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七,老周走了四年零三个月。他刚走那阵子,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跳。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剩下我一个人,对着冷锅冷灶,心里那股子空落落的劲儿,像潮水一样,白天退下去,晚上又漫上来。
邻居王婶是个热心肠,看我这样,就张罗着给我介绍老伴。她说:“秀芳啊,你才四十多岁,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一个人熬吧?找个知冷知热的,互相有个照应。”我听着在理,就答应了。
这一找,就是四年。
头一个,是街道工厂退休的老李,人长得精神,爱干净,退休金也跟我差不多。我们见了几次面,聊得还行。可处了俩月,我就发现问题了。他总有意无意地提,以后要是住一块儿,他那套房子大,让我搬过去,但得把我家这套租出去,租金得贴补家用。又说,他儿子快结婚了,手头紧,问我能不能把存款拿出来帮衬点。我一听,心里就凉了半截。我那点存款,是老周留给我养老的,也是给儿子预备的。老李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哪是找老伴,分明是找了个“提款机”和“免费保姆”。我婉言谢绝了,他临走时那脸色,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第二个,是个小学老师,姓赵,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他老伴儿也是病故,有个女儿在外地。赵老师嘴甜,会说,把我哄得挺开心。可接触久了,我发现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给他打电话,想让他帮我买点退烧药。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说:“秀芳啊,我这两天腰不太好,要不你让你儿子回来一趟?或者叫个外卖送药?”我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这人,平时有点小病小痛都自己扛,真到了动不了的时候,指望的这个人,却连药都舍不得帮我买。这哪是“知冷知热”?这分明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后来,我也慢慢疏远了。
这几年,前前后后见了不下十个。有的一见面就打听我房产、存款的;有的处着处着,就想往我这儿搬,让我伺候他;还有的,表面对我殷勤,背地里却跟别的老姐妹也暧昧不清。我就像个逛庙会的顾客,挑挑拣拣,却总也找不到那个合心意的。不是我没耐心,是越接触,越发现他们跟我,终究是“二心”。
这“二心”,不是说他们存心害我,而是那份“心”,没往一处想。我想要的,是老了有个伴儿,生病了有口水喝,说说话不冷场,是纯粹的陪伴和依靠。可他们想要的,大多是找个便宜的保姆,或者找个钱包挎着,再或者,只是找个能搭伙吃饭、分摊房租的“室友”。他们的“心”,更多算计的是利益、便利,甚至是儿女的未来。而我,只想求一份安稳和真情。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赵老师,他正跟一个新认识的阿姨有说有笑地挑菜。看见我,他有点尴尬,点了点头。我笑了笑,心里一片坦然。我不再羡慕,也不再纠结。这四年,我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相亲市场里兜圈子,最后发现,最靠谱的,还是自己。
现在,我把心思都收了回来。早上起来,给自己做顿可口的早饭;白天去公园跟老姐妹们跳跳舞,聊聊天;下午在家养养花,看看书;晚上给儿子打个视频电话。我把老周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床头。有时候看着他憨厚的笑脸,我会跟他说说话。奇怪的是,当我不再执着于“找”一个老伴时,心里的那份空落落,反而被填满了。我学会了跟自己相处,跟回忆和解。
儿子上次回来,看我气色不错,说:“妈,我看你一个人也挺好的,要不就别折腾找老伴了?”我摸摸他的头,说:“妈不是找不着,是明白了。这年纪,找个合心的太难。与其凑合着跟个‘二心’的人过,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活得明白,过得舒心。”
昨天晚上,我炖了一锅排骨汤,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我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老周的相片前。我端起碗,轻声说:“老周,这汤,还是我自己炖的香。往后啊,我就陪着你,咱俩慢慢过。”
窗外月色正好,屋里暖意融融。这日子,虽是一个人的,但心里不慌,也不冷。这,或许就是我这四十七岁寡妇,找了四年老伴后,最真实、也最踏实的心里话。
天不早了,喝完这碗汤,该睡了。梦里,或许老周会夸我汤炖得好呢。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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