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再在床上躺下去,我就把你送到外婆家去喂鸡。”
赵晓梅站在女儿房门口,手里还提着刚从厨房拿出来的锅铲,语气不重,可那股子火气已经顶到嗓子眼了。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鼓起一团,被子压得平平整整,像里面的人早就和床长在了一起。
今天是暑假第十天,她已经忍了很久。
“去就去,谁怕谁。”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也带着点赌气。
赵晓梅听完,反倒笑了。她把锅铲往围裙边上一别,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硬邦邦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到时候又跟我哭。”
床上的人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白净圆润的脸。许悠悠今年十五岁,刚考完中考,成绩还算争气,偏偏一放假就像断了电,整天不是睡就是看手机,饭不想吃,门不想出,谁说都不听。
“哭什么呀,我又不是没去过乡下。”许悠悠顶了一句,嘴巴撅得老高。
赵晓梅没接茬,只是拿起手机,低头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三天后,许悠悠被赵晓梅“押”上了车。
车一路往西开,先是高楼,后来是稻田,再后来,连稻田都慢慢往后退成了山。路也越来越窄,导航一会儿转一会儿卡,最后干脆老老实实地闭了嘴。许悠悠坐在副驾上,一路皱着鼻子。
“这什么味儿啊,怪怪的。”
赵晓梅看她一眼:“稻草和泥巴味,哪怪了。”
“就是怪。”许悠悠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又赶紧关上,“还不如城里没味道呢。”
到了双溪口,天已经有点发白。村子不大,房子沿着溪水一字排开,有新盖的小楼,也有老旧的青砖老屋,屋檐翘着,墙角长着青苔。溪水从村中间穿过去,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几只白鹭停在浅滩边上,安安静静的。
赵晓梅把车停在一栋老房子门口。
那房子是花岗岩砌的,外墙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灰,屋顶瓦片新旧夹杂,院子里铺着不太平整的石板。院角围着一小块鸡舍,里面十来只芦花鸡正低头啄食,咕咕咕的,叫得格外热闹。
“外婆!”赵晓梅一边搬行李一边喊。
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响,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她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少,眼神却很亮,亮得像溪水边被太阳照着的石头。
“来了啊。”她说话慢,但咬字清楚。
她看向许悠悠,眼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停了停,点点头:“这是悠悠?都长这么大了。”
许悠悠站在车边,手里捏着手机,礼貌地喊了一声:“外婆好。”
外婆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站着干什么,进屋。鸡还没喂。”
许悠悠愣了一下,扭头看她妈,赵晓梅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搬箱子,头也没抬:“看我干嘛?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许悠悠只好认命地拖着箱子往里走。
那天下午,她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喂鸡。
外婆端了半桶拌着玉米糠的鸡食,站在鸡舍门口,拿竹竿轻轻敲了敲栏杆:“别撒外头,撒匀一点。”
许悠悠以前哪干过这个。她蹲下去,手一抓,谷糠粗粗糙糙的,磨得掌心发痒。她学着外婆的样子往里一扬,结果大半都撒在了地上,几只鸡扑棱着翅膀冲过来,差点把她鞋面都踩脏了。
外婆看着她,淡淡来了一句:“你这是喂鸡,还是喂地?”
许悠悠脸一下就红了,咬着牙重新抓了一把,这回老实了许多。可她刚把手伸进去,就被一只胆大的鸡啄了一口,吓得她“哎哟”一声缩回手。
“它们怎么还咬人啊!”
“那叫啄,不叫咬。”外婆把竹竿往旁边一靠,自己上前两步,动作利落地把鸡食撒开,“鸡喜欢你,才会啄你。它不喜欢你,连看都懒得看。”
许悠悠捂着手背,那里已经多了两个浅浅的小红点。她嘴上不服气,心里却有点发毛。
晚上,赵晓梅就走了。
她走得干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留。院门外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许悠悠站在院里,手里还拎着行李箱,整个人都傻了。
“妈!”她冲着车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没回音。
只有鸡舍里几声咯咯哒,像是在笑她。
那天夜里,她住进了后院的东厢房。房间不大,木床、旧衣柜、一张小桌子,墙边还放着个老式樟木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闻着倒不难受。她把衣服一件件往柜子里塞,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时,里面掉出一个蓝布包着的小本子。
许悠悠蹲下去,把本子捡起来。
一翻开,她就愣住了。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笔迹清秀得很,纸页却已经发黄发脆。
“今天,娘又去河边洗了一天的衣服。回来的时候手都肿了,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我知道她在骗人。”
许悠悠眨了眨眼,接着往后翻。
那是赵晓梅年轻时候写的日记。
她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看下去,看见她妈小时候帮外婆洗衣服、喂鸡、挑水,看见她妈为了学费偷偷替人洗菜、捡柴火,看见她妈写着写着字就歪了,像是写着写着,人也跟着委屈了。
有一页特别短。
“今天娘卖了银镯子,给我交学费。我知道那是她陪嫁的东西。她回来的时候还笑,说以后再攒。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许悠悠捧着那本日记,心里一下子堵得慌。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妈脾气硬,管得多,说话也不温柔。可现在看着这些字,忽然就有点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妈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会过日子的。
原来有些话,她以前根本不懂。
第二天一早,外头公鸡一叫,许悠悠就被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门外已经有人在敲门。
“悠悠,起来了。”外婆的声音不大,却很稳,“鸡饿了。”
许悠悠打着哈欠出去,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挂着一层薄薄的雾。外婆已经把脸洗好了,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是那根竹拐杖。
“先去压水,洗脸,完了喂鸡。”
许悠悠走到井边,看着那根锈迹斑斑的压水杆,试了半天,愣是压不出水来。外婆走过来,先往里倒了点水,再扶着她的手压了两下,清水才哗哗流出来。
“记住了,先引水,不然它不出。”外婆说。
许悠悠点头,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茫然。
早饭是地瓜粥和腌萝卜干。外婆自己种的地瓜,煮出来特别甜,热气一冒,整间屋子都香。许悠悠一口气喝了两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中午想吃什么?”外婆问她。
“随便。”
外婆抬头看了她一眼:“随便是什么菜?”
许悠悠愣了愣,忽然觉得这话有点好笑,也有点陌生。她想了半天,才说:“那就丝瓜炒蛋吧。”
外婆点点头:“好,自己去后头摘。”
许悠悠一听,立马站起来往菜地跑。菜地就在屋后,竹篱笆围着,里面种着空心菜、茄子、丝瓜,还有几排叫不出名字的菜。太阳慢慢升起来,叶子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露水。她蹲在丝瓜藤底下,盯着那些长长短短的丝瓜发愣,根本分不清哪个能摘。
“摘这个,嫩一点的。”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抬手指了指,“老的籽多,不好吃。”
许悠悠小心翼翼把丝瓜拧下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中午她第一次在土灶上炒菜。火大了,外婆就抽两根柴;油热过头了,外婆就让她赶紧下蛋;她手忙脚乱,锅铲都快拿不稳,最后做出来的丝瓜炒蛋汤汁有点多,蛋也有点焦,可外婆尝了一口,淡淡说了句:“还行。”
许悠悠心里一下就松了。
她知道,外婆嘴里的“还行”,其实已经是很不错了。
傍晚洗完澡,院子里凉快下来。外婆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许悠悠擦着头发坐在旁边,抬头看天。
农村的天和城里真不一样。
天很深,星子也多,密密麻麻挂着,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许悠悠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也静了下来。
外婆低头扇着风,忽然开口:“你妈小时候也这样,头发乱得像鸡窝。每次洗完,我都坐这儿给她梳头。”
许悠悠转头看她。
“后来她去县里上学,就不让我梳了。”外婆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旧事。
那一晚,许悠悠躺在床上,翻着那本蓝布日记,翻到最后几页,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她开始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烦心事,实在太轻了。手机没电、零食不好吃、同学说话难听,这些事放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真正的日子,是要起早喂鸡,是要下地摘菜,是要一针一线缝衣服,是要把一块银镯子卖掉,供孩子念书。
她忽然特别想给她妈打个电话。
可手机举了半天,信号还是断断续续的。外婆见了,指了指屋后那座山:“山顶那棵大榕树底下,能打通。”
许悠悠第二天一早就爬了山。山路是石阶铺的,走起来费劲得很,爬到山顶时,她已经气喘吁吁,腿都发软了。可等她真站到那棵大榕树下面,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树太大了,枝叶像一把撑开的伞,气根垂下来,粗的像胳膊。站在树下往远处看,整个村子、溪水、田地,全都在眼底下摊开了。
她拿出手机,信号居然有了。
电话拨出去没多久,那头就接了。
“喂?”赵晓梅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急,“怎么了?”
“妈。”许悠悠开口的时候,鼻子一下就酸了,“没事,我就是想你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在外婆家还习惯吗?”
“挺好的。”许悠悠吸了口气,“我今天自己摘了丝瓜,还炒了丝瓜炒蛋。外婆说,还行。”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她说还行,那就是不错了。你外婆这个人,不爱夸人。”
许悠悠靠在树干上,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那本日记的事说了。
“妈,我看见你以前写的东西了。你小时候……原来那么不容易。”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赵晓梅才说:“都过去了。你现在过得好就行。”
许悠悠低头看着脚边的石头,轻声说:“妈,对不起。”
她听见那边很轻地吸了口气。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赵晓梅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好好陪外婆。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不容易。”
挂了电话,许悠悠站在榕树下没动。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比如她妈为什么总是嘴硬,为什么总爱催她,为什么一点小事也要管。原来那些看似不讲理的脾气,都是从一代一代的日子里熬出来的。
她下山的时候,脚步比上山轻快了不少。
回到院里,外婆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见她回来,只问了一句:“打通了?”
“嗯。”
“那就吃饭吧。”
许悠悠点点头,去厨房盛饭。那天晚上,她坐在石阶上吃饭,忽然问外婆:“外婆,你一个人住这里,不怕吗?”
外婆摇着蒲扇,声音很平:“怕什么。鸡要喂,菜要浇,日子一忙,就顾不上怕了。”
许悠悠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几天,她越来越像个会过日子的人了。
她学会了压水,学会了喂鸡,学会了看火候,学会了自己摘菜、洗菜、切菜。外婆教她缝扣子,她学得慢,线头总打结,针脚也歪歪扭扭。可外婆没嫌她笨,只是手把手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你妈小时候比你还烦。”外婆一边穿针一边说,“总说学这个没用。”
“那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会补衣服了,宿舍里还帮人缝扣子呢。”外婆说着,嘴角微微一抬,“还挺得意。”
许悠悠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山里的太阳晒黑了她的胳膊,鸡叫让她醒得越来越早,老房子里的樟木味、柴火味、雨后的泥土味,慢慢都成了她熟悉的味道。
临走那天,赵晓梅来接她。
许悠悠把行李箱拖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婆站在门边,手里还是那根竹拐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外婆。”许悠悠走过去,停了停,忽然伸手抱住她。
外婆僵了一下,很快也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回城里好好念书。”外婆说,“别老惹你妈生气。”
许悠悠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我过年还来。”
“好。”
车开出去很远,她还一直往后看。老房子、鸡舍、榕树、溪水,慢慢都退成了小点。可她知道,那些东西不会真的散掉。
回到城里以后,手机一响还是一堆消息,奶茶也还是熟悉的味道,家里空调开得很足,沙发也软得很。可许悠悠已经不太一样了。
她会主动去厨房帮忙,会自己把碗洗干净,会在妈妈皱眉的时候先停下来听她把话说完。偶尔赵晓梅喊她,她也不再顶嘴了。
有一天晚上,赵晓梅尝了她做的丝瓜炒蛋,夹了一筷子,慢慢点头:“还行。”
许悠悠听完,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很想外婆,想那口压水井,想鸡舍里的芦花鸡,想山顶那棵大榕树,想外婆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说“忙起来就不孤单了”。
她知道,自己以后还会长大,还会离开很多地方,去很多地方。
可不管走多远,她都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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