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还下着雨,浴室里雾气蒙蒙,她推门出来的时候,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踢掉拖鞋往沙发上一瘫,喊我给她拿吹风机。但她没有。
她站在浴室门口,隔着半个客厅看我,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洗完热水澡的人。
“离婚吧。”她说。
我正坐在餐桌前拆一个快递,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浴巾裹得紧紧的,锁骨上方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顺着皮肤滑下去,消失在毛巾的边缘。
“你说什么?”
“离婚。”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明天去民政局,我已经预约好了。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我没意见。”
她把话说完,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睡衣。一件奶白色的长袖睡裙,领口绣着一圈小花边。那是去年我出差从杭州带回来给她的,她当时说很喜欢,但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穿上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还有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一式两份。连签名的地方都用铅笔轻轻画了线,工工整整,生怕我签歪了。
我看着那张纸,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我们结婚三年,吵架的次数加起来两只手数得过来。她喜欢安静,我话也不多,日子过得算得上平淡和睦。她偶尔会跟我抱怨单位里的同事,说谁谁谁又给她使绊子了,我就在旁边听着,递杯水,拍拍她的头,说“没事,有我呢”。她会瞪我一眼,说“有你有什么用”,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
“为什么?”我问她。
她坐在沙发另一端,离我最远的位置,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结婚证。那本红色的小册子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翘起。她盯了很久,才开口。
“我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地上。我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的,无情的。
“没有别的原因?”我又问。
她摇了摇头。
我拿起笔,在协议书的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凝滞,大概是铅笔画过的痕迹让纸张变涩了。我签完了,把笔放在一边,起身回了书房。关上门以后,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比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要柔和得多。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我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还亮着半个没写完的方案,光标一闪一闪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个小时后我出去倒水,她已经睡了。协议书还摊在茶几上,我的签名旁边多了一个娟秀的字迹,墨迹还没干透。两本结婚证被收进了她床边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钥匙留在锁孔上,没拔。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民政局。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看了看协议书,又看了看我们,问了一句“想好了?”她点了点头,我跟着点了点头。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彻底压实了。
从民政局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转身对我说:“我今晚搬走,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我点了根烟,没说话。她以前不让我抽烟,说难闻。现在不会管了。
她叫了一辆货拉拉,两个行李箱,一个收纳箱,还有几盆多肉。搬东西的时候,楼下保安大爷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我们,还笑呵呵地问:“搬家啊?升职了换大房子?”她笑了笑,没回答。大爷又扭头冲我喊:“你也不搭把手,让你老婆一个人搬?”我站在二楼窗口,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说了句“她请得起人”。
大爷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倒是没在意,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关好车门,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三楼的防盗网,她的表情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我走了。”她说。
“嗯。”
货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很快被风吹散了。我站在窗口一直看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才转身回到空了一半的客厅里。
晚上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男闺蜜。
这家伙我见过,她单位的同事,从大学起就关系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她妈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逢年过节还会问她“小周来了没”。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不深,只觉得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确实挺讨人喜欢。
但今晚他不一样。
他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西装外套湿了一大片。他看见我,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跪下来了。
瓷砖地面很硬,他膝盖撞上去的时候我听见一声闷响。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求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成句,“你把苏晚找回来,行不行?你去找她,你告诉她你后悔了,你什么都愿意改,你求她回来。”
我靠着门框,低头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个跪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穿着湿透的西装,打着哆嗦,一遍一遍哀求我去挽回我的前妻。
“你搞错了吧,”我说,“她跟你关系最好,你应该比我清楚她为什么要离婚。”
他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她心里一直是你,一直都是你。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离不开你,她说你对她好,她说你老实可靠,她——”他说不下去了,哽咽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觉出了点不对劲。
“那你哭什么?”
他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掉得更凶。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她病了。”
客厅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我站在门口,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
“什么病?”
他抬起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胰腺癌。”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去年查出来的,她谁都没告诉,连她爸妈都不知道。”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鞋柜,浑身上下湿透了,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她把所有积蓄都转给了她爸妈,说是给他们养老的钱。她把房子留给你,车卖了的钱捐了,连墓地都自己买好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她化疗的时候吐得昏天暗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一个人在医院里,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她给我打电话,电话里还笑着说你给她炖了汤,她喝了两口全吐了。”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她为什么要撒谎?她为什么要跟我说你对她好?她为什么要跟我说你陪着她?你他妈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吼完最后一句,把脸埋进双手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拼命忍住嚎叫。
我站在他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她说“我累了”时候的表情。不是厌烦,不是冷漠,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疲倦。腰部以下,五脏六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掏空。她站在浴室门口,裹着浴巾,平静地告诉我她要离婚,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演一个好妻子了。
她不想让我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她不想让我每天守在医院里,看着她插满管子的样子。她宁愿让我恨她,误会她,也不愿意让我分担她的痛苦。所以她选了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提离婚,签字,搬走,然后一个人等死。
“她在哪家医院?”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男闺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四个字。
“她不让说。”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我转身冲进雨里,身后传来他嘶哑的声音:“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雨太大了,大得看不清路。我发动车子的时候,雨刷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还是模糊一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男闺蜜发来的消息,一个定位。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
雨幕中,街对面的霓虹灯招牌湿漉漉地亮着,红蓝相间的光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暧昧的颜色。我挂上挡,一脚油门,车胎在积水上打了一个滑,然后猛地蹿了出去。
路口的红灯亮着,我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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