹太人的国家，而不仅仅是一个由犹太人组成的国家”。

以色列首任总理大卫·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也持类似的观点，他认为以色列最终的成功“不取决于其财富、军事力量或技术专长，而取决于其道德价值与人文理念”。

自诞生之初，这个犹太家园便致力于实现犹太民族的自决权，同时也承诺保障所有信仰与背景人士享有充分尊严及平等的公民权。这一承诺被载入了以色列1948年的《独立宣言》之中——该宣言是在联合国批准以色列建国后发布的。正如许多国家理想一样，这一愿景也历经了战争、恐惧、极端主义、政治挫折以及相互冲突的国家诉求的考验。当今的现实未必能完全体现早期犹太复国主义思想家所构想的宏伟蓝图；然而，任何特定时刻所面临的挑战与挫折，都无法否定这一理念本身所蕴含的根本承诺。

正如美国建国时的民主理想在实践中难免存在瑕疵与不足，犹太复国主义的承诺也并非一蹴而就的既定成果，而是一种需要每一代人不断完善与构建的理想。以色列通过建立一个基于自由、机遇与法治的社会，并取得改善乃至挽救全球生命的科学与医学突破，不断践行着这一承诺。坚信犹太复国主义的潜力，意味着坚信我们有义务继续去实现它所追求的理想。

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不能批评以色列政府的政策与行径。然而，“反犹太复国主义”的性质则截然不同，它彻底否定了犹太民族享有自决权的理念。在一个欣然接受穆斯林国家与基督教国家存在的世界里，若有人否认犹太人拥有建立犹太国家的权利，这便构成了对犹太人的歧视。正是在这一点上，反犹太复国主义演变成了反犹主义。

将犹太复国主义简单归结为旗帜、口号或标签，实际上是为那些企图毁灭以色列的人提供了掩护，同时也抹杀了这一运动所带来的种种积极成果。以色列的一家研究型医院，如果汇聚了犹太裔与非犹太裔的科学家、医生和护士，且大家为着共同的目标并肩奋斗，那么这家医院本身就是犹太复国主义事业的体现。以色列的司法体系亦是如此，其法官队伍由犹太教徒、穆斯林、基督徒和德鲁兹派人士共同组成。

以我所在的纽约那所支持以色列立场的犹太大学为例，当它培养出能够重塑尊严的心理学家、捍卫弱势群体的律师、巩固家庭关系的社会工作者、为医疗资源匮乏社区提供服务的牙医，或是致力于开创性发现的科学家——从而赋予各种背景的学生力量，让他们为世界带来疗愈、尊严与机遇时——这种教育实践同样是受犹太复国主义使命感召而进行的。

尽管现代以色列国建立在大屠杀的废墟之上，并曾作为难民的避风港，但犹太复国主义的愿景远不止于应对反犹主义或提供避难所。它旨在让犹太人能够充分发挥自身潜能，摆脱在异国他乡生活时所遭受的种种束缚乃至残酷对待。因此，犹太复国主义不仅是对现代危机的回应，更是对一种延续了3800年之久的渴望的实现。

若从历史渊源与终极目标审视，犹太复国主义便构成了一个促进建设性对话与激发新灵感的框架。从《圣经》时代的起源至今，犹太复国主义始终承载着人类最持久的理念之一：一个植根于自身价值观并重返故土的民族，完全有能力建立一个崇尚信仰、尊严、责任与希望的社会。

作者：Ari D. Berman

https://www.nytimes.com/2026/07/01/opinion/zionism-jewish-israel.html?smid=nytcore-ios-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