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妮站在巷口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芹菜半块豆腐。她头发白了大半,腰身粗了两圈,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她盯着我,声音不高不低,跟说今儿菜价似的:“那年七月十六,你进我屋的时候,我醒着。你看见了啥,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我揣了二十六年,今天就想问你一句——你当年,到底看没看见?”我嘴张了张,嗓子眼堵得死死的。路灯啪地闪了一下,像催命。
第一章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六号,那个热得人想扒层皮的下午,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知了在外面叫得跟催命似的,巷子里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我那年十九,技校刚毕业,在家等着分配,整天闲得发慌。我爸在农机站上班,一个月三百二,我妈在街道办的小厂糊纸盒,计件工资,糊一百个五毛钱。日子紧巴巴的,但那时候谁家不是这样。
我家和二妮家隔着一道墙,住的都是我爸他们单位分的平房,红砖墙,黑瓦顶,门前一条窄巷子,过不了汽车,自行车并排走都费劲。二妮家四口人,她爹李长河在农机站开货车,她妈王秀芝在菜市场卖菜,她哥李大勇比我大两岁,在县机械厂当学徒。二妮跟我同岁,月份比我小,打小一起长大,泥里滚大的交情。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妈让我去给李叔家送西瓜。我家院子里种了几棵西瓜秧,结了三瓜,我妈说送一个过去,邻里邻居的,别显得小气。我抱着西瓜,趿拉着拖鞋,光着膀子只穿条大裤衩就过去了。热嘛,谁讲究那些。
巷子里没别人,大中午的都在家歇晌。那时候没空调,电扇都是稀罕物件,我家那台华生牌落地扇是我爸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多数人家只有蒲扇,睡觉的时候摇着摇着就睡着了,醒了再摇。
李叔家门没关严,虚掩着,我推门就进去了。堂屋里没人,地上的水泥地泼了水,还有点凉气。西瓜搁在桌上,我张嘴想喊一声“二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中午静得出奇,我忽然就不想出声了。
二妮的房间在堂屋左手边,门帘是碎花布的,半截,下面空着一截,能看见屋里地面上的红砖。我发誓,我一开始真没想偷看。我就是想逗逗她,悄悄走过去吓她一跳,从小到大我老干这事,她每次都吓得尖叫,然后追着我打。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撩开门帘的一角。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二妮侧身躺在凉席上,背对着门,穿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裙摆卷到大腿根,两条腿蜷着,膝盖挨着胸口。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关键是,她上身什么都没穿。
我看见了她后背的弧线,脊椎骨微微凸起,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腰窝那里凹下去一小块,汗珠亮晶晶的。侧躺的姿势让她半个胸脯露在外面,圆润的弧线,顶端一小圈粉色。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全是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十九岁,血气方刚,哪受得了这个。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倒了门边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二妮动了动,翻了个身,我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跑。跑到堂屋门口又觉得不对,跑什么跑,这一跑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深吸一口气,站在堂屋里喊:“二妮!在家没?”
声音大得自己都觉得假。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秒,二妮撩开门帘出来。她换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凉席压出来的印子,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刷地红了,红到脖子根。
她低头扯了扯衣角,声音跟蚊子似的:“你……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刚到。”我眼睛不知道往哪搁,盯着桌上的西瓜,“我妈让送个西瓜过来,自家种的,甜。”
“哦。”
她应了一声,走过来接西瓜,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指,我俩同时缩手,西瓜差点掉地上。她手忙脚乱接住了,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看我。我注意到她耳根红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那一刻我知道,她猜到我看见了。
但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俩隔着那个西瓜,中间隔了二三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看谁,嘴里说着西瓜甜不甜、什么时候摘的、你家瓜秧结了几个,全是废话。
她穿的白短袖有点透,里面穿了内衣,白色棉布的,带子细细的。我尽量不去看,但越是控制,眼睛越往不该看的地方瞟。我觉得自己像个混蛋,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可眼睛就是不听话。
二妮把西瓜放到水桶里湃着,说等晚上她爹回来再切。她说话的时候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白短袖下摆缩上去,露出一截腰。我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墙上贴的年画,画上是个抱鱼的胖娃娃。
“那我回去了。”我说。
“嗯。”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哎——”
我回头,她站在堂屋中间,光从门口打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西瓜……替我谢谢婶儿。”
“行。”
我逃也似的回了家,往床上一倒,心跳半天没缓过来。蒲扇摇得呼啦呼啦响,汗还是一个劲儿往外冒,顺着脖子往下淌,黏糊糊的。闭上眼睛就是刚才那幅画面,怎么赶都赶不走。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问我咋了,魂不守舍的。我说没事,热得。我爸说明天去农机站冲个凉,站里有个冲澡的地方。我嗯嗯应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隔壁传来李叔家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太清,但二妮的笑声我听得出来,脆生生的,跟以前一样。我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害怕,是那种做了亏心事之后的心虚,压在胸口,闷得慌。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凉席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半夜起来喝了三回水,我妈被我吵醒了,骂我是不是让鬼撵了。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檩条,心想明天见了二妮该咋办,还跟以前一样?还是躲着点?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想好对策,二妮倒先来我家了。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门口,笑盈盈地喊:“婶儿,我妈熬的,给你家端点过来。”
我妈赶紧接过来,嘴上说着“哎呀客气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二妮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马尾,清清爽爽的,跟昨天那个躺在凉席上的判若两人。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往常一样,没啥特别的,好像昨天那事根本不存在。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望。松口气是因为她不提,我就不用想辙应付;失望是因为——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有点失落。
“愣着干啥,人家给你送绿豆汤,你连句话都没有?”我妈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
“坐,坐会儿?”我憋出一句,傻得冒泡。
二妮笑了一下,摇摇头:“不坐了,等会儿跟我妈去地里摘豆角。”她转身走了,马尾辫甩来甩去,裙摆下面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我妈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看啥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谁看了!”我嘴硬,脸却红了。
我妈是过来人,啥看不出来。她端着绿豆汤进了厨房,嘴里叨叨着:“二妮这孩子不错,长得好,手脚也勤快,就是家里条件差点,她爹开货车挣不了几个钱,她妈卖菜起早贪黑的……”
“妈,你说这些干啥。”我打断她。
“说说咋了,你也不小了,过了年二十了,该处对象了。”
“我技校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呢,处啥对象。”
“工作快下来了,你爸找了他站长,应该能安排到农机站。到时候有正经工作,还怕找不着对象?”我妈说着,舀了一勺绿豆汤尝了尝,“嗯,熬得不错,放了冰糖。”
我不接茬,端着碗回了自己屋。绿豆汤甜丝丝的,喝到胃里凉快了不少,但胸口那股子烦躁劲儿一直散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二妮的相处变得有点微妙。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俩说话随随便便,她嫌我邋遢,我嫌她事儿多,打打闹闹没个正形。现在呢,说话规规矩矩的,她不来我家串门了,我去她家也少了,偶尔在巷子里碰见,点个头,说两句“吃了没”“干啥去”就没下文了。
我能感觉到她在躲着我,或者说,我俩互相躲着。
有天傍晚我去巷口倒垃圾,碰见她从菜市场回来,自行车后座驮着一大袋子烂菜叶子,是她妈挑剩下的,拿回来喂鸡。她推着车,额头上全是汗,碎头发贴在脑门上,脸晒得红扑扑的。
“我帮你推吧。”我伸手去接车把。
“不用,我能行。”她把车往自己那边拐了一下,躲开我的手。
我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她大概也觉得反应过激了,补了一句:“车脏,蹭你一身。”
“蹭就蹭呗,我这条裤子三天没洗了,不怕脏。”我开个玩笑想缓和气氛,她没笑,低着头推车往前走。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夕阳把巷子照得橘红橘红的,墙上爬的丝瓜藤耷拉着叶子,风一吹沙沙响。空气里飘着谁家炒菜的香味,葱花炝锅,刺啦一声。
“二妮。”我叫她。
“嗯?”
“那天……我去你家送西瓜那天……”我咽了口唾沫,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就是觉得这事儿堵在心里,不说出来难受。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那天咋了?”
“那天……我没……”我说不出口。没看见?那是睁眼说瞎话。看见了?那不等于承认自己是偷窥的流氓吗。
“西瓜挺甜的。”她说,打断了我的话,“我爸回来切了,沙瓤的,特甜。婶儿种瓜真有一手。”
“哦,那就好。”
她把车推到自家门口,支好车梯,把菜叶子卸下来,拎着往鸡窝那边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鸡窝边上,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扔进去,几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抢食,咯咯咯叫得欢。
她蹲着的姿势让裙子绷得有点紧,腰那里的曲线一览无余。我赶紧别过头去,心里骂自己:你又来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还不回去吃饭?”她头也不回地问。
“回了回了。”
我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十来米远,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那个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她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夏天热得没边没沿,八月份的气温天天三十七八度,巷子里的柏油路面烤得能煎鸡蛋。我爸带回一个好消息,说农机站那边有眉目了,不出意外的话九月份就能上班,先从临时工干起,一个月一百二,干满半年转正,转正后能拿到两百多。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多炒了一个菜,西红柿炒鸡蛋,搁了不少油,黄澄澄的鸡蛋碎在红彤彤的西红柿里,那个香。我爸喝了两盅散装白酒,脸红扑扑的,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我也高兴,但高兴里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惆怅。上班意味着要变成大人了,不能再混日子了。还有,农机站跟李叔一个单位,我去了肯定经常碰见,二妮会不会也去站里找她爹?到时候见面了说什么?
人一旦心里有鬼,想什么都绕不开。
八月十号那天,李叔的货车在省道上出了事。不是什么大事故,刹车失灵追了尾,人没事,但车头撞瘪了,维修费要两千多。李叔是临时工,站里不给报销,全得自己掏。这个消息是晚饭时候我爸说的,他说的时候摇着头,说老李这下可惨了,两千多块钱不是小数目,他一个月工资才不到四百。
我妈叹了口气,说王秀芝卖菜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千把块钱,这一下子把家底都得掏空了。
我放下筷子,心里想的是二妮。她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肯定着急上火。我想过去看看,又觉得大晚上的不合适,走到院子里转了两圈,隔着墙听那边的动静。隐约听见李叔粗声粗气地骂娘,王秀芝的哭声闷闷的,二妮的声音听不见。
我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我的存钱罐,一个铁皮的饼干盒子,里头攒了我的零花钱。我数了数,六十八块五毛,全是五毛一块的零票子。这点钱在两千多块面前连个零头都不算,但我还是把盒子揣上,趿拉着拖鞋去了隔壁。
开门的是二妮。
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但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抿着嘴,倔强地挺着腰板。屋里传来李叔的吼声:“两千八!老子干一年也攒不下两千八!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来干啥?”二妮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听我爸说了,过来看看。”我把饼干盒子递过去,“我这有点钱,不多,你们先用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铁盒子,认出是我攒钱的盒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她把盒子推回来,摇了摇头:“不用,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
“客气啥,先拿着用呗,又不是不还。”
“我爸的脾气你知道,他不会要的。”她咬了咬下嘴唇,“再说你这点钱也不够干啥的。”
这话扎心,但也是实话。我讪讪地收回盒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杵在门口像个傻子。
李叔又在屋里吼起来了,这次骂的是保险公司的十八代祖宗,说保费白交了出了事这个不赔那个不赔。二妮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轻轻把门带上,走到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黑漆漆的巷子,路灯坏了一个月了也没人修。蚊子嗡嗡嗡地围着人转,二妮拍了一下胳膊,啪的一声响。
“我爸可能要丢了工作。”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他开的车是站里的,出了事故,就算站里不追究,他自己也没脸干下去了。”
“不会吧,李叔在站里干了十几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
“功劳?在领导眼里临时工有啥功劳。”她冷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像十九岁的姑娘能发出来的,“我妈准备把菜摊退了,回老家种地。我哥在机械厂一个月才挣八十块钱,连他自己的吃喝都不够。我……”
她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你咋了?”
“我可能不去上会计班了。”她说的是县里办的一个培训班,学三个月给个证,出来能去小厂子做会计。她报了名的,学费一百二。
“学费我帮你凑——”
“不是学费的事。”她打断我,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光,“就算学完了,也不一定能找着工作。再说现在家里这个情况,我得帮我妈。”
“那你想干啥?”
“不知道。”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台阶缝里的青苔,“实在不行就去南方打工,听说广东那边的厂子招女工,包吃包住,一个月两三百。”
我心里一紧,说不出是啥滋味。广东,那得多远啊,坐火车得两三天吧。她一个姑娘家,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吗?
“你别去。”我脱口而出。
“为啥?”
“因为……”我卡壳了,差点说出“因为我舍不得你”。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因为太远了,你爹妈不放心。”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她问我,不是在质问,是真的在问。她眼神里有一种信任,觉得我也许能给出答案。
可我什么答案都给不出来。我十九岁,技校刚毕业,连正式工作都还没有,兜里只有六十八块五毛钱,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别去”?
沉默了很长时间。隔壁院子里蛐蛐叫得欢,蚊子越来越多,我腿上被咬了好几个包,但我没动。二妮也没动。我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反而不尴尬,好像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坐着就够了。
后来她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了句:“回去睡觉吧,不早了。”
“二妮。”
“嗯?”
“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亮底下特别好看,也特别苦:“你能想啥办法。行了,别操心了,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呢。”她转身推门进去了,门闩咔嗒一声插上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捏着装钱的铁盒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脑子里全是二妮坐在台阶上的样子,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上挂着泪,嘴角却倔强地抿着。我从来没对哪个姑娘有过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喜欢,是心疼,是想保护她,但又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了农机站找我爸的站长周德胜。这老头跟我爸是老交情,胖乎乎的,谢顶,一笑跟弥勒佛似的。我平时见他都躲着走,因为每次见了都要被问“有对象没”“啥时候结婚”,烦得很。但今天我硬着头皮去了。
周德胜正在办公室喝茶,搪瓷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茶垢厚得跟漆一样。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说:“哟,小刘来了,稀客稀客。你爸不是说你在家等着分配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叔,我想求您个事儿。”我开门见山。
“啥事儿,说。”
“李长河李叔的车祸,修车费站里能不能想想办法?他家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周德胜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这事儿啊,不好办。规章制度在那摆着,司机出事故,自己负全责。我要是给他报销了,别人怎么办?这个口子不能开。”
“可是李叔在站里干了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话你爸让你来说的?”周德胜打断我。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爸不知道。”
周德胜打量了我两眼,眼神里多了点玩味:“你小子,老李家的事你这么上心干啥?看上人家闺女了?”
我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周德胜哈哈大笑,笑得茶杯都跟着抖:“行行行,年轻人的事我不打听。修车的事你别想了,铁板钉钉改不了。不过嘛,我可以让财务先预支老李三个月的工资,一千来块钱,能缓缓急。另外,只要老李愿意接着干,车祸的事儿我不追究,车修好继续开。”
“真的?”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激动啥。”周德胜摆摆手,“还有个事。你那个分配的事儿也快了,九月份来报到,先在仓库干着。干好了,我找机会给你转正。”
从办公室出来,我恨不得蹦起来。门口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蝉鸣震天响,但我看啥都顺眼,连路边堆的垃圾都觉得有美感。
我骑上车就往回跑,到了巷子口差点撞上一只老母鸡,鸡扑棱着翅膀飞到墙头上,冲着我咯咯咯地骂。我没空理它,把车往墙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二妮家门口,啪啪拍门。
“二妮!二妮!”
开门的是王秀芝,围裙上沾着菜叶子,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呼哧带喘的样子愣了一下:“小刘,咋了这是?”
“婶儿,二妮呢?”
“去菜市场了,帮她爹卖菜去了。啥事这么急?”
“好事!”我憋不住,把周德胜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预支三个月工资的时候,王秀芝捂住了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拽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
“别谢我,谢周站长,他人好。”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
“要不是你去说,周站长想不起来这事儿。小刘啊,婶儿记着你这份情。”王秀芝抹着眼泪,转身进屋端了一碗绿豆汤给我,“喝碗汤,跑一趟累了吧。”
我端着碗,没喝,问了句:“婶儿,菜市场哪个摊位?我去告诉二妮。”
王秀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好像看出了什么又不好明说。她说了地址,我放下碗就跑了。
菜市场在县城东头,大棚子底下,上百个摊位挤得满满登登的,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和鱼腥味混合的味道。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终于找到了李叔的摊位。
李叔蹲在地上理菜,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跟老了十岁似的。二妮站在摊位后面,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正跟一个老太太讨价还价。
“西红柿两毛一斤,您给一毛八,行不?”
“一毛五,一毛五我全要了。”
“一毛五真不行,进价都不够。一毛八,我再送您两根葱。”
老太太哼了一声,把西红柿放回去,扭着屁股走了。二妮叹了口气,弯下腰把西红柿摆好,一抬头看见了我。
“你咋来了?”她愣了一下。
我把好消息又说了一遍。这次说的时候比刚才顺溜多了,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周德胜的原话,说得好像周站长被我感动得不行,恨不得掏自己腰包帮李叔似的。
二妮听着听着,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又擦一下,袖子湿了一大片。李叔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力道大得我龇牙咧嘴。
“小子,有心了。”李叔说了这么一句,嗓子哑得厉害。
那天晚上李叔买了两瓶啤酒,一只烧鸡,把我爸请过去喝酒。两个老头在院子里喝到半夜,说话声嗡嗡的,偶尔夹着李叔的叹气声和我爸的劝慰声。我坐在我家院子里听墙根,听见李叔说了一句“小刘这孩子实诚,我闺女要是能找这么个女婿就好了”,我的脸刷地红了,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二妮在隔壁院子里喊了一句:“爸!你喝多了!”
李叔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我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我面前,说了句:“今天的事儿你做得对。不过以后别强出头,替你周叔省点心。”
“知道了。”
她回屋了。我拿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确实甜,沙瓤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隔壁院子里传来二妮洗碗的声音,瓷碗磕在铁盆上叮叮当当的,那声音脆生生的,跟音乐似的。
那个夏天的记忆就是这样,热的,黏的,乱的,甜的苦的全搅在一起,分不清楚。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往二妮家跑得更勤了,有时候帮忙卸菜,有时候帮忙搬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看她在院子里忙来忙去。
她洗衣服的时候会把袖子卷得老高,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她晾衣服的时候会踮起脚尖,腰身绷得紧紧的。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右边没有。这些细节我全记住了,每一帧都刻在脑子里,二十多年后回想起来,清楚得跟昨天一样。
九月初,我去农机站报到了。仓库管理员,管的是农机配件,活儿不累,但枯燥。每天对着满架子的螺丝轴承传动带,登记入库出库,月底盘一次点。仓库是个铁皮棚子,太阳一晒里面跟蒸笼似的,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摇蒲扇一边看武侠小说,有人来领配件就站起来干活,没人的时候就发呆,想二妮。
二妮到底没去上会计班。她妈的菜摊也没退,多亏了那预支的一千来块钱,家里总算把最紧的日子熬过去了。李叔的车修好后继续跑运输,人比以前沉默了,开车更小心了,跟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像是被生活打折了骨头又勉强接上的样子。
二妮在菜市场帮了一个月的忙,后来在县城西头的一家小饭馆找了份工,端盘子洗碗,一个月六十块钱。饭馆名叫“如意饭店”,其实就是个苍蝇馆子,四张桌子,老板兼厨师姓郑,胖得下巴叠三层,人倒是不坏,就是爱吹牛。
我去过一次那个饭馆,点了碗肉丝面,三块钱。二妮端上来的时候脸红了,小声说:“你咋来了?”我说:“路过,饿了。”其实农机站离那儿两公里,哪门子的路过。我是特意骑车过去的,骑得满头大汗。
那碗面我吃了半个小时,用筷子一根一根挑着吃,就为了多看她几眼。她忙得脚不沾地,端菜收碗擦桌子,围裙上沾满油渍,头发里都是油烟味,但我觉得她特别好看,好看得我心慌。
吃完面我给了五块钱,说不用找了。她把两块钱塞回我手里,瞪了我一眼:“装什么大款,一个月挣一百二,一碗面搭两块钱,你傻不傻?”
那两块钱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潮潮的,我攥在手里,舍不得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九月底,天凉快了,巷子里的丝瓜藤开始枯黄,我妈摘了最后一批丝瓜,说老得不能吃了,留着做丝瓜络洗碗用。我爸的咳嗽又犯了,天一凉就咳,我妈熬了枇杷膏给他喝,满屋子中药味。
我以为一切都会这样慢慢好起来,等我转正涨工资,等二妮家缓过劲来,等时机成熟了我跟我妈说让她去提亲。那时候十九岁的我觉得时间多得是,未来长着呢,什么事都来得及。
但我没想到,十月份的时候,赵援朝回来了。
十月初八,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刮大风,把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刮断了一根,横在路上,堵了好几家出门的路。
我下班回来,看见巷口围了一圈人,正七嘴八舌地商量怎么把树枝弄走。我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撸起袖子准备帮忙。刚走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建军。”
那声音我太熟了,熟到脊梁骨一凉。我转过头,赵援朝站在巷子拐角的地方,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领子立着,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我看了就来气。
赵援朝,我技校同学,跟我同班三年,我俩之间有一笔烂账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本来我俩关系还行,算不上哥们儿,但见面也能点头递烟。坏就坏在技校最后半年,我俩同时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准确地说,是他跟我较上劲了。那姑娘叫陈晓燕,长得是不错,但我对她真没啥意思,就是有次班里搞联欢,她跟我合唱了一首歌,赵援朝就记恨上了。他觉得我抢了他看上的人,从那以后处处跟我作对,背后说我坏话,在我饭盒里放过泻药,最过分的一次是往我技校分配的档案里塞了一张纸,写我“生活作风有问题”。就因为这破事,我分配的事儿差点黄了,要不是我爸找了周站长,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待业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来这儿干啥?”我声音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来看看你呀,老同学。”赵援朝走过来,掏出烟递给我一根,“听说你在农机站上班了?不错嘛,铁饭碗。”
我没接他的烟:“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他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眯着眼睛看着巷子里忙活搬树枝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说:“我姑调到县卫生局当副局长了,你知道不?”
“跟我有啥关系。”
“有关系。”他笑了笑,“我表妹来县城了,在我姑家住,人生地不熟的,我寻思想找个人带她转转。想来想去,认识的人里头就你靠谱。”
我差点笑出声来。赵援朝说我靠谱?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我看着他,想看穿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表妹跟我有啥关系,她自己不会逛?”
“她害羞嘛。再说了,你不也没对象吗?万一……”
“行了,我没空。”我打断他,转身就要走。
“哎,别急嘛。”赵援朝拉了我一把,那手搭在我胳膊上,跟黏了胶似的甩不掉,“你不看我的面子,也看看她面子。她叫周敏,二十二,在供销社上班,长得……反正比你见过的姑娘都好看。”
供销社,那是当年县城最好的单位之一,能进供销社的都有门路。赵援朝的表妹能进供销社,看来他姑的能量不小。
“我没兴趣。”我甩开他的手。
赵援朝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露出底下那层阴恻恻的东西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了,压低声音说:“刘建军,我好好跟你说你不听是吧?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姑那边现在缺个帮手,我想着你要是懂点事,帮我把表妹安顿好了,回头农机站那边我姑能帮你说上话,转正的事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赵援朝不是来找我叙旧的,他是想利用我。他在县里人生地不熟,认识的人里头能让他使唤的也就我一个。至于表妹什么的,八成就是个幌子。
“我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根烟自己留着抽吧,别熏着我家的巷子。”
搬树枝的人多,三下五除二就清理干净了。我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心里堵得慌。赵援朝这人阴魂不散,上学的时候给我使绊子,毕业了还来恶心我,真是冤家路窄。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香味飘了满院子。我爸坐在堂屋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看见我回来摘下眼镜,说了句:“今天你周叔找我谈话了。”
“说啥了?”
“转正的事儿。”我爸顿了顿,“他说站里领导对你印象不错,干活踏实,本来年底能转,但现在上面来了新精神,县里要精简临时工编制,转正的名额卡得特别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赵援朝刚才的话。周站长的能量就是农机站这一亩三分地,出了这个圈子他说话就不算数了。赵援朝的姑是卫生局的,跟农机站不是一个系统,但县里这些部门的头头脑脑都是一个圈子的,谁不认识谁?他姑要是真想帮我说句话,未必没用。反过来,要是赵援朝在他姑面前嚼舌根子,给我使个绊子,那转正的事儿可能就真黄了。
“爸,转正的事儿还有没有别的门路?”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怎么,着急了?你不是一直说临时工也挺好的吗?”
“那不是……不是想着涨点工资嘛。”
“想涨工资,娶媳妇?”我爸难得开了句玩笑,嘴角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笑。
我没接茬。我爸说得对,我是想娶媳妇了。每次看见二妮在那间油腻腻的小饭馆里端盘子,被喝醉的客人呼来喝去,我就恨不得马上把她娶回家,让她在家歇着,不用受那份罪。可我这一个月一百二的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娶?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失眠了。窗户外面蛐蛐叫得正欢,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银子。我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想到赵援朝那张虚伪的脸,想到周站长说转正名额紧的无奈表情,想到我爸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想到二妮在饭馆被油烟呛得咳嗽的样子。
最后我想到一个主意。那主意不好,但我翻遍脑子也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第三天,我去找了赵援朝。
主动找的。
赵援朝在县运输公司上班,那工作也是他姑安排的,坐办公室,清闲得要死,一个月拿二百多。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喝茶看报,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皮鞋擦得锃亮。看见我进来,他一点都不意外,好像算准了我会来似的。
“哟,老同学来了,坐。”他把腿放下来,给我拉了把椅子。
我没坐,站在门口,单刀直入:“你上次说的事,我可以帮忙。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表妹我可以带着转转,介绍地方,但我没空天天陪。另外,你在你姑面前帮我说句话,农机站转正的事。”
赵援朝笑了,笑得很灿烂,灿烂得我不寒而栗。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是聪明人嘛。行,你帮我把表妹安顿好,转正的事包在我身上。”
“你说话算数?”
“我赵援朝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他摊开手,表情真诚得跟真的一样。
我太了解他了。他说话从来不算数。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起码先稳住他,别让他在他姑面前说我坏话,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当天下午我就见到了周敏。实话实说,赵援朝没吹牛,这姑娘确实好看。瓜子脸,柳叶眉,眼睛又大又亮,一笑有两个酒窝。穿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这身打扮在县城的街上走,回头率百分百。
她跟赵援朝完全是两个物种。赵援朝浑身上下透着精明算计,周敏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叫我“刘哥”的时候脸还红了一下。
我心想,这姑娘怎么摊上这么个表哥。
头一个星期,我下班后带着周敏把县城逛了个遍。东街的百货大楼,西街的新华书店,南门的电影院,北门的人民公园。周敏话不多,走路总是落后我半步,我问她想去哪儿,她都说“刘哥你定就行”。她特别爱看书,在新华书店能站一个钟头,把柜台里的书一本一本看过去,偶尔翻几页,嘴角抿着,睫毛低垂,很专注的样子。
我陪她站过两回,实在站不住了,就蹲在书店门口抽烟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买了一本《平凡的世界》,抱在怀里,跟抱着个宝贝似的。
“好看吗这书?”我问她。
“好看。”她说,“写的是咱们普通人。”
就这么一来二去,我跟周敏慢慢熟了。她告诉我她家在隔壁县,她爹是供销社的副主任,这次调到这边来是因为她姑帮忙安排的,说这边发展好。她说到“发展好”的时候语气有点迟疑,好像自己也不太信。
我偶尔会跟她聊起二妮。聊二妮的时候我没注意自己的语气,但周敏听出来了。有一天晚上我送她回她姑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刘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
我愣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不是你说的那个邻居?叫二妮?”
我又点头。
周敏笑了一下,路灯底下那个笑容特别安静,也特别复杂。她低下头,脚尖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轻声说了句:“她真幸福。”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周敏没再说什么,冲我摆了摆手,转身上楼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姑娘挺好的,可我心里已经装了人了,装得满满的,连个缝都没有。
十月底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巷子里围了一大群人,比我上次看见的搬树枝的人多得多。我心里咯噔一下,挤进去一看,傻眼了。
二妮家门前砸了一地的碎碗片和烂菜叶子,门板上泼了红油漆,猩红猩红的,顺着门缝往下淌,看着瘆人。李叔蹲在门口,脸上有几道抓痕,衣服领子被扯烂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瘫在那里。王秀芝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哭声尖利刺耳,几个邻居拉着她,她挣扎着,脸上的表情像被剜了肉一样疼。
二妮站在墙角,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地上的狼藉,像丢了魂。
我冲过去,抓住二妮的胳膊:“咋了?出啥事了?”
她没说话,嘴唇哆嗦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生疼。
旁边一个邻居大妈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要债的。她爹在外面欠了钱,说是跑运输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货主,借了一万块钱做生意,全赔了。人家来要,她爹还不上,就把她家的门砸了,泼了油漆。”
一万块。九三年的一万块。我脑子嗡嗡的。
我回头看李叔。他蹲在地上,脑袋埋在两腿之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我忽然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可恨。一万块,他疯了吗?他一个月才挣三百多,拿什么还?
“二妮知道这事不?”我问。
大妈摇头:“她也是刚才知道的。那帮人冲进来的时候她刚从饭馆回来,差点被推倒。”
我想起二妮每天在小饭馆里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挣六十块钱,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油垢。她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就为了帮家里还那两千八的修车费。现在倒好,旧的没还完,新的又来了一万。
那一刻我恨透了李长河,恨得牙根痒痒。不是恨他借钱,是恨他把什么都扛着不说,把家拖进无底洞里,让他闺女跟着遭罪。
我走到李叔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他抬起头,眼珠子浑浊发黄,眼白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抓痕还在渗血,他也不擦。
“李叔,到底欠了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一……一万零五百。”
“本金一万?”
他点头。
“利息呢?”
“没说利息。就是……就是还不上就要拿房子抵。”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二妮那边瞟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愧疚和恐惧。
我站起来,心里翻江倒海。李叔家的房子是农机站分的,住了一辈子,虽然破旧,但好歹是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要是连房子都没了,他们一家四口去哪儿?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我爸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我妈在旁边唉声叹气,说王秀芝下午来找她借过钱,开口就是五千,我家哪有五千块钱?我爸存折上总共就两千多块钱,还是攒了半辈子准备给我娶媳妇用的。
“爸,咱家能借多少?”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从抽屉里翻出存折,放在桌子上。
“你看着办吧。”
我打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两千三百四十六块八毛。这是我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每一分钱都泡着汗。我的手抖了一下,把存折合上了。
“爸,这钱我不能拿。”
“为啥?”
“这是您和妈的养老钱。”
我爸笑了,笑容里全是褶子:“养老?我还干得动,养什么老。拿去吧,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鼻子酸了一下,别过头去,不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我把钱取了,送到二妮家。李叔没接,王秀芝也没接。二妮接了。她把钱攥在手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但眼底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狠劲儿。
“建军,这钱我记着。我以后一定还你。”
“不急。”
“我急。”她咬了咬嘴唇,“我不能让我家垮了。”
那天晚上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来回搓得咯吱咯吱响,声音比平时大得多,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那些衣服上了。月光照在她弓起的背上,影子拖得长长的。我在墙这边听着那声音,心疼得跟针扎似的。
十一月的时候,周敏请我吃饭。
地点在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东风楼”,吃的是涮羊肉。她坐我对面,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我碗里,笑眯眯地问:“好吃不?”
“好吃。”我心不在焉地嚼着。
“刘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周敏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脸特别白净。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点口红,亮晶晶的。我知道她为啥请我吃饭,我又不是傻子。这两个月相处下来,她对我的意思越来越明显,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热络,有时候还会来农机站找我,带一些点心水果,说是她姑让带的。但我心里清楚,她姑那个副局长怎么可能惦记我一个临时工。
“周敏,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她停下筷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笑让我心里难受。
“你说。”
“我有喜欢的人了。”
笑容慢慢消失了,消失得很慢,像一盏灯被拧灭了。她低下头,手指转着茶杯,转了三四圈,才重新开口。
“是那个二妮,对吗?”
“对。”
她点点头,好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沉默了一会儿,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用力,是硬撑出来的。
“刘哥,你是个好人。”她说,“二妮……二妮确实挺好的。”
“周敏,对不起——”
“别道歉。”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又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她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我碗里,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多吃点,冬天吃羊肉暖和。”
那顿饭我再没尝出什么味道。
出了饭店的门,外面飘起了小雪,零零星星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周敏站在门口,拉了拉风衣的领子,把下巴缩进去。她冲我摆摆手,说了句“刘哥路上慢点”,然后转身走了。
雪落在她的红色毛衣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水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我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手冻麻了才往回走。
十二月初,二妮找我,说有话要跟我说。
我俩坐在巷口的槐树底下,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二妮穿一件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擦任何东西,嘴唇干得起皮。她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儿。”她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准备去广东了。”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我整个人都僵了。
“啥时候走?”
“过了年。”
“去干啥?”
“打工。我们村有个人在东莞的电子厂,说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加班还另算。”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一年下来能攒两千多,加上我哥那份,几年就能把我爸的债还清。”
“你哥也去?”
“他去另外一个厂,做机械的,工资比电子厂高一点。”
我沉默了很久。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二妮把棉袄裹紧了些,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白雾散在空气里很快就没了。
“非去不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闷。
“不去怎么办?”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被风吹得眯了起来,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泪还是风刮的,“在家等着债主再来砸一次门?等房子被收了,我们一家四口睡大街?”
“我帮你想办法——”
“你想了够多的办法了。”她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很硬,但硬不过三秒就软了下来,“建军,你家也不富裕。两千三是你爸的养老钱,我不能老靠你。我得自己想办法。”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啥?你工作不要了?”
“我……”
我卡壳了。我确实不能去。农机站的工作虽然还没转正,但已经有了眉目,我爸找了周站长,赵援朝那边也算暂时稳住了,周敏的事我也处理得还算体面。赵援朝给我打了包票,说最迟年前就能把转正的事儿定下来。这节骨眼上我要是跑了,一切都白费了。
可让我眼睁睁看着二妮走,我又受不了。
“你别这样。”二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柔得我鼻子发酸,“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去个两三年,钱还完了我就回来。”
“两三年……”
“很快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冬天的风里特别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树叶,“到时候你还在吧?”
“在。我肯定在。”
“那就好。”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我,“回去吧,天冷。”
我站起来,看着她走进巷子里,蓝色的棉袄慢慢融进夜色,最后被自家的门吞了进去,门闩咔嗒一声响。
那个冬天特别冷,冷到了骨头缝里。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雪,县城封了路,菜市场的菜价翻了一倍,我妈天天念叨白菜都吃不起了。我爸的咳嗽更严重了,晚上咳得睡不着,我妈催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说吃药太贵。我偷偷去药店买了瓶止咳糖浆,三块五,放在他床头柜上。他第二天看见,什么都没说,但喝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农机站年底盘库,我连着加了三天班,把仓库里所有的配件清点了一遍,做了新台账。周站长来看了一次,翻了翻台账,嗯了一声,说了句“干得不错”。这四个字我回味了好几天,觉得转正的事儿有门了。
赵援朝那边也安静了一阵子。自从我拒绝周敏之后,他没来找过我麻烦,偶尔在路上碰见,也只是阴阳怪气地点个头。我不知道周敏回去跟他说了什么,但不管怎样,他没使绊子,已经算是万幸。
元旦那天,二妮家的饭馆放了一天假,她在家包饺子。隔着墙都能闻到韭菜鸡蛋馅的香味。她端了一碗过来,热腾腾的饺子,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蒜末,一口咬下去满嘴油香。
“手艺不错。”我说。
“跟我妈学的。”她站在我家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面粉。冬天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过年真要走?”
她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票都买好了,正月初八的火车,硬座,到广州要坐两天一夜。”
“两个人一起走?”
“不是,我自己。我哥票晚几天,另一个厂子。”
我沉默了。两天一夜的硬座,我一个大小伙子坐都受不了,她一个姑娘家可怎么熬。
“到了那边给我写信。”我说。
“写。你也得回。”
“回,肯定回。”
她笑了笑,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二妮。”
“嗯?”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她。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小小的,梅花形状,是我在百货大楼挑了半天才买的,十六块钱。
“你生日快到了,送你个东西。”
她愣住了,盯着那对耳环,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把耳环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掉下来。
“傻子。”她说。
她没戴那对耳环。她把红纸包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复杂了,有感动,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翻飞的围裙带子消失在墙头那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腊月里,县城开始有了年味。街上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摊子多了起来,赶集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我妈开始张罗年货,蒸馒头、炸丸子、腌腊肉,厨房里天天热气腾腾的。我爸年终发了三百块钱奖金,破天荒地买了只烧鸡回来,全家人吃得满嘴流油。
我去找二妮的次数更勤了,恨不得天天泡在她家。有时候帮她家劈柴,有时候帮她妈搬蜂窝煤,有时候就坐在她家门槛上,看她收拾行李。她的行李不多,一个蛇皮袋装着换洗衣服,一个旧书包装着日用品和路上吃的干粮。干粮是她妈烙的饼,厚厚的,卷着葱花,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到了那边要吃饱饭,别省钱。”王秀芝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一边叨叨,“南方天气热,潮,注意别长痱子。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
“知道了,妈。”二妮应着,低着头叠衣服,不看她妈的脸。
李叔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干瘪的老头。他去倒了杯水递给我,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我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指——又黑又糙,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泥,指关节粗大变形。这是一双开了十几年货车的手,现在抖得连杯茶都端不稳。
“建军。”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哎,李叔。”
“叔对不住你。”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子里有水光在闪,“那两千三……叔一定还。”
“李叔,您别这么说,什么还……”
“别打岔。”他抬起一只手,止住了我,“叔今年五十了,干不动几年了。欠你的钱,让二妮替我还。你也别嫌弃,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那话里的意思太深了,深得我不敢接。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
正月初八,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全是过完年出去打工的人,扛着蛇皮袋,抱着孩子,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劣质香烟的味道,广播喇叭里一遍一遍播着车次信息,声音刺刺拉拉的,听不太清楚。
二妮穿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是她妈过年给她做的。头发剪短了,齐耳,衬得脸更小更尖。那对银耳环她终于戴上了,在耳朵上轻轻晃着,衬着红棉袄特别好看。
她把车票叼在嘴里,两只手拎着蛇皮袋,在人群里艰难地往前挤。我跟在后面,帮她拎着书包。人太多了,挤来挤去,好几次差点把她挤散了。我伸出手去拉她,拉住了她的胳膊,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她瘦得硌手。
“你回去吧。”她回过头冲我喊,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了一半,“车快开了,我自己能行。”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挤,一直把她送到检票口。检票员拦住了我,说没票不能进。我把书包递给二妮,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都冻得通红。
“到了记得写信。”我说。
“嗯。”
“路上小心,别跟陌生人说话,看好自己的东西。”
“嗯。”
“吃饭别省,该花的钱就花。”
她笑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广播里报了她的车次,人群往检票口涌过去,把她往里推。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建军!”
“啊?”
“那两千三——我会还你的!”
说完她就被挤进了通道里,红色棉袄在人头攒动中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检票口外面,踮着脚尖看,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火车的汽笛声和铁轨撞击声。
列车缓缓开动了,车窗里无数张脸一闪而过。我没看清哪一张是她的。
站台上的人渐渐散了,候车室一下子空了。我站在月台上,冷风从铁轨尽头灌过来,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手冻麻了,脚也冻麻了,但我没动。
一个铁路工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车走了,回去吧。”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出了火车站,雪下大了,鹅毛似的,铺天盖地地往下落。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赶路,没人在意一个站在雪地里的年轻人。我仰起头,让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化在眼皮上,顺着眼角淌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二妮送的那碗饺子——过年时她多包了冻在冰箱里的——煮了吃了。饺子在开水里翻滚着,白胖白胖的,夹起来蘸醋,咬一口,韭菜鸡蛋馅,跟元旦那天的一模一样。可吃起来不是那个味儿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吃,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舍不得人家,就等人家回来。”
我嘴里塞着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眼泪差点掉进醋碟里。
正月初十,我回农机站上班。仓库冷得跟冰窖似的,铁皮棚子被风吹得哐哐响。我把炉子生起来,坐在炉子边上看武侠小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二妮在火车上的样子,她挤在硬座车厢里,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车窗外是无尽的铁轨和旷野,离我越来越远。
三天后我收到了周敏的消息。不是她直接告诉我的,是赵援朝找到农机站来,把一张纸拍在我桌上,冷笑着说:“刘建军,我姑已经打了招呼,你的转正申请被驳回了。理由嘛,自己看。”
我拿起那张纸,上面的红字刺眼得很:“该同志工作期间存在懈怠现象,不符合转正标准。”
“懈怠?我什么时候懈怠了?”我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
赵援朝往后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得问你自己。你是不是得罪谁了?比如,让谁难堪了?”
我明白了。周敏。我拒绝周敏的事,赵援朝全知道了。他姑是卫生局副局长,跟农机站的人事科打声招呼不是难事。我以为是万幸,其实是他一直在等机会。
“赵援朝,你够狠。”
“彼此彼此。”他整了整衣服领子,“对了,我表妹要我转告你一句话——‘刘哥,我不怪你,但我姑那边我也拦不住。’你自己品吧。”他转身走了,皮鞋敲着水泥地,咔咔响,特别刺耳。
我站在仓库里,手里的纸被炉子的热气烤得卷了边。外面又开始下雪,雪粒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那天晚上我写了封信给二妮,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一句话:“我转正没成,但我不会一直这样。你等我。”
信寄到了她留下的那个东莞地址。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她收到后会不会回。但我必须写。
转正的事黄了之后,我在农机站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周站长找我谈了一次话,说他已经尽力了,上面的压力太大,他也扛不住。我说我理解,心里却在想,都是狗屁。这世道,没关系的人就是任人拿捏的面团,谁都能揉搓你一把。
但我没辞职。一个月一百二也是钱,我得活着,得攒钱。二妮还在广东的电子厂里加班加点,我又有什么资格撂挑子。
三月,二妮的来信到了。信封皱巴巴的,邮戳模糊,一看就是路上折腾了很久。我拆开信,里面是两页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过,蓝色的圆珠笔字洇成一片。
“建军:到东莞一个月了才找到时间写信。厂里很忙,早上七点做到晚上九点,中间吃两顿饭,顿顿白菜豆腐,米饭管够。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热得要死,蚊子多得打不完。我瘦了六斤,不过没事,瘦了穿衣服好看。三百块一个月,加班一小时五毛钱,我尽量多加班,多挣一点是一点。你寄来的信我收到了。你转正的事我听说了,心里难受。但建军你别丧气,你不是那种会被打倒的人。不管怎样,我都在这里替你加油。那对耳环我天天戴着,室友都说好看,问我在哪儿买的,我说是老家一个傻子送的。你等我,我也等你。二妮。”
我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看到“瘦了六斤”的时候心里揪着疼,看到“傻子”的时候又笑了。最后看到“我也等你”四个字,眼眶就热了。
我给她回了信,告诉她我的近况,说我在农机站还干着,周站长对我还行,虽然转正没成但起码有口饭吃。我说我妈又种了西瓜,等夏天结了瓜我给你寄两个过去——写完才想起广东那么远,寄过去早烂了,就把这句划掉了。
最后我写了一句:“你等我。我一定混出个样子来,堂堂正正地去接你回来。”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农机站,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吃饭睡觉,周而复始。二妮不在的巷子变得特别空,特别静,连隔壁的鸡叫声都觉得寂寞。
我开始在下班后去建筑工地搬砖。县城东头在盖一个新商场,需要小工,扛水泥搬砖头,一个晚上三块钱。三块钱不多,但一个月下来也有八九十,加上工资就是两百出头。我把我那份两千三的借条换成了我自己的名字,跟李叔说那笔钱我来替他还,让他别跟二妮说。李叔红着眼圈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四月份的时候我晒黑了一圈,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胳膊上被砖头砸出的淤青一块叠一块。我妈心疼得不行,说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身体就垮了。我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五月份,赵援朝结婚了。新娘不是别人,是陈晓燕,就是技校时候我俩同时看上的那个姑娘。请柬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愣了半天,然后笑了。命运真是个混蛋,兜兜转转,最后陈晓燕还是嫁给了他。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满满当当的。
我没去参加婚礼。托人捎了十块钱的份子钱,算是了了这笔人情账。
六月份,农机站来了个新领导,姓马,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斯文,但眼睛里全是精明。他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账,查到我仓库的时候翻了半天台账,指着一个数字问我:“这个轴承入库时间是三月份,为什么四月底才出库?中间一个月去哪儿了?”
我解释说是维修班的人提前领走了忘了登记,后来又补登的。马主任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当一个人认定你有问题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狡辩。
果然,七月初,我被调离了仓库,派去当装卸工。活儿比以前累了十倍,工资不变。我知道是马主任在整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周站长私下告诉我,马主任跟赵援朝的姑是连襟,两家是亲戚。
原来如此。赵援朝就没打算放过我。他是一点一点地掐我的路,让我在县城里混不下去。
可我不能走。二妮还在东莞加班加点地干活,我得等她回来。我要是走了,她回来找谁去?
我咬着牙扛了下来。装卸工的活儿确实苦,一袋化肥五十斤,一车五十吨,两个人卸,卸完一车人跟散了架似的。肩膀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反反复复,最后长出一层厚厚的老茧。手上也是,十个手指头的指纹都快磨没了,拿筷子都打滑。
但我硬扛着没走。不为别的,就为了二妮信上那句话——“我也等你”。
九五年秋天,二妮出去快两年了。她寄回来的钱一笔一笔地累计,加上她哥的那份,李叔的债已经还了一大半。她的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我知道她太累了,累得连写信的力气都快没了。
最后一封信里她写了一句:“建军,我快攒够了,再熬半年,我就回来。”
我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知道她在那边还想着回来,心里就踏实了。
可我等来的不是她。
九五年腊月,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接到了她从东莞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打到农机站办公室的,周站长亲自跑来装卸班找我,说有个长途,广东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对劲。二妮从来不打电话,她说电话费太贵,三分钟够她吃三天饭了。她打电话,一定是有大事。
我跑到办公室,抓起电话,那边是她沙哑的声音,听上去疲惫到了极点。
“建军。”
“二妮,出啥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过年不回来了。”
“为啥?不是说好——”
“我爸又出事了。”她打断我,声音开始发抖,“他开车的时候突发脑溢血,车撞到了路边的沟里。人现在在医院,半身不遂,嘴歪了,说不了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李叔,那个开了一辈子车、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的李叔,终于还是倒下了。
“需要多少钱?”我问。
“……不知道。医生说后续治疗和康复至少得两万。”
两万。九五年,两万块钱可以在县城买一套房子。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等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周站长看着我,问:“出啥事了?”我没回答,转身出了门,骑着自行车直接回了家。
我把存折翻出来,上面有我这两年攒下的钱——一千八。离两万差了十倍还多。我坐在床沿上,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数字就会变多似的。
晚上我爸回来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存单和一串铜钱。
“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他摸着那串铜钱,手指微微发抖,“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的。现在……”
“爸,不用——”
“听我说完。”他摆摆手,“这些加起来能卖个千把块钱。加上你那点,两千多。差得远,但总算是个心意。”
“爸……”
“你是我儿子。”他看着我,眼神浑浊但坚定,“你想帮的人,就是爸想帮的人。”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素的,只有一个炒鸡蛋算是荤腥。她把鸡蛋全夹到我碗里,自己啃咸菜。我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第二天我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去借钱。农机站的同事,有的借五十,有的借一百,周站长一个人掏了五百。我妈那边的亲戚,能借的都借了,七拼八凑,最后凑到了五千三。
还不够。差得远。
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去找了周敏。
说实话,我是硬着头皮去的。自从拒绝她之后,我们两年多没见了。她在供销社当会计,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打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地飞,看见我进来,手停了。
“刘哥?”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好久不见。”
“周敏,我……我来求你件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说到二妮她爹脑溢血瘫在床上的时候,周敏的眼圈红了。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这两年攒的,三千块。”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先拿去用。”
“周敏,这——”
“别推。”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当年我说我不怪你,是真心的。你没错,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她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两年前在东风楼门口笑的一样,用力撑出来的,“这钱你拿着,算我借你的。将来你有钱了,还我就是。”
我接过信封,分量很重,重得我手抖。我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她赶紧扶我,说你别这样,折我的寿。
出了供销社的门,天上飘起了小雪。跟两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我在雪地里走得很快,不敢回头。
我把八千三百块钱汇给了二妮。汇款单上备注栏里写了一句:“先治李叔的病,剩下的你别管,有我。”
那年腊月,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的年。房东回老家了,整栋楼就剩我一个。我买了一斤速冻饺子,一瓶最便宜的啤酒,用炉子煮了,就着窗外的烟花声吃了。吃完坐在门槛上,看巷子里的小孩放鞭炮,嘻嘻哈哈的,年味浓得呛人。
我裹紧棉袄,哈了一口白气,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二妮,过年好。”
九六年春,李叔出院了。命保住了,但左半边身子动不了,坐上了轮椅。王秀芝把菜摊转了,在家照顾他。二妮的哥李大勇留在广东没回来,继续挣钱还债。二妮在东莞又待了半年,攒够了最后一笔钱,终于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九六年秋天,她回来了。
两年零八个月,她走了两年零八个月。
在火车站接到她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得不成样子,下巴尖得能扎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黑了不少,也粗糙了不少,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就是当年走的时候穿的那件,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但干干净净的。
那对银耳环还挂在耳朵上,一晃一晃的,在秋天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她拎着那个蛇皮袋站在出站口,看见我,愣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左边一个酒窝,右边没有。
“你瘦了。”她说。
“你更瘦。”我说。
我们隔着两步的距离互相看着,谁都没动。车站的广播在头顶哇啦哇啦地响,周围的人流来来往往,有人扛着行李擦过她的肩膀,有人推着推车从我身后挤过去。我们两个就像站在河中间的石头,任凭水流冲刷。
后来她放下蛇皮袋,朝我走了一步。我也走了一步。她踮起脚尖,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她的脸冰凉冰凉的,贴着我的皮肤。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然后脖子里湿了一片。
“别哭了。”我说,嗓子哑得像砂纸。
“没哭。”她闷声闷气地说,“就是风大。”
我抱紧了她。她的肩膀比三年前更窄了,骨头硌手。我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不是洗发水,是火车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一点点体温。
“回家。”我说。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睛,弯腰去拎蛇皮袋。我抢先一步拎了起来,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跟砂纸一样,硌得我手心发疼。
一路上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不停地说话。说这边的路翻新了,那边的楼盖高了,巷口那棵老槐树还活着呢,百货大楼门口的霓虹灯换了颜色。她像一个离开太久的人,拼命地想确认记忆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听着她说,一句一句地应着,心里涨得发疼。她说了那么多,只字没提她在东莞吃的苦,没提流水线上的日日夜夜,没提加班到凌晨的困倦,没提手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她说的全是县城的变化,好像这两年多只是出了趟远门,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家,王秀芝在门口等着。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李叔坐在轮椅上,歪着嘴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王秀芝拿袖子替他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苦的,涩的,但也有那么一丝甜。不管怎样,人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二妮家吃饭,王秀芝做了一大桌子菜,有一盘红烧肉,二妮最爱吃的。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王秀芝也跟着哭,娘俩对着掉眼泪,李叔在轮椅上呜咽着说不出话。
我在旁边坐着,没说话,筷子也没动。不是不饿,是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
吃完饭二妮送我出门,站在巷子里,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石板路白花花的。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月亮,银耳环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建军。”
“嗯?”
“那两千三,加上后来那八千三,一共一万零六百。”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我算过了,我慢慢还,一个月还两百,四年多能还完。”
我把本子从她手里抽走,合上,塞回她口袋里。
“不急。”
“我急。”她的眼圈又红了,“我欠你的,得还。”
“你没欠我。李叔的债是你的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顿了一下,把憋了三年的话说了出来,“二妮,你嫁给我。你嫁给我,我的就是你的,什么都不用还了。”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月亮底下,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的泪珠子,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你……你这是在求婚?”她的声音在发抖。
“算吧。”我也紧张得要死,手心全是汗,“虽然没戒指。”
她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蛐蛐在墙角里叫,远处的狗吠了一声,又停了。
“你这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哭又笑的,“当年在我屋里看见了,还装没看见。你瞒了我三年,这事怎么算?”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你以为我睡着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也有笑意,“我根本就没睡着。你进我屋的时候我就醒了,我眼睛闭着,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想喊又不敢喊,想动又不敢动。”
“那后来……”
“后来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也就跟着你假装。”她顿了顿,深深地看着我,“但这事在我心里揣了三年了。每次想到你那个傻样,又气又想笑。”
我的脸烧得火辣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那个下午的秘密,从来就不是秘密。我以为我装得天衣无缝,其实在她眼里,早就穿帮了。
“那你为啥不说?”
“说啥?”她反问,“揭穿你,让你难堪?还是让我自己难堪?”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刚才那个问题,我还没回答你。”
“啥问题?”
“你不是问我嫁不嫁你吗?”
我的呼吸停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她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退回去,脸红得跟那年夏天的西瓜瓤似的。
“你猜。”她说。
然后她转身跑回了家,门闩咔嗒一声响,跟三年前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我站在月亮底下,摸着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傻笑了半天。
九六年冬天,腊月十八,我和二妮领了结婚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戚邻居,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周站长来了,送了一床毛毯。周敏也来了,随了五十块钱的礼,笑着跟我说“刘哥你终于把人等回来了”。我爸喝高了,拉着李叔的手一个劲儿叫亲家,叫得李叔歪着嘴直点头,眼泪都下来了。
二妮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就是当年走的时候穿的那件。她不让我买新的,说这件就挺好。她妈给她梳了个头,戴了一朵红色的绒花,耳朵上还是那对银耳环,在冬天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蜜月。只有一碗饺子,两个人,头碰着头吃完。
吃完饺子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跟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腰身还是那么瘦,但不再硌手了,多了点柔软。她停了手里的活,侧过脸看我,眼睛里映着厨房昏黄的灯光。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说。
“早就是了。”她说。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没有去关火,也没有推开我。蒸汽氤氲着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了又近了,像是在给这个朴素到极点的婚礼补上一点热闹。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闭上眼睛。
那个夏天的秘密,那个午后的心跳,那个十九岁少年的慌乱与悸动,在这一刻终于落定了。
二十年前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撩开那条碎花门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二十年后,那个姑娘成了我的妻子,在厨房里洗碗,手指上套着我用半个月工资买的银戒指——不值钱,但她摩挲了很久,戴上去的时候手在抖。
人这一辈子会做很多事,有些事当时觉得天大的,过后看不过是个坎。但有些事,当时以为只是寻常一日,过后才明白,那一天决定了一辈子。
对我来说,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六号,就是那个寻常一日。
那个热得人想扒层皮的下午,我推开邻居家的门,撩开了那条碎花门帘。
我看到了她。
她也看到了我。
我们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该发生的,后来全发生了。
巷子里有人在喊谁家的小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在暮色里飘荡着。厨房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二妮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傻站着干啥,出去陪爸他们。”
“嗯。”
我应了一声,没动。
她也没催我,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左边一个酒窝,右边没有。
院子里传来我爸和李叔碰杯的声音,叮当一声脆响,夹着含糊不清的祝酒词和断断续续的笑声。
我牵住她的手,推开门,一起走了出去。
二妮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转过身,在围裙上擦着手。厨房里炖着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外头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棉袄领子上的一个线头揪掉,动作很轻,跟那年她给她爹理菜一样仔细。
“我有个东西给你。”她说。
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就是她从东莞带回来的那个,密密麻麻写着数字的那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汇款单的存根,边角都磨毛了。
“这张是你寄的,八千三。上头写的字,我一直留着。”
我接过本子,看着汇款单存根上那句“先治李叔的病,剩下的你别管,有我”,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是我写的。
她指着那行字,指头按在纸面上,按得很用力:“你知道我在东莞最难的时候想过啥吗?”
“啥?”
“想过不回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加班到凌晨两点,手上全是烫的泡,宿舍的人打呼噜吵得睡不着,我坐在楼梯间里,想给家里打电话又没有钱。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还不完的债,永远熬不出头。”
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
“后来你寄了这个。八千三。我不知道你怎么凑出来的,但你凑出来了。”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我手里,“我那时候想,我得活着回来。欠你那么多钱,死了怎么还。”
我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把她拉进怀里。她没哭,只是把脸贴在我胸口上,安静地靠了很久。
窗外的鞭炮声远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我爸和李叔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碰杯的声音变得稀稀拉拉,偶尔夹着一句含糊的笑话。
“爸的债还完了。”她在怀里闷声说了一句。
“嗯。”
“咱俩的债,我用一辈子还。”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泪终究还是淌下来了,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嘴角翘着,左脸一个酒窝。
我没说话。想说点什么,嗓子堵死了。我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看着厨房窗外的月亮。
很大,很圆,跟九三年七月十六号那个晚上的月亮一模一样。
那一年我撩开碎花门帘,看到了她。
她醒着。
我们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该发生的,一个都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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