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樟树开了花

黄山来的水，流过堨坝时像白白的米面。落下的是时间，留下的是画幅。水声轰隆隆的，响亮的春光里，徽州区西溪南被定格。石上刻着红字：雷堨。

2024年9月，国际排灌委员会把徽州堨坝列入第十一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杨树在岸边排队，湿漉漉的雾气升上来，糊了不该糊的视野，朦胧了好些意味。这水绿得不得了，是时光、生机和亮色汇一块的，托起画意盎然的春天。

竹筏上，我们穿着红救生衣，成了绿缎里的插页。慢慢展开的还有长长的波纹，在前面跑着又在后面合上。孩子们在沙滩奔跑，一个姑娘在石礅上跳跃，米色的衣服飘着。许多人背着包在石板上匆匆忙忙。一个女人站在店前向人递来炒米糖。摊点一个挨一个，清明粿、糯米糕、粽子，从锅里飘出热气。掌梢的大婶说，昨天一条鲤鱼跳到筏子上。不知怎么说到她姓刘，她加了句：“祖上刘彻。”我愣了下。哦，她的意思她是汉武帝的后代。我笑了。在绿水里说这个，好开阔啊！

汹涌而来的水，到了这里成了平稳的马背。千百年来的堨坝，一下子闪亮了世界。马儿，你慢些走啊！自东晋以来徽州区修建了大小堨坝500余座。最早的鲍南堨有1700余年，晚些的条垅堨有500余年。全区500年以上的堨坝有20余座。流水汇成浩大的乐章，堨坝在指点方向起舞节律。这里高些那里低些，左头轻些右尾重些，快点慢点全在点子上。韵流对准田地，稼禾在咝咝响。总之，林林总总的，配着来。一年又一年，扬花似雪，稻谷金黄，蜜蜂飞舞。洪涝被紧紧地按在最小的范围。旱魔在千回百转的清亮里，一点点碎了。

最早的堨坝，是松木荆条杂草泥巴拢一块的“草台班子”。木头不经烂，杂碎缺乏凝聚力，经不起大水。后来用石块拌糯米浆拼起硬度垒上劲道，重新横出一条爽直的坝。徽州人的性格和流水杠上了。选址有学问，沟窄点的地方好，不必和水对着干，偏一点好！徽州人做事，重角度。它在泥石里埋着，得弯下身子，伸手摸索出又一条硬道理。

徽州的堨坝是东晋以降，一点点地硬朗起来的。

程迁带着8个儿子，扛着大锤，握着铁锹，挑着畚箕，浩浩荡荡从临河村来到丰乐河上。铁器和石头碰落太阳，拉长的影子又是一番模样。接下来，程永和等又在波涛汹涌里找准裂缝。从元到清，数百年漏去。不绝的响声稳住丰乐河上的雷堨。我看到昌堨，一块块的石头，如握紧的拳头，如膝盖肩膀，如铁黑的意志，鼓突分散在各自位置。终于，凝为一长条云水间的气脉！在默默地呼吸大地的底气，把暗淡的环境往亮处扛来。两边是掉落的天空。我看到了云，菖蒲、野蒜、黑麦草在一起。

有力出力有钱出钱，祖上修堨的遗嘱不可抗违。吕文达、吴大用、余家山、余希亮、鲍宏，还有吴姓文会等，铭刻在鲍南堨、条垅堨、吕堨等堨坝。祠堂管水，管员会管水，堨首管水，规定了堨坝放水、疏浚、种植和水碓（粮食加工）用水等细则。一碗水没端平、强霸抢水、欠修堨的钱不给，都有对付办法。不到万不得已，官府不掺和。相辅相成的上下呼应，同样明亮了眼睛。鲍南堨旁《奉府宪示禁碑》明载：严禁向河里倒瓦砾垃圾，不准在石磅行走、垂钓等。带着民间色彩的《吕堨条例》规定：堨首轮值，干不好下来。当然有些情况只有官府出面才能摆平。嘉庆九年，吕堨管理组织恳请地方政府勒碑永垂：旱季无雨雷堨不能通河拦坝，应为下游留放一定水量，灌溉农田。

清亮的水波荡漾出古远的岁月。

吴大用、吕文达的老房还在村中和路边，装不下的东西太多。西溪南村建于唐代。至今有明清建筑百余处。私人园林众多。“老屋阁”“绿绕亭”属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梅溪书屋”“清溪涵月”“竹林凤鸣”等古代八景遍布村中。这里经济发达，文风昌盛，名人辈出。修堨引水的故事多多。水用好了，粮仓鼓突绿意盎然，吸引力更大了。

2019年，北京大学水利部水生态保护和水利遗产重点实验室（筹），落户西溪南。这片土地值得研究的东西太多了。在水的管理应用与现代城市、自然解决方案、生态气候、建筑与景观等方面，提供了实物参数和探索方向。在徽州堨坝·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教育基地，张国林博士对着模型，演示了堨坝的工作流程。去年我随安徽电视台考察。在丰乐水库底下的二坝，一个水泥大渠，让我一头雾水。在张博士操作下，清流顺着山势沟壑来了，小小的石笼沙袋在一些关卡出现。我一下子明白，那天不是天黑了，而是我见木不见林了。

徽州堨坝是个完整的系统。庞大脉络深入百年千年，明亮的响声抵达千家万户。新中国成立后，各级政府非常重视古老的堨坝系列工程的保护和水文化的赓续。投放的维护资金不计其数。这些深色的堨坝是徽州之根，它们纵横大地，在村庄水口等处接续生机地气。春潮漫过，亮亮的水花完整地绽放，引来世界各地的目光。那是千年的樟树开了花。

原标题：《千年的樟树开了花》