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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一考生,估分429,他很失望就去工地打工,他爸打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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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六月二十五号下午,我蹲在工地的砖垛后面啃馒头,手上全是血泡磨破后结的痂。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工头催我搬水泥,接起来听见是我爸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喘了半天气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的手一松,馒头滚进了灰堆里。

第一章:高压高考,少年心态濒临崩溃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那个下午,我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毒。校门口全是人,举着牌子的家长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我看见隔壁班的王浩被他妈搂着肩膀,他妈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正常发挥。王浩脸上那种轻松的笑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低着头往公交站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掏出来一看,是我爸打了两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微信:"考完了?几点到家?"

我没回电话,在微信上敲了四个字:"刚考完,回。"

公交车上人挤人,我站在后门边上攥着扶手,车窗外面行道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前面两个女生在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一个说算了三遍都是那个数,另一个说那个数肯定不对,公式套错了。我听着她们讨论,脑子里开始过自己的答案。数学最后那道压轴题我只写了第一问,后面两问我根本没动。物理的电磁感应那道大题,我写到一半卡住了,最后蒙了个公式上去。语文作文我写的是"奋斗",写到八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字歪歪扭扭的。

我闭上眼靠在后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烫脸,我没躲。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你爸一会儿就回来。"

"嗯。"

我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边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灰,眼袋重得往下坠。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着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饭端上桌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桃子,看见我坐在餐桌前面,把桃子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坐下。他没问我考得怎么样,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吃。"

我妈也坐下来了,给我盛了碗汤。她也没问我考得怎么样。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响。我低头扒饭,一口接一口,其实什么都尝不出来。

吃到一半我爸忽然开口。"题难不难?"

我顿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能考多少?"

"没估呢,"我把脸埋在饭碗里,"等答案出来再对。"

我爸没再追问。他喝了一口啤酒,把剩下的半瓶搁在桌上。我妈在旁边给我剥了个虾放进碟子里,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同学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在发各科的参考答案链接,有人在哀嚎数学最后一道题写错了,有人在问谁有英语作文的押题模板。我点开那个数学链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足足停了十几秒才按下去。

选择题第一道我就犹豫了。我选的C,参考答案是A。第二道,我选B,答案是D。第三道对了,第四道错了。我一道一道往下对,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壳都滑得攥不住。对到填空题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了。前三个填的答案跟参考答案都对不上,第四个勉强擦边。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天花板吊灯灭了以后剩下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像只眼睛盯着我。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闭着眼。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我妈还没起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我蹑手蹑脚开了一盏小灯,把手机调到最暗,重新把各科的答案从头对了一遍。数学不到九十分,物理不到六十分,化学勉强及格,语文和英语还算稳,可加起来也拉不动那么多窟窿。

我拿了张草稿纸,把每一科的分数保守估了写上去。数学八十八,物理五十六,化学六十二,语文一百一十二,英语一百一十一。加在一起四百二十九。我把这个数字写了三遍,每写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

这个分数在山东能上什么学校?我心里有数。去年本科线四百四十三,专科线一百五。四百二十九卡在中间,本科够不着,专科又不甘心。可如果我把标准放宽一点乐观一点估,数学多给十分,物理多给五分,加起来也才四百四十四,正好擦线。擦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差的本科里最冷门的专业,还未必能被录上。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窗帘没拉开,屋里灰蒙蒙的。手机又震了,王浩发来一条语音。"你估了多少?我凑合凑合将近五百分,我妈说让我报个省内的二本稳一稳。"

我没回他。

我妈起来了。她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说我怎么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进了厨房开始热粥。粥端上来的时候她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昨天你李姨打电话来,"她坐我对面,"说她儿子估了五百六,准备报青岛的学校。你估了多少?"

我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还没对完呢。"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可我看见了。

那天下午我爸下班回来,我在自己房间里躺着。门虚掩着,听见他在客厅跟我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具体说什么听不清楚,但我爸问了一句"他今天出门了吗",我妈说没有,一天都在屋里。然后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别逼他,让他自己缓缓"。

我把枕头蒙在脸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倒了杯白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只有过年或者高兴的时候才喝。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看着我。

"晓东,不管考多少分,家里都供得起。"

我差点没绷住。眼眶一下子热了,我把脸别过去假装夹菜。

"爸,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我爸把杯子放下来,"你从小到大都懂事,有事也不跟家里说。但你要记住,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样我都认。"

我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喉咙堵得咽不下去。我妈站起来说去厨房盛个汤,脚步匆匆的,我看见她在厨房门口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四百二十九分,这书读不成了。家里条件什么样我心里清楚,我妈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我爸开货车跑长途,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五六千。他们供我读了十二年书,补习班的钱美术班的钱从来没短过我。可我回报他们的是什么?一个连本科线都够不着的分数。

复读?我算过账。复读一年学费生活费加上资料费,起码再花两万。我爸跑一趟长途累半个月挣的钱,全填进去还不够。而且复读了就一定能考好吗?万一明年题更难呢?万一我又发挥失常了呢?

我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脚底心全是汗。

不读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眼泪出不来。我想着明天就去找活干,趁暑假工地上缺人,一天也能挣两百。一个暑假下来,好歹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手机屏幕又亮了。同学群里有人在发分数线预测,有人说今年本科线可能会降,因为题难。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然后把群聊设成了免打扰。

关灯之前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明天我出去找个活干。"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回。"干啥活?"

"工地上,老家的刘叔那边缺人,我跟他联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那个"知道了"后面没有别的话。可我知道我爸的脾气,他说知道了就是拦不住我。他也拦不住我,我都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走。

锁屏之前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明天开始我就要去干体力活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早读再也没有晚自习再也没有模拟考。那些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第二章:自认落榜,懂事少年不愿啃老

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那种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空调关了以后屋里闷得慌。我翻了个身,听见自己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手机拿过来看,五点零三分。昨天定的闹钟还没响,我自己醒了。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然后我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几件换洗的T恤和短裤,一条毛巾,牙刷装在塑料袋里。我把它们全塞进那个高中背了三年的旧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了一下,我使劲拽了几下才拉到头。

客厅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走出去,厨房方向传来很轻的动静。我妈已经起了,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面站着。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正在往里面打鸡蛋。

她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刘叔说几点到?"

"他说七点有车去镇上,我坐那个。"

"那先把饭吃了。"她把火关小了一点,"鸡蛋面,马上就好。"

我坐在餐桌前面。我妈把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看见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底下还藏着一把青菜。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吃,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工地那边,刘叔给你安排啥活了?"

"还没定呢,去了再说。"

"你爸昨天晚上说,"她顿了一下,"你要是觉得太累就回来,不丢人。"

"不累。"我低头吃面,汤有点咸,咸得我嗓子发紧。"我干得了。"

我妈没再说话。她转身去厨房收拾灶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轻轻响着。我吃完了碗里的面和蛋,连汤都喝干净了,端着碗站起来想拿去刷,她从我手里接过去了。

"你走吧,车别误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爸房门开了。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背心,头发乱着,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没走到我跟前,就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

"钱带够没有?"

"带了。"我拍拍书包侧面那个兜,里面放着两百块现金和我身份证。

我爸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朝我摆了一下手。

我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响。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家在四楼,窗户开着,纱窗后面站着一个人影。我看不清是谁,可能是我爸,也可能是我妈。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就那么隔着纱窗站在那儿。

我转身走了。

到镇上的车是辆旧面包车,拉活的那种。车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晒得黝黑,靠窗的大叔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我在最后一排坐下,书包搁在腿上。车发动以后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妈的面馆、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常去的那家网吧全在车窗外面过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前排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一个说今年雨水少庄稼都旱了,另一个说工地那边工资又压了半个月没发。我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下了大路在走土路了,颠得屁股离开座垫又砸回去。

刘叔的工地我从前来过两次。一次是初中毕业那年暑假,我爸带我来领工资,让我见识一下干活的不容易。另一次是高二那年中秋节,我爸在这儿加班没回家,我妈让我骑电动车来给他送月饼。工地还是那个工地,大门口的铁皮牌子锈得更厉害了些,上面的字掉了两个,只看见"建筑程有限公司"。

刘叔从板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包烟。他看见我先是咧嘴笑了一下,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手劲挺大,把我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爸昨天晚上打电话来了,说你要来干活。"

"嗯,麻烦叔了。"

"不麻烦。"他叼上烟,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眯着眼看着我。"你没干过活吧?"

"干过,高二跟我爸来抬过几天的水泥袋子。"

"那叫干活?那就是玩玩。"刘叔吐了口烟,"你放心,我不给你派重活。你先跟着老周干,他让你干啥你干啥。工资日结,一天一百八,干到月底给你加。"

"叔,不用照顾我。"我说,"我爸说了,来了就是干活的。该搬砖搬砖,该扛水泥扛水泥。"

刘叔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行,那你跟老周去。"

老周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晒得跟酱油似的。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学生娃?",我说是。他又说"能干几天?",我说能干多久干多久。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没再说什么,从工具棚里拎了双手套扔给我。

"套上。"

我套上手套。他带着我走到砖垛前面,指了指旁边那辆手推车。"装车,推到三号楼底下。一车装四十块,来回跑。"

我弯腰去搬砖的时候才知道这事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一块砖五六斤,四十块就是两百斤,推着走还要躲地上的坑和钢筋头子。第一趟还行,第二趟腰开始酸,第三趟的时候胳膊上的筋一蹦一蹦地跳。太阳从东边慢慢升到头顶,晒在后脖子上像贴了块热铁皮。

来回跑了十几趟之后老周喊我过去喝水。他从暖壶里倒了碗凉白开递过来,我接的时候手在抖,碗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裤腿上。

"第一天都这样,"老周自己没喝,蹲在墙根底下摸出烟盒子,"过两天就习惯了。"

"嗯。"

"你是哪家的娃?"

"邝家的,我爸叫邝建国。"

"哦,你爸啊。"老周抽了口烟,"去年跟我搭过两个月架子,你爸干活实在。你咋不上学了?考完了?"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考完了,没考好。"

"没考好就打工?不复读?"

"家里供不起了。"

老周没再接话。他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碾灭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下午还有一车水泥。"

下午的水泥比砖更沉。一袋子五十斤,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到雨布底下。我卸了半车的时候手套磨破了掌心那块布,手指肚上的皮也蹭掉了一层。老周看见了让我歇歇,我说不用,换了另一副手套接着干。

卸完车的时候我腰直不起来了。扶着车斗站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把腰挺直,骨头咔咔响了一片。老周在旁边洗水管,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腿更疼。"他说。

"知道。"

晚上吃饭在工棚里。一个大铁盆盛的土豆炖肉,旁边一笸箩馒头。工人围成一圈蹲着吃,筷子在盆里搅来搅去挑肉块。我蹲在边上下不去筷子,老周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块肉放我碗里。

"吃吧,明天干活有力气。"

"谢谢周叔。"

"别叫叔了,叫老周。"

工棚里点着一盏白炽灯泡,飞蛾在灯泡周围转圈。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只有塔吊顶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我啃着馒头混着土豆往嘴里塞,吃不出什么味道,就知道饿。

吃过饭去水池子旁边洗脸。水管子里的水冰凉,我掬了一把扑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抬起脸来在水管的铁皮外壳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灰扑扑的一张脸,头发让汗塌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底下红红的。

我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回到工棚里已经有人躺下了,排风扇嗡嗡转着,空气里一股汗味和烟味混杂着。我找到自己那个铺位,上面铺着一张凉席一个枕头,枕头芯已经塌了。我躺下去的时候浑身都疼,从肩膀到腰到腿没有一处好受的,翻身都费劲。

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吃饭了没?"

我回:"到了,吃了,挺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闭上了眼。隔壁铺位的老头在打呼噜,声音很大,像摩托车突突。我没觉得吵,反而因为这个声音心里踏实了一些。

可闭上眼之后,脑子里开始过东西。物理最后那道大题,我应该在第二问套那个公式的,当时脑子短路没想到。数学选择题第三道,我如果多花两分钟验算一下,那个答案其实能看出来错了。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浮上来,浮上来我就摁下去,摁下去又浮上来。

我睁开眼盯着工棚顶上那根横梁。横梁上挂着一截电线头,风从板缝里灌进来,把那截电线头吹得微微晃动。

四百二十九分。那个数字又跳出来了。昨晚在草稿纸上写了三遍的那个数字,像烙铁烫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如果再多考二十分呢?哪怕再多考十五分,本科线擦边我都能报个学校试试。可就差了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点,我就不算一个正儿八经的本科生。在山东这个一分压死一万人的地方,四百二十九分就是废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凉席边沿。凉席的竹条刺进指缝里,扎得发疼。我没松手。

旁边老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我一句:"娃,还不睡?"

"睡了。"我说。

我把身体侧过去朝向墙那面,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工棚外面有狗叫了两声,塔吊顶上的信号灯把红光一明一暗地映在板墙上。

明天还得干活。那就先把今天过了。

第三章:毅然出走,烈日奔赴工地谋生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工棚的铁皮屋顶上结了露水,凉气从板缝里渗进来,我翻了个身,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重新装的,每一块都在抗议。我试着坐起来,腰跟后背那一片僵得直不了,手撑着凉席撑了好几下才把上半身撑直。

旁边老周已经起了,蹲在地上系鞋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腿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过两天麻了就不知道疼了。"

我穿上鞋站起来,腿肚子酸得打颤。走出工棚的时候太阳还没出全,东边的天一抹浅红,空气里带着土腥味。水池子旁边已经有人在洗脸了,水声哗哗响,有人甩着手上的水珠子哼了两句歌,什么调子我也听不出来。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馒头一人两个。我拿了个馒头掰开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发现牙都咬不动,腮帮子酸。老周在旁边笑了一声,说昨天咬了一天的牙关,今天当然嚼不动。我听了也笑了,笑的时候嘴里馒头渣子掉出来,我用手背抹了一下。

刘叔七点多过来了一趟,站在工棚门口喊了我一声。我站起来走过去,他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

"今天你跟着去五号楼那边绑钢筋,老周带你过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塞我手里,我低头看,是双新劳保手套,比昨天那副厚实得多。"这是你爸昨天让镇上的人捎过来的。他说你这双手没干过活,先戴厚的。"

我攥着那双手套,布料上还带着包装袋的折痕,闻着有一股新橡胶味。我爸昨晚啥时候让人捎的?他从哪儿找的人?我昨天晚上九点多给他报平安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提。

"叔,"我嗓子有点哑,"你跟我爸说不用,我手套还能使。"

"你自己跟他说去。"刘叔转身走了。

我把新手套套上,攥了攥拳头,指节那儿稍微有点紧,但比昨天那副舒服多了。老周从工具棚里拎了两把扎丝钩出来递给我一把,说走,五号楼。

五号楼已经起了三层框架,钢筋从水泥柱子里伸出来一簇一簇的。我跟在老周后面爬上脚手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脚踩在钢管上咚咚响,不敢往下看。到了三层平台上老周蹲下来,拿扎丝钩熟练地拧了两下,给我做了个示范。

"看懂了吗?就这样,把钢筋交叉的地方用铁丝拧死,钩子转两圈一别,结实了就行。"

我蹲下去试。左手攥住铁丝,右手拿钩子绕,第一下铁丝划滑了,钩子尖戳在拇指肚上,隔着两层手套还是疼了一下。第二下拧上了但是松,手指一碰就掉。老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自己手上的活没停,唰唰唰几根钢筋就绑结实了。

"手腕用力,别光用手指头。"他头也没抬地说。

我换了个握法,把钩子攥紧了用整条胳膊发力。铁丝拧上的时候听见嘎吱一声紧实的响,我用手拽了拽,没掉。

"行了。"老周说,"就这么干,这面墙三百多个交叉点,你今儿把它干完。"

我蹲在钢筋网上面,太阳从东边慢慢爬高了。先是晒到背,然后晒到脖子,再然后整个脑袋都在发烫。安全帽底下一圈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聚成水滴,啪嗒掉在手背上。我拿胳膊擦了一把接着干。铁丝一根一根拧,扎丝钩在钢筋上唰唰地响。

干到十点多的时候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个肩膀酸得举不动胳膊,每次抬起来都像扛了袋沙子。可手不能停,停了就蹲不下来了,腿会僵。我发现只要不停下来,让肌肉保持那一个姿势活动着,反而比歇一会儿再干更舒服。

中间老周扔了瓶水过来。水是温的,太阳晒的,我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又还给他。他接过去也灌了两口,两个人蹲在钢筋网上一人一头,谁也没说话。对面的楼上传过来切割机的声音,刺耳地吱吱叫着,吵得人脑子发涨。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钢筋被晒得烫手,隔着两层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从掌心往上渗。我蹲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钢筋格子中间,低头绑一根,往前挪一步,再绑一根。脚下的水泥板被太阳烤得发烫,脚底板隔着鞋底都在冒汗。

干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那面墙的钢筋终于绑完了。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旁边立起来的柱子稳住,缓了好几秒才看清东西。老周从另一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数了数我绑的那片区域,啥也没说,点了个头。

"行了,歇会儿。"

我走到阴凉处坐下来。靠着水泥柱子坐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柱面上,咚的一声,我没觉得疼。脱了手套看手心,新手套内侧磨得发亮,我的拇指和食指之间那块肉还是肿了,一按一个坑。

老周给我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会抽。他自己点上,蹲在边上吸了两口。"你爸原来也抽烟,后来戒了。"

"嗯,我妈气管不好,他就不抽了。"

"你爸那个人嘴笨,但心里有数。"老周弹了下烟灰,"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说让我看着你点,别让你逞能。"

我低下头。手里的手套已经被汗浸透了,脱下来攥着一把能攥出水。我爸那个人从来不跟我说软话,从小到大他跟我的对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我妈一天说得多。可他在背后做的事却一件接一件,隔着几十公里,他还能托人捎双手套过来。

"叔,今天的活干完了还有别的吗?"

"你还想干?"

"闲着也是闲着。"

老周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行,那去卸车吧。晚来了一车沙子,你跟我去铲。"

卸沙子比绑钢筋更累。铁锨铲进沙堆里的时候吃不上力,得用腿顶着锨把往上撬,一锨下去十斤沙子,甩进传送带上的斗子里,一下两下三下。卡车里的沙子堆跟座小山似的,我和老周两个人铲了一个多钟头才铲完。铲完之后我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都抬不起来了,走路的时候像拖着两根木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拿筷子手在抖,夹了好几次土豆都滑下去。旁边一个工友看见了,夹了一大块肉放我碗里,说学生娃多吃点,长力气。我说了声谢谢,低头扒饭,扒了两口眼睛有点潮。我怕人看见,把脸埋得更低了。

吃过饭去水管子那儿冲了个凉。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脑子里嗡嗡的。昨天在学校里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我还穿着那件干净的校服,今天就蹲在工地的钢筋网上拧铁丝了。人生变得太快,快得我来不及反应。

我站在水管子底下冲了半天,直到老周在远处喊了一声说别把水费冲光了,我才关上龙头。换上干净T恤回到工棚里躺下来,感觉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一点力气都没了。

手机拿起来,我妈又发了消息。这回是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细细的,说家里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问我吃了没。我回了个"吃了,工地的土豆炖肉,挺香"。发完我想了想,又加了一条"不用惦记我,我挺好的"。

发完之后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我妈的微信头像是她跟我爸去年在泰山底下拍的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得笔直,我妈笑得很拘谨,我爸嘴角抿着。我看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旁边老周的呼噜又响起来了,跟昨晚一样大。可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觉得安心了一些。至少在这里,在这张硬板铺上,在这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里,没人问我考了多少分,没人问我打算怎么办。我只要把今天的活干完,把明天的活干了就行。

其他的事,暂时不想了。

闭眼之前我翻身侧躺着,目光落在工棚墙上那块漏光的地方。板缝里透进来外面路灯的昏黄光线,把墙上的裂纹照出来一条一条的。我盯着那些裂纹数了几条,数着数着困意上来了。

四百二十九分。那个数字又飘了一下。但我太累了,累得连那个数字都没力气去琢磨了。眼皮沉得抬不住,意识往下坠,坠进一片黑沉沉的深处去。

明天六点还得起来干活。

第四章:饱尝辛苦,咬牙扛起生活重担

第三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两只手攥不拢了。指关节肿得发亮,每根手指弯下去都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扎针。我坐在凉席上活动了半天手指,一根一根掰直了再攥紧,反复了好几次才勉强能拿起筷子。

老周往我碗里多捞了两勺粥,说我今天干点轻的。我说不用,我还绑钢筋去。他说你手都那样了还绑什么钢筋,今天去跟老孙筛沙子。

筛沙子是在一个铁筛子前面坐着,把沙堆里的石子和碎砖头筛出来。活不重,就是蹲久了腿麻。我坐在马扎上拿铁锨一锨一锨往筛子上倒,太阳晒着后背,晒得T恤上全是汗印子。筛了几锨之后我发现手上那个肿反而没那么疼了,可能是活动开了,也可能是我神经已经麻木了。

老孙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头发白了一半,腰上有旧伤,走路的时候右腿一拖一拖的。他跟我坐并排筛,两个人各管各的,偶尔说两句话。

"你多大了?"他问。

"十八。"

"十八不上学,来工地干啥?"

"考完了,没考好。"

"考了多少?"

我不想说。但老孙就盯着我看,那眼神跟老周一样,没啥恶意,就是随口一问。"四百来分。"

老孙哦了一声,把一锨沙子扬到筛子上,铁筛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他说:"俺儿子去年考了三百多分,去了个技校学修车。现在在4S店干了半年,一个月三千八,天天摸机油,也过得去。"

我没接话。老孙也不在意,接着说自己的。"能读就读,读不了就学门手艺。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个,干了一辈子苦力,你看看我这条腿,下雨天疼得走不了路。"

我低头筛沙子。铁筛子底下的细沙簌簌往下落,落成一堆小小的沙山。阳光照在沙粒上,每一颗都亮晶晶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终于能攥住筷子了,但拿不稳,夹菜的时候一抖掉回碗里。同桌的老刘笑我,说学生娃这双手以前是握笔杆子的,现在握铁锨,不适应正常。我没好意思说,我高中三年也没咋好好握笔,成绩就那样,真握笔杆子握出了名堂的,分数也不会这么难看。

下午筛完沙子老周又叫我过去搬钢管。钢管是搭脚手架用的,一根七八米长,两个人一头一尾抬着走。我跟另一个工友搭伙,我在前他在后,抬了十几根的时候肩膀上的肉磨得火辣辣的,隔着T恤都能感觉皮被磨破了。晚上冲凉的时候我对着水管子把衣服脱了看了一眼,右肩膀上红了一片,边缘已经蹭出血丝了。

我用手撩了把水浇上去,疼得抽了口凉气。

干了五天的时候我手上磨出来第一批血泡。有的在掌心,有的在指根,最大的那个在右手无名指靠掌心的位置,蚕豆大小,里面透明的液体鼓着,表皮绷得发光。老周看见了,回工棚里拿了根针过来,让我把手伸出来。他拿打火机烧了烧针尖,把那个血泡挑破了,挤出来一泡清水,然后往上面贴了块创可贴。

"别碰水,"他说,"明天就好了,长出新皮来就不疼了。"

可第二天新皮没长出来,旧皮下面又磨出了新的。那层皮撕掉之后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碰什么都疼。我找了块布条缠了几圈,继续搬砖推车绑钢筋。太阳一天比一天毒,七月到了,工地上像扣了个大锅盖,喘口气喉咙里都是干的。

第七天晚上我躺在凉席上盯着工棚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想学校的事了。白天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件事,下一锨往哪儿铲,下一根钢筋在哪儿绑,下一车砖推到几号楼。脑子被这些具体的事填满了,再没地方装那些分数和答案。

可到了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东西还是会回来。有时候是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起某个公式,某个题型,某个明明复习了好几遍却还是在考场上写错了的题目。那种懊悔翻上来的时候像胃酸倒流,堵在食道里烧得慌。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卷子发下来上面全是空白。我拿笔往上写,写一个字糊一个字,越写越着急,最后笔尖断了,我站起来要交卷,考场里的人都抬头看我,全是高中同学的脸。王浩坐在第一排回头看着我笑,那个笑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我一下子惊醒了。浑身是汗,凉席上湿了一片。排风扇还在转,旁边的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啥又睡过去了。我坐在黑暗里,心跳咚咚咚砸在肋骨上,砸了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发了条消息,是下午发的,我干活没看见。"你爸这两天出车去了,下礼拜回来。他在路上一直念叨你,让你别硬撑。"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我挺好的,让我爸别操心"。

发了消息之后我没马上睡。手机在手里攥着,我点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山东今年的分数线预测。网页加载的时候我心口跳得厉害,明知道不该看,手指还是往下滑。各种教育机构的预测贴得五花八门,有的说本科线会降到四百三,有的说反而会涨到四百五。我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得眼睛发酸,最后退出来把浏览器关了。

再怎么预测,四百二十九都是悬的。就算真降到了四百三,我也还差一分。一分是什么概念?一道选择题的蒙错了,一个作文的书写分,一个公式套错了。就那么一点点,偏偏我就是少了那一点点。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板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行字,歪歪扭扭的:"回家过年,想闺女了。"旁边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写这个字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早就不在这个工地干了。他闺女多大了?他过年回去的时候闺女还认不认识他?

脑子里又转到了别的地方。如果我爸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样,累得浑身疼,躺下来想的是我跟我妈?他出车跑长途的时候,一个人开着大货在高速上,一跑十几个小时,困了嚼辣椒提神,车上就放着一暖壶水两个馒头。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这么换来的。可我拿什么回报他?一个四百二十九分的成绩单?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闭着眼。不能想。想多了今天就别想睡了。明天还要干活,明天还得早起,明天还有一卡车砖要卸。

那几天我渐渐跟工地上的人熟了。除了老周和老孙,还有个叫大刘的,三十来岁,河南人,在工地上干了六年。他没事喜欢找我说话,问学校里的事,问高考考什么,问那些题到底有多难。我说了他也听不太懂,但他爱问。

有一天中午歇晌,大刘蹲在墙根底下啃西瓜,拿刀切成瓣分了一圈。递给我的时候他说:"小邝,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爸?"我接过西瓜的手停了一下,"他打给你干啥?"

"他问你在工地上咋样,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哭鼻子。"

"我没哭鼻子。"

大刘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我知道你没哭。你爸说了,他儿子从小到大不哭。但他怕你心里憋屈。他说你在家就不爱说话,有事都闷着。他让我多跟你唠唠,别让你一个人瞎想。"

我咬了一口西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我拿手背擦了。

"你爸这人,"大刘啃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不会说好听的,但知道咋疼人。你好好干,别让他操心。"

"嗯。"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老想着大刘那句话。我爸给大刘打电话,他没给我打。他宁愿拐个弯让别人转告,也不愿意直接跟我说"别憋屈"。我爸就这样,从小到大就这样。我小时候摔了膝盖,他看见了就看了一眼,然后让我妈给我涂药。他从来不问我疼不疼,可第二天我床头就多了一瓶红药水。

第十五天的时候我的手好了。旧皮全脱了,新皮长出来,厚了一层,摸着粗糙多了。血泡也再没起过,那几个位置磨成了茧子,硬邦邦的压一下不疼了。老周看了说,这下算半个工人了。

我朝他举了举拳头,掌心朝上摊开给他看。那只手以前握笔的时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现在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泥,指根那一圈全是淡黄色的茧。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吃完饭我蹲在工棚门口洗手。自来水冲着手上的泥,水变浑了流进下水道。我看着自己的手在水底下翻来翻去,指节比半个月前粗了一圈,手背晒成了深棕色,跟胳膊上没晒到的那截颜色差了整整两个色号。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是那个出厂自带的默认音,响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我爸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我爸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平时都是我妈发消息。他这时候打来干什么?我心头紧了一下,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面停了一瞬。

接起来的时候我嗓子有点干。"喂?爸?"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喘得很厉害,像刚跑完步或者刚从车上跳下来。

"晓东,"他说,"你现在说话方便不方便?"

"方便。爸你咋了?"

他又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高了。那个调子我从来没听过,他的嗓子一直是低沉沉的像砂纸磨的,可这一声劈了,带着一种抖。"你那个分……"

"我知道,"我打断他,"爸,我估过了,四百二十九。本科线够呛,我认了。"

"不是!"我爸喊了一声,然后电话里传来哗啦啦翻纸的动静,他在那头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慌,话断成了几截。"你那个分……我托人查了……你你听我说……"

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蹲在工棚门口,水龙头还滴着水,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发白。

"爸,你说。"

第五章:强忍委屈,独自消化所有失意

我爸在电话那头又喘了一口气,哗啦翻纸的声音还在响。我听见旁边有别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像收音机里杂音。我爸把那边的声音压下去,嗓门重新抬起来。

"晓东,你听好了,你那个分我托人查了,是六百多,不是四百多。"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水龙头滴下来的水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每一滴都听得格外清楚。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换完了又换回来。

"爸,你说什么?"

"六百二十九。"我爸把那几个字咬得很重,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使劲挤出来的。"你考了六百二十九。我让你刘叔找学校那边的人查了,官方分数已经出了,你那个估分对错了,你估少了两百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口钟,那个声音从头顶灌下去灌到脚底板,整个人麻了半截。我蹲在工棚门口没动,水龙头还在滴水,裤腿溅湿了也没感觉。

"六百二十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爸你确定?"

"确定。人家拿电脑查的,白纸黑字你名字在屏幕上。"我爸的声音越说越高,高得都有点不像他了,"邝晓东,你考了六百二十九,过一本线了。晓东你在听没有?"

我在听。我站起来了。蹲太久了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我扶住旁边的立柱稳了一下,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又站直了。工棚里的白炽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转圈,排风扇嗡嗡响,老周从棚里探出脑袋来看我。

"咋了?"老周问。

我没回答他。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贴着我耳朵发烫。我爸在那边又喊了一声我名字,我听见他嗓子哑了,那种哑跟平时不一样。

"爸,"我说,"你再说一遍多少分?"

"六百二十九。"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平稳了一点,可能是前面那口气泄了。"你语文一百二十五,英语一百三十三,数学一百一十八,理综二百五十三。总分六百二十九。比你那个估分整整多了两百。"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我蹲回去了,蹲在工棚门口的台阶上,后脑勺靠在门框上。头顶的灯把光洒下来,我看见自己那双手在膝盖上摊着,手指头粗了一圈,掌心全是茧子和没褪干净的旧伤疤。这双手在工地上搬了半个月砖和了半个月水泥绑了半个月钢筋,手心里磨出来的茧层厚得指甲掐都掐不动。

可我爸刚才说,我考了六百二十九。

六百二十九是什么概念?去年山东一本线五百一十五。六百二十九超了一百多分。这个分数能报什么学校?能报山大,能报中海洋,能报所有我做过梦但从来不敢想的学校。王浩才估了五百出头,他那个分数在我面前矮了一大截。

我忽然很想笑。可我蹲在那儿咧着嘴,笑到一半变成了别的。眼眶热了,热得发烫,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没敢眨第三下,怕那个东西掉出来。

老周走过来了。他蹲在我面前看了看我的脸,什么也没问,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来。"你爸电话?"

我点头。

"咋了?家里有事?"

"不是。"我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抹了把脸,"他说我考了六百二十九。"

老周叼着烟的动作停了。他看着我,烟灰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弹。"多少?"

"六百二十九。"

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他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我往前一栽。"你个兔崽子!你考了六百二十九你还在这儿搬砖?"

我被他拍得差点坐地上,可我笑了。这回笑出来了,咧着嘴笑,笑得腮帮子疼。老周也跟着笑,笑完了站起来朝工棚里面喊了一嗓子:"老孙!大刘!出来!"

大刘先跑出来的,光着膀子,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咋了咋了?"

老周指着我说:"这小子考了六百二十九,过一本线了。"

大刘嘴里的馒头差点掉出来。他两步跨过来,把馒头塞进嘴里腾出手来使劲拍了我后背两下,拍得我咳了两声。"我靠!小邝你厉害啊!你搁这儿搬砖搬了半个月,你考了六百多分你一句不说?"

老孙也出来了,腰上还系着那根旧皮带。他走过来没拍我,就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可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完了又很快抿回去。

我蹲在台阶上,被他们围在中间。白炽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大刘还在笑,老周又点上第二根烟了,老孙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会记很久。记一辈子。这三个人半个月前跟我素不相识,这半个月里他们每天跟我一起搬砖筛沙和水泥,累的时候递瓶水,吃饭的时候往我碗里夹块肉。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我考了多少分,他们也没逼问过。可现在我蹲在这儿脸上又是汗又是灰,鼻子里还呛着工地的土腥味,他们围着我笑得跟自家孩子出息了似的。

手机又响了。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那边一开口声音就是抖的。"晓东!你爸刚才跟我说了!六百二十九是真的?真的?"

"真的,妈。"我说。

她在那头哇的一声就哭了。那种哭我从没听过,不是压抑的抽泣,是直接放开嗓子哭出声来,哭了两声又自己捂住嘴压下去。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分了好几次才说完。

"你爸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你不是说考了四百多吗……怎么一下成了六百多……晓东你知道你爸刚才啥样吗?他打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服务区停车打了这个电话,现在他还在服务区没走呢,他说他开不动车了……"

我攥着手机,嘴唇使劲抿着。喉咙里堵的那团东西越来越大,我听见我妈在那头又哭又笑,一会儿说要给我做好吃的,一会儿说让我赶紧回家,一会儿又说等等她先去给姥姥报个喜。

"妈,"我说,"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大刘回棚里继续吃馒头了,老周跟老孙蹲在旁边抽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走了两步走到水管子旁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去冲。

水冰凉,冲在脸上把那层灰冲掉了,也把那些东西冲下去了。我直起身甩了甩头,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水管旁边的铁皮倒影里我看见自己那张脸,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我走回工棚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还是那个旧书包,里面那几件衣服洗了没干挂在外面。我把枕头底下的充电器拿出来,把手机充电线缠好塞进去,拉链拉上。拉链还是卡了一下,我拽了几下拽过去了。

大刘在旁边看着我,嘴里还嚼着馒头。"明天就走?"

"嗯。"

"回去好好填志愿,"他说,"上个好大学。"

"知道了刘哥。"

"毕业了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别再来这地方了。"他笑了笑,眼角褶子挤出来好几道。"这地方不适合你。"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又堵了,就点了下头。大刘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到自己铺位那边躺下去了,背对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老周从工棚外面走进来,在我铺位边上站住了。他手里捏着个红包,扁扁的,递到我面前。

"叔你干啥?"

"工地上规矩,娃考上大学了凑个份子。"他把红包塞进我书包侧兜里,"不多,大伙一块凑的,你拿着买几本书。"

"不行,叔,我不能收……"

"收着。"老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重了,跟他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你在这里干了半个月,每天最早起最晚睡,搬的砖比谁都多。这钱你应得的,考上好大学了好好念,别惦记工地上的事。"

他转身走出去了,后脑勺的白发在灯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站在工棚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红包,薄薄的一个信封,封口折着没有粘。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一沓钱,有红的有绿的有蓝的,一看就是不同面额凑起来的。我没数,把信封折好放回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蹦,四百二十九,六百二十九,差了两百。我估分的时候到底怎么对的答案?哪道题对错了?数学少了三十分?物理少了四十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估出来的那个数。可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爸那通电话,重要的是他那个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子,跟我认识他十八年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声音。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工棚外面有了动静。我爬起来洗漱,水管里的水沁凉,浇在脸上彻底清醒了。老周也起了,靠在工棚门口看着我,没说话。我背上书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周叔,我走了。"

"走吧。"

"等我开学之前,我回来请大伙吃饭。"

老周笑了一下。"行了,快走吧,别让你爸等着。"

我转身往外走。走出工棚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靠在门口,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塔吊顶上的信号灯还在一闪一闪,天边刚亮起来一道灰蓝色的光,把我身后的工地照亮了一半。那堆我搬了半个月的砖垛还立在原处,三号楼的水泥柱子还没有封顶,沙子堆上的铁锨插在那儿没收。

我转回头,大步朝公路方向走过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里面的红包贴着我的后背,薄薄的,却压得实实在在。

走到大路拐弯的地方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原地,朝我扬了扬手。我也扬起手朝他摆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今天的太阳跟昨天的太阳是一个太阳,可晒在我脸上那种感觉不一样了。暖融融的,不烫了。

我想起来我爸在电话里那句话说了一半被我打断的话,他说"你那个分……"然后被我堵了回去。我说我认了,四百二十九我认了。他说不是。他那个"不是"说得斩钉截铁的,像掰断一根铁丝一样干脆。

我爸不会说软话,可他教会我一件事。不到最后一刻,别先替自己判了死刑。我蹲在工地上搬了半个月砖,天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可其实那份成绩单上写的根本不是我的结局,那只是我瞎估出来的一个数字。

我把书包往上颠了颠,步子更快了些。路边的玉米地里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头顶的天蓝得透亮。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爸,我回来了。"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串字,隔了大概十秒才发过来。"你妈做了排骨,韭菜盒子,炸了藕盒。到家就能吃。"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手机揣回兜里。前面的路直直的,路的尽头是那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家。

第六章:突接来电,父亲电话打破现状

我走在回镇上的土路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路面上的露水泛着白光。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看见那辆通村的面包车停在路口,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老远就喊了一声"坐车不",我说坐。上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背上的书包,说你这是从工地回来?我说嗯。他说回家?我说回家。

车里就我一个人。面包车发动以后颠颠簸簸地上了大路,我靠窗坐着,车窗摇下来半截,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飞。路边那些玉米地一片一片往后倒,绿色的浪一样,看得人眼睛发花。

手机震了两下。我掏出来看,是班级群炸了。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说官方分数线出来了,本科线四百四十三。我往下滑了一下消息,王浩在群里发了个"我考了五百一十二"后面跟了三个呲牙笑的表情,底下跟了一串"牛逼""请客"的回复。没人提我,我从来没在群里说过我估了多少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四百四十三"看了几眼,然后退出了群聊。本科线四百四十三,我那个胡乱估的四百二十九连这个线都够不上。可真正的分数摆在另一个地方,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除了我爸和我妈还有工地上的那几个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乐啥。我说没啥,回家了高兴。

面包车到镇上车站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我下来转乘那路进村的公交车,车上人多,我站着,书包抱在胸前。旁边一个大婶拎着两袋子菜,韭菜叶子从袋口冒出来蹭在我胳膊上,青的,带着土腥味。我没躲,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地方。

公交车晃晃悠悠走了一路,每停一站我就往窗外看一眼。那些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从镇上的三层小楼慢慢变成村里的平房和院子。我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心跳了一下,车还没停稳我就往门口挤,司机说小伙子急啥,我说我到了。

下了车走进去。村里的路还是那条路,地上铺的水泥板裂了好几道缝,路边谁家养的土狗趴着晒太阳,看见我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了。我走过王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晓东回来了?我应了一声。她说你瘦了黑了,我说在工地上干活来着。她拍了一下大腿说哎呀你一个学生娃干啥工地活呀,你妈知道不?我说知道。她摆摆手说你快回家吧你妈早上买了一大堆菜,说你要回来。

我加快了步子。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我先看见了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外面,是我爸的。车头挡风玻璃上还贴着高速收费站的票根,没撕干净。车门锁着,车里没人。

院门开着。我走进去,水泥院子里晒着一堆旧书,是我妈把我高中那些课本搬出来晒了。她的习惯,梅雨季节过了就得把书拿出来通风。那些书摆了一地,语文必修数学必修英语选修,一摞一摞摊在太阳底下,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

堂屋的门也开着。我还没走到门口就闻着味儿了,排骨炖着的那种浓香,混着炸东西的油香,从屋里飘出来铺了一院子。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腿跨过门槛。

我妈正在灶台前面忙活。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夹子别在耳朵后面。灶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气,她揭开锅盖拿铲子翻了一下,放下盖子回头端旁边盘子里的韭菜盒子准备下锅。一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回来了?"她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把盘子搁在灶台上走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走到我跟前站住了,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她说,"黑了。手我看看。"

我把手伸出来。她攥着我的手腕把我掌心翻过来,看见了那层茧子和那些旧伤疤,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使劲抿住了。

"妈,没事,"我说,"都长好了。"

她没接话,一把把我搂住了。她比我想的瘦多了,肩膀窄窄的,我比她高了一个头,弯着腰让她抱着。她额头抵着我胸口,我感觉到她肩膀抖了两下,然后她松开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头又回了灶台边上。

"去洗手,"她背对着我说话,声音故意放得很平,"一会儿就吃饭。你爸去学校那边了,他说拿成绩单去。"

"我考了多少分学校那边出了?"

"出了。"她往油锅里放韭菜盒子,刺啦一声响。"早上学校老师给你爸打的电话,说你是咱学校理科最高分,让赶紧去拿成绩单。你爸饭都没吃就开车走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我脚前。院子里那些摊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某一页停住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物理课本的封面。那个封面被晒得有点褪色了,边角折起来,能看出来被我翻了无数遍。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本书捡起来,合上,放在旁边的矮凳上。然后一本一本把院子里摊着的旧书收起来,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摞成一摞抱回屋去。书页上还能看见我以前写的批注,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珠笔字,有些边上画了问号,有些画了五角星。我抱着那摞书站了一会儿,书脊硌着胳膊肘,那些旧批注的笔迹我看着有点陌生了,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写的。

我妈在灶台那边喊我吃饭。我把书摞进房间里书桌上那个空纸箱里,走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把菜摆好了。小方桌上面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排骨汤、韭菜盒子、炸藕盒、凉拌黄瓜、红烧鱼。她坐在桌子一边,我坐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么多菜,热气腾腾地冒。

"你爸说他中午前回来,"她给我夹了块排骨放到碗里,"不等他了,你先吃。"

我低头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炖得软烂,骨头上的肉一嗦就下来了。咸淡刚好,跟我妈以前做的一模一样。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这半个月在工地上每天吃的土豆炖肉,老周每次都往我碗里多舀几勺汤,说学生娃多喝点油水才能长力气。那几勺汤的热气跟我妈这锅排骨汤的热气叠在了一起,让我喉咙里又堵了。

"妈,"我咽下去那口肉,"我原来以为我考砸了,在工地上的时候天天想着以后就那样了。没想到能考这么多。"

我妈低着头给她自己盛了碗汤,没抬头看我。她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声音轻轻的。

"你爸那天听你说四百二十九,一晚上没睡。"她说,"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晓东这孩子心里难受,他嘴上不说。他让我别问你分数,别催你。后来你非要去工地,他拦不住你,就给你刘叔打电话,让人多照看你。其实他一直托人在学校那边问分数,比你早两天就知道你考了多少,但他不敢跟你说。"

"为什么?"

"他怕你查出来真的考了四百多,扛不住。"我妈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了,眼睛红着但没掉泪。"他想着先等官方确认了再告诉你,万一是假的呢,万一是误传呢。他这个人做啥都小心翼翼的,怕把你那点盼头打碎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好几下咽不下去。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白亮亮的,我看着那碗饭想起来我爸那天晚上回我那句"知道了"。他那种人,心里装着多少事都不说,就那么一个"知道了"三个字,压着他一晚上没睡。

正吃着门口传来车响。我扭头往院子外面看,我爸那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然后他走进院门来,走得不快,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阳光在他身后照出一片白,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他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封皮上印着我们学校的大红字,拆开了,里面一页纸露出来半截。他坐在我妈旁边,伸手拿了双筷子,夹了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嚼完了才开口说话。

"领回来了,"他说,"学校杨主任说你是全校第一。让你明天去学校拍个照片,上光荣榜。"

我妈拿过那个信封把成绩单抽出来看。她看着看着嘴角弯上去了,弯上去就没下来。她把那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各科成绩栏里写着一个个数字。语文一百二十五,数学一百一十八,英语一百三十三,理综二百五十三,总分六百二十九。后面盖着学校教务处的红章,圆圆的,鲜亮亮的一个印。

我攥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在工地上蹲了半个月,每天搬砖和泥的时候我脑子里那个数字一直是四百二十九。可现在白纸黑字写在这儿,六百二十九,多了一个"六"字在前面,整个命都改了。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角上。

我爸端起碗喝了口汤,喝完他把碗搁下来,抬头看我。"晓东。"

"嗯?"

"你那个估分,"他说,"你当时咋估的那么少?"

我想了想,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可能对答案的时候手抖了,也可能哪个答案对串了行。"

我爸也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就一下子,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但我看见了。我妈也看见了,她在桌底下踢了我爸一脚,我爸假装没感觉到。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碗筷。她在水槽边冲碗,我在旁边擦干了摞在柜子里。窗口外面院子里的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白,那只土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门口了,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

"晓东,"我妈冲完最后一个盘子擦了擦手,"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没有?"

"还没想呢,等看看专业。"

"你爸说,让你报个远点的。他说你从小在村里长大,该出去看看了。"

我擦着盘子,手里的抹布停了停。"他真这么说?"

"他昨天晚上说的。他说不管报哪儿都行,他出学费,他供得起。"

我把那个盘子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那些茧子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黄色。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头冲我妈笑了一下。

"好,那我报个远的。"

第七章:惊天反转,真实分数远超预估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亮线,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腰还是酸的,小腿肚子也隐隐发紧。工地那半个月给我留下的东西还在,一块砖一块砖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累,短时间内散不掉。

我穿了件干净T恤出门。院子里我妈正在晾衣服,看见我出来说你爸让你去学校一趟,杨主任等着拍光荣榜的照片。我说知道了。她又从屋里拿出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装着昨晚剩下的韭菜盒子。"带在路上吃,别饿着。"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爸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成绩单带上,杨主任说要登记。"

我接过来信封,看了一眼封口上的大红字,塞进书包里。

村口的公交站已经坐了几个人。大婶们看见我就打招呼,一个说晓东出息了考了六百多分,一个说昨天你妈在村里逢人就说你考了全校第一,嘴角都笑到耳根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应了两声。公交车来了我赶紧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面的村子往后退。我拿出那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还是温的,韭菜鸡蛋的馅儿,边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响。我嚼着嚼着想起来在工地上啃的那种凉馒头,就着咸菜往嘴里塞的日子。那时候蹲在砖垛后面,满手是灰,馒头渣掉在沙堆上也被我捡起来吃掉了。那时候每天想的都是以后这辈子就那样了,工地搬砖干几年,攒点钱学个手艺,然后跟大刘一样在工地上从早干到晚,过年才能回一趟家看孩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手。食指和中指侧面还有没褪干净的旧印子,指甲缝里的灰泥洗了好几遍才弄掉,但指腹上那些新长出来的茧还硬着。这双手在钢筋网上拧了上千个铁丝结,在卡车下面卸了几十吨沙子,在水管子底下冲了半个月的凉水澡。然后现在这双手攥着成绩单,六百二十九分,全校第一。

到了学校门口我先看见了校门口的横幅。"热烈祝贺我校高考再创佳绩",横幅拉在门头上,风吹过来哗哗响。传达室大爷从窗子里探出脑袋来看见是我,说你就是那个六百多分的吧?快进去快进去,杨主任等你半天了。

我走进教学楼。走廊里还是那个味道,地砖还是那个颜色,墙上贴的考试纪律守则还是那一张,角都卷起来了没人换。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听见杨主任在里面说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看见杨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上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她是我高一的班主任,后来调教务处了,圆脸短头发,说话声音清脆。

"邝晓东,"她说,"你今年给咱们学校长脸了。全校最高分六百二十九,比你入学成绩高了多少你知道吗?你中考进来的时候我记得是五百出头吧?"

"嗯,差不多。"

"进步了多少!"她笑着拍了拍桌子,"过来,站那个荣誉墙前面我给你拍张照。到时候放学校公众号上。"

我站到荣誉墙前面。那面墙上贴满了往届考上好学校的学生照片,一张张年轻的脸,穿着校服举着录取通知书。我站在他们旁边,杨主任举着手机喊了一嗓子"笑一下",我咧了咧嘴。

拍完照她拉着我坐下。办公桌上摊着一沓分数线资料和各种学校的招生简章,她翻了几页抽出一张来递给我。

"你这个分数,山大可以报。中海洋也可以。"她说,"你自己有想法没有?"

"还没细想。"

"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商量,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她把那张招生简章塞进我手里,"你家里条件我知道,国家有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助学金。别让钱的事影响你报志愿,明白吗?"

我攥着那张纸点头。纸面滑溜溜的,印着某个学校的图书馆图片,穹顶很高,玻璃窗很大,窗户外面的树绿油油的。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碰见了王浩。他正跟几个人站在楼梯口说话,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上来拍我肩膀。"邝晓东!我听说你考了六百多?真的假的?"

"真的。"

他使劲拍了我一下,"你行啊你!你之前不是说考砸了吗?"

"估错了。"

"那你这是估分估错了?少估了两百?"

我点头。旁边几个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各科考了多少,我一一答了。王浩在旁边听着,忽然沉默了,然后他搓了搓后脑勺,笑得有点尴尬。"那你这分数比我还高一百多分呢,我还以为我五百一挺不错的。"

"五百一也不低。"

"那不跟你比。"他又拍了把我肩膀,"请客啊,必须请客!回头群里喊一声,咱班聚个餐。"

我说好。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晒。我站在门口的树荫底下等车,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叔打来的。我接起来,那边刘叔的声音透着笑。

"晓东啊,听你爸说你考了六百多?恭喜啊!"

"谢谢叔。"

"老周昨天跟我说了,让我一定转告你,开学之前回来一趟。他在工地那片你干活的地方给你煮了顿饺子,说庆祝庆祝。"

我攥着手机,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又堵在了喉咙口。"叔,你跟周叔说,我这两天就回去。"

"好嘞!你爸刚才也在我这儿,他高兴得喝了三两酒,这会儿在工棚那儿躺着呢。你回来了直接来找我们。"

挂了电话我在树荫底下站了好一会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地碎光斑,风吹过来,那些光斑摇摇晃晃的。

下午我回了工地。从村口坐面包车去的那条路我半个月前走过一次,那次心里揣着四百二十九分的绝望,整个人缩在最后一排动都不想动。今天还是那条路,车还是那辆破面包,我还是坐在最后一排。可车窗外面的风景变了,变了颜色变了亮度,连路边的玉米地都绿得比以前鲜亮了。

车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刘叔站在大门口等着。旁边是蹲着抽烟的老周,再旁边是靠着铁门框子的大刘和老孙。四个人看见我从车上跳下来,老周把烟掐了站起来朝我招招手。

"来了?"

"来了。"

大刘两步跨过来搂着我脖子就往里拽,说你个臭小子还真来啊,我当你考了六百多就把我们忘了。我说哪能呢,我说了回来请大伙吃饭。老孙在边上接话说老周把饺子馅都剁好了,就等你呢。

我跟着他们走进工棚。里面的白炽灯换了个新灯泡,亮堂堂的。中间的桌子上摆着案板和擀面杖,一盆和好的面用湿布盖着,旁边一盆肉馅儿。老周系了个围裙,蹲在那头揉面,手法利落得很。

"周叔,我来包。"

"你会包?"

"我妈教的。"

我洗了手走过去拿擀面杖。擀皮的时候我手快,皮子一个一个擀出来圆溜溜的,老周看了一眼说你妈教得好。大刘在旁边包饺子捏褶子,捏出来的跟元宝似的,老孙包的最丑,馅儿老是挤出来,他一边包一边骂骂咧咧。刘叔从外面拎了两瓶白酒进来,往桌上一墩。

那天下午工棚里热闹得像过年。锅里的水烧开了三回,饺子煮了一锅又一锅,韭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直冒油。蹲着站着坐着,一人端个碗围成一圈。刘叔把酒给每人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

"祝咱晓东金榜题名,"刘叔说,"上大学去,以后飞得高高的。"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那杯白酒的味儿冲鼻子,我端起来敬了一圈。老周冲我点了一下头,老孙嗯了一声,大刘仰头把酒干了。我抿了一口,辣,从舌头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可那口酒是热的,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

吃完饺子天快黑了。大刘喝多了靠在工棚柱子上眯着眼打盹,老孙回自己铺位上躺着了。老周坐在工棚门口抽烟,我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暮色里并肩看着工地上的塔吊。塔吊顶上的信号灯已经亮了,一闪一闪的。

"周叔,"我说,"等我开学了,寒假回来我还在你这儿干。"

老周没看我,眼睛望着前面的塔吊。"不用来了,"他说,"好好上学去。工地这地方不适合你。"

"可我想来。"

"等你上完学,有出息了,"他吐了口烟,"逢年过节回来请我吃顿饭就行。"

我没说话。蹲在那儿看塔吊的影子慢慢变长,变暗,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老周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往工棚里走。

"走了,"他说,"天黑了自己看路。"

"知道了叔。"

我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工棚里的灯还亮着,透过板缝透出来一条条昏黄的光线。那束光里的影子在动,是老周还是大刘还是老孙,我看不清。

可我知道那束光里有他们。有那些在半个月里递给我水瓶、往我碗里夹肉、给我挑血泡、教我绑钢筋的人。他们跟我在一个锅里吃过饭,在一个铺位上睡过觉,在一个太阳底下晒过同一片汗。

我转身大步往外走。月光洒在路上,把路照得白亮亮的。书包里的成绩单贴着后背,牛皮纸信封被我的体温捂热了。那上面印着六百二十九分,全校第一。

可那个分数是考场上的事。工地上的事是另一张成绩单,上面写满了另一个分数。那个分数老周知道,大刘知道,老孙知道。那个分数我攥在手里,谁也拿不走。

我走到大路边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妈发了条消息说晚上给你留着排骨汤呢,回来喝。我回了个"好"。

夜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味。月亮在头顶挂着,圆圆的,亮堂堂的。

我仰头看了那轮月亮一眼,然后低下头来把手机揣回兜里。车来了,我跳上去,找了最后一排坐下来。车窗外面的工地慢慢变小变远,塔吊顶上的信号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像有人在后面朝我眨了一下眼。

第八章:苦尽甘来,汗水终换锦绣前程

从工地回来那天晚上,我爸坐在堂屋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山东地图。我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济南的位置。

"过来看,"他说,"杨主任推荐的几个学校都在这个圈里。"

我换了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地图是旧版的,边角卷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圈。我爸的手指从济南划到青岛,又从青岛划到烟台,最后停在威海那儿。

"山大分数够,中海洋也能冲。威海那个学校分稍低一点,但据说环境好。"他嗓子不紧不慢的,跟我平时听惯的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一样。但他手指头微微抖着,就那么一丝丝,可能是白天喝了酒的缘故,也可能是别的。

"爸,你觉得报哪儿好?"

"你觉得。"

"我想报山大。"我说。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地图折起来放在桌上,端起旁边的茶缸喝了口水。"那就报山大。"他说了这四个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她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弯。"你爸昨天晚上查了一宿,手机屏都快戳破了,看了几十个学校的专业。"

"没有的事,"我爸把茶缸放下来,"就随便翻了翻。"

我低头喝汤。排骨炖得烂了,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掉下来,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我喝了两口抬头说:"爸,妈,我报计算机专业行吗?"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看了我爸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然后我爸"嗯"了一声。

"你自己想好就行,"他说,"计算机现在热门,出来好找工作。"

"那我填志愿的时候填这个。"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屋里坐到很晚。桌面上摊着学校发的报考指南,厚厚一本,翻开来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学校名称和专业代码。我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单子,第一志愿山大计算机,第二志愿中海洋计算机,第三志愿一个省内的工科院校保底。写了又划掉重新写,来来回回改了好几次。最后定下来的那版跟我初版一模一样,就是最开始想的那样。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

填志愿那天我爸开了车送我去学校。杨主任在机房等着,一排电脑开着,屏幕上蓝色的系统界面。我坐在电脑前面,按照草稿纸上的顺序一个代码一个代码敲进去,检查了三四遍才点提交。页面跳转的时候我手心出了汗,鼠标垫上洇了一块深色的印子。

"好了,"杨主任站在后面说,"等着录取通知就行了。"

出来的时候我爸在走廊里站着。他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来问:"填好了?"

"填好了。"

"第一志愿山大?"

"嗯。"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太阳正大,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照得明晃晃的。我爸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的背微微驮着,脖颈后面晒得黑红的皮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初中毕业那年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我跟着。那时候我矮,只到他肩膀,现在已经比他高半头了。

出了校门他忽然停住,侧过身来看我。"饿了没?"

"有点。"

"旁边那家拉面馆还开着没?"

"开着呢。"

他扭头往那个方向走。我跟着他拐进那条小巷子,拉面馆门口的铁牌子还在,字迹磨得有点模糊了。我爸推门进去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我坐他对面。老板认得他,隔着柜台喊了一声"老邝!"我爸也喊回去一句"老样子两碗"。

拉面上来的时候汤面上浮着两片牛肉几根香菜,热气腾腾的。我爸掰开筷子递给我一双,自己拿了一双,低头呼噜呼噜吃面。我也低头吃,面筋道汤鲜,跟以前来吃的一模一样。

吃到一半我爸忽然放下筷子。我抬头看他,他拿纸巾擦了擦嘴,用那个擦过的纸巾攥在手里揉了揉。

"晓东。"

"嗯。"

"你从小到大,爸没怎么管过你学习。你考好了我高兴,考差了我也不骂你。"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墙上的价目表。"但你这一回,我确实没想到。你说你估了四百多分的时候,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头凉了半截。可后头查出来六百多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嗓音低了低,"爸高兴得没睡着觉。"

我低头扒了一口面,使劲咽下去。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那点热劲催得更旺了。我没抬头看我爸,怕一抬头那个东西就掉出来。

"爸,"我说,"我以后会好好念。"

"嗯。"他又拿起了筷子,"我知道。"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在家帮我妈收拾院子。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我妈拿扫帚扫地上的落叶,扫了两下就直起腰来看大门口。她已经这么看了一个礼拜了,每天邮递员来的时候她都站在门口等着。

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我妈扫帚一扔就跑过去了。接过那个大信封的时候她的手抖了抖,信封上印着山东大学四个字,红彤彤的。她攥着信封跑进屋里喊了我一声,声音尖得把隔壁的狗都惊得叫了两声。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进屋。我妈已经把信封拆了,里面掉出来一张硬纸板的通知书和几页新生入学指南。她把通知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晓东你看,咱家出大学生了。"

我爸是傍晚回来的。他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也攥着个信封,进了门看见桌上摊着的那张通知书,他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我低头一看,是他从银行取的一沓现金,用白纸裹着,上面还用皮筋扎了一圈。

"这是学费,"他说,"不够的你自己办助学贷款,回头工作了再还。"

我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沓钱。钱扎得整整齐齐的,白纸上还能看见他手汗洇出来的印子。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他能做的就是把钱从银行取出来扎好放在桌上。他不会说"爸供你",他只会把钱放那儿。

"爸,"我嗓子堵着,"够了,学费没那么多,我还有奖学金。"

"拿着。"他把钱往我这边推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他拧开水龙头洗手的声音,哗哗的,洗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八个菜。堂屋的灯泡换了个更亮的,照得满桌子菜油光光的。我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杯,又给我倒了小半杯。我妈在旁边拦了一下说孩子不能喝酒,我爸说今天特殊,喝一点不碍事。

他端起来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晓东,敬你。"

我的杯子举着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白酒辣,可这回辣得我心里热乎乎的。我爸把那一杯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就那么一丝,灯光底下一闪,他低头夹菜的时候那个红就没了。

离九月开学还有半个多月。那段日子里我每天在家帮我妈干活,去地里掰玉米摘豆角,傍晚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天。天从蓝变紫变红再变灰,然后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铺满了整个天空。

有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纳凉,我妈在旁边打毛衣,我爸在屋里看电视新闻。我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天,忽然跟半年前坐在教室里备战高考的那个晚上看到的天空重叠在了一起。那时候我坐在书桌前对着做不完的卷子,窗外也是这片天,星星也是这些星星。可那时候我看天的时候心里是慌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抓不住。现在我再看天,天上那些星星每一颗都亮得清清楚楚的。

我妈在旁边递过来一个洗好的桃子。"吃吗?"

"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拿手背蹭了一下。

"晓东,"我妈的针线停了停,"你真不后悔报了那么远的学校?以后得半年才回来一趟呢。"

"不后悔。我想出去看看。"

我妈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打毛衣,针在指间翻来翻去,毛线绕成了一小团。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那你去了好好学习,别老惦记家里。"

"嗯。"

院子里静下来了。蛐蛐又开始叫,远处谁家的电视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我坐在我妈旁边啃着桃子,脚边上卧着那只土狗,下巴搁在我拖鞋上打着瞌睡。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手。半个月没干活了,茧子还硬着没消,但比以前淡了一些。这只手开学之后要握笔了,要敲键盘了,要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翻书翻到深夜。跟工地上那双手不一样了,可那半个月留给我的东西还在。在我骨头里,在我心里,在以后每一次我想放弃的时候,它们会冒出来推我一把。

我又咬了一口桃子,甜丝丝的汁水漫了满嘴。我把桃核扔到院子里那颗老枣树底下,拍了拍手站起来。

开学还有半个月。可前面的路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那儿了,笔直笔直的,亮堂堂的。

尾声

日子还长着呢。这半年像坐过山车一样,从考场的忐忑到估分的天塌,从工地上的日晒雨淋到电话里的那个"六百二十九"。每一个转弯都没提前告诉我,可每一个转弯我都熬过来了。

后来我常常想,那半个月在工地上的日子,到底算什么。说苦是真的苦,每天累得躺下来骨头都散架。说值也是真的值,那个蹲在砖垛后面啃馒头的少年,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都咽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会翻盘,他也没指望翻盘。他就是觉得该扛的得扛着,该干的得干完。老天爷大概看这个人顺眼,才在电话那头轻轻推了他一把。

我爸到现在还是那个我爸,话不多,有什么事闷在心里。可入学那天他送我去火车站,检票口站了那么多人,他挤到最前面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饼干,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一百块钱。

"路上吃,"他说,"到了打电话。"

我接过塑料袋,袋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知道了爸。"

他站在检票口外面没走。我往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抿着。隔着那么多人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我转过身往站台走。火车来的时候我上了车把行李放好,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我找到我爸站的那个位置,他还站在原地没动。

火车启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我爸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看不见了。

我转过身靠进椅背。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黑了不少,瘦了些,但眼睛里亮堂堂的。我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了看,那层茧子还在,可我已经不觉得它们丑了。

那些茧子是我在工地上搬了半个月砖换来的。也是那半个月,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估分错了不要紧,低头搬砖不要紧,觉得自己不行也不要紧。只要还在往前走着,就别先替自己判了死刑。

火车哐当哐当响着往前跑。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翻,玉米地熟了,黄澄澄的。前方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城市,一个从没见过的校园,一段从没经历过的日子。可我不怕了。我在工地上晒了半个月的太阳,扛了半个月的砖和水泥,手上的茧子厚了好几层。那些日子已经把底子打结实了,以后再怎么难,我都能扛。

我把那张一百块钱从塑料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然后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上车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后面跟着一条,隔了会儿才发来:"苹果洗过了,直接吃。"

我笑了一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啃了一口。脆的,甜的。

窗外阳光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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