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个男人的行李箱被推进客房的时候,我正站在走廊尽头。箱子是深灰色的,轮子碾过地板时发出均匀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嫂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床新被褥,淡蓝色的,边角还带着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压痕。她侧过头来朝大哥的方向说了一句:“建华,我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我大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手里换了一台,屏幕上的画面从体育频道跳到了纪录片,他连眼皮都没抬:“嗯。”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穿深蓝外套的男人弯腰把行李箱靠墙放稳。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正好隔着一段走廊的距离对上我的目光。他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六岁,比大哥矮一些,头发剪得短,眉眼之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他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没有握手,没有自我介绍。
那一天是初春,窗外的梧桐树刚冒出第一批嫩芽。没有人知道这个叫陈岸的男人会在这间客房里住满整整一年。
一
陈岸搬进来的头一周,我大嫂的说法是“他刚从外地调回来,租房子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先借住一阵”。她说话的语调跟她平时商量晚饭吃什么差不多,既不心虚也不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念叨的时候语气可就没那么平静了:“你大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一个外人住家里一年?那男的是你大嫂什么人?还男闺蜜——我看是……”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那截话在电话线那端悬了好一阵才慢慢落下去。
我不知道外面怎么说,我只知道我大哥每天照常七点二十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四十回来。进门先在玄关站一会儿换鞋,把皮鞋放回鞋柜第二层固定的位置,然后去厨房倒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四十分钟新闻,吃饭,洗碗,睡觉。他下班回家的路线和时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客房里多了一个人的事实和他的日常轨迹是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延伸,互不交叉。
第二周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调整。陈岸开始每天傍晚在厨房帮大嫂择菜。他择菜的速度不快,但手法很稳——摘下来的菜叶边缘整齐,根茎掐得干净。有一回我过去吃饭,看见他蹲在厨房垃圾桶旁边剥蒜,蒜皮一片一片完整地从蒜瓣上脱落下来,在他手边堆成一小堆干燥的浅褐色薄壳。大嫂在灶台前面翻炒锅里的菜,油烟机的白噪音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个持续的白噪音场。
我大哥下班回来后,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沿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那堆剥好的蒜瓣,然后走出了厨房。他坐下来吃晚饭之前,目光在那碟已经端上桌的炒青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妈那段时间打来电话的频率比平时密了一倍。每一通电话的结尾都在说同一句话:“你跟你大哥谈谈。”我说:“妈,他每天七点二十出门上班,六点四十回来吃饭,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用一把卷尺重新测量那道她以为已经松开的口子:“那你大嫂呢?她跟那个男的……”“妈,”我说,“陈岸每天傍晚在厨房择菜,大哥下班回来看一眼那堆剥好的蒜瓣,然后去做自己的事了。我不知道这能说明什么。”
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到了窗沿的高度。
二
陈岸住进来的第三周,我第一次在饭桌上吃到他做的菜。那天大嫂加班,陈岸下了班先回来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汤。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没有围裙,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指上还带着洗菜时沾上的水汽。大嫂回来之后在玄关换鞋,看见桌上已经摆好的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换了拖鞋走进来坐下了。大哥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坐好了两个人,他换鞋、洗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放下来,说了一句:“这个糖色比我炒得好。”大嫂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但只停了一下,随后把汤碗放在我面前。陈岸端着饭碗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抬头。他沉默的姿态与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无风时的状态相同——存在,但不占据对话。
那盘糖醋排骨被吃光了。我大哥吃了四块。
那天之后,陈岸开始更经常地出现在厨房里。他做菜的时候会顺手把灶台擦干净,把用过的锅铲放回原来的挂钩上。我大嫂有时候在客厅接完电话走进厨房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他正在切的菜,然后弯下腰打开冰箱拿东西,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密度跟两根被烧过多次的导线之间的电流一样低,但从不短路。
有一回我提前到了,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隔着半扇推拉门看见陈岸正在案板前面切土豆丝。他切得很慢,但每一刀下去之后,土豆片都会整齐地倒向同一侧,切口表面平滑均匀。我大哥那天请假在家,他在客厅另一头的那把旧藤椅上看书,翻页的节奏跟厨房里切土豆丝的频率落在同一个拍子上。
那一刻,那道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三
亲戚们开始议论这件事,是在陈岸住满两个月之后。那些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不同的家庭聚会和电话线之间来回飘着。“大嫂那个男闺蜜到底跟她什么关系?”“大哥怎么能忍的?”“那男的也不走,脸皮真厚。”有一次家庭聚餐,二叔喝了几杯之后,借着酒劲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建华,你媳妇那边的事,你就不管管?”大哥正在剥一只虾,他把虾壳完整地剥下来放在碟子边沿,蘸了一下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说:“管什么?”二叔愣了一下,酒杯端在半空中:“那个住你家的……”
“他每个月付房租的。”大哥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水电对半,菜钱平摊。他住了一年,我存了将近两万。”他把那只剥好的虾蘸了一下醋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把虾壳在碟子边沿码好。满桌安静了片刻。
“那你大嫂跟他……”有人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大哥又剥了一只虾,这一次他没有蘸醋,直接把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你见过哪个有想法的人住了一年还能跟你平摊水电费的?”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跟他平时在饭桌上说“今天鱼咸了”一个调子。没人再问了。那道被反复校准过的接缝,被这句话完整地压平了一次。
我妈后来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像一截正在被缓慢拧松的水管,流量正在逐渐减小,只剩下断续的滴漏:“那那个男的……他真付房租?”“付的,妈。大哥说他存了将近两万。”“那……那他还真只是借住。”“看起来是的。”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我不说了。”
那根正在被缓慢拧紧的阀门,在水流彻底消失之前,最后一滴水珠从管口脱落,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四
陈岸住满半年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有人替他解释什么了。他的存在已经融进了那间房子的日常纹理里,像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枝条,不知不觉间已经沿着墙面延伸了一段长长的距离。他开始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每天早上出门前把客厅的窗户打开通风,傍晚回来的时候先浇一遍那盆绿萝。他浇花的手法跟大嫂不一样,他会在浇完水之后把花盆转一个角度,让那些新长出来的叶片能均匀地晒到第二天的太阳。
那些叶片顺着窗框边缘持续地舒展着,在每一个连续的位置上形成新的夹角。
有一回我跟我妈去大哥家送东西,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岸正蹲在阳台上给那排新买的小花盆填土。他听见门响站起来转身,手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冲我们点了点头说“阿姨来了”,然后又蹲下去继续把土面抹平了。我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蹲在阳台上的背影,她的目光在他的后背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她转过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对我说:“走吧。”她什么也没说。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一眼大哥家那扇窗户:“你大哥那个人,从小就不爱解释。”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那道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像一只正在缓慢回弹的弹簧,正在被松开,重新进入它自己的轨道。
五
陈岸搬走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我大哥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客房的门开着,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了,床单被套叠好放在床头,枕头并排搁在上面。行李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床头柜上那只他用了半年的玻璃水杯也不在了。大哥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四十分钟新闻。
后来大嫂下班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纸袋,说是陈岸留给他们的——里面是一盆新分好的绿萝和一封信。那盆绿萝被放在客厅电视柜旁边,跟母株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那封信的内容没有人提过,我也没有问。
亲戚聚餐再有人提起那件事的时候,大哥正在喝汤。他把汤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人跟人之间,有些账不用别人帮着算。”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碗沿上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水渍上。有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他的手肘,话被截住了。
窗台上的绿萝枝条已经长到了窗沿以下,那根最长的正在沿着墙面向下延伸,末梢已经触碰到了窗台下方的墙面,正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新的、稳定的弧度。我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它,那根枝条正在接近地面,末端已经触到了墙脚线,在墙角形成了一个新的夹角。阳光穿过窗台边沿时,在墙角形成的夹角处切出一道逐渐收窄的亮面,将它最后一段延伸的路径照得一清二楚。那道夹角的大小正在被枝条自身的重量和墙面之间的摩擦系数缓慢地调整着,直到它在墙脚线附近找到了一个能够同时维持自身长度和方向的平衡点。
陈岸搬走之后的那段日子,我大哥家的生活像一条河流过了弯道之后重新恢复了平缓的流速。那盆分株的绿萝被大嫂放在了电视柜旁边,叶片在最初的适应期微微调整了几天朝向,然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源方向,开始沿着电视柜的边沿慢慢延伸。大嫂每天傍晚浇水的时候会顺手把花盆转一个角度,让它均匀受光,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排正在舒展的新叶上,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台上那棵已经长到墙脚线的母株。陈岸留下的痕迹,正在用另外一种方式生长。
我妈在一个周末下午来了一趟。她进门之后先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了一会儿茶,目光有意无意地从电视柜那盆分株绿萝上面扫过,但没有开口问。大嫂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继续织一件快要收尾的毛衣。我妈喝了两口茶,把茶杯搁下,说了一句:“他走了之后,家里清净了。”大嫂手里的毛衣针没有停,穿过毛线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细碎而均匀:“其实他在的时候也不算吵。”
我妈没有接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她端着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片刻,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搁在茶几上那盆分株绿萝旁边。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在窗外的光里形成了一道浅浅的亮线,那道光正沿着叶脉的方向缓慢地移动着,从叶基延伸到叶尖,然后滑落到花盆边沿。我妈的目光落在那道光移动的方向上,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放平了,她说:“种了多久了?”大嫂手里那件毛衣正好收完最后一针,她把线头剪断,毛衣翻了个面看了看:“陈岸走之前分的,说这个品种好养。”她把那件叠好的毛衣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端走了已经凉了的茶杯,进厨房续了杯热水。我妈坐在沙发上,她的目光落在电视柜那盆绿萝上,看着新发的叶片正在顺着柜边延伸进下午的光里。
那天大哥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妈还在。她在玄关跟他碰了个正面,大哥换鞋的手没有停,叫了一声“妈”,然后弯腰把皮鞋放回鞋柜里。我妈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直起腰来的动作,她说了一句:“你那个房子住了一年,这个月安静了。”大哥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面:“他一直都安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他平时描述天气或路况时会用的那种语气。
一周之后,我路过大哥家的时候顺便上去坐了一会儿。那天大嫂不在,大哥一个人在客厅擦那根新买的鱼竿,竿身在他手里被慢慢地一节一节接起来,然后他又一节一节地收回去。电视开着,声音被调低了,画面里正在播一档动物纪录片,一只鸟正在河边反复叼起同一根树枝。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陈岸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大哥把鱼竿收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他说谢谢,说那间客房是他这几年住得最安稳的地方。”他把盒子推到茶几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伸手把母株那根已经垂到地面附近的枝条轻轻提起来,绕回了花盆边沿。“他说他知道外面有人会说闲话,但他不想因为那些话提前搬走。他说一段关系值不值得,要等自己亲眼看到结尾再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哥站在窗台前面把那根枝条绕回花盆边沿的背影,他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枝条末端轻轻打了个圈,把它固定在花盆边缘的那个角度上。窗外的天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暮色,光在他肩膀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的手指在枝条末端收回来的时候,沿着花盆边缘划了半圈才垂下。
那天傍晚我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刚回来的大嫂。她手里拎着一袋菜,芹菜和萝卜的叶子从袋口露出半截。她看见我的时候先笑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一步,说:“你大哥今天在家做什么?”我说:“擦鱼竿。”她点了点头:“他那根鱼竿买了两个月了,一直没拆过。”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拎着菜袋进了单元门。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那盆分株的绿萝已经长到了需要换盆的程度。大嫂在一个周末上午把它端到阳台上换了新盆,添了新土,把旧盆里的土倒出来混进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根附近。新的叶片正在沿着阳台栏杆的走向伸展。陈岸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一段关系值不值得,要等自己亲眼看到结尾再说”,在经历了整个秋冬的覆盖之后,已经被翻到了新的页面上。那盆分株的绿萝在新的季节里完成了它自己的第一轮生长,母株的枝条在墙脚线附近找到了它自己的支撑点,新的分株正在沿着阳台栏杆的走向伸展着。它们沿着各自的方向延伸着,有的向上,有的横出,在交接处形成了新的交点,在那里共享着从不同角度进入的光线。
入冬之后,那盆分株的绿萝被大嫂从阳台搬进了客厅,放在电视柜旁边那个原先的位置。新换的盆比原来大了一圈,土面上铺了一层浅色的陶粒,叶片在室内暖气的缓慢烘烤下微微调整了一下朝向。大嫂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会蹲在花盆前面,用手背试一下盆土表面的湿度,然后决定要不要浇水。她做这件事的时候,那盆母株正站在窗台靠左的位置,枝条在墙脚线附近找到了自己的支撑点,末端的叶片正在沿着那根枝干的弧线缓慢地转动着,像是正在用整个冬天的长度来确认自己新找的方向是否可靠。
我妈在十二月的时候又来了一次。她进门的时候提着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来,解开了围巾的结。她的目光从电视柜那盆分株上扫过,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大嫂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给我妈倒了一杯,然后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继续织一件新毛衣——那件秋天收针的已经送给了大哥,这一件是浅灰色的。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电视柜那盆绿萝上:“这盆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大嫂手里的毛线针没有停:“换了一次盆,根长满了。”我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把那杯茶喝完之后,伸手把电视柜上的花盆转了一个角度,让它的叶片均匀地晒到窗边斜进来的冬日光线。
大哥下班回来之后,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喊了一声“妈”。我妈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盆被转过角度的绿萝上,又移了回来。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碟我妈带来的红烧肉,她做的,汤汁收得很浓,肉块切得均匀,边角微微卷起。大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他说:“妈,你这次炖得比上次烂。”我妈正在给自己夹菜,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你上次说我炖得硬,我就多炖了十分钟。”大哥又夹了一块放进碗里:“这次刚好。”两个人隔着那碟红烧肉各自低头吃饭,没有多余的话,但碟子里的肉被夹完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陈岸在年前发了一条消息来,发在我的手机上。他说他在南方安顿下来了,工作找好了,住的地方也有窗台可以放那盆绿萝。他还说,“那盆绿萝留在你嫂子那边,比我带走更好。”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没有回复,锁了屏。那条消息后来一直留在我的聊天记录里,我偶尔翻到的时候会看到它,像看见一根枝条正在墙脚线附近找到了自己能够持续支撑的支点,沿着那条弧线缓慢地调整着方向。
除夕那天大哥家做的年夜饭,我妈也来了。饭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一些,大嫂做了一桌子,大哥在厨房帮忙剥蒜,那堆蒜皮在他手边堆成一小片浅褐色的干燥薄壳,跟去年陈岸剥的那堆差不多一样整齐。吃饭的时候,二叔打了一个电话来拜年,寒暄了几句之后问了一句:“那个住你们家的男的,后来去哪了?”大哥正在给大嫂夹菜,他的筷子在碟沿上停了一下:“回南方了。”二叔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然后说:“那就好,那就好。”他挂电话之前,大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叔,今年要是路过那边,可以顺路去看看他。”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我妈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了。那盘放在桌子中央的糖醋排骨正在冒着细小的热气,边缘的糖浆在冷空气里正缓慢地凝固成一层薄亮的外壳。电视里正在播新年倒计时的前奏,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和冬夜的冷空气被削薄成一串短促的闷响。那盆分株的绿萝在电视柜上,它的枝条正沿着电视柜边缘的方向延伸着,末端的叶片在窗台上那盏夜灯的余光里形成一个浅淡的轮廓。
后来那件事就很少有人提起了。我妈在春天的某个周末去大嫂家吃饭,回来之后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大哥那盆绿萝,分出来第三盆了,放在阳台上长势挺好的。”她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像是那盆绿萝已经长成了那间房子的一部分,它的根须已经穿过了花盆底部的排水孔,在更深层的土壤里找到了新的支撑点。那些新的分株正在沿着各自的方向伸展着,有的向上,有的横出,在交接处形成了新的交点,在那里共享着同一片窗台和同一面墙的光线。
那天傍晚我路过大哥家楼下的时候没有上去,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扇窗户的灯已经亮了,窗帘半拉着,能看见窗台上那排花盆的轮廓。它们排列整齐,间隔均匀,叶片在暮色里连成一道连续的绿色。那道绿色正在沿着窗框边缘持续地延伸着,在每一段枝节之间保留着均匀的间距。它的根须已经在土壤深处找到了各自的支点,不再需要靠外力来维持自身在窗台上的排列顺序了。
二月末的一个周末,我去大哥家帮忙搬书。他在客厅靠墙那面新打了一排书架,旧书从各个角落被归拢到一起,码在纸箱里等着重新上架。我蹲在客房门口整理一摞旧杂志的时候,指尖在书脊间碰到了一张夹着的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对折的A4纸,纸面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折痕处已经有细小的裂口。我展开来,里面是手写的字迹,墨水已经褪成了浅灰色,但那笔迹我认得——是陈岸的。
上面写着的不是信,是一份清单。顶端写着“住期分摊明细”六个字,下面列着日期、项目和金额。住宿费、水电、燃气、网络、菜钱、日用品、一次空调维修、一次热水器清洗。每一条都对应一个数字,末尾有一行用不同颜色的笔加上的备注,墨迹比正文浅一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写着“以上已结清,账单留底”。我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夹回了原来的位置。在那张纸被夹回书页的时候,纸面与纸面之间的摩擦发出的声响被周围的环境音吸收了,没有留下可供追溯的回音。
那排书架上好之后,大哥把旧书按年份和新旧程度重新分类排列。他整理书架的时候,那盆从母株分出来的第二株绿萝正靠着书架底部,枝条沿着那排书脊延伸着,与旁边那盆已经长到窗台边沿的母株之间隔着书架侧板和一排旧杂志。我站在窗台前面,把其中一盆绿萝转了一个方向——它侧面的叶片已经比朝南那一侧多出了大约三个叶节,窗台边沿那道供枝条搭靠的凹槽,已经被反复缠绕的茎叶加深了大约一截指节的深度。
陈岸后来再没有发过消息来。我偶尔翻到那条旧聊天记录的时候,看到那个已经沉到对话框底部的位置,没有新的标点出现在它的下方。它像已经被翻阅过的泛黄书页,在合上后自动归入了书架,与左右两侧的书脊保持着一道固定的间隙。
三月底大嫂把那盆分株换了一次盆,把原来那只浅灰色陶盆换成了深棕色的粗陶盆。换盆的时候她把旧盆里的土倒出来看了看,根系已经爬满了盆壁的内侧,形成一个紧密的环形。她用手轻轻松开了那些缠绕的根须,把它们朝外拨开了一些,然后放进了新盆里,添上新土,压平,浇透水。那盆换好盆的绿萝被放回电视柜原来的位置上,摆正之后叶片正在缓慢地调整着朝向,与旁边那盆已经固定在书架底部靠左位置的母株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四月的一个傍晚,我妈来大哥家吃饭。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拎东西,换了拖鞋之后先在客厅走了一圈,目光在那排新书架和电视柜的绿萝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大嫂正在厨房盛汤,隔着推拉门问了一句“妈你坐”。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片刻,说:“那盆花又换盆了?”大嫂从厨房端出汤碗放在餐桌上:“那盆长得太快,原来的盆不够大了。”我妈没有再追问,在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把那盆已经沿着书架底部延伸出两片新叶的绿萝的枝条轻轻拨了一下,捋顺了它搭在书脊上的方向,然后收回了手。
那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大哥忽然说了一句:“陈岸上个月寄了一包茶叶来,放在门口鞋柜上了。”大嫂正在夹菜的手没有停:“我知道,他跟我打了招呼。”我妈端着碗,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那包茶叶后来被大嫂收进了厨房柜子里,没有拆封。深绿色的包装纸在架子上持续地吸收着厨房的温度,边缘正在缓慢地适应它被放置的位置。
那盆被换进深棕色粗陶盆的绿萝,在电视柜上持续地伸出新的叶片。到了五月中旬,它的枝条已经探到了柜面边缘,正在向下延伸。大嫂有一天傍晚把它从电视柜端到了窗台上,放在那盆母株旁边,两盆花隔着大约一掌宽的间距并排站着,叶片在风里偶尔碰在一起,发出一阵细碎而干燥的轻响。风停之后它们又各自恢复了自己的朝向,各自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伸展方向。窗台边沿那道已经形成弧度的凹痕,正在被两侧的枝条轮流覆盖,深度不再增加,但宽度正在缓慢地扩展,逐渐贴合着两株植物在窗台上的整体轮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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