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那个女人,是我在社区做志愿者第三个星期。
桥洞在城北那条废弃铁路下面,常年淌着雨水混着泥浆,墙皮脱了大半,顶上糊着厚厚的蛛网。她住在最里面那个角落,用几张捡来的泡沫板和一块蓝布围了一圈,像搭了个半人高的窝。布帘子掀开一角的时候能看见里面铺着褥子,褥子不算脏,叠得还算整齐。
听社区的陈姐说,她姓孟,四十多了,来这儿快两年。之前有救助站的人来过三四趟,说送她去福利院或者安排工作,她不去。问她老家哪儿的也不说,就窝在这儿不挪窝。冬天最冷那阵子水管冻裂了,桥洞里结了冰碴子,她裹着两件军大衣缩在里面,别人要送她去救助站她也不走。
"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我问陈姐。
陈姐摇头:"清楚着呢。你跟她说话她都懂,就是犟。"
我后来主动揽了桥洞这块的巡查,每天下午路过的时候带一份盒饭。她从不主动要,但我放那儿她就吃了。吃完了把饭盒收好摞在一边,整整齐齐一排,像宿舍楼底下那种垃圾分类的架子。她话不多,我在的时候她就坐在褥子上看我,看一会儿,低头抠指甲。她指甲剪得很短,圆润干净的,不像长了虱子的流浪人员。身上也没有异味,头发虽然油腻,但梳得顺,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
最奇怪的是那些男人。
我盯了两周,注意到每周来的人固定。周一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戴个工地安全帽,穿劳保鞋,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热包子放在她布帘子外面,站着抽一根烟,走了。周四是个开货车的,三十来岁,车身厢体上印着某物流公司的标,隔两周来一次,带的东西不一样,有时是米有时是油有时是一箱牛奶,拆开给她倒一杯就走了。周六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骑电动车来,穿深蓝色夹克,来了坐在桥洞对面的水泥墩子上看书,隔一个小时起身,到布帘那儿放一兜水果,然后骑车走。
三个男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职业,从不同方向来。彼此似乎不认识,至少我没见他们同时出现过。
我忍不住了,那天下午送饭的时候蹲下来跟她平视,我说孟姐,那些人你认识吗?
她正掰馒头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眼睛不大,有点浮肿,但里面那层光清明得很,不像她这个境遇该有的眼神。
"认识。"她说。
"是你家里人?"
她没答。把馒头撕成小块泡在菜汤里,拿筷子搅了搅,低头慢慢吃。吃相文静,不砸吧嘴,嚼的时候闭着。她吃完最后一块,把饭盒收好摞起来,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过。"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戒备,是那种"你别问了,我说了你也不信"的倦怠。
那天晚上我回去问陈姐。陈姐在社区干了八年,跟我说起这个女人就叹气。
"你知道她来这儿之前在哪吗?高新区那栋新写字楼,二十三层的。她以前是会计师,一个月工资八千多,自己租房子住,还有辆车。"
我愣住。会计师?桥洞里那个裹着军大衣吃泡馒头的女人?
陈姐说,她结过婚,丈夫在外面有人,离婚的时候分了一套房。后来那套房被她前夫抵押贷款亏空了,她打了两年官司没要回来。再后来她辞了工作,把车卖了,钱捐给了一个什么贫困山区的小学。然后她就开始到处走,走了大半年,走到这儿不走了。在桥洞住了下来。
"没人逼她,"陈姐抽了口烟,"她有钱,至少一开始有。但她不花,也不住旅馆,就在这儿待着。你说她疯了吧,她比谁都明白。你说她清醒吧,正常人谁住桥洞?"
我第二天下午又去了。她今天在洗衣服,拿个塑料盆,从桥洞旁边那根生锈的水管接水,搓着一件灰衬衫。手冻得通红,她搓得很慢,像在数时间。
我坐在她旁边的水泥台子上,没提昨天陈姐跟我说的那些。我就说孟姐,今天食堂做了排骨,我给你多打了一份。她搓衣服的手停了停,侧过头看我一眼。
"你多大了?"她问。
我说二十四。
她点点头,把衬衫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铁丝上——那根铁丝不知道谁拉的,横贯桥洞上端,上面挂了三四件衣服,全是深色的,洗得干干净净。
"二十四好,"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了,"什么路都能走。"
我问她:"你现在走的是什么路?"
她把塑料盆里的水倒了,水顺着水泥裂缝渗下去。然后她弯着腰收拾地上的泡沫板,把那块蓝布帘子重新拽了拽,四角对齐了拍拍平。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靠着桥洞的墙坐下来。
"歇脚的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弯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嘴角动了动。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注意到她耳朵上有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圆润的,光泽温温的,在这种灰扑扑的环境里像两滴凝固的月光。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的耳钉,伸手摸了摸。
"最后的了,"她说,"卖了就不剩什么了。"
后来我跟那三个男人中的货车司机碰上了。那天我提前去了桥洞,看见他正把一箱苹果从车上卸下来,弯腰放在布帘外面。我从后面走过去叫了声师傅。他回头,黑红的脸膛上沾着灰,眼睛很亮。
"你是社区的吧?"他擦了下手,"我没干啥违法的事,就是……给她送点吃的。"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他蹲在桥洞对面的路牙子上,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两口。烟在风里散得很快。
"她救过我闺女。"
七年前他女儿在三中念书,过马路被车蹭了,腿骨折。当时正好是下班高峰期,那女人——那会儿还是会计师——开车经过,停车把人抱起来送医院了。后来医药费不够,她垫了两千,连个借条都没让写。
"我闺女养好伤之后我去谢她,她说不用,路上碰到的谁都会帮一把。"他掐了烟头,"后来听说她出事了,我到处找,找了大半年才找到这儿。送点吃的算啥,两千块钱我欠了七年,利息都不止这些。"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车走了。车厢上那行物流公司的标在傍晚的光线里暗下去,拐过街角不见了。
周六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来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的水泥墩子上等到了他。他骑电动车来,车筐里放了一兜橘子。他看见我,推车脚步慢下来。
"你也是来看她的?"
我点头。他把车停好,拎着橘子走过去放在布帘外面,然后退回来坐到我旁边的墩子上。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我瞥了一眼封面,是《庄子》。他有四五十岁,鬓角白了,手指干净修长,像是坐办公室的。
"你是她什么人?"我问。
他翻了一页书,眼睛没抬:"以前一个楼的。她隔壁公司,电梯里碰见过几回。"
"碰见几回你给她送两年橘子?"
他合上书。天边的云压得很低,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回我在电梯里犯低血糖,差点倒了,她扶了我一把,从包里掏了颗糖给我。后来没再见过。前年在新闻上看见她的报道——就是那种'中年女子蜗居桥洞'的社会新闻——我认出来了。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当年那颗糖我该还回去。"
他说完又把书翻开,不再跟我说话了。那天他在水泥墩上坐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起身走了。电动车响了两声就没入黄昏的车流里。
我送了他一段路,路灯刚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其实每次都知道你来,"我说,"她跟提过你,说那个看书的人,礼拜六。"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骑上车走了。
周一那个矮个子工人在桥洞对面修整废弃铁轨旁边那片杂草。我看他去好几次了,今天终于走过去递了瓶水。他接了,拧开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抹嘴。
"你是社区管这块的?"
我说我是志愿者。他点点头说那姑娘不容易,你多关照她点。我说她比你小不了几岁吧,你叫她姑娘?他笑了一声,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我闺女跟她一般大。"他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张塑封的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个扎辫子的女孩,十六七岁,笑得眉眼弯弯。"在老家念高中,成绩好,明年考大学。我每个月给她寄钱,还给她妈寄。我闺女说想学会计。"
他没再说下去。把照片小心收好,扛起铁锹往那片杂草继续去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桥洞外面没走。夕阳从铁路尽头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孟姐的蓝布帘子染成橘红色。她掀开帘子出来收衣服,胳膊上搭着那件灰衬衫,走过来蹲在铁丝前面,一件件叠好摞在怀里。她转身要回去的时候看见我,停了一下。
"你还在啊。"
我说孟姐我能不能跟你说说话。她没答,但也没走。抱着衣服靠着桥洞的水泥柱站了会儿,像在等风吹过去。
"他们跟我说了,"我说,"那个司机师傅、那个看书的、那个工人。他们跟我说为什么来看你。"
她抱着衣服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着地面,一条裂缝从她脚尖一直延伸到桥洞深处的黑暗里。
"我知道他们跟你说。"她说,"他们每次来都跟我说,今天来的路上碰见谁了,谁跟你说话了。那个开货车的上回跟我说,他在路边看见一只流浪猫,喂了根火腿肠。那个看书的跟我说,他今天在书上看到一段话,念给我听——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听了半天没懂,他又给我解释一遍。"
她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浅,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
"你说我住这儿是不是很可笑?"她问我。
我说不可笑。我是真觉得不可笑。一个在电梯里给陌生人一颗糖的人,一个把车卖了给山区孩子捐钱的人,她住在桥洞里这件事本身,比那些住在楼房里的人干净多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只是摇了摇头。
她抱着衣服进了布帘里面。帘子放下来之前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落灰。
"那条路我不走了。但这儿也不算太差。"
后来我一直做到志愿者期满。走之前最后一天我去了桥洞,给她带了一床新棉被,橙色的,超市打折买的。她接过去摸了两下,说暖和。
我说孟姐我要走了,下学期实习了。她点点头,从帘子里面掏了个东西递给我——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里面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桥洞外面的那根铁丝,上面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画得很细,连衣服褶皱里该有的阴影都画了。
"我以前学画画的,"她说,"后来学了会计。"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铁丝的弧度、衣服的飘动方向、远处光线的渐淡,每一笔都安安静静的,不急着说完。
"你现在还在画吗?"我问。
她坐在褥子上,珍珠耳钉在桥洞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画。每天画一点。攒着。"
那天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她坐在布帘外面,膝盖上摊着本子,手里捏着铅笔,正一笔一笔画着什么。夕阳从铁路尽头照进来,她整个人被笼在橘色的光里,影子拖得很长,一直伸到桥洞口。
三个男人下周还会来。一个送包子,一个送米油,一个送橘子和书。
她还会在这儿,画她的画,收她的衣服,住她的桥洞。
这条路她是真不打算走了。但那些没走的人还在,隔一段时间来看看她,像看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的灯。
灯还亮着。就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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