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我已经被儿媳妇房里的婴儿哭声惊醒了。
我摸黑爬起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地板凉得像冰,脚底板一激灵。我顺手把昨晚泡的黄豆捞出来,磨豆浆——儿子说外面买的不干净,孙子要喝现磨的。
"妈,孩子尿了,您帮忙换一下,我实在困得不行。"儿媳妇小芸披着睡衣,眼皮都没抬,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又回房躺下了。
我叫秀兰,今年六十三,老家在河北农村。老伴儿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念了大学,留在了北京。去年孙子出生,儿子一个电话把我从乡下叫来:"妈,您来帮我们带带孩子吧,请保姆一个月一万多,咱家哪掏得起。"
我那会儿心里是高兴的。儿子有出息,孙子白白胖胖,一家人住在一起,多热闹。我把老家的鸡鸭都送了人,地租给了邻居,拎着两个蛇皮袋子就来了北京。
可来了没三个月,我就有点喘不过气。
白天带孙子、做三顿饭、洗一家四口的衣服、拖地擦窗,晚上还得起夜冲奶粉。儿媳妇产假休完上班去了,回来就是葛优躺,刷手机刷到半夜。儿子呢,加班加到十点多,回家倒头就睡。
最让我心里发堵的,是上个月。
我那点养老钱,统共三万二,是这些年攒的棺材本。儿子吞吞吐吐说:「妈,房贷这个月有点紧,您先借我两万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我没二话,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
可还没过一个礼拜,小芸又来敲我屋门,说娘家弟弟结婚,要随个大份子,问我能不能"赞助"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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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捏着存折,心里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北京的车声呜呜的,不像老家夜里能听见虫叫蛙鸣。我想起老伴儿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咱儿子是好孩子,你跟着他,往后有福享。"
享福?我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每天五点起,晚上十一点才能睡,比在地里干活还累。最揪心的不是累,是没人拿我当回事。
上礼拜我腰疼,弯不下去,跟小芸说想去医院看看。她头也不抬:"妈,您这是老毛病了,贴个膏药就行,医院人多病菌多。"
可她自己感冒一下,立马打车去三甲医院挂专家号。
我心里那个寒啊,像三九天泡在井水里。
事情的转折,是上个月十五,我闺女秀玲从天津过来看我。
她一进门,看见我蹲在阳台搓尿布,眼圈就红了。"妈,您这哪是养老啊,您这是当老妈子!"
她拉着我坐下,掀开我的裤腿——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您这膝盖咋成这样了?"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在儿子家,我哭都不敢出声,怕吵着孙子,怕儿媳妇嫌烦。可在闺女面前,我憋了大半年的委屈全涌出来了。
"妈,跟我回天津吧。"秀玲攥着我的手,"我那房子虽然小,但有您一间屋。孩子大了不用人带,您来就是享福的。"
儿子下班回来,听说这事儿,脸立马耷拉下来:"姐,妈在我这儿好好的,您把妈接走,孙子谁带?"
秀玲气笑了:"弟,妈是来养老的,不是来给你当免费保姆的。请保姆贵,妈的命就不贵?妈这膝盖再不治,往后就站不起来了!"
小芸在旁边阴阳怪气:"姐,话不是这么说的,妈愿意帮衬我们,是这个家的福气。您这一接走,显得我们多不孝似的。"
"孝不孝,不是嘴上说的。"秀玲指了指桌上那碗我没顾上吃的剩饭,"我妈天天伺候你们,自己吃口热乎饭都难。我妈那三万块棺材本,你们也好意思张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擦了擦眼泪,开口了:"老大,妈不是不疼你。可妈也是人,也会老,也会病。妈跟你闺女去住一阵子,把腿养好了再说。你那两万块,不用急着还,慢慢来。"
儿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临走那天,孙子在小芸怀里咿咿呀呀地冲我笑。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可我没回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秀玲给我剥了个橘子,塞我手里:"妈,您歇歇吧,这大半辈子,您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忽然觉得,养老这事儿,靠儿靠女都不如靠自己心里有杆秤。
儿女孝顺,是福气;儿女不孝,咱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是把所有指望都压在别人身上。
到了天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把膝盖好好查了一遍。
人这一辈子,疼自己,永远不嫌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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