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他终于离开的第一年，我学会了不再向上帝祈求对你的宽恕。这是我最后的爱意了——停止为你乞求任何慈悲。就像你把那些承诺一起带走的时候，也顺便带走了我身体里支撑日常运转的那些零件。我不得不学会自己重新组装它们。
最痛的从来不是再也见不到你。最痛的是，你明明有足够的东西可以还给我，你偏偏选择不还。你走的时候带走的那部分，是我用尽力气才攒下来的。你没有把它们打包好放在门口，而是像一支队伍撤退时烧掉补给那样，把一切都烧干净了。你当然有能力留下点什么。你没有。这比消失本身更残忍。
你跟一个人分着扛生活的重量走了那么久，喘不上气的时候你知道有个方向可以迎过去——那是清晨的风，你等了很久的那一口氧气。我曾经非常笃定地相信这种设定。任何一个人递过来的难题，只要和你牵着手走下去，我都不觉得是问题。我记得很清楚，我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有事，反正我的另一半在。那另一半就是你。这件事我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你太擅长描绘未来的工地了。你说我们要搭一座很高的房子，我们的小孩在里面蹦来跳去的，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你咧着嘴笑的样子我还存着，好像那一天已经排进了日历里，只等着我们走过去就好。你甚至仔细教过我关于你的猫的一切——每一只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叫那个名字，十多年后它们要怎么变成“我们家的猫”。我真的相信了这一切。信到骨头里。
我的心是自己跌进你那里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那种碰到什么都容易当真、容易抓住不放的人。你知道了还是让我跌进去。我跌得很深，我说的每一句“我当真了”都是真的。你知道我所有没办法告诉别人的那些毛病，你知道怎么接住我很不稳定的情绪，换作别人，早就转头跑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你没有。你什么都知道。我之所以跌得那么深，就是因为你曾经是那样的人。我迷恋过你那种专注，迷恋过你柔软的心，迷恋过你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下午蹲在教室门口，用手拨着草叶去逗猫的样子。你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是可以停下来的。你说过那句话之后，我真的觉得安全过。
安全过。我很讨厌“过”这个字。如果这封信是在一两年前写的，我会写出另一种版本。我会告诉你，你把我留在了你最喜欢的那种蓝色里，那个颜色我现在最恨。我会告诉你，我蓝到觉得活下来这件事本身毫无必要。我们那栋房子早就没了，也许换成了我永远买不起的东西，也许给了别人。你和我就只剩下一段存档。如果是那时候写，我大概还会补一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明明什么都握着——我每一次为成绩焦虑到缩成一团的时刻，每一次对着镜子觉得哪里都不对劲的时刻，那些我说不出口的东西。你都没有扔掉，你全都收着。谢谢你收着这所有的一切，然后在你本可以不走的那个节点，选择了起身。你把它们收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开门走出去。你没有欠我一个解释，你欠我的是一堆你本来可以还给我的零件。我得自己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起来，试着拼回去。这个过程比任何眼泪都安静。
现在已经是第一个没有你的圣诞。你记住，千万别打来电话。这个节日我已经重新认领了，灯光和温度都在慢慢回到我手里。我在用自己的方式重装一切。你不必再来问我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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