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A评级“退潮”：年内终止评级公告超300份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唐婧、余纪昕

债市步入年中跟踪评级集中披露窗口期，信用债市场却迎来了一阵强劲的“冷空气”。

记者注意到，2026年以来，尤其6月单月，信用债市场的终止评级公告数量显著增加。企业预警通数据显示，截至6月30日，全市场共发布了超300份终止评级公告，同比大增约两成。6月单月，新增终止评级公告超过120份。仅在6月30日当天，就有天津渤海国有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广州珠江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华润资产经营有限公司等AAA级主体被终止评级，引发市场关注。

从公告看，多家发行人表示终止评级系“根据公司业务发展和后续工作安排”。但在市场人士看来，不同主体的动机并不相同。兴业证券将其归结为四类：主动退出债券市场以降低成本；基本面走弱为规避后续降级；正常更换评级机构；以及不同机构评级趋同后终止多余服务。

还有知情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透露，为增强信用评级的风险区分能力，监管正在推动境内评级机构改进债券AAA评级过度集中的现状。发行定价与同期限国债利差超过200个基点的发行人正是重点筛查对象。

此前，债券市场评级虚高的情况已受到监管和市场投资端的广泛关注。据中国证券业协会和交易商协会通报，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存续信用债发行主体共6552家，其中AA+及以上级别占比达59%。另据市场机构测算，其中AAA占比约27%，AA+占比约32%。（详见本报报道《去年违约债过半获评AAA，“评级通胀”遭严监管》）

一位资深信评人士向记者解释，终止评级是部分主体在多方面约束下的现实选择。一方面，直接大幅下调评级可能引发存续债券估值剧烈波动，给区域融资环境带来较大不确定性；另一方面，维持原有级别又与监管推动评级回归区分度的方向不符。

在他看来，终止评级介于两者之间，既向市场传递了“需重新审视该主体信用资质”的信号，也给予投资者更长的信息消化时间，是当前环境下相对稳妥的一种处理方式。

这一轮评级调整并非突发事件，而是2026年监管层整顿评级虚高政策的延续。今年3月，中国人民银行召开2026年征信工作会议，明确以质量提升为核心，推动征信行业向新向优；4月7日和4月15日，监管又两次召集主要评级机构开会，要求提高评级质量、开展自查，重点整治评级虚高和恶意低价竞争等乱象，会上还通报了多起典型案例。

监管压力之下，终止评级的数据结构出现显著变化。据国泰海通固收团队统计，截至6月19日，2026年以来终止评级主体共264个，其中城投类达161个，占比61.0%，首次突破六成。另据企业预警通数据，今年累计终止评级共232起，城投平台占比近半，且高度集中于AA+和AA这类中低等级主体，其中半数以上存量债券余额已不足20亿元。

业内人士分析，部分发行人主动终止评级，或为规避潜在的评级下调，或意图更换机构以谋求更高等级。这一趋势本身表明，评级行业的洗牌已然开启。当前信用评级行业正经历一轮深度治理，核心目标在于让评级真正回归风险揭示的“看门人”本职。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6月29日，中诚信国际发布公告，宣布《中诚信国际暂停评级制度》即日起施行。根据该制度，暂停评级是指中诚信国际因未能获取受评对象的业务、财务、流动性等开展评级所必需的信息，而暂时中止对主体或债项的评级行为。暂停期间，对应的评级结果不生效。

按照相关安排，暂停评级与终止评级存在本质区别，暂停评级可能会恢复开展评级工作，终止评级则不再予以恢复。制度规定，暂停评级后，当受评对象存在的限制评级工作开展的因素消除时，应及时恢复评级；如业务部门认为无法在短期内恢复评级的，应终止评级。

一位资深信评人士告诉记者，中诚信国际此举的实质是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即信息透明是评级的前置条件。“你不给我信息，我就不评级”，这是一种从被动到主动的姿态转变。

在他看来，对评级机构而言，短期可能会有阵痛，部分发行人可能选择终止合作。但这不是单独哪一家的问题，是整个评级行业从“拼价格、拼关系”转向“拼质量、拼公信力”的必经之路。

可以看到，6月30日当天，终止评级的密集公告仍在继续。中诚信国际公告称，收到青岛胶州城投《终止评级机构合作告知函》，决定终止对其主体及“20胶州专项债01/20胶州01”“21胶州专项债01/21胶城01”的评级。

联合资信同日公告，收到天津渤海国资《关于提请终止委托评级工作的函》，决定终止其主体及“20渤海国资债01/20津资01”的信用评级——该主体此前长期信用等级为AAA，债项也为AAA，评级展望稳定。

上述信评人士坦言，评级虚高本质是发行人与评级机构之间的利益关联导致的系统性问题，不可能靠一家机构的单项制度彻底根治。真正解决“评级通胀”，需要监管持续引导、评级机构集体转型，还有投资者用脚投票，三者缺一不可。

除了为何要终止评级，市场的另一大关注点在于，当一批高评级主体退出评级序列，存量债券将面临怎样的冲击？

焦点首先落在票息显著偏离对应期限国债收益率超200BP的AAA主体上。按照监管筛查标准，发行定价与同期限国债利差超过200个基点的发行人正是重点关注对象。

据华创证券统计，2025年以来发行利差超200BP的AAA主体共30家，其中13家维持AAA稳定评级；西安曲江文控、深圳卓越商管、天津津融投资、广州珠江实业4家已被终止评级，目前处于无评级状态。

中信建投固收曾羽团队统计，2025年至今发行的存续债中，高偏离AAA主体共32家，存量规模约7056亿元，剔除地产债后，下半年评级调整潜在规模在2408亿至3371亿元区间。

那么，谁在为这些债券接盘？国海固收颜子琦团队的数据提供了一个观察视角：2026年理财对高溢价AAA主体净买入仅50亿元，占全部净买入机构比重约2.8%，远低于2025年全年的21.1%；而基金净买入占比升至49.8%，较2025年全年高出约18.2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一旦评级终止或下调触发公募基金风控线，抛压承接方将更多落在基金身上。中信建投曾羽团队指出，当前公募纯债基金普遍面临严格的信用评级约束，尤其是2023年以后成立的新发产品，部分要求AAA级信用债持仓占信用债比例不得低于80%。一旦主体遭遇终止评级或降级，可能导致部分基金被动调仓。

“今年跟踪期，我们对外评变动的关注比往年紧多了。”一位基金信用债投资人员告诉记者。她注意到一个现象：终止评级的数量远超实际降级的数量，很多就是换一家评级公司平移过去，只要对方给得出同样级别就行。

在她看来，大多数终止评级只是换了个机构，实质没什么变化。如果一个主体终止后没有新评级接盘，“那才是真正要警惕的，说明它的资质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华泰固收提示，后续应持续关注存在非标/商票/债务逾期舆情、发行票面利率相比同期限同评级城投债收益率明显偏高、被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非标意见、财务指标明显恶化的AAA和AA+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